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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殺 碑
    原著 序 跋

                   【第二十章 疑雲疑雨】
    
      仇兒一出房,三姑娘一摸酒壺,便說:「只顧和相公說話,酒也冷了,飯也耽 
    誤了,賤妾叫夥計來,拿出飯菜去熱熱才好。」說罷,翩若驚鴻的也出去了。 
     
      楊展瞧著她背影,暗想這女子究竟是何路道?剛才彈琵琶時落淚,絕不是做作 
    ,這種身有武功的女子,如果為非作歹,是很容易的,可見剛才下淚,並不是為了 
    窮,其中定然有難言之隱,我一時說出量力相助之意,也得看事做事。 
     
      他正在心口相商,瞧見三姑娘進來,背後跟著夥計,三姑娘笑道:「強將手下 
    無弱兵,小管家,有幾下子,和那西廂房的客人,攀著鄉談幾句話,便講得非常投 
    機,也許一忽兒,便把那人領了過來了。」 
     
      楊展一笑,便命夥計把酒菜撤去,從新做幾樣新鮮的來。 
     
      夥計出屋,房內無人,三姑娘正想說話,仇兒已笑嘻嘻的進房來了,西廂房的 
    客人,卻沒有同來。 
     
      仇兒笑道:「那位老鄉真特別,他一聽到相公姓名,高興極了,連說:『早已 
    知道相公名頭,想不到異地相逢,快極快極!』他說時,已經立起身來,我以為他 
    馬上就要過來了,他忽然立住問道:『你們相公進京去,大約是想奪本科武狀元, 
    趕去會試的?』 
     
      我說:『是!』他立時眉頭一皺,怪眼如燈,噗地坐在椅子上,歎了口氣,向 
    我說道:『我今天街上喝多了酒,見了你們相公,在生朋友面前,酒言酒語,倒不 
    方便,明天再說!』 
     
      我一瞧,這人有點心病似的,我便順著他口氣哄他,探問他捉住和尚和人蝟的 
    下落。這一問,倒由引起他滿腹牢騷,罵罵咧咧的把那段事都說出來了。 
     
      原來這位老鄉,姓曹名勳,也是川南人,還是個世襲指揮。他有這個世襲前程 
    ,原是雄心勃勃,想進京去有點作為。不料剛才在鎮上碰著裝人蝟、騙錢財的三個 
    賊和尚。又湊巧,看出車上人蝟,是自己兄弟的那個騾夫,正是曹勳在黃河北岸連 
    長行牲口雇來的騾夫,曹勳又是個見義勇為的腳色,不由他不出手打這個抱不平。 
    三個賊和尚,逃走兩個,捉住一個,由鎮上幾個番役押著,連同曹勳等一般人證, 
    解到鎮北巡檢小衙門。 
     
      可笑那位微末前程的巡檢,官職雖小,門路卻熟,他一聽捉住的和尚是十八盤 
    拈花寺裡出來的,頓時吃了一驚,立時眉頭一皺,計上心來,暫不問案,先請曹勳 
    到別屋去坐,以示優待。 
     
      他卻在幾個親信爪牙耳邊,低低的吩咐了一陣,安排妥當以後,自己便來陪著 
    曹勳說話。說的都是海闊天空,不著邊際的事,曹勳那裡聽入耳去,正要發作,一 
    個番役進來,在巡檢耳邊,低低的回了一句話,便退了出去。 
     
      曹勳瞧著巡檢鬼鬼祟祟。心裡有氣,怪眼一瞪,大聲說道:『俺趕路進京,身 
    有要事,此刻天色又晚,還沒找著宿店,那賊和尚在這兒作怪,原沒俺的事,俺可 
    要失陪了!』說罷站起身來。 
     
      不料曹勳這一發作,倒對了那位巡檢的心思,眉開眼笑的搶上一步,向曹勳耳 
    邊悄悄說道:『老哥常在外邊跑跑,當然懂得眉高眼底,那個賊和尚,我也明知不 
    是好人,可是他背後靠山太硬,老哥趕路是正經,犯不著為了一個騾夫,發火燒身 
    ,現在老哥自願脫身事外,這就好辦了,老哥只管請便,街南鴻升客棧是老字號, 
    招待周到,老哥只管自便。』 
     
      說罷雙手亂拱,表示送客,曹勳被他這一做作,幾乎要舉起拳頭來,把巡檢揍 
    一頓再說,姑且忍住氣,問道:『你說什麼?一個山賊似的野和尚,有什麼靠山? 
    靠山是誰?』 
     
      那位巡檢只想送這位太歲出門,自己多說了幾句,偏又被他刨根掘底的問了起 
    來,萬分無奈的說道:『現在當今皇上身邊最得寵的公公,要算司禮太監曹化淳曹 
    公公現在又兼著九門提督,權勢赫赫,誰不敬畏?十八盤拈花寺的方丈——便是曹 
    公公的心腹人。 
     
