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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殺 碑
    原著 序 跋

                   【第三十二章 婷婷】
    
      鐵腳板離開雷音古剎時,天色剛剛發曉,時當夏令,他貪圖清早紅日未出,路 
    上涼爽,甩開兩雙鐵腳板,不管路高路低,向前飛步趕路。
    
      約摸趕到一二十里路時,天氣忽變,眼看東方太陽,已經探出頭來,烏雲四合
    ,日色無蹤,而且起了大風,山路上樹木,被鳳吹得東搖西擺,呼呼怒號,頭上一
    陣陣潑墨似的黑雲,剎時佈滿了天空。迎風急行,涼爽已極。可是天色驟變,眼看
    傾盆大雨,就要降臨。
    
      這時他正翻過一座高嶺,嶺下岡腳起伏,樹林稀少,並無避雨之處。前面一二
    里外偏東山拗內,一片森林之中,似乎露出幾層高聳的屋脊,忙不及飛步下嶺,向
    那面奔去。 
     
      他為了避雨,飛步進了偏東的山拗,鑽進了一片大松林,天上陣雲如墨,電光 
    亂閃,悶雷如萬鼓齊鳴,加上狂風怒卷,走石飛沙,連林內也震撼得天搖地動。忽 
    地眼前金光亂掣,一個驚天動地的焦雷,打了下來,一株極大的枯松,竟被天雷劈 
    為兩半,還從樹上冒出火光。鐵腳板幾乎被倒下來的枯乾砸在身上。 
     
      焦雷過去,大雨如翻江倒峽般直瀉下來,松林雖密,也擋不住這樣豪雨。鐵腳 
    板身上,已被雨腳淋得落湯雞一般,揀著枝葉稠密之處,穿出松林。一瞧林外是一 
    所規模崇宏,已經破敗的世家祠堂。石庫大牆門的兩面,還矗立著半支斷棋桿,一 
    對石獅子,門樓上掛著匾額,漆落木腐,也只剩了匾額的骨架子,依稀還看得出匾 
    上「王氏宗祠」四個字。鐵腳板兩臂一抖,一個「燕子穿林」,從雨林中飛縱出兩 
    丈開外,一停身,已站在祠門台階上。 
     
      他想在祠堂大門的簷下,躲避直淋的大雨,一看祠堂兩扇大門並沒關嚴落鎖, 
    半扇大門是虛掩的,被狂風搖撼得吱嘍嘍直響。他一偏身,門進了大門,門內倒是 
    風雨不透,絕好一個躲雨避風的處所。 
     
      因為門內還有第二重落地屏門,上面蓋著椽瓦,左右兩面是兩堵磨磚門縫的牆 
    壁,門斗內四方正正的一塊乾燥地。鐵腳板心想:「一夜未眠,這樣大雨,一時怕 
    停不住,便是雨止風收,這條山路也是濘泥難走,有這現成地方,不如脫下身上衣 
    服,在地上睡他一覺再說。」想定主意,正要脫衣,忽聽得屏門內,簷下直掛的雨 
    水,嘩嘩落地聲音之中,夾雜著「喔喔……喔喔咕……咕……」一種異樣的叫聲。 
     
      這種聲音,一人鐵腳板之耳,立時聽出這是巨蛇的叫聲,而且其聲頗異,是一 
    種異樣的怪蛇。他雖不是真的叫化子,卻是四川叫化子裡面的王,叫化子捉蛇的門 
    道,他也有點明白,所以能聽聲辨異。他一聽祠內有異蛇的叫聲,而且「喔喔…… 
    」之聲,愈叫愈厲,不禁聳然驚異,把他預備脫衣睡覺的主意也打消了。向第二至 
    四扇屏門一打量,這四扇屏門,年深月久,扇扇都露著透光的縫隙,靠左的一扇, 
    已經脫了臼,歪歪地虛掩著,裡面並沒上閂,他先不推這扇脫臼的邊門,湊向中間 
    屏門縫上,打量屏門內是何境象?有什麼怪蛇出現? 
     
