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 殺 碑
原著 序 跋 |
【第二十一章 且食蛤蜊休問天】 仇兒年紀雖輕,卻是忠心護主,尤其是遠在嘉定的雪衣娘,是仇兒平日感恩敬 服的主母。他覺得一個江湖賣唱的三姑娘,鬼鬼祟祟在主人房中,盤桓了一夜,哪 有好事?我主人也太對不起主母雪衣娘了。非但他如此著想,連外屋兩個長隨,和 一清早鬧得迷迷糊糊的夥計,心裡都是這樣想。不論是誰,只見表面,不明就裡, 大約都要作如是想。 其實仇兒枉屈了三姑娘,而且也輕視了他主人了。不是三姑娘冰清玉潔,不願 如此如彼,無奈中有曲折,勢不可能。 原來那天晚上,楊展取出一錠銀子,叫三姑娘改換裝束,三姑娘似嗔非嗔的, 留下琵琶、裊裊出房而去,而且退房出店,一去無蹤。 楊展瞧著她留在桌上的鐵琵琶,卻明白這是她隨身之寶,此去定有所為,也許 明天一早便來了。一聽鎮上已經起更,外屋仇兒和長隨們,業已呼呼大睡,便把房 門掩上,正要預備安息。忽聽得後窗有人輕輕彈著窗上的花欞,楊展一愣,喝問「 是誰?」 窗外立時接口道:「相公噤聲,是賤妾三姑娘。」 楊展奔近窗口,悄喝道:「深夜不便,你明天再來吧。」 窗外急道:「相公,你不知道店裡進了匪人,多半是來對付貴同鄉曹客人的, 相公,相公快開窗,待妾進來說明就裡。」 楊展聽得微微一驚,便把窗閂輕輕拔下,悄悄地開了半扇窗,身子一閃,窗外 的三姑娘,一個燕子穿簾,業已飛身而入,隨手把後窗掩上,落了閂。俏生生地立 在楊展面前,似笑非笑地瞧著他。 楊展一瞧她身上身下改了樣,好像換了一個人:一色青的短打扮,背著一個包 袱,頭上出用青縐勒額,腰上也緊緊的束著青縐繡花巾,臉上蛾眉淡掃,薄薄的敷 著一點宮粉,卻顯得雅淡宜人,別具嫵媚。 她覺察楊展不錯眼的打量她,低鬟一笑,把背上包袱取下,背轉身,打開包袱 ,取出一件素淨的淡藍對襟衫子,披在身上,繫好了胸前琵琶結,緩緩地轉過身來 ,笑道:「相公!你瞧,這一改裝,便像你的……」她說到這兒微微一頓,楊展聽 得心裡一跳,卻又聽她緩緩接著說道:「像你府上的使女們了。」 楊展忙說:「不敢當!不敢當!可是這一改裝,果然比剛才好得多了。」 楊展這個好字,無非說她雅淡一點,比剛才一身庸俗的妖艷裝束好得多罷了, 原是指著繫帶進京說的。 在三姑娘耳內,卻把「好得多」三個字,當作楊相公憐香惜玉的總評,反而有 點脈脈含羞了。 楊展一瞧,孤男寡女,深夜相對,情形很是尷尬,忙不及心神一定,面色一整 ,指著側面客椅上說:「三姑娘請坐,剛才你說,匪人進店,想不利於曹客人,端 地怎樣一回事?」 說完這話,自己先在床沿坐了,三姑娘向他瞧了一眼,把包袱結好,隨手擱在 楊展床上,一轉身,並沒走向客椅去,卻坐在床頭一張杌子上了,笑盈盈地說:「 賤妾隱身此處,探詢仇蹤,已有一個多月,平時寄身之處,在這鎮南市梢,化了一 點錢,向一家開小飯鋪的老婆子,租了一間後院閒房,權且安身。 剛才遵照相公吩咐,預備回到安身處所,改換裝束,算清房錢,到明天清早再 到相公這兒,伺候同行。到前面帳櫃時,原預備通知櫃上,退掉了東廂房一間客屋。 