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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殺 碑
    原著 序 跋

                   【第二十二章 賣荷包的家】
    
      三姑娘一曲彈罷,輕輕把琵琶擱在身後茶几上,盈盈地立起身來,對楊展低低 
    地不知說了一句什麼話,便退下席來,遠遠地向劉道貞微一斂衽,竟悄悄地退出房 
    去了。 
     
      劉道貞離席還揖時,見楊展任她退席,並沒挽留,自己嘴上急想說話,一時又 
    不便說些什麼,兩道眼神把三姑娘一直送出房外,如有所失。心想這女子有點怪道 
    ,悄悄地進來,悄悄地退去,始終沒有開口說話,只輕輕和楊展說了一句,也聽不 
    出字音來,所謂風塵奇士之奇,大約便在此處了?他無精打采地坐下,一時竟有點 
    惘惘然。 
     
      劉道貞的神情,逃不過楊展兩眼,故意問道:「這位義妹的琵琶,還能入耳否 
    ?」 
     
      劉道貞精神一振,連贊「妙絕,妙絕」忽地上身一探,很迫切地問道:「楊兄 
    恕我冒昧,這位姑娘端淑中寓流麗,秀媚中隱英爽,用的是生平僅見的鐵琵琶,彈 
    的是「風塵三傑」的逸調,吾兄又故作驚人之筆,佈成匣劍帷燈之局,如此種種, 
    定有所為,如蒙不棄,認為可交,何妨肝膽相示,遣此良夜呢。」 
     
      楊展暗暗一樂,先不開口,卻向曹勳瞟了一眼。 
     
      劉道貞立時覺察,嘴上哦了一聲,向曹勳問道:「你和楊兄結伴來京,楊兄和 
    那位姑娘結盟義妹的經過,你當然比我清楚得多了?」 
     
      曹勳大笑道:「俺在沙河鎮拜識楊兄時,那位姑娘已經在楊兄身邊,俺又不像 
    你事事講究掘根刨底,怎會比你清楚呢!」 
     
      劉道貞微一思索,笑道:「我現在要和楊兄密談一下,也許事關隱秘,只許你 
    聽在耳內,卻不許你隨口亂說。」 
     
      曹勳怪眼瞪得老大,高聲說道:「我喝我的酒,你談你們事,聽不聽由我,說 
    不說由你,你們信得及我時,便在我面前說,信不及我時,等我吃喝完了,避開了 
    你們以後,再說未遲。」 
     
      楊展一聽,這位老鄉說話,真像打鐵一般。 
     
      劉道貞卻滿不在意,點點頭說:「好了!我信得及的。」說了這句,又向楊展 
    笑道:「我這位總角之交,剛而非懷,勇而有信,關係朋友重大之事,他是極有分 
    寸的。」劉道貞這樣一說,明明是催楊展開口,急於一探三姑娘的隱情了。 
     
      楊展揮手命仇兒退出。一面殷殷勸酒,一面便把三姑娘立志報仇,進京尋訪花 
    太歲——便是司禮太監曹化淳養在府中的拈花寺八指禪師。自己憐她一番苦心,業 
    已允她相機臂助,帶她來京。男女同行不便,又憐她身世孤單,遂結為義兄妹,預 
    備助她成功以後,再替她謀個終身的歸宿。 
     
      但是初到京城,人地生疏,萬不能魯莽從事,必定要佈置周密,一擊而中,還 
    要事成以後,一毫不露破綻,使人無從捉摸才好。吾兄才識過人,這檔事還得請教 
    大才相助,示以機宜,非但三姑娘感銘骨髓,戴德如天,連她家慘死兇手的幽魂, 
    也銜恩於地下了。 
     
      楊展悄悄地說出底蘊,曹勳也聽得兩眼直勾勾的出了神,劉道貞卻默不出聲, 
    兩眼微閉,不住地在那兒思索。他半晌不說話,大家都沉默了。 
     
      許久,才見他雙眼微睜,射出精光,向楊展點頭道:「此事如若先探仇蹤,然 
    後飛身入室,潛身伺隙,阻擊殲仇,非但三姑娘身有武功,還有吾弟這樣大行家扶 
    持臂助,也許手到擒來,並非難事,但是據我所知,曹宅確有八指禪師其人,據說 
    ,武功絕倫,為曹監侍衛之首,八指禪師以下,恩養的四方武士,不下二三百名, 
    平時曹監出入,前呼後擁的校尉,便不下百餘人,夜晚防護院宅,稽查出入,必定 
    戒備更嚴,萬一稍有疏漏,一擊不中,便誤大事,何況京城非外省僻縣可比,吾兄 
    又是揚名鄉土,具有身家的人,加上武闈廷試之日,大約還要半月以後,豈能輕身 
    涉險,貽害無窮? 
     