      不料他一湊向門縫上,朝洞內一瞧,怪蛇倒沒瞧見,卻瞧見了出於意外的一件 
    奇事,幾乎失聲怪叫起來,疑惑目己眼花了。再一細瞧,幾乎耍回頭大唾,卻又不 
    敢出聲。既然礁上了,索性屏著氣,瞧個究竟。 
     
      原來他瞧見了希罕景兒了。房門內是一條蛾卵石砌就的甬道,甬道兩面對峙著 
    幾株兩人抱不過來的大柏樹。只有一株,上面還長著疏疏的柏葉,其餘幾株,都已 
    枯死,遍身纏繞的籐蘿,卻又肥又粗,朱籐牽帶,花葉繽紛,緊繞著虯枝螭干,飄 
    舞樹巔,好像幾個頂天立地的巨怪,披著錦繡,在甬道兩面,嘯風迎雨,作天魔之 
    舞。甬道盡頭,白石為階,巍巍然一座享堂,雖已破敗不堪,猶存當年規模。 
     
      奇性的是,享堂廊簷下石階上,赫然站著一個長髮披肩,只穿緊身小衫褲的人 
    ,這人面裡背外的站著,雖瞧不見她的臉孔,從她披肩的長頭髮,和全身體態,可 
    以斷定是個女的。最奇的是頸下膝上,露出雪也似白的一段皮肉,膝下和小臂,卻 
    漆也似的黑,而且黑裡泛紫,比他一對鐵腳板還黑幾分。 
     
      那女子左手拿著長長的一枝細竹鞭,這支竹鞭,不是尋常的細竹,是一寸一節 
    ,生長高峰石縫的異竹,其堅如鐵,右手拿著一把碧油油的不知什麼一種草,孤零 
    零地立在石階上,讓上面簷簷上直奔下來,像瀑布般的雨水,沖涮全身,而且仰著 
    脖子,張著嘴,接那衝下來的雨水,不時把手上一把草,送到嘴上亂嚼,嚼一陣青 
    草,便接一口雨水送了下去,把手上滿把青草,吃了個于于淨淨以後,忽地一轉身 
    ,面孔朝外,竟淋著這樣大雨。走下階來。 
     
      這人一轉身下階,屏外門縫裡張望的鐵腳板,倒嚥了一口涼氣。果然是個女子 
    ,雖然漆黑的一張臉孔,五官楚楚,還帶著幾分英秀之氣,左邊耳上,還帶著一個 
    玉環,下面是一雙天足,是精赤著,看年紀不過二十五六樣子。 
     
      鐵腳板萬想不到這種地方,會碰著這樣怪女子,如在黑夜裡碰見,還以為山精 
    海怪出現了。這樣孤身女子,竟會一個人留在荒山野洞內,而且小衫小褲,舉動異 
    常,難道和雷音古剎內怪老婆一般,也是個半瘋半傻的女子嗎?鐵腳板看得出奇, 
    顧不得什麼忌諱,也忘記了剛才異蛇的叫聲,單目吊線,湊在門縫上,非要看個水 
    落石出不可。 
     
      只見那神秘莫測的女子,把左手一支三尺多長的細竹鞭,交在右手上,走下台 
    階,立在南道上,抬頭向右側一株枯柏上直瞅。瞅了一忽兒,撮口作聲,也發出「 
    喔喔……咽咕……咕……」的異聲,她嘴上一發出這種怪音,那株枯柏上,「喔喔 
    ……」之聲大起,其音急促,非常難聽。門縫張望的鐵腳板猛地省悟,卻恨中間這 
    條門縫,只能往直瞧,看見甬道上的情形,沒法拐彎看清樹上的怪蛇。忙移身換了 
    右邊一條門縫,縫窄光直,依然沒法瞧仔細,而且瞧見了樹身,瞧不見那女子了。 
     