湊巧櫃上有個投宿大漢,正在爭鬧,硬要櫃上替他騰出一間房子來,賤妾便做 了順水人情。那時只覺投宿的那個大漢。舉動凶蠻,路道不正罷了,並沒有十分注 意。 後來回到鎮南安身之處,在自己屋內坐了一忽兒,換了身上衣衫,走向前面去 找開飯鋪的老婆子,算清帳目。忽聽得隔屋酒座上有人說著江湖唇典(即黑話), 暗地在門板縫裡向外一瞧,時已不早,飯市已過,座頭上卻有兩個賊眉賊眼的和尚 ,在座頭上對酌,滿嘴都是黑話,而且認出那兩個禿驢,便是白天在街上,用人蝟 募化,鬧出事來的賊和尚。 一聽他們黑話,竟說的要在今晚,刺死曹客人,以報街上之辱,已經派遣同黨 ,進店臥底。賤妾一聽這話,便想到櫃上碰到爭吵騰房的大漢,便是他們的同黨了 ,偏偏賤妾做了順水人情,把那間東廂房讓了他們,正和曹客人住的房間,同院的 對面屋子,舉步可到。 一想到事情凶險,心裡立時不安起來,明知有相公這樣大行家在此,曹客人也 非弱者,賊禿未必得心應手,但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賤妾知情不舉,良心上也 說不過去,故而匆匆算清店飯錢,拿了隨身包袱,便悄悄地趕來,特地繞到屋後, 偷偷地從後窗進來了。」 楊展大讚道:「三姑娘俠腸義膽,不愧巾幗鬚眉,現在不必先知會曹客人,我 倒要瞧瞧賊禿們如何下手?有何本領?敢這樣橫行霸道。」 三姑娘笑說:「割雞焉用牛刀,相公只管安睡,有賤妾暗中監視著,諒這幾個 匪徒,也討不了好去。」 楊展一聽,她簡直打定主意,要在這屋內同處一宵的了,自己問心無愧,可是 被外屋隨從們瞧在眼裡,將來回家,傳到雪衣娘耳內,未免有點解釋不清。心裡一 轉,一時又沒法轟她出去,只好微笑道:「我知道你要施展鐵琵琶內的透骨釘了, 這太霸道,重則傷命,輕則殘廢,定然替這鴻升老店留下禍患,你不用管,我來打 發他們。」 楊展一說出透骨釘來,三姑娘立時明白自己鐵琵琶內的機關,已被人家一覺無 遺了,同時也明白了楊展的用意。暗想這位翩翩公子,少年老成,真是難得,使用 話套話,漸漸地探詢楊展的家世,和武功的師門宗派。 楊展有問必答,並沒十分隱瞞。三姑娘這才明白人家是川南首富,而且家裡還 有一位本領出眾的夫人,便是外屋那位小管家,也是大有來頭,自己這些年,心高 氣傲,雖然混跡風塵,自問還沒有辱沒自己,好容易碰著一位可心人物,不料人家 宛如一隻鳳凰,和人家一比,自己好像野地裡的小麻雀,也許人家還把自己當作聒 噪的烏鴉?自己心頭暗藏的主意,立時打了折扣,雖然打了折扣,似乎還沒有完全 絕望,好像隨風漂流的一顆浮萍,好容易得著一個有力的依靠,如果輕輕捨去,太 不甘心。 於是打疊起精神,預備用起水磨功夫來,款款地細探細談,殷殷地問寒問暖。 無奈在楊展一方面,觀於海者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雖然青衫紅粉,促膝深宵 ,未免有情,也無非隱有護花之意,卻無問鼎之心,護花木於俠骨,問鼎便成挾恩 ,而且負義了,何況匪人隱伏,禍變將來,西廂之客,危機瞬息,這樣局面,也無 法視若無睹呢。 