      你想,拈花寺出來的和尚,俺區區巡檢,怎敢得罪?便是拈花寺一隻狗,俺也 
    惹不起呀,老哥是明眼人,一點就透,請便……請便……』 
     
      曹勳聽得,怒火上升,一張嘴,『呸!』夾頭夾臉向那位倒霉巡檢唾了一口, 
    把頭一昂,拔步出門,匆匆的離了巡檢衙。 
     
      那位巡檢老爺倒是涵養功深,伸手一抹臉上的唾沫,竟沒動氣,搖著頭說:『 
    渾小子,懂得什麼!』忙不及向屋外喊著:『快請那位師父進來。』 
     
      原來街上捉住的賊和尚,一進巡檢衙門,早已恢復自由,安坐在另一間屋內。 
    曹勳一走,那位巡檢反向賊和尚陪了不少小心,竟從後門把賊和尚送走了。回頭吩 
    咐手下番役,把那騾夫連哄帶嚇,勒令把奄奄一息的人蝟領走,便算了事。 
     
      伸手打抱不平的曹勳,無端在巡檢衙門,受了一肚皮骯髒氣,到了街上,揀了 
    一家酒飯店,進去大喝其悶酒,一面越想越氣,砰的一拳抵案,情不自禁的大喊一 
    聲:『這還成什麼世界?老子還上什麼京!』 
     
      他這一聲大喊,雖然是滿嘴川音,酒座上的外省人,不易聽清楚,卻都驚得抬 
    頭朝他瞧,把他當作酒瘋子。曹勳滿不理會,自顧自風捲殘雲般吃完了飯,便到鴻 
    升客店來投宿了,進了客店,還是罵罵咧咧的氣往上衝。」 
     
      這便是那位曹老鄉街上打抱不平的結果。 
     
      楊展聽了仇兒報告姓曹的舉動,暗暗點頭,向三姑娘笑道:「我倒不奇怪我們 
    那位老鄉的舉動,卻奇怪你剛才早猜到姓曹的海罵,是從和尚恨到太監,又從太監 
    恨到皇帝頭到去的,你和姓曹的並不認識,你也沒有和姓曹的到巡檢上門,怎會未 
    卜先知,猜得這麼準?」 
     
      三姑娘一聽這話,眉梢一挑,眼射精光,似笑非笑的朱唇一動,似乎想說什麼 
    。忽又嚥住,卻向房門口一指,笑著說:「賤妾攪了相公半天,待相公用完了飯, 
    相公如不嫌瑣碎,賤妾把其中原因說與相公聽好了。」 
     
      原來這時夥計把重行整治的飯菜端進來了。 
     
      三姑娘也怪,留戀在楊展屋內,竟捨不得離開,而且花蝴蝶似的,搶著端飯端 
    菜,很慇勤的伺侯著楊展。 
     
      楊展也有點好奇,明知這個風塵女子,逗留在屋內,定有所為,存心一觀究竟 
    ,並沒有下逐客令。 
     
      但是仇兒和外屋兩個長隨,卻暗暗好笑,心想楊家相公,離開了雪衣娘,便有 
    點不老實起來,和這種江湖女子打什麼交待,看情形,這個彈琵琶的三姑娘,全副 
    精神撲上了他,當然相公不在乎一點銀子,願意挨她一下竹槓的了。 
     
      楊展飯罷,仇兒把殘餚碗碟撤出外屋,自去用飯,屋內只剩了三姑娘和楊展。 
     
      三姑娘紅袖輕飄,皓腕微露,捧著一盞香茶,放在楊展座前,秋波閃處,向楊 
    展瞟了一眼,忽地雙肩一斂,憤然欲淚,竟向楊展插燭似的拜了下去。 
     
      楊展從座上一躍而起,忙說:「我早知三姑娘有事見教,有話盡說,不必如此 
    。」 
     
      三姑娘盈盈起立,眼角上晶瑩的淚珠,已奪目而出,舉起紅袖,拭了一拭眼淚 
    ,低低說道:「賤妾初見相公,便知是位不同尋常的人物,此刻和相公接談之下, 
    便看出是位有膽量、有胸襟的少年英雄,明知萍水相逢,不便冒昧相求,但像相公 
    這樣人物,平時絕難碰到,機會難得,也顧不得羞恥了。」說罷,又要拜下去。 
     
      楊展忙止住她行禮,正色說道:「不必多禮,我早說過,姑娘求助的事,如在 
    情理之中,定當量力而行,如若愛莫能助的事,姑娘雖然哀求禮拜,也無濟於事, 
    姑娘且請坐下,說出來讓我斟酌斟酌再說。」 
     
      三姑娘被楊展話風一鎮,低著頭,倒退了幾步,坐在楊展側首的一張椅上,臉 
    上帶著一種淒楚可憐之色,半晌,沒有開聲。 
     
      楊展心裡有點不忍,微笑道:「姑娘究竟有什麼為難之事?不用管我能否有力 
    量相助,萍水相逢,總算有緣,讓我聽明情由以後,再作商量,也未始不可。」 
     
      三姑娘眼皮一抬,淚光溶溶,滿臉帶著一種嬌羞乞憐之色;沉了片時。才緩緩 
    說道:「距這兒二三十里路,太行山十八盤拈花寺的住持,現在被人們稱為八指撣 
    師,受著北京聲勢赫赫的司禮太監曹化淳供養,其實此人,就是當年出沒晉北,出 
    名的凶淫無比的大盜——江湖上有個怪綽號叫做花太歲的便是他。 
     