      一轉身,悄悄地開出了大門,知道祠內那個女子,面向著右邊一株枯柏上,從 
    相反的方面偷瞧,不怕女子覺察。他不顧雨還淋著頭上,沿著祠外牆基,向左邊繞 
    了過去,一聳身,上了牆頭,卻喜牆內一株柏樹的粗枝,正伸到牆頭上,樹身也正 
    可遮住自己身形,立時施展輕功,從牆頭蛇行到柏樹枝上,又從枝上渡到古柏枝幹 
    相接的搓椏上。這一下,很得法,人隱在粗干後面.可以俯察無遺,和女子所立的 
    甬道,距離甚近,看那女子,全副精神,都貫注在右邊那株枯柏上,似乎一毫沒有 
    覺察,這邊樹上有人偷瞧。 
     
      這時,鐵腳板已潛身入祠,把全盤情形看清楚了。原來右邊那株枯柏頂上,蟠 
    著一條從未見過的雙頭怪蛇,遍身赤斑,隱似鱗甲,頭下尾上蟠在一條橫出的粗幹 
    上,身子並不十分長,形似壁虎,前半身長著四條短腿,緊抓著樹幹,下半身一條 
    尾巴,比前半身長得多,不到一丈。也有七八尺,可怕地並生著兩個蛇頭,頭頂上 
    長著雞冠似的東西,鮮紅奪目,四隻蛇眼,其赤如火,兩個怪蛇頭,朝著下面那女 
    子,此伸彼縮,不斷地發出急促的「喔喔……」的怪叫,兩個並生蛇頭,並沒同時 
    發聲,是一遞一聲的互換著出聲怪叫,下面甬道上的女子,也不斷地學著蛇叫,好 
    像此應彼和一般。 
     
      鐵腳板明白那女子想引誘雙頭怪蛇下樹,卻替這女子擔心,這樣怪蛇,定然奇 
    毒,何況是衣衫單薄,手上又只有一支細竹鞭,實在危險異常。心想助那女子一臂 
    之力,可是身無寸鐵,這樣怪蛇,沒有捉蛇的本領,萬難近身,萬一自己染上蛇毒 
    ,卻是不了。心裡一轉,把自己上身破短衫兩顆銅鈕,摘了下來,暗藏掌心。預備 
    萬一。 
     
      這當口,甬道上女子,和樹上雙頭怪蛇,對耗了半天,似乎有點不耐,趕到那 
    株柏樹下,把手上一支細竹鞭,向左膀一挾,雙足一頓,竟縱起一丈多高,挽住樹 
    上垂下來的一條紫籐,一悠一宕,跳上了弩出的一枝樹幹上。和上面雙頭怪蛇蟠踞 
    之處,也只一丈五六的高下了。那女子在樹幹上穩定了身子,嘴上又學著蛇叫,「 
    喔喔……」之聲不絕。上面雙頭怪蛇忽地停住叫聲,雙頭往後一縮,四條短腿,不 
    住向樹幹爬動,後面一條長尾,伸得筆直,突然呼地一聲,比箭還疾,竟向下面女 
    子存身所在,直射下來。 
     
      這邊樹上的鐵腳板,吃了一驚,一瞧那女子早有防備,左脅下那支細竹鞭,已 
    交右手,左手握住了一條宕空的粗籐,觀准那雙頭怪蛇飛竄下來,快到身上時,兩 
    腿一拳,右手上粗籐一顫動,身子向對面一悠,那怪蛇正從她腳下飛過,她右手上 
    那支細分鞭呼地向下一撩,「辟啪」一聲怪響,正鞭在怪蛇腰尾之間。 
     
      這一下,大約力量不輕,減去了怪蛇飛竄的力量,怪蛇前腿還沒搭到弩出的樹 
    幹上,身子往下一沉,竟翻下地來,叭噠一聲,雙頭怪蛇跌落樹下,一陣翻滾,倏 
    地四腿撐起,雙頭高昂,喔喔亂叫,一條長尾,來回亂掃,把近身柏樹椿子,鞭得 
    叭叭直響,靠近一片帶雨的野草,被它長尾一陣亂卷,齊根拔起,四面飛舞。那女 
    子竟膽大包身,在那條粗籐上,打了個千斤墮,把懸空悠宕的那條粗籐,拉長了不 
    少,她忽地在這條籐上,一使身法,變成頭下腳上,僅用兩腳勾住粗籐,上身倒掛 
    下來,輪起手上細長竹鞭,向地上任蛇的雙頭和腰項上,鞭如雨下,辟啪之聲震耳 
    。雙頭怪蛇,大約禁不住這陣竹鞭亂抽,雙頭一縮,四腿划動,掉尾轉身,向甬道 
    這邊逃走。倒掛籐上的那個女子,一聲嬌叱,兩腿一鬆,嗤溜地直瀉而下,一個懸 
    空觔斗,雙腳落地,揮鞭便趕。 
     