三姑娘和楊展娓娓清談,心神耳目,都集中在對方身上,連外面敲過幾更,都 有點惘惘然不大入耳。 可是楊展卻明明聽得敲過二更,心裡便惦著西廂房那位同鄉的安危。轉念之際 ,聽得屋瓦上,微微的「卡嚓」一聲,似乎裂了一塊瓦,再聽便又寂然。微一點頭 ,向三姑娘一搖手,順手舉掌向燈台一拂,燭火立滅。身子微動,疾逾飄風,已到 了貼近院子的窗口。 花窗是紙糊的,有一點窟窿,便可看清院落內的動靜。這當口,正是仇兒竄上 柳樹的分際,柳樹在正房對過,仇兒上樹,和賊人下屋,一切舉動,都落在楊展眼 內,同時也落在三姑娘眼內。 原來房內漆黑,楊展伏窗竊窺時,三姑娘不敢落後,也走上前來,和他穴隙同 窺了。看到了賊人裡應外合,拔刀撬門,危機一發當口,楊展料定樹上的仇兒,定 必魯莽出手,忙從身邊摸出兩枚金錢鏢,先把花格窗紙,弄濕了一塊,悄悄地揭下 來,手法一展,兩枚金錢鏢,便從窗格內飛了出去。 一中後腦,一中右腕,遂使撬門而進的賊人,疼得出了聲,驚得慌了手腳,向 前一栽,把門頂開,攮子跌落,鬧得章法大亂,飛逃回房。接著就是曹勳驚起,仇 兒答腔。解救了曹勳這場災難。 楊展發鏢以後,知道兩個賊人,輕鬆平常,已無施展餘地,便要退身。猛覺三 姑娘軟綿綿一個身子,正和自己緊靠著相站著。自己身子一動,三姑娘猝不及防, 身子一歪,楊展防她跌倒出聲,慌急伸手扶住。 三姑娘也早把身子站穩了。二人同在床沿上坐下,少不得彼此談些閒言閒語, 以解寂寞,又恐隔牆有耳,彼此把聲音壓低,倒像在喁喁情話哩。 楊展抬頭一瞧窗外,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佳麗當前,未免有情,同時想起新 婚初別的嬌妻,也是不無悵惘。不覺向三姑娘說道:「這次你跟我進京,報仇是第 一大事,只要我能為力,定必助你一臂,將來大仇得報以後,像你這樣的人物,不 難得到如意郎君,共享唱隨之樂,江湖上不但風霜勞苦,而且魚龍混雜,人品不齊 ,一個大意,容易上當,我是希望你早日跳出這種生涯呢。 至於我們這次萍水相逢,總算有緣,我想從此以後,我們結為兄妹,此去一路 上起居飲食方面,可以免去多少顧忌,你看好麼?」 三姑娘感動身世,霎時間悲從中來,竟抽抽咽咽的哭了起來。 楊展雖然心地光明,是烈烈轟轟一條漢子,終究此時夜深如海,客邸斗室之中 ,和三姑娘暗中相對,心理上多少受到些影響,常在自戒之中,此時聽三姑娘哭得 悲傷,也就為之啼笑皆非,弄得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忍著心腸,假裝麻木不仁。 幸而這樣僵局,沒有十分延長,耳聽鄰雞報曉,眼見窗欞發白,由漫漫黑暗之 夜,漸漸趨入光明的白天。 楊展神志一爽,不禁長長的吁了口氣,宛如在萬馬軍中,拚死殺出重圍一般, 暗暗喊聲:「好險!」 這時三姑娘,業已止啼,靜靜地好像入睡。 楊展歎口氣說:「可憐的姑娘!我定要助你報仇,我還想替你謀一歸宿。」 楊展話方出口,三姑娘,突然一躍而起,這時曉色射窗而入,可看清彼此面貌 ,只見她跳起身來,滿臉啼痕地跪在楊展膝前,嗚咽說道:「相公真是頂天立地的 英雄,難得相公垂憐,剛才說過願以兄妹相處,從此賤妾視相公為恩兄,但不知真 的肯收留我這樣風塵淪落的小妹否?」 