      正如楊兄所慮,必須一擊而中,還要不露破綻才好。這樣看來,當然要計策萬 
    全,才能下手,因此我想到一條線索,從這條線索上,得到一個奇計,不過此時還 
    不便明言,明天我得先暗暗訪明瞭這條線索,才能安排下手的步驟。大約明天廖侍 
    郎下朝以後,定要來請吾兄敘話,那時或可與兄密商此事了。」 
     
      楊展聽他想得奇計,滿心喜悅,不料還得查明線索,話來明說,不知他葫蘆裡 
    賣的什麼藥?倒被他弄得心癢難搔。 
     
      自己還未開口,曹勳便搶著說話了:「我知道你肚皮裡,有的是希奇古怪的鬼 
    八卦,不然,我們小時候一淘頑耍的弟兄們,為什麼替你取個綽號,叫做賽伯溫呢 
    ?不過你既然替楊兄想了個鬼八卦,何必再扭扭捏捏,吞吞吐吐的令人難受?直接 
    了當地先說明了,豈不痛快!」 
     
      楊展聽得大笑。劉道貞伸手拍著曹勳肩膀,笑道:「沒有你的事,喝酒是正經 
    。」 
     
      曹勳忽地一跳而起,指著劉道貞說:「怎麼,沒有我的事,那不行,你們用計 
    的用計,出力的出力,去充除強助弱的好漢,卻把我老曹當廢物,蹲在客店裡受悶 
    氣,那我不幹,我也得替三姑娘賣點氣力,回家鄉去也說得嘴響,否則,我得嚷嚷 
    ……」 
     
      楊展一聽要糟,他竟學起充憊賴的小孩子來了,又笑又氣,卻又愛他見義勇為 
    的一股傻勁,自己和他初交,不便說什麼,卻聽得劉道貞和他說道:「誰也沒有把 
    你當廢物,不過你這一身銅筋鐵骨,我都盡知,如果在長槍大戟,十蕩十抉的疆場 
    中,你倒可以去得,現在需要的,卻是飛行絕跡,隨機應變的本領,這種本領,非 
    你所長,如何去得,也罷,明天我和楊兄商量停當以後,總得叫你出身汗,你才沒 
    有話說,可有一樁,你得自己留神你的嘴,不要誤了人家大事。」 
     
      劉道貞這樣一說,曹勳立時笑逐顏開,坐下喝酒了。 
     
      酒席散後,大家又閒談了一陣京城掌故。 
     
      到了起更時分,劉道貞告辭別去。 
     
      楊展拉著曹勳又談了一陣,探出劉道貞家世。才知道貞原是黎州大族,黎州有 
    一個牢不可破的惡習,凡是有人登科,有了孝廉或進士身份,便要建立旌坊,逞雄 
    一鄉,而且可以役使窮戶,攤派富商,名曰「免差」。簡直等於土豪惡霸,官不能 
    禁,沿為紳例。 
     
      到了劉道貞登科成名當口,他獨排眾議,謝絕應得的惡例,竟率了妻子,搬到 
    臨邛去住家了。 
     
      黎州的人,弄他沒法,從此這個惡風氣,從劉道貞起,便革除了。後來他髮妻 
    去世,斷弦未續,便進京浪游,曾經上書當道,條呈救時之策,當道雖不能用,卻 
    被廖侍郎賞識,請到家中,屈為西席,廖侍郎時時向他請教,賓主極為投契。 
     
      現在他家中還有老母寡嫂,前妻一子,也由寡嫂管領著。楊展探明了劉道貞家 
    世情形,想起了眼前一檔事,心裡便暗暗打了主意。 
     
      第二天午後,楊展正和三姑娘密談劉道貞說有妥策,先去打探線索的事。談話 
    間,廖侍郎已派車來接。 
     
      楊展囑咐三姑娘安心在寓,對於同院住著的曹勳,想法和他談談,用話籠絡住 
    他,免得他單身出外,酒醉漏風。吩咐以後,自己帶著仇兒,上車到廖府去了。 
     
      這天楊展到廖府時,廖侍郎把楊展請到自己內書房,密室談心。問起劉孝廉時 
    ,左右說是清早出去訪友,尚未回來,楊展猜是探訪線索去了。便一心和廖侍郎盤 
    桓,順便問問武科廷試的情形。 
     