      那時先父以保鏢為業,世居大同。有一年,先父押鏢路過晉西苛嵐山,花太歲 
    率領同黨,在要路口埋伏,竟想截留先父的鏢馱子。狹路相逢,交起手來。 
     
      花太歲被先父削掉右手指拇兩指,蔣荒逃去。從此結下深仇,先父也時常戒備 
    。後來聽說花太歲被先父削指以後,落髮為僧,不知去向。 
     
      過了幾年,先父一病逝世,家中只有賤妾姊妹三人,賤妾年紀最小,那時只有 
    十幾歲光景,大姊已招贅先父一個門徒為婿,二姐年亦及笄,尚未嫁人。萬不料橫 
    禍飛來:一天晚上,花太歲突然尋蹤而至,飛身入室,聲言報仇。 
     
      我姊夫武功並不算弱,大姊二姊也有一點防身本領,三人合力抵禦之下,無奈 
    花太歲幾年隱蹤,武功大進,右手二指雖已削去,一柄厚背踞齒左臂刀,招術精奇 
    ,右臂一筒喪門釘,更是歹毒。 
     
      我姊夫和大姊,雙雙畢命於喪門釘之下。最慘的我二姊,力絕被擒,先姦後殺 
    。只賤妾預先逃出屋外,得免於難。 
     
      事後,賤妾立志報仇,投奔五台山姨母家中學藝。我姨母便是五台鐵琵琶一派 
    的掌門人,當年江湖上稱為「鐵姆」的便是她。我姨母得知賤妾家中鬧得家破人亡 
    ,恨極花太歲,一面傳授賤妾武功,一面探尋花太歲蹤跡。 
     
      一晃五六年,竟查不出花太歲落腳處所,我姨母年歲已高,不久便死。賤妾自 
    知武功沒有大成,可是報仇心切,背著師傅鐵琵琶,扮作賣唱的風塵女子,出入黃 
    河以北各省碼頭,立誓蹤跡仇人,吃盡風霜之苦。 
     
      直到今年新正,從山西遼州路過黃漳鎮,瞧見一群被十八盤匪盜劫掠的客商, 
    說出攔路洗劫的強盜,其中竟有光頭受戒的和尚。 
     
      黃漳鎮的人,一聽這話,立時變貌變色,暗暗告戒那般客商說話留神,十八盤 
    拈花寺方丈八指禪師,是司禮太監曹公公的心腹,十八盤一帶,只有一座拈花寺, 
    明知寺僧是強盜,也不能出口,萬一被寺裡和尚聽去,小命便難保了。 
     
      賤妾一聽出家人敢這樣無法無天,已經可疑,又聽出拈花寺方丈叫什麼八指禪 
    師,賤妾仇人花太歲,不是只剩八個指頭嗎?一發聽在心裡去了。 
     
      當時不動聲色,便在黃漳鎮宿店住下,探明瞭拈花寺路徑,夜入寺內,暗地偵 
    察了一下。果然,寺內聚著不三不四的人物,而且藏著女子,無惡不作,卻沒見八 
    指禪師的本人。暗地偷聽寺內一般賊禿的談論,八指禪師定是花太歲無疑。但是花 
    太歲已經離寺進京,被司禮太監曹化淳供養在家裡了。 
     
      賤妾探明了仇人蹤跡,悄悄退出拈花寺,想了一個計較,第二天從黃漳鎮路過 
    邯鄲,便在這兒沙河鎮停留下來,借賣唱為生,掩飾耳目。好在仇人花太歲行兇以 
    後,事隔多年,沒有見過賤妾,也不會知道賤妾是五台山鐵琵琶派下的門徒。仇人 
    從北京下來,回他拈花寺去,勢必要經過此地。他寺內的和尚,如此不法,仇人更 
    必不脫當年凶淫的面目,原想等仇人到此,以賣唱近身,行刺報仇。 
     
      不意等了一個多月,音信毫無。最近從北京下來的客商口中,探出八指禪師被 
    曹太監留住,異常寵信,好像變成曹太監保鏢的一般了。賤妾得知這樣消息,急得 
    了不得,不用說一個孤身女子,想進京混入聲勢赫赫的曹太監府內,刺死仇人,很 
    是不易。 
     
      便是現在京城,因為山海關外騷撻子,常常入寇,震動京畿,京城進出,盤查 
    非常嚴密,一個單身江湖女子,容易惹人注意,恐怕連混跡京城都不易了。正在無 
    計可施,湊巧碰見了相公這樣人物,不敢請求相公助妾報仇,只求在相公蔭庇之下 
    ,能夠陷跡京城,便感恩不淺了。」 
     
      三姑娘說出自己的來歷,和立志報仇的事,聲音說得非常之低,好像怕外屋人 
    們聽見似的。 
     
      在外屋的仇兒和兩個長隨,還以為房內喁喁情話哩。 
     
      可是楊展聽她說出這番淒慘的遭遇,和花太歲的淫凶,不禁劍眉微堅,不住點 
    頭。暗想:「白天拈花寺和尚的人蝟惡劣,沙河鎮巡檢的卑鄙,以及同鄉曹勳的海 
    罵,更覺花太歲這種惡人,萬死猶輕,同時反映出三姑娘冒死尋仇,志堅心苦,可 
    嘉可敬。只是她最後說出來並不想求人幫助復仇,只求蔭庇進京,如果只想求人攜 
    帶晉京,任何人都可想法挈帶,剛才窗外吃醋亂嚷的幾個客商,恐怕求之不得,何 
    必定要自己蔭庇呢?卻有點可疑。」 
     