楊展伸手把她扶起,慨然說道:「丈夫一言,我從此把你當作義妹了,祝你此 去,心願得了,和我一同回川,我母親膝前也有一位有本領的義女在家,你回我家 去,定然可以處得像一家人似的。」 這時三姑娘心神,也和窗外曉色一般,清光徐來,浮雲盡掃。便和楊展細細商 量一同進京的事。 直到仇兒和夥計進房,曹勳求會見,誤把三姑娘當作楊夫人,楊展脫口說明是 「舍妹」。 從此楊展和三姑娘,成了口盟的義兄義妹了,可是在當時仇兒和長隨們,只看 表面,不明底蘊,當然疑雲疑雨,想到暖昧關係上去的。 在楊展進京當口,正值明季懷宗當國,祟禎十年以後的時期,內憂外患,已把 大明江山,弄得風雨飄搖,危乎其危。可是北京城內,還是文酣武嬉,有家無國, 有己無人,處處是漆黑一團。 有幾個志行高潔,器識遠大的人,在這一瀉如崩的濁流狂瀾中,也沒法作個砥 柱中流,只可做個消極的忠臣義士,拚作犧牲,再不然,在明哲保身的個人主義下 ,做了鴻飛冥冥,戈人何莫的逃世之流。 這樣趨勢之下,小人益眾,君子更危,時局一發不可收拾,這原是封建之世, 「家天下」沒落時代的應有現象。 可是那時北京城內,依然被一般昏天黑地的人們,維持著粉飾的生平,紙糊的 尊嚴,便是四方有志之士,也還把它當作揚名顯才的唯一中樞,這是封建時代為少 年造成的一條鎖鏈,像楊展這樣人物,也無法掙斷這條鎖鏈,總得觀光京都。 可是粗豪的曹勳,卻已使酒罵座,幾乎茫茫然而去之了。 北京東城大佛寺街北頭,鬧中取靜的地方,有一所不大不小的房子,是新任兵 部侍郎廖大亨的府第。 前進三開間敞廳左側,一個小小的垂花門,門內一條鵝卵石砌就的小徑,通到 一處花木扶疏的園圃,鑿著淺淺的一圈金魚池,池旁點綴了一叢玲瓏假山,臨池南 面一座精緻的小花廳。 時已掌燈,廳前一排花窗上,燈光閃爍,人影掩映,時時透出觥籌交錯,高談 闊論的聲音,原來主人廖侍郎正在接待遠客,設宴洗塵。 廳內酒席上,坐在下面主位的,是白面長鬚的廖侍郎。坐在廖侍郎肩下,一個 方巾直裰,年齡三十有餘,四十不到的清臞文士,長得額挺頤豐,眉疏目朗,於一 臉儒雅之中,隱隱透著英毅沉練的氣概,這人便是曹勳的同鄉好友,廖侍郎賞識的 西席,臨邛孝廉劉道貞,別號墨仙。 上面客位上兩位遠客,便是楊展和曹勳了。侍郎專為得意門生洗塵,因為曹勳 和楊展同來,又是劉孝廉的好友,愛屋及烏,遂得並列洗塵之宴。 原來楊展主僕帶著三姑娘和曹勳,從沙河鎮鴻升客店起程,第二天進了京城, 早有鴻升聯號,京師鴻遠老店的夥計,在城門口迎接,楊展一行人便落在鴻遠店內 。一看這座客店,比沙河鎮鴻升客店規模大得多了,門口粉白照壁上,刷著「仕宦 行台」四個大黑字,八字牆門兩旁,停滿了車馬,進進出出的都是衣冠楚楚的人物 ,送往迎來的店伙,禮貌周到,招待殷情,果然皇都氣象,與眾不同。 楊展原是揮金如土的人,又帶三姑娘同來,便包了一所三合的側院,安置主客 ,綽綽有餘,三姑娘也獨佔了一間正屋。 