      廖侍郎斥退左右,悄悄對他說:「你既然進京,這次武科,當然得應試一下, 
    在你又是輕而易舉的事,定然高中無疑,不管時局如何,總得了此心願,不過武闈 
    高中以後,難免欽派職司,指省效力,到那時卻須看事論事,我自會替你想法。 
     
      老實說,我希望你早回家鄉,早慰高堂倚閭之望。我謬充座師,對於有為英年 
    ,竟這樣勸人湧退,對於朝廷提拔真才,勤勞王事之旨,也說不過去,但是我另有 
    想法。 
     
      平時和墨仙,討論未來局勢,墨仙見識,比我徹透得多,他說:『朝廷餉兵兩 
    絀,屢失戎機,晉陝民變,已成燎原之勢,萬一晉陝一失,京城必危,潼關一破, 
    楚豫難保,真個到了這樣不可挽救時候,只望江南半壁,劃江自守,蜀國天險,防 
    堵得人,或可保存東南數省幾分元氣,留待中興之機。』 
     
      他這幾句話,我時常暗存心中,昨夜在相府密議傅總制失陷以後的辦法,袞袞 
    諸公,竟無一人說句像樣的話,最可笑魏德藻堂堂元輔,別的主意一點沒有,卻主 
    張把這火急塘報壓下,不使上聞,預備暗地和一般當權太監密商以後再說。 
     
      你想元戎陷賊,兵心解體,這是何等重大的事?大禍已在眼前,還要蒙蔽君上 
    ,我忍不住說了幾句利害關係的話,反笑我迂執之見,不合時宜。我回來以後,氣 
    得一夜沒睡。 
     
      你我這樣無補時艱的老朽,早該掛冠而隱,無奈見危授命,殺身成仁之念,橫 
    亙於胸,此時已非我高蹈之時。 
     
      至於你,現在尚無官守,和我又不一樣了,我也得為國家保全才傑之士,預備 
    他日中興之佐,何況你在川南,夫妻雙傑,人望所歸,你的好友象川南三俠,都是 
    絕好臂膀,你如回到家鄉,逢到西蜀危難之時,正可振臂一呼,保障一方。 
     
      墨仙足智多謀,也是絕俗超群之傑,我也預備請他和你們聯袂出都,將來可以 
    同你聲應氣求,保衛桑梓,比較在此作撲火燈蛾,同歸於盡,豈非有意義得多?此 
    刻出我之口,入你之耳,務必銘記在心!」說罷,竟自老淚紛披,長歎不已。 
     
      楊展長眉劍立,俊目電射,朗聲說道:「師訓定必銘心!門生不才,到那時願 
    毀家紆難,率川南數萬鄉子弟,乘流而下,掃蕩中原,迎師座於黃河之濱。」 
     
      楊展正慷慨激昂的說著,一個長班,在門外稟報:「居庸關總兵張倜、寧武關 
    總兵周遇吉進京陛見,特來請渴。」 
     
      廖侍郎向楊展說:「我到外廳會客,你在此等墨仙回來,回頭我們再談。」說 
    罷,到內室更換冠帶,預備見客去了。 
     
      楊展獨自在內書房,坐不到一盞茶時,長班來請,說是「劉師爺回來了,請楊 
    相公到外書房敘話。」 
     
      楊展到了劉道貞屋內,兩人相見,楊展便問:「劉兄古道熱腸,今天外出,定 
    是探尋線索去了?」 
     
      劉道貞微然一笑,一看左右無人,從自己書桌上青氈底下,取出一封柬帖,交 
    與楊展。 
     
      楊展仔細一瞧,柬帖上寫著,怎樣佈置,怎樣探仇,怎樣進身,怎樣下手,連 
    如何退身,如何結束,一步步寫得層次井然,後面還附著街道四至的簡明地圖。 
     
      楊展瞧得暗暗點頭。劉道貞拱手笑道:「小弟效勞,只有到這地步為止,此後 
    只有靜聽吾兄的喜音了,要緊的臨時運用,隨機應變,不要執滯,還得吾兄逐步留 
    神,不要拘泥定策才好,還有我們曹老弟面前,只好實行古人『民可使由,不可使 
    知』的那句老話了。」說罷,呵呵大笑。 
     
      楊展卻皺著眉道:「劉兄,你這條計,真夠得上一個奇字,佩服是佩服,不過 
    卻苦了我,萬一陷身香國,洩漏春光,鬧得焚香搗麝,柳慘花愁,或者陰錯陽差, 
    把我當作腧牆穴隙的狂徒,這可掬西江之水,難洗此辱,從此也無臉見江東父老了 
    !」 
     