      不料雙頭怪蛇,狡的異常。似通靈性,並非真個逃走,竟也懂得誘敵之計,待 
    得那女子雙腳落地,倏地一轉身,一條長尾呼地向女子兩腿纏去。女子一聳身,長 
    尾從腳下掃過,可惡的怪蛇,竟也滿身解數,女子兩腿一落,怪蛇的長尾又潑風似 
    的掃了回來。幸而這女子,輕身飛騰之術,很有功夫,兩腳一沾地皮,哧地又斜縱 
    出去一丈多遠,人已到了鐵腳板隱身的樹下。 
     
      瞧那怪蛇時,雙頭高昂,兩條歧舌,吞吐如火,轉身拖著長尾,直追過來。那 
    女子一時降伏不下怪蛇,已顯出焦急之色,一縱身,攀住密繞樹身的籐蘿,向樹上 
    直升,似乎想暫避怪蛇的迫噬,定了喘息,再想別法。不意雙頭怪蛇追到樹下,毫 
    不停留,上身向樹上一貼,四條短腿,攀著樹根密繞的籐根,竟也追上樹來,而且 
    動作比人快得多,四腿齊施,游身而上,兩個怪蛇頭,離那女子腳下,已只四五尺 
    距離,蛇嘴翕張,鉤牙盡露,白涎下掛,其形兇惡異常。 
     
      女子一面向上柔升,一面揮鞭下擊,兀自打不退怪蛇。上面隱身槎椏的鐵腳板 
    忍下住一探身,一聲怪喊:「不要慌!瞧我的!」一聲喊出,手上兩顆銅鈕,已先 
    後脫手飛出。他急於替女子解危,用了十二分功勁,兩顆銅鈕從他手上發出,不亞 
    於兩顆鐵彈,勁急勢足,窺準怪蛇雙頭襲擊,居然一齊命中,一顆銅鈕竟把左面怪 
    蛇上的一撮鮮紅雞冠打落,一顆中在右面蛇腦上,直陷入骨,巧不過,這兩處都是 
    怪蛇要害,蛇頭上的雞冠,是蛇身蘊毒所在,卻最脆嫩,一經擊落,怪站便像抽了 
    筋似的,又加上右面頭上,也受了重傷,四腿一鬆,立時向樹下翻跌下去。 
     
      可是下面附身籐蘿,猝不及防的女子,也嚇得魂靈出窟,她攀著籐蘿,往上柔 
    升,全副精神,都貫注在下面怪蛇身上.萬料不到樹上面還藏著人,而且是個男人。 
     
      鐵腳板在上面一聲怪喊,那個女子抬頭一瞧,一聲驚喊,兩腳向樹身上一蹦, 
    小衣緊裡的一個身子,幾乎和怪蛇同時翻了下去。不過那個女子並非失足驚跌,而 
    是因為樹上突然發現男人,羞急驚慌之下,兩腿一蹦,人像弩箭離弦似的,向遠處 
    翻身縱下,飛一般往事堂直奔,連手上一支細竹鞭,掉在樹下,也顧不得了。 
     
      這當口,狂雨已停,變了濛濛細雨,太陽像金線般,從烏雲縫裡,漏射下來, 
    鐵腳板瞧那女子急匆匆奔進享堂去。還有點惘惘然,不知她為何逃進屋去。再瞧樹 
    下雙頭怪蛇時,兩個怪蛇頭上,都冒出血漿來,一陣翻騰,並沒