大家落廟以後,盥洗吃喝了一陣,楊展一看日影西斜,原擬休息一夜第二天清 早,再去拜謁座師廖侍郎,不料氣粗膽毫的曹勳,一心訪友,也沒知會楊展,竟獨 自溜出店去,雇了一匹牲口,快馬加鞭,先奔廖府,去看望好友劉孝廉去了。 湊巧廖侍郎正在家中和西席劉孝廉一局圍棋消遣,曹勳一到,廖侍郎並沒進內 。曹勳叩見之下,談起楊展一同進京,廖侍郎立時打發兩個親隨,套著自己上朝的 雙套轎車,去接楊展,還囑咐把楊武舉行李隨從,一起接來。 這一來,楊展才帶著仇兒,和家鄉土儀,趕來叩見座師。而且只好當面說謊, 說是「因為奉母命,帶著一位義妹進京訪親,不便在老師府上叨擾,望乞恕罪。」 同時請求到內室,以門生禮叩見師母。 廖侍郎對於這位門生,是夙契在心,刮目相待的,但是他的正室夫人,還在原 籍,只有一二姬妾帶在身邊,說明就裡,便邀劉孝廉曹勳陪席,在小花廳內設宴, 替這位得意門生洗塵接風。 酒酣耳熱之間,廖侍郎興高采烈,和自己西席劉孝廉,提起岷江白虎口楊展如 何退盜救危,清介絕俗,豹子崗擂台,親眼見楊展如何當眾苦口婆心,武闈場中, 如何絕藝驚人,他夫人雪衣娘又是如何的一位絕世無雙的女英雄,說得有聲有色, 掀髯大笑。其實他這許多話,平時對這位西席,不知講過了多少次,現在楊展千里 進京,師生相對,不免又舊事重提,好像在這位西席面前,證明自已這番話,毫不 虛假一般,一方面也可見得廖侍郎對於這位門生,如何地得意了。 廖侍郎說得滔滔不絕時,這位西席劉道貞微笑點頭,眼神卻不斷地打量楊展。 廖侍郎話風一停,劉道貞轉過頭來,說道:「東翁,這位楊兄骨秀神清,英挺絕俗 ,果然是人中之豪,怪不得東翁讚不絕口,可惜今生之世,如果生在太祖開國之初 ,怕不是凌煙閣上人物。」 廖侍郎忽然停杯長歎,捋了一把長髯,緩緩低吟道:「余慾望魯,龜山蔽之, 手無斧柯,龜山奈……何……」說到最後幾個字,聲音細得像游絲一般,接著又是 一聲長歎。 楊展聽得,暗暗吃驚,說道:「老師吟的是孔子『龜山操』也是孔子當時的牢 騷,老師吟此,似乎感慨甚深,像老師執掌兵政,當然簡在帝心,正可訐謨入告, 克展經綸,何致抑鬱如此呢?」 廖侍郎向楊展看了一眼,點頭歎息道:「賢契!你生長天府之國的蜀南,從小 席豐履厚,這次千里遠遊,初次到京,只覺耳目一新,哪知道國勢占危,已如危卵 呢,不過老夫這種杞人之憂,不應該對你說,不應該阻你英年銳進之心,天生我才 必有用,自有你作為之地,像老夫飽經憂患,一味頹放,原是萬萬學不得的。」 說到這兒,忽又向劉道貞苦笑道:「墨仙!我居然得到這樣門生,應該自豪, 偏在這大廈將傾當口,得到這樣門生,這又叫我萬分難過,當朝大老,昏頹至此, 難道我忍心把他送入虎口嗎?他這次進京會試,一半還是我慫恿他來的呢。」 劉道貞笑道:「東翁身處廊廟,所見所聞,都是不如意事,日子一久,難免灰 心到極處,但是天道常變,事難執一,真到了不可開交之時,中國地大人眾,豈無 一二豪傑之士,奮臂一呼,保障半壁,少康偏旅,亦能中興,人定也許勝天,未來 事豈可逆料,也顧不得這許多,且食蛤蜊休問天,對!一杯銷萬古,再酌失乾坤。 」說罷哈哈一笑,端起面前酒懷,一飲而盡。 