      劉道貞大笑道:「楊兄望安,這樣重任,非大將軍自己出馬不可,好在令閫不 
    在此地,盡可放膽而行。」說罷,笑得打跌。 
     
      楊展看了他一眼,心裡想說出一句話,覺得時機來至,便沒出口。彼此又仔細 
    商量了一陣,已經日影西斜。探得廖侍郎貴賓不斷的到來,應接不暇,便辭了劉道 
    貞,悄悄回寓了。 
     
      楊展返寓,在當天晚上,把三姑娘仇兒叫到跟前,悄悄地密談了一陣,把第一 
    步應該做的事,仔細吩咐明白。 
     
      三姑娘自然心領神會,感激涕零,仇兒卻如夢方醒,才明白自己主人帶三姑娘 
    進京,原來目的在此。心裡正奇怪三姑娘進京以後換了個人,次日淡裝素服,沉默 
    寡言,無異一位幽嫻貞靜的閨秀,主人和她,分居別室,平日兄妹相稱,親而不密 
    ,看得莫名其妙,直到此刻主人說明就裡。 
     
      自己暗暗慚愧,覺得自己在沙河鎮,有點錯疑主人了。 
     
      第二天下午,曹勳正在楊展屋內聊天,劉道貞到來,身後卻跟著一個鄉下裝束 
    的僕婦。 
     
      楊展更不細問,便領著僕婦到三姑娘房去了。 
     
      半晌,楊展回來,身後跟著三姑娘和仇兒,仇兒還扛著一個鋪蓋。 
     
      三姑娘進房,向劉道貞含笑見禮,款款道謝道:「諸事蒙劉先生費心關照,實 
    在感激不淺,現在同我兄弟特來告辭,改日再一併道謝罷。」說罷,向劉道貞曹勳 
    都福了一福,便退出房去。 
     
      仇兒也笑著向楊展說了句:「相公,此刻送我姊姊到親眷家安身,回頭再來伺 
    候相公。」說罷,忍著笑,跟在三姑娘身後也出去了。 
     
      曹勳瞧得亂翻白眼,不想三姑娘原有親眷在京?可是仇兒和她,怎地忽然變成 
    了姊弟?而且帶去的女僕,還是由道貞替她找來的?忍不住問道:「三姑娘大事未 
    辦,怎地走了?」 
     
      楊展道:「辦事不在一時,女流同處一寓,到底不便,讓她在親眷家安身也好 
    。」 
     
      曹勳聽得理路滿對,便不再問了。 
     
      劉道貞卻對他說道:「此刻我來接你們兩位到廖府寄住,比在嘈雜的客寓,畢 
    竟好得多,你行李不多,也得收拾一下,外面車輛已經備好,我們馬上便走。」 
     
      曹勳聽得又是一愣,覺得事情都是突然而來,其中定有說處,定是劉道貞在那 
    兒搗鬼,一時卻想不出所以然來。 
     
      劉道貞又連連催促,只好先到自己房中收拾行李去了。 
     
      廖侍郎原預備接楊展到自己家中,現在聽得他同來義妹已經訪著親眷,另有安 
    身之處,楊展已經還來,便將花圃一座精緻小花廳,撥作門生寄寓之所。 
     
      楊展帶來的長隨們,也安置在小花廳旁耳房內,可以早夕伺候。 
     
      劉道貞卻把曹勳安置在自己書屋的鄰室,廖侍郎看在西席面上,對於曹勳,當 
    然也另眼相待。 
     
      從這天起,楊展和廖侍郎師生周旋以外,常和劉道貞安步當車,出外遊覽京城 
    景物,偶然也帶著曹勳同行。 
     
      一連好幾天,曹勳覺得三姑娘仇兒兩人一去無蹤,楊展和劉道貞也絕口不提, 
    問起時,兩人又浮光掠影的一說,聽得摸不著頭腦。 
     
      有一天,楊展獨自外出。 
     
      劉道貞也拉著曹勳到街上閒步,向大佛寺街南首走去。經過司禮太監曹府門口 
    ,向右一拐,繞到曹太監府後一條僻街上,幾步又拐進一條長長的靜靜的小胡同。 
     
      走沒多遠,一家破舊的紅漆雙扇門外,掛著一塊半舊的木招牌,招牌上漆著一 
    個五采荷包,下面寫著「南北巧繡,識綿串紗,四季時樣,色色俱全。」 
     
      曹勳笑道:「久聞京城荷包有名,卻不料在這小胡同破落戶門口出賣,這樣冷 
    清清地方,鬼也沒得上門。」 
     
      劉道貞道:「你知道什麼,京城鬧市繡貨鋪裡,有的是帶賣荷包的,但是要挑 
    選上上的出色貨,還得上這兒來,你可得記住這地方,回家時,可以買幾件去送人 
    。」 
     