      其實他想左了,三姑娘求人挈帶,進京報仇是一擋事,不求別人挈帶,只求楊 
    展挈帶,雖然一客不難為二主,卻是報仇以外的另一檔事;也可以說三姑娘芳心裡 
    暗藏的私事。不過女人的心,曲折而又曲折,楊展一時不易猜透,便認為可疑了。 
     
      楊展心裡轉念之間,三姑娘又開口了:「相公,像賤妾這樣來歷不明的女子, 
    又在相公面前,明說進京報仇,自己也覺得太唐突了,相公是晉京應試,飛黃騰達 
    的人物,怎能摯帶一江湖女子,賤妾實在太冒昧了,恕賤妾失言吧!」說罷,柳眉 
    緊蹙,淒楚萬分,緩緩的站了起來,玉手一伸,似乎想拿起桌上琵琶告退了。 
     
      楊展一伸手,把桌上鐵琵琶撳住,忙說道:「姑娘請坐,楊某雖然天涯作客, 
    尚不是膽小怕事的人,姑娘苦志尋仇,不用說姑娘是一位女子,便是男兒,也是不 
    易,我並不是嫌姑娘冒昧,我正在替姑娘設想,進京以後,怎樣才能了你心願?這 
    種事魯莽不得,京城不比他處,萬一打草驚蛇,仇報不成,姑娘自己反脫不了身, 
    便不值得了。」 
     
      這幾句話,聽在三姑娘耳內,無異說是「挈帶進京,小事一樁,只愁你怎樣下 
    手,才能了你心願呢?」 
     
      三姑娘心裡一鬆,立時長眉一展,秋波深注,盈盈的走到楊展身邊,悄悄說道 
    :「賤妾托相公福庇,只要混跡京城,拼出一死,也要報此深仇!」 
     
      楊展微一搖頭,笑道:「定法不是法,到了京城,總得看事行事才好,不過你 
    這身打扮,不大合適,換一身雅淡點才好。」 
     
      說罷,站起身,從床邊行囊中,取出一錠紋銀,擱在桌上,向她說:「明天我 
    便進京,你拿著這錠銀子,快到鎮上找一套合身衣衫。」 
     
      三姑娘瞧著桌上銀子,微微一笑,向楊展溜了一眼,咬著牙說:「相公權且安 
    坐,賤妾去去便來。」 
     
      說罷,不等楊展開口,行如流水,姍姍出房而去。她這一動作,楊展有點明白 
    ,定然因為拿出這錠銀子來,以為看輕了她,仍然把她當作串店賣笑的下流女子了 
    ,她這一去,當然是改換身上裝束去的。 
     
      三姑娘一出房,仇兒進來說:「三姑娘把鐵琵琶擱在這兒,她卻沒有回房,竟 
    自出店去了,這女子有點怪道,相公得防著一點,不要著了她道兒。」 
     
      楊展微微一笑,仇兒以為主人不信他的話,正想說出當年聽自己祖母鐵拐婆婆 
    講過,江湖獨身女子,多有替盜賊做眼線,這女子步履輕疾,也許她便是女盜。 
     
      話未出口,忽聽得院子裡步履聲響,店裡夥計領著客人看房子。仇兒覺得奇怪 
    :這後院幾間屋內,都住滿了,那有閒房讓客?轉身趕到外屋門口,向院內瞧時, 
    只見夥計領著一個彪形大漢,推開三姑娘住的一間廂房,走了進去。 
     
      夥計沏茶倒水奔進奔出,當然這個新到客人,住在三姑娘屋內了。 
     
      仇兒瞧得格外起疑,忍不住走到院心,把夥計拉在一邊,悄悄探問:「三姑娘 
    住的屋子,怎的又讓別人佔了?難道這位客人,是三姑娘的……」 
     
      話未說完,夥計搶著說:「年輕小伙子,不要輕口薄舌,三姑娘賣嘴不賣身, 
    從來沒有陪過宿,剛才這位客人到來,前面櫃上回復他客已住滿,沒有閒房,這位 
    客人氣粗心暴,硬要我們騰房子,幾乎大鬧起來。 
     
      湊巧三姑娘出店去,瞧見櫃上為了難,自願把這間屋子讓出來,好在離鎮不遠 
    住所,她另有寄身之處,她又單身一人,除出隨身琵琶以外,原沒有什麼東西留在 
    屋內。 
     
      當真!說起琵琶,她出門時身上似乎沒有背著這傢伙,此刻我領客進東廂房時 
    ,屋內空空,也沒有留在屋內,這倒奇怪……」 
     
      夥計剛說著,東廂房的客人,在屋內獷聲獷氣的喊著「夥計!夥計……」 
     
      夥計被客人打斷了話頭,嘴上忙不及應著,便奔了進去。 
     
      仇兒聽得三姑娘退了房,已經出店,琵琶卻留在主人房內,這是怎麼一回事? 
    心裡總覺拴著一個疙瘩。回到房內,便向楊展報告三姑娘退房出店的事。 
     
      楊展看著桌上琵琶,似乎也有點愕然,卻沒有說什麼,只吩咐明天一早起程上 
    路,早點睡覺。 
     
      仇兒領命退出,隨身替主人帶上了房門。自己和外屋兩個長隨,一處睡了。睡 
    在床上,心裡老惦著裡屋桌上的琵琶。 
     
      迷迷糊糊一覺醒來,聽得鎮上已敲二更,兩個長隨,卻睡得死豬一般。覺得有 
    點內急,輕輕的跳下床來,忽見裡屋門縫裡,兀自漏出一線燭光來,側耳一聽,裡 
    面竟嘁嘁喳喳,壓著聲音在那兒說話。 
     