劉道貞對席是曹勳,他聽了他們鬧了半天文縐縐的之乎者也,自己插不進話去 ,雖然聽不大懂,察音辨色,自然也明白他們牢騷的意思,他又想起了沙河鎮那位 巡檢的卑鄙行為,幾杯下肚,酒興上湧,他也沒有考慮身居客席,也沒有顧慮主位 上,是身居顯職的兵部侍郎,在劉道貞活風一停,哈哈舉杯當口,他不知怎麼一來 ,怪眼一瞪,把手一拍桌子,高聲說道:「朱家坐了二百數十年皇帝交椅,一代不 如一代,大約氣數已盡,偏又寵信一般混帳行子的太監,活該倒楣,這是朱家的事 ,讓朱家自己料理去好了,要我們愁眉苦臉怎麼?俺在沙河鎮受了一肚皮骯髒氣, 不是楊兄苦勸,俺早快馬加鞭,回轉自己家鄉了!」 這位粗豪的曹勳,毫沒遮擱的敞口一說,大家聽得驚呆了,廖侍郎更是驚得瞠 目直視,背脊冒汗,暗想這位傻哥,竟敢在我面前,大聲疾呼地說出這樣大逆不道 的話來,如果被東廠校尉們聽去,不但這位傻哥罪滅九族,連我也得陪他吃一刀, 這可受不了。 正想發話阻止,劉道貞忙站起來,拉著曹勳急急地說:「你吃醉了,快上我屋 去,靜靜地躺一回便好了。」說罷,不由分說,拉著曹勳便出廳去了。 席上的楊展,也滿身不得勁,忙說:「老師恕罪,曹兄來自田間,性又粗直, 說話不知禁忌,實在太……」 廖侍郎不住的搖頭,忽然低聲笑道:「你以為我惱他麼?我是驚他這樣大膽, 楞敢說這樣石破天驚的話,正惟他來自田問,突然在這兒說出這樣話來,正是我們 在朝的,連做夢都不曾想到的話,他既然說得出來,可見在野的無數人們,心裡都 難免有了這樣念頭,民心如此,大事去矣!不過他說的在沙河鎮受了一肚皮骯髒氣 ,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楊展便把沙河鎮人蝟募化,曹勳打不平的事,說了。 廖侍郎歎息道:「原來那位曹君,未到帝都,便受氣惱,這就無怪其然。其實 這種骯髒氣,在天子腳下的人們,已是司空見慣,受之若素了。不用說異常百姓, 即就執示鈞衡的大學博士魏德藻,和我們那位兵部尚書張縉彥兩位大老來說,那一 天不仰承權監曹化淳王之臣等鼻息? 堂堂宰相和尚書,都變成虛設,幾乎成了權監的清客。這裡邊也要怨幾位大老 骨氣毫無,一味戀棧,遂弄得斯文掃地,我這不合時宜的侍郎,也只有滿腹牢騷, 書空咄咄罷了。」 楊展一聽朝廷弄成這樣局面,怪不得陝晉等省分,變亂紛起,剿撫兩窮。最可 注意的,廖侍郎提到司禮太監曹化淳上去,立時想起三姑娘報仇之事,不禁問道: 「老師所說權監曹化淳等,這種不學無術的宮掖小人,偶得至尊寵信,便要妄作威 福,頤使廷臣,古今原是一轍,學生在路上,還聽說曹監提督九門,掌握金吾,家 中還養著匪盜一流的亡命之徒,照這樣情形看來,大明二百幾十年的江山,真要斷 送在這般人手上了。」 楊展是故意用話打探,果然,廖侍郎輕輕一拍桌沿,悄悄說道:「豈但如此, 府第連街,廣置姬妾,一個太監,居然廣置姬妾,你想,這其間還堪設想嗎?我們 這條大佛寺街南首盡頭,一所崇煥輝煌,勝似王侯的府第,便是他的私宇,你路過 時,冷眼一瞧,便可推測八九了。」楊展聽得,便暗暗記在心裡。 