      兩人串了一陣胡同,便轉到熱鬧街上,進了一家酒館,對酌了一回,便回廖府 
    了。 
     
      第二天掌燈時分,楊展換了一身華麗的衣冠,只和劉道貞曹勳打了個照面,說 
    是另有約會,便獨自走了。 
     
      劉道貞和曹勳在自己房內對酌,劉道貞問道:「我記得你從前善使一條精銅連 
    環鎖子蛇骨鞭,這是你祖傳的得意兵刃,這道來京,防身利器,想必帶在身邊的了 
    ?」 
     
      曹勳指著腰裡說:「這是我的性命,當然刻不去身。」 
     
      劉道貞一看房內無人,悄悄問道:「你不是願意幫助三姑娘一點忙嗎,現在還 
    願意不?」 
     
      曹勳聽得一愣,說道:「這何消說得,丈夫一言,如白染皂,你問這話什麼意 
    思?三姑娘安身親眷家以後,一無消息,連楊兄那個小管家都不見了,我正想問你 
    哩。」 
     
      劉道貞微微一笑,喝了口灑,緩緩說道:「今晚三更,便是你幫忙的時候了。」 
     
      曹勳一聽全身一震,霍地跳起身來,把自己坐的一張椅子,端到劉道貞下首, 
    坐得靠近些,探著身,壓著嗓音說:「唔!我說這幾天楊兄常常獨自外出,你也有 
    點鬼鬼祟祟,不用問,都是你的鬼八卦了?卻把我瞞得實騰騰的,到底也用著老子 
    了,好!只要不把老子乾擱在一邊,由你們搗鬼去,我的軍師爺,我明白觀在你是 
    升帳發兵,想指揮老曹出馬了,用不著激將法,水裡火裡,老子都去,你就痛快說 
    吧!」說著,說著,嗓門的話音,不由得便高了起來。 
     
      「噓!」劉道貞急用一指,在嘴上攏一個「中」字,曹勳脖子一縮,舌頭一吐 
    ,輕輕地說:「沒有外人,快說,這幾天閒得沒事做,連週身筋骨都不得勁兒,拳 
    頭癢癢的,擂幾個王八羔子,臊臊皮,也是好的。」 
     
      劉道貞正色道:「你不要把事看輕了,也許你用不著出手,也許你這條蛇骨鞭 
    ,要替人家抵擋一陣,不論如何,得聽我調遣,事情出入太大,一毫亂來不得!」 
     
      曹勳點著頭說:「依你!依你!」 
     
      劉道貞又說道:「今晚二更過後,你換身短衣,暗帶蛇骨鞭,和一條堅實繩索 
    ,悄悄地蹲在那條胡同背暗處所,快到三更時分,定有一輛朱輪繡幟駕著黑驢的精 
    巧車子,在賣荷包的門口停下,車內也許下來一個,或兩個女子,你不用管它,等 
    女子進門,趕車的漢子拉到遠一點地方息著當口,你便出其不意地撲過去,一下子 
    把他制住,第一不准他出聲,把他身上號褂剝下,捆住手足,藏在車內,你卻把剝 
    下的號褂,套在身上,抱著趕車鞭子,坐在駕車的位子上,假裝抱頭打盹,暗暗地 
    留神那家門口進去的人,如果瞧見一個身材魁梧的和尚進去,你得仔細留神和尚的 
    隨從,有幾個跟進去的?有幾個等在門外的?如果你瞧見,有人在暗中料理和尚的 
    跟隨,已進門的你不必管,出在門外的,你得幫同下手,不管死活,一個不准他們 
    逃出胡同去,假使風平浪靜,你卻不許動手。 
     
      此刻我和你說的,無非是一種猜測,也許到時,情形有點不同,好在到了分際 
    ,定然有人替你打接應,怎樣悄不聲的退回來,也有人知會你的。」 
     
      劉道貞和曹勳密談的時分,楊展打扮得紈褲子弟一般,早已進了那條胡同內賣 
    荷包一家的門。其實他已是輕車熟路,成為這家的入幕之賓,而且搖身一變,變成 
    了脂粉隊中,出色當行,揮金如土的王孫公子。 
     
      原來這家人家,並非真個出賣荷包的破落戶,荷包招牌,是個幌子,也是個暗 
    記,門外好像是破落戶,門內前幾進閒屋,也瞧不出什麼來,可是再進去,便別有 
    洞天,曲房復室,宛如迷宮,錦幃繡闈,有如內苑。 
     