      仇兒大疑,可是憋著一泡尿,顧不得別的,躡手躡腳的出了外屋,悄悄的在院 
    子東面角落裡,一株大樹根下,放了一泡尿。繫好了褲,正艦竄到主人窗下,偷看 
    一下房內和誰說話。 
     
      忽聽得正房後坡,微微的「卡嚓」一聲響,同時主人房內,燭火立滅。 
     
      仇兒心裡一動,一聳身,竄上了槐樹,身子一縮,隱身在樹枝杈縫裡。樹上已 
    有幾條初芽的嫩稍,垂下來,簾子般把身影遮住,忙把腰上纏著的一條九節亮銀練 
    子槍,問了一問。抬頭向正面房頂瞧去,藉著一點稀微的月色,瞧出房脊上一條黑 
    影,從後坡閃到前坡,一矮身,蛇一般到了簷口,略微一沉,便見他在簷上一轉身 
    ,背上斜繫著一個包袱,又插著一柄單刀,刀光一閃,人已垂下簷來。兩腿一拳, 
    手一鬆,身子已落在院子裡。 
     
      可是一落地,腳上便帶出一點響聲來。樹上的仇兒,看他輕功不過如此,便放 
    了心,且看他鬧出什麼把戲來。 
     
      這人從房上下來以後,鷺行鶴伏,沿著正房幾間窗下,挨著窗口,貼耳細聽。 
    一忽兒,轉過身來,向西廂房奔去。 
     
      這一來,樹上的仇兒,瞧清了這人面目,且然頭上包著黑帕,上下一身短打扮 
    ,可是一張凶眉凶眼的骨牌臉,明明是白天揮鞭跨轅,駕著「人蝟」騾車的那個賊 
    和尚,腳上兀自套著高腰襪,灰黃僧鞋。見他在西廂房窗下。 
     
      聽了很久,房內姓曹的客人,呼聲如雷,有時一翻身,睡夢裡兀自喊罵著:「 
    可殺的和尚!混帳的太監!」 
     
      仇兒聽得逼真,幾乎笑出聲來,在窗外偷聽的人,卻驚得往後倒退。忽地一轉 
    身,奔了東廂房,在門上輕輕的彈了幾下。便見房門輕輕的推開尺許寬,從房內閃 
    出那個投宿的彪形大漢,這時長衣去掉,一身勁裝,兩腿魚鱗綁腿布上,分插著兩 
    柄攮子。一出房門,在彈門的賊和尚耳邊,嘁喳了幾句。 
     
      賊和尚一翻腕子,拔下背上單刀,彪形大漢也把一柄尺許長的雪亮攘子,拔在 
    手內。兩人霍地分開,賊和尚倒提單刀,竄到西廂房的窗下,身子背窗朝外蹲下身 
    去,那個彪形大漢卻奔向西廂房門口。 
     
      微一俯身,用手上攮子,偏著鋒,輕輕的插進門縫,似乎先試一試房門裡面, 
    有沒有落閂,看情形大約裡面是閂上了的,彪形大漢,竟費了大事,躬著身,用刀 
    尖慢慢的拔著裡面橫閂,微微的發出吱吱的聲響。隱身柳樹上的仇兒,是此道中的 
    祖傳,瞧得暗暗好笑,暗暗罵聲「笨賊!」彪形大漢拔了半天,似乎已經得手,房 
    門已推開了一條縫。 
     
      房內的曹客人,兀自鼾聲如雷,毫未驚覺。彪形大漢身子一起,似乎便要邁步 
    而入。樹上的仇兒,看得逼真,暗喊不好:正想解下九節亮銀練子槍,縱下樹去解 
    救,驀見彪形大漢,不知怎麼一來,嘴上竟唷的出了聲,而且上身往前一栽,通的 
    一聲響,一顆頭正頂在房門上,把門頂得大開,幾乎直跳進房內去。同時又噹的一 
    聲脆響,手上一柄攮子,也跌落在房內了。 
     
      這一來,房內酣睡的曹客人,大約已被聲響驚醒,床上有了動靜。 
     
      蹲在窗下巡風的賊禿,卻驚得一跳而起,死命拉著彪形大漢,跌跌衝衝的逃進 
    了東廂房,把門關得嚴絲密縫,聲息毫無。可笑的那位西廂房曹客人,雖然被聲驚 
    醒,跳下床來,赤手空拳的,走出房門來察看,因為屋內沒有掌燈,賊人掉落房內 
    的一柄攮子,大約尚未瞧見。 
     
      立在院子裡。昂頭回顧,嘴上喃喃的罵著:「老子真倒楣,不想又落在賊店裡 
    ,拚卻半夜不睡覺,看賊子有甚能耐,偷老子什麼去!」 
     
      嘴上罵著,奔到柳樹下小便了一陣,便馬馬虎虎的回進房去,把門掩上了。仇 
    兒躲在樹上,看得這幕活劇,又樂又驚:可笑這位老鄉,白天在街上,手腳上很明 
    白,不料是位初出道的雛兒,把兩個要命鬼,當作尋常偷兒,連店家都沒驚動,竟 
    自馬馬虎虎的回房了。可驚的那個撬門的彪形大漢,似乎受了傷。鬧得虎頭蛇尾, 
    外帶丟人現眼,仇兒想到彪形大漢,定然受傷,便向楊展窗上,看了一眼,暗暗點 
    頭,沒有別人,定然是我主人,暗地用金錢鏢,傷了賊人,替同鄉解了一步危難了。 
     