師生密談之間,忽然門外搶進一個親隨,向廖侍郎稟報,說是:「此刻張尚書 派人來請大人,火速到宰相魏大學士私邸,商議機密大事,張尚書已經先去了,下 人們私下打探,據張尚書派來的親隨說:『新派陝西總制傅宗龍傅大人,到任不久 ,又受了闖王李自成圈套,傅大人已經生死不明,』這消息和上年總制陷身時一般 ,仍然從河南福王府轉來的消息,用八百里火急塘報,飛遞進京。塘報來投兵部, 先送到尚書私邸,還是剛才的事。」 廖侍郎一聽這樣消息,倏地站起,一跺腳,長聲喊道:「完了!我這位前任傅 年兄,又踏上了喬年兄覆轍,局勢糟到如此,京師屏藩的陝晉,非我有矣!看情形 潼關一道鎖鑰,岌岌可危,河南的福王,大約已寢不安席了!」說罷,命親隨們快 去套車,又派一個下人,去請劉孝廉替我陪客。 這時楊展已離席而立,便說:「師座軍書旁午,國事要緊,學生改日再來叩謁 ,就此告辭。」 廖侍郎連連搖手道:「我們通家世誼,非比尋常,不必拘泥,墨仙才高學博, 識逾恆流,你們大可一談,便是你進京會試的事,和都城一切情形,他也可以源源 本本告訴你。」 正說著,劉道貞已雅步而入。廖侍郎便把新得消息,匆匆一說,便自趕赴相第 ,議事去了。 劉道貞陪著楊展終席以後,邀到他安硯的書室,促膝茗談,楊展一瞧曹勳不在 室內,問起情形,才知劉道貞已派人送他回鴻遠客寓去了。 劉道貞笑道:「曹勳是我總角之交,性情亢直,寧折不彎,世傳武藝,臂力絕 倫,又是世襲指揮,上年春季東寇窺邊,震動幾輔,我偶托回川便人,捎封信扎與 他,勸他馳騁邊疆,克振家聲,不料他真個來了。可是今昔異勢,局面不同,他到 了沙河鎮,一怒欲回,雖然他素性如此,其實此舉卻非常人所及,便是小弟在此孤 奇,毫無官守,無日不起還廬之思?只因居停情重,一時不便出口,現在體察情勢 ,危巢覆卵,凜乎不可再留,也許和諸位可以聯轡出都呢。」 楊展說道:「看情形小弟進京會試,也是多此一舉,老母倚閭,白雲望切,小 弟也心灰意懶了。」 劉道貞道:「這卻不然,天生人豪,才為世用,冥冥中自有安排,便是楊兄甘 願韜光隱晦,事情到來,恐怕不由自主。至於武闈應試,憑真才實學,揚名天下, 與阿媚權門,尸位素餐者不同,貴座師愛才念切,到時定有安排。川南來人及貴座 師,時道吾兄及令閫俠義軼事,久已心折,我看老兄,現在像是懷著什麼心事似的 ,而且神色之間,也帶著肅殺之意,難道此來京師,曾有什麼不平之事遇到,動了 扶危救困的俠義肝膽,想要一試身手麼?」 楊展聽得,猛吃一驚,暗想這人真了不得,居然在我面色上,隱隱道著了三姑 娘一檔事,此後言語舉動,還得當心才好。轉念之間,不覺微一沉吟。 劉道貞拍手笑道:「何如,事蘊於心,氣現於面,這一猜測,許是給我料著了 吧?吾兄初到京城,地理不熟,人情隔膜,小弟雖無縛雞之力,也許可以借箸代謀 ,參與末議,借他人杯酒,澆澆自己塊磊,也是一樁快事,」說罷,呵呵大笑。 楊展被他當頭一罩,微微一笑,卻暗地留神劉道貞詞色之間,鋒芒畢露,豪邁 過人,並非有意推敲,確是肺腑之語,大有傾心結交,一見如故之意。心裡暗暗打 了個主意,故意不理會他的活鋒,很從容說道:「此番進京,得與先生結交,便覺 此行非虛,倘蒙不棄,明晚在寓所當治杯酌,恭候駕臨,還要替先生引見一位風塵 奇士,藉此也可傾談一切。」 劉道貞向楊展看了幾眼,笑道:「奇士定有奇聞,卻之不恭,一定遵召。」 