      這家主人,是個四十多歲的胖夫人,上下人等,都稱她為九奶奶而不名。據說 
    當年權傾朝野的奉聖夫人客氏,是九奶奶的乾娘,因此京城內呈親國戚,權門豪奸 
    的姬妾們,十九和九奶奶有來往。客氏死後,氣焰冰消,九奶奶卻手段通天,密營 
    香窟,內赫赫門第的蕩婦妖姬,辟一方便之門,同時替一般公子王孫,做了蟻媒蝶 
    使,兩面湊拍,於中取利,九奶奶便成了曠夫怨女的廣大教主。 
     
      但是九奶奶眼高於頂,普通人休想問津,凡是入幕之賓,都是經九奶奶親自選 
    就的,有財有貌的風流男兒,或者是具有特別權勢的人物。 
     
      前幾年,香窟並不在此,卻是門庭如市,車馬盈門,而且黑車四出,用計劫取 
    俊壯男子,囚入迷香窟裡,許多少年子弟,竟有因此失蹤傷身者,風聲鬧得太大, 
    御史登了彈章,九奶奶幾乎弄得鋃鐺入獄人、財兩失。幸而她平時背有靠山,聲氣 
    相通,居然彌縫了事。 
     
      這一來,九奶奶匿跡銷聲,藉著司禮太監曹化淳的庇護,悄悄遷居於這個僻巷 
    之內,不敢像從前明目張膽的大做,居然想入非非,用荷包為記,只偷偷摸摸做些 
    舊日生涯。可笑曹太監庇虎傷身,引狼入室,府內一群姬妾,正在廣田自荒,得此 
    近水樓台,豈肯放過?早和九奶奶結成不解之緣,另訂密約了。 
     
      劉道貞倜儻不羈,也許在九奶奶家,曾作入幕之賓,也許耳熟能詳,深知內幕 
    。為了三姑娘的事,運籌帷幄,居然想到這條線索上去。他自己並沒露面,指明地 
    點,暗授方略,由楊展單獨前往,以挑選荷包為名,敲門而入,楊展進門時,只有 
    一個龍鐘的老嫗應門,領到第二進院落穿堂小坐,老嫗便自退出。堂內設備,並不 
    起目,無非應有盡有而已。半晌,一個垂髫雛婢,從屏後出來,捧著一盞香茶待客。 
     
      楊展已經明人指教,九奶奶詭計多端,恐怕這盞香茶內有把戲,那敢沾唇,便 
    向雛婢道:「我要挑選上等的各式荷包,你家貨樣可曾完備……」一語未畢,屏後 
    笑道:「上等貨應有盡有。」 
     
      從這句話音裡,轉出一個畫眉裁鬢,面如銀盆的貴婦人來,看臉上依然明眸皓 
    齒,還留著一點少婦丰姿,而且翠羽明鐺,一身內家裝束,頗有點華貴氣象,只可 
    惜發胖得有點身材臃腫。 
     
      楊展明白,這婦人定是盛名之下的九奶奶,故意學出紈褲子弟的樣子,跳身而 
    起,兜頭一揖,笑嘻嘻地說:「幸會幸會!想不到九奶奶今天親自出來待客,面子 
    不小,有幸!有幸!」 
     
      九奶奶嘴上噫了一聲,格格一陣笑,笑得面頰兩塊肥肉,畫涼粉般哆嗦了一陣 
    ,指著他笑道:「小伙子,九奶奶面前,休弄鬼吹燈,你不是想挑選上等荷包嗎? 
    這兒不是談話之處,來!跟我走!」說罷,便往屏後走。 
     
      楊展吃了一驚,心想自己還沒有說出所以然,她倒開門見山,單刀直入,為了 
    三姑娘大事,既然到此,也只好冒險一闖的了,心裡轉念,腳下已跟著九奶奶轉過 
    屏後。見她沒往後院引,轉入側面一道黑黝黝的夾弄,九奶奶一面走,一面和他說 
    笑。 
     
      楊展心頭直跳,不敢答腔。九奶奶立時覺察,嗤地一笑說:「小伙子,你還是 
    初出道的雛兒哩!」 
     
      這條夾弄,足有四五十步長短,夾弄盡頭,卻是一堵砌死的牆,黑沉沉地看不 
    出有門來。九奶奶搶上一步,伸手在牆上摸了幾下,吱嘍嘍一響,整堵牆壁,竟向 
    右面縮了進去。面前頓時一亮,立時鳥語花香,嫣紅奼紫,換了一個天地。九奶奶 
    和楊展走出牆外,一按機關,整堵牆壁,依然嚴絲密縫的還了原。楊展留神這堵牆 
    壁,原來是極厚堅木做就,下有鐵輪子,嵌在石槽裡,裡外都有暗藏的啟開機關。 
    暗暗記在心裡。 
     