      這時,院內依然恢復了虛靜無聲的局面,自己主人房內,和東廂內兩個賊人, 
    也絕無聲響。只有西廂房那位老鄉,似乎在床上翻來覆去,嘴上兀自喃喃的罵個不 
    休。 
     
      仇兒聽得一樂,心想這倒好,這位老鄉,存心守夜,兩個賊人,一傷一驚,不 
    致再出什麼岔子,街上已敲四更,離天亮也不差什麼了,我倒要和賊人開個玩笑, 
    把那房上下來的賊禿,堵在屋內,且看他到天亮時,怎樣脫身?仇兒暗暗地想了個 
    主意,自己白天瞧見過東西廂房的內容,和正屋不同,窄窄的屋子,並無後窗,不 
    愁賊人偷逃,主意打定,悄悄的溜下樹來,一聳身,到了正房門口,故意把房門, 
    呀的推響了一下,加重了腳步,走到院心。 
     
      西廂房的曹勳,聽出聲音,便跳下床來,開門而出,向仇兒說道:「小管家, 
    你大約也聽到響動了?這樣老字號的客店,竟有不開面的毛賊,想到太歲頭上動土 
    ,真是氣死人!」 
     
      仇兒嘴上故意說著:「也許你弄錯了,不過出門人,總是當心一點的好。」嘴 
    上說著,卻暗暗把曹勳拉進西廂房,悄悄的把自己見到一賊翻下房來,一賊預先在 
    東廂房臥底,怎樣撬門,怎樣受了自己主人暗器,受傷落刀,逃回屋去,顯而易見 
    ,這兩賊是拈花寺兇徒,一心來報街上之仇的。 
     
      曹勳聽得吃了一驚,忙點了一支燭,向房門口一照,果然地上落著雪亮的一柄 
    攮子,而且門框上還留著幾點血跡。曹勳明白了內情,氣沖斗牛,把手上攮子一順 
    ,便要趕到東廂房去捉拿兇徒。 
     
      仇兒忙死命把他拉住,一面把燭火吹滅,悄悄的勸他不要把事辦決裂了,事已 
    過去,並無把柄,一鬧開,我們究系路過的客幫,反而纏繞不清,反不如讓受傷的 
    賊人,摸不清路道,躲在屋內的賊禿,沒法脫身,和他們乾耗到天亮時,看他們怎 
    樣露相。 
     
      曹勳一想有理,索興把房門開著,故意在院子裡進進出出,一面和仇兒天南地 
    北的瞎聊。 
     
      仇兒對著東廂房暗暗直樂,心想彪形大漢,定然受傷不輕,那個賊禿,想硬往 
    外闖,也不可能,如果他不顧一切的在我們眼皮下逃走,留下受傷的,也是不了, 
    何況那賊禿輕功有限,下房時還費了那樣大勁,上房去更不易了,大約那賊禿自知 
    不行,只好硬著頭皮頂天亮了,這一夜活罪,也夠兩賊受的。 
     
      春夜苦短,東廂房的屋角上,已現出魚肚白的曉色,漸漸的便天光發亮,遠近 
    雞聲報曉,街上也有了車馬的聲音。 
     
      片時,店裡的夥計和前院住客,預備起早趕路的,也都起來了。西廂房的曹勳 
    和仇兒,四隻眼卻盯住了東廂房的門。 
     
      這當口,店裡夥計提著一壺開水踅到後院來,一見西廂房門已開著,便提著壺 
    進來沏茶倒水。 
     
      一見仇兒也在屋內,笑著說:「小管家起早,清早便和曹客人攀鄉談了。」 
     
      仇兒拉著夥計,向對面一指,悄悄說道:「那面東廂房內,住的什麼人?怎的 
    門上插著一柄刀,這是怎麼一回事?」 
     
      原來這是仇兒在天沒亮時,使的壞,一半替曹勳敲山震虎。 
     
      伙計莫名其妙的回過頭去一瞧,果然對面房門上插著雪亮的一柄攮子。立時嚇 
    得變了臉色,疑心那面屋內出了事。 
     
      忙不及把手上水壺一放,趕了過去,卻不敢貼近門去,哆哆嗦嗦的喊著:「客 
    人起來沒有?俺替你提滾水來了。」喊了一聲,一看手上沒有提著水壺,忙不及翻 
    身奔到西廂房,拎起水壺,又三腳兩步跳了出去。 
     
      這當口,東廂房的門呀的一聲開了,卻只開了一點縫,伸出一隻手來,把門上 
    插著的一柄攮子,拔進去了。 
     
      夥計提著水壺立在院子裡,朝著那扇門翻白眼,頭皮有點發炸,瞧不透是怎樣 
    一回事。突然房門一動,一個光頭僧衣的和尚,一陣風似的闖了出來,低著頭便向 
    外走。 
     
      夥計驚得直喊起來:「喂!師父,你是怎麼進來的,那位客人呢?」和尚不踩 
    ,飛一般跑出去了。 
     
      夥計拔步想追,一想不對,先瞧一瞧房內昨夜投宿的客人再說。提著水壺,探 
    著腳步,向房內一探頭,只見客人倒是好好的歪在床上,不過腦袋上手上都纏著布 
    條。一見夥計探頭,便向他點點頭道:「你來得正好,我病了一夜,渴了一夜,快 
    替我沏壺茶水。」 
     
      夥計起初疑惑這屋子出了兇案,此刻看見原住客人好好的,便放了心。 
     
      可是門上插著凶器,是怎麼一回事?昨夜明明是一人投宿,怎會清早多出一個 
    和尚來,而且慌慌張張的跑掉了? 
     