楊展暗暗好笑,便與劉道貞訂了明晚之約,告辭返寓了。 第二天,白天無事,楊展又是世代守鄉居富,並非仕宦一流,京中也沒有幾個 戚友,只和曹勳到近處名勝處所,隨意遊玩了一陣,便回寓來。暗地和三姑娘說明 自己聽得的曹太監家中的情形,又說出今晚約廖府西席劉道貞到寓便酌,「此人雖 是文士,卻非常人,人既豪爽,胸多智謀,京城地面,他又熟悉,你報仇的事,也 許著落在這人身上,他來時,只看我眼色行事便得。」 當下吩咐仇兒,知會店櫃,在寓中代辦一桌精緻可口的酒席,晚上應用。 西山日落,燈火萬家,劉道貞翩然而來。楊展迎入自己屋內。曹勳也聞聲趕入 。曹勳是中途結伴,同行同寓的同鄉,又是劉道貞的好友,當然是請他作陪,不過 心頭蘊藏著三姑娘一段事,在這位心口如一,時發傻勁的曹老鄉面前,能否遙露出 來,卻有點躊躇了。 燈紅酒綠,主賓入座,仇兒在旁伺應。酒過數巡,劉道貞問道:「昨夜楊兄所 說那位風塵奇士,何以未見?」 楊展指著左面空座上說道:「早已虛左而待,一忽兒便來。」說罷,向仇兒說 道:「拿琵琶來!」 仇兒出去,便把三姑娘鐵琵琶拿進房來。楊展接過,擱在空席桌沿上,向劉道 貞說:「劉兄博通今古,請鑒賞一下,這琵琶的異樣處。」 劉道貞站起來,俯身細察,用手彈了彈絃索,掂了掂輕重,立時面現詫異之色 ,向楊展看了一眼,正想說話,忽見房簾閃動,裊裊婷婷地走進一位蛾眉淡掃,裝 束雅素的美人來。 楊展站起身來,指著上面劉道貞說:「義妹,這位便是我說的劉孝廉道貞先生 。」又指著三姑娘說:「這是小弟在邯鄲道上,結盟的義妹,也就是昨夜所說的風 塵奇士,我輩襟懷磊落,萍蹤偶聚,劉兄定不拘泥世俗之見,以男女為嫌,正可請 我這位義妹,彈套琵琶,向劉兄請教。」 劉道貞萬不料所謂風塵奇士是個女子,而且被楊展恍惚迷離地一介紹,桌上琵 琶,又是精鐵所製,與眾不同,明知楊展這樣人傑,無端在半途結識這位義妹,其 中定有非常之事。既稱義妹,卻又令同席獻技,事甚兀突,頗出意外。一時倒有點 莫測高深了。 三姑娘垂眉斂目,向劉道貞福了幾福,又和曹勳,打了個招呼,便盈盈地在左 席坐了下去,拿起桌上鐵琵琶,微一側身,正了一正弦音,竟默不出聲叮叮咚咚彈 起琵琶來了。 劉道貞是個九流雜學,無所不窺的人,原是一個倜儻不群的人物,音樂一道, 自然也是內行。一聽鐵琵琶彈出來的音韻格律,和普通琵琶,完全不同。彈的調門 ,卻聽得出來,是失傳的古調「風塵三傑」。他一聽她彈著此調,心裡一動,不禁 向三姑娘背影掠上一眼(因為三姑娘是側身朝外的),同時又向主位上的楊展察看 。見他面含微笑,拿著一支牙箸,輕輕敲著桌沿打拍子。 女子對席的曹勳,音樂完全外行,統沒理會,只顧喝酒。劉道貞靜心細聽,覺 得音韻非凡,漸入佳境,似乎幾根琴弦中,有時曲曲傳出兒女的柔情,有時也隱隱 地起了英雄的叱吒,忽柔忽剛,忽揚忽抑,便像風塵三傑,在那兒對話一般。等到 調終音絕,劉道貞還昂著頭癡癡地在那兒欣賞,耳朵邊似乎還存著裊裊的餘音。玄鶴 掃瞄 天下一家 OCR 《舊雨樓》獨家連載﹐如要轉載請保留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