      楊展跟著九奶奶,踏上一條花園正中的卍字畫廊,這畫廊中間是十字形,把一 
    座精緻花園,劃分為四面,除這面暗藏機關的木牆,似乎是出入的總門以外,其餘 
    三面畫廊盡頭,都通著一式的雕欄朱戶的抱廈,四周花木映帶,池沼縈迴,益顯得 
    曲徑通幽。重門疊戶後面,還有妙境。 
     
      楊展逐步留神,看出此處定是當年公侯府第的花園,大約因為先後銜接,僅一 
    牆之隔,被九奶奶圈了過來,整治一新,闢為秘窟。 
     
      九奶奶領著楊展,穿過畫廊十字交叉的中心,向對面正中一重繡戶走去,立時 
    從裡面走出兩個妖嬈侍女,打起猩紅軟簾,讓兩人進內。 
     
      楊展舉步進室,只覺寶光璀璨,陳設富麗。九奶奶並沒在進屋內待客,穿過這 
    重堂屋,只一拐,又轉入一處目迷五色的華屋,屋內繡幃錦幛,似乎前後還套著不 
    少復室。九奶奶和他,在這屋內靠壁的繡榻上,並肩坐下,侍女們立時分獻香茗, 
    端上果盒。九奶奶微一揮手,侍女們便悄悄退走。 
     
      九奶奶笑盈盈地向楊展說道:「你既然知道我九奶奶名頭,當然經過明人指教 
    ,才敢到此,你為什麼不挨到起更進來呢?你要知道,你要挑選上等貨,有的是, 
    可得等到三更時分。再說,看你模樣,當然是一位闊公子,但是京城裡幾家說得出 
    的公侯府第,都在我九奶奶肚裡,這幾家的子弟們,都沒有像人樣的,你又帶著川 
    音,可見不是這兒人,而且陌不相識的,居然敢單身獨闖,膽子真不小!小兄弟, 
    你得說實話,你是誰家子弟? 
     
      進京幹什麼來了?今天上我這兒來,還是瞧見了誰家可人兒,設法想,想九奶 
    奶施點手段替你醫相思病呢?還是想見識世面,求九奶奶畫符點將,替你做個媒呢 
    ?小兄弟,不用害臊,你就痛快說吧。」 
     
      楊展一聽,明白晚上才有鬼戲,心頭一鬆,故意搖著頭說:「你猜的都不是, 
    我不是四川人,不過從小在四川長大的,至於我姓甚名誰,誰家子弟,關係我父親 
    名頭,我不便說,你也不必問我,也不願對你隨意捏造,指點我到此的人說,只要 
    你肯接待,照例不問人家姓名出身的,怎地破例問起我來了?」 
     
      九奶奶說:「咦!此刻幾句話,很是在行,好,我暫不問你出身姓名,你剛才 
    說過,我猜的都不是你到此的原因,我問你,你巴巴地為什麼來了,難道你只要見 
    見我九奶奶麼?」 
     
      說罷,格的一笑。楊展故意笑道:「也許有一點,說實話,我想求你幫個忙, 
    不過初次見面,一時又礙口,不知怎麼才好。」 
     
      九奶奶笑道:「說著說著!又顯出雛兒的嫩相來了,九奶奶是幹什麼的,這兒 
    是什麼地方,孔夫子門前休賣百家姓,用不著假撇清,那一家的雛兒,攝了你的魂 
    了!」 
     
      楊展故意囁嚅了半晌,才說道:「實對你說,我無意中瞧見了大佛寺街曹府的 
    七姨,實在長得和天仙一般,害得我眠思夢想了許多日子,經人指點子一條明路, 
    才知那七姨是你乾女兒,常到你這兒來的,所以……」 
     
      九奶奶一聽他說出七姨,立時眉頭一皺,不待他再說下去,搶著說道:「要命 
    !你怎地偏偏看中了七姨呢?真是情人眼裡出西施,依我看,曹府幾房姬妾,最美 
    的要算五姨和十二姨,你怎地偏偏看上七姨呢?曹府十幾房姬妾,除出七姨,不論 
    那一房,我都可以替你手到擒來,惟獨那七姨,連我九奶奶一時也沒法想了。」 
     