      還有這位客人病得也奇怪,昨夜投宿時好好兒的,一夜功夫,頭上手上都纏著 
    布,這是什麼古怪病?夥計滿腹疑雲,一面替病客沏茶,忍不住問道:「剛才從這 
    屋內跑出去的一位師父,是什麼時候進來的?」 
     
      那床上的病客,朝他看了幾眼,冷笑道:「你是活見鬼了,我進來是一人,此 
    刻也是一人,門不啟,戶不開,那裡來的和尚師父!」 
     
      夥計不明白這話是裝傻硬賴帳,反而被他蒙住了,蒙得暈頭轉向,一手提著水 
    壺,一手拍著腦門走出房來。一見仇兒站在院子裡,便問道:「小管家,剛才從這 
    屋子裡蹦出一個和尚來,大約你也瞧見了?」 
     
      仇兒搖著頭笑道:「我倒沒有留神。」 
     
      夥計驚喊道:「我的媽!我大清早,真個碰見活鬼了!」一面喊著,提著水壺 
    ,推了上面正房。 
     
      仇兒惦記著自己主人昨夜在屋內和人說話的聲音,也跟著進了屋。 
     
      夥計在先,仇兒在後,先進外屋,兩個長隨,正在床上起來,裡屋主人的房門 
    ,卻已微開著,夥計迷忽忽的提著水壺,推門而入,驀見房內多了一位淡裝素服的 
    年輕女子,和楊相公隔桌對坐,正在含笑低談。 
     
      這一下比在東廂房瞧見蹦出一位和尚來,還要驚奇,驚得夥計往後倒退,心裡 
    一迷糊,一失手,右手提著的水壺,掉在地上,大半壺滾燙開水,飛濺出來,濺在 
    夥計腳面上,疼得他尖聲怪叫,翹著腳山雞似的跳得團團亂轉。幸而後面跟著仇兒 
    ,伸手把他扶住了,否則準得躺在地上。可是仇兒突然瞧見了主人對面的女子,也 
    驚得目瞪口呆了。 
     
      失手掉壺的夥計,清早起來,連受驚嚇,在院子裡瞧見和尚,已經疑惑是活見 
    鬼,萬不料這屋子裡,又多出一個女子來,鬧得他迷糊糊的魂不守舍,等得開水壺 
    一失手,腳面上燙得起泡,這一疼,倒把他心神一收,神志略清。再一細瞧坐著的 
    女子,衣服雖然生疏,面目卻甚熟悉,他這一認清了女子面目,又把他鬧糊塗了, 
    竟兩眼發直,伸著指頭點著女子,嘴唇皮一陣牽動,掙命似的啞喊著:「你……你 
    不是三……三姑娘嗎?昨夜我……我親眼送你出門的,你……你並沒有回來,怎的 
    ……怎的……」 
     
      這位可憐的老夥計,接連碰見怪事,幾乎痰迷心竅,只剩了嘴皮亂動,竟嚇得 
    沒法說話了。改裝的三姑娘一笑而起,走到夥計面前,從身上掏出兩個銀錁子來, 
    塞在夥計手心裡,滿面春風的笑道:「三姑娘一向是響噹噹的腳色,賣藝不賣身, 
    昨夜可是例外,但是我三姑娘自己的事,沒有什麼可驚可怪的,多掙錢,少開口, 
    頂好一壺水,被你流了一地,快去重倒一壺來!」 
     
      俗話說得好,銀子壓人心,夥計手上捏著銀子,心神立時安定了許多,嘴上說 
    話也利落了,忙不及連聲道謝,把銀錁子揣在懷裡,樂得心眼兒都在那兒笑,提起 
    水壺便轉身出去了。 
     
      夥計一出屋,仇兒癡癡的瞧著三姑娘,覺得她昨夜今朝大不伺,非但身上換了 
    裝束,而且容光煥發,眉梢眼角,儘是笑意,舉動也活潑得多,簡直和昨夜一臉脂 
    粉,滿身窯氣的三姑娘,換了個人。 
     
      聽她向夥計開門見山的一說,這又證實了昨夜房中喁喁小語的一切了。在仇兒 
    心頭起落之間,三姑娘格格一笑,向他說道:「小管家,小兄弟,你小心眼兒轉的 
    念頭,我滿明白,你不要把我剛才對夥計說的話,當真話聽,滿不是這麼一回事, 
    我的事,將來你們相公會對你說的,我昨夜明的出去,暗的進來,你也和夥計一般 
    ,犯了嘀咕,其實毫不希罕,你也是練家子,三姑娘雖沒有出色的真功夫,從這樣 
    的後窗戶進出,還來得及,我這一說明,我的小兄弟,你還不明白嗎?」 
     