      楊展有意繞著圈子說:「我的九奶奶,七姨是你乾女兒,你便作難了,事成以 
    後,你要我怎樣重謝,都可以。」 
     
      九奶奶歎口氣道:「小兄弟,實對你說吧,七姨現在被一位魔王佔住了,這位 
    魔王不是別人,便是曹府的總教師爺八指禪師,此人武藝高強,殺人不眨眼,手下 
    統率著一二百名打手,是曹公公唯一保護身家的高人,你怎地想虎口上拔毛呢?」 
     
      楊展假作吃驚似的問道:「我真不懂,八指禪師一個出家人,不守清規,替人 
    家護院,已是不該,怎的又佔了主人的姬妾,曹公公難道睜著眼充王八麼?照說曹 
    公公是淨身的太監,怎地府內養著十幾房姬妾,這不是沒事找事,自討沒趣麼?」 
     
      九奶奶啞然笑道:「初出道的小伙子,你不懂的事多著呢,你知道太監淨身怎 
    麼一回事?宮裡太監多得數不清,能夠巴結到皇上面前,得到寵信的沒有幾個,這 
    許多太監,真個淨身的,當然不少,也有在淨身時化了錢,弄得半淨不淨的,曹公 
    公便是這種人……」 
     
      楊展聽她說得離了題,慌攔住道:「九奶奶,老虎口上拔毛,我沒有那麼大膽 
    子,我只好死了這條心,可是你這地方太好了,九奶奶!現在我再和你商量一檔事 
    ,明晚我想借你地方,會一個人,請你替我辦一桌精緻的消夜菜席,九奶奶!你如 
    應允的話,請你把這個收起來。」一面說,一面從腰兜裡掏出一錠黃金,擱在九奶 
    奶身邊。 
     
      九奶奶看都不看,用手指著楊展笑道:「九奶奶這兒,本來沒有這個規矩,別 
    人來是辦不到的,今天老姊姊,存心交你這個小兄弟,可有一節,下不為例。明晚 
    起更時分,你們悄悄地進來,一切都會替你預備好的。九奶奶存心交友,這錠金子 
    快收起來,將來老姊姊求你的事,多著哩!」 
     
      楊展站起來,拱拱手道:「彼此心照不宣,這點小意思,你留著賞人吧。」說 
    罷,便舉步告辭。 
     
      九奶奶親自送出抱廈,卻命身邊侍女們,陪著通過進來時候的,裝有鐵輪石槽 
    ,活動的假牆壁。 
     
      楊展出了九奶奶香窟,馬上趕到三姑娘安身之處,說知備細,叫她和仇兒預備 
    明晚應辦的事。 
     
      原來三姑娘安身之處,是劉道貞替她租了幾間僻靜的閒房,叫仇兒伴著她,姊 
    弟相稱,又雇了一個鄉下女僕伺應,遮蔽耳目。白天深居不出,到了晚上,人靜更 
    深,仇兒和三姑娘,每晚隱身九奶奶香窟左右,早已探明花太歲改稱八指禪師的仇 
    人,每夜三更時分,必到香窟。 
     
      曹太監的幾房姬妾,也常常在香窟進出。惟獨七姨,差不多每夜必到。有時楊 
    展也施展輕功,潛蹤隱伺,而且深入曹府,暗地窺探花太歲手下,有什麼扎手人物 
    。大致探明,才按照劉道貞定下計劃,實行下手。 
     
      照說三姑娘訪著了仇人,有楊展等臂助,盡可直入曹府下手,何必費這周折? 
    這裡邊完全是劉道貞智深慮遠,顧全事後不生枝節,楊展等仍可逍遙京都,不致變 
    了黑人。因為曹府屋宇深沉,戒備相當嚴密,不論事情得手與否,稍一敗露,立時 
    可以掀起滔天風波,非但楊展難以漏面,進不了武闈,連帶廖侍郎,也難免受了牽 
    連。京城究非外省可比,曹太監又是炙手可熱的人,不能不計策萬全,利用九奶奶 
    的香窟了。 
     
      在劉道貞授計曹勳這天晚上,起更時分,楊展和三姑娘在街上雇了一輛車子, 
    悄悄到了九奶奶門前,先打發了車子,然後敲門進內,深入香窟。這時楊展和三姑 
    娘,都內著勁裝,外罩華服。 
     
      三姑娘更打扮得螓首蛾眉,珠光寶氣,而且湘裙百折,宮發堆雲,飄然是一位 
    大家姬妾,楊展的瑩雪劍,三姑娘的鐵琵琶,並沒帶著身邊,卻叫仇兒背在身上, 
    施展他家傳的小巧功夫,從屋上進身,隱在暗處,聽命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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