      仇兒微微一笑,並沒答話,心裡卻暗暗好笑,你昨夜彈琵琶時,愁眉苦臉的直 
    掉淚,今天你卻笑得合不攏嘴,百靈鳥似的,咭咭呱呱,滿是你的話了,這是什麼 
    緣故?還用細推細詳嗎?他心裡想著,眼神卻向自己主人掃去。只見他主人坐在床 
    前,按著茶盞,眼神注定了三姑娘背影,默默出神。 
     
      仇兒這一視察,又起了一點誤會而且小心眼兒,暗暗不平,心說:「你家裡擱 
    著千姣百媚的雪衣娘,聽說老太太還有意錦上添花,拉上那位女飛衛虞小姐,你卻 
    在這兒,招事生非,沾上了這個來歷不明的江湖女子,像這樣串店賣唱的下流女子 
    ,比小蘋都不配,替雪衣娘拾鞋還嫌損……」 
     
      仇兒心上暗暗氣憤,小臉蛋兒便繃得緊緊的。 
     
      楊展坐在上面,卻有點覺察了,微微一笑,說道:「仇兒,我們午前便動身, 
    這位三姑娘跟我們一塊兒進京,你到前面帳櫃,算清了店飯錢,雇牲口時,順便替 
    三姑娘雇一輛轎車好了。」 
     
      仇兒一聽更吃驚了,心說,「好呀!這女子夠厲害的,一夜功夫竟滾上了,訂 
    了長期合同了。」心裡有氣,嘴上卻應著「是!」 
     
      一轉身,正要邁步出房,忽聽得外屋腳步聲響,有人嚷著:「小管家,你替我 
    引見引見,我來叩謝你家楊相公來了。」 
     
      仇兒一聽,是西廂房的曹勳,聲到人到,竟大踏步闖進裡屋來了。 
     
      曹勳闖進屋內,遠遠便向楊展一揖到地,嘴上說著:「久仰楊兄大名,昨夜又 
    蒙解圍,心領盛情,理應叩謝。」 
     
      說罷,又舉手亂拱。忽地一眼掃見了桌邊立著一個女子,立時感覺一陣惶恐, 
    忙不及說道:「在下來得冒昧,不知楊兄同著尊夫人一塊兒進京,這位尊紀又沒有 
    預先說明,恕罪! 
     
      恕罪!」一面說,一面往後倒退。 
     
      這一來,楊展倒被他鬧得難乎為情,忙跳起來,一面還禮,一面說道:「曹兄 
    不必避嫌,這是同行的舍妹,順便護送晉京,賤內並沒有同來,曹兄不必拘泥。」 
     
      曹勳一聽,覺得話說錯了,楞把人家妹子當作夫人,未免可笑,但是一衝性的 
    曹勳,只覺可笑,並沒不安,睜著一雙怪眼,吃人似的向三姑娘瞪了一瞪,便坦然 
    不疑的和楊展賓主分坐,打著鄉談,說起昨夜賊人行刺的事來了。 
     
      楊展和曹勳談了一陣,問他晉京有何貴幹?他說:「新任兵部右侍郎廖大亨家 
    中一位西席劉道貞,字墨仙,也是我們川南臨邛人,是位名孝廉公,非但學問淵博 
    ,而且曉暢兵機,最難得的是義氣俠膽,絕不像酸溜溜的文人。 
     
      這位劉孝廉,是俺最佩服的好友,他差便人捎信與俺,勸俺晉京,在邊疆上替 
    國家出點力。俺信他的話,巴巴的趕到此地,不想昨天受了骯髒氣。聽得京城裡, 
    成了太監們的天下。 
     
      皇帝老子偏信五體不全的混帳行子,大明江山,哪會不一塌糊塗,哪會不使天 
    下忠義豪傑灰心?他一賭氣,便不願晉京,連我好友,都懶得看望了。」說罷,怪 
    眼圓睜,氣勢虎虎,尚有餘怒。 
     
      楊展微笑道:「曹兄骨傲性直,使人佩服,不過凡事不能一概而論,正惟君子 
    道消,遂使小人炎長,如果正人君子,都像曹兄明哲保身,小人一發得勢,天下事 
    一發不可收拾了。 
     
      我想貴友劉孝廉既然千里勸駕,定有高見,如果曹兄一怒而回,別的不說,豈 
    不辜負了貴友一片熱心?再說劉孝廉安硯的廖家,和小弟也有淵源,這位廖侍郎, 
    便是小弟的座師,從前是兵部參政,大約是新任的右侍郎,事有湊巧,小弟本要去 
    拜訪廖侍郎,曹兄何妨觀光京都,與小弟結伴同行呢?」 
     
      曹勳被楊展幾句話,說得心裡又活動起來了,點著頭說:「楊兄的話,當然是 
    有道理的,但是俺功名之心已冷,和楊兄一路同行,藉此攀交,倒是求之不得,既 
    然到此,不去看望我久別的好友,確也理虧楊兄何日起程?俺單身一人,說走就走 
    ,準定偕行好了。」 
     
      楊展這幾句話說服了曹勳,也很高興,便和他約定當日起程。兩人又談了一陣 
    ,曹勳便回自己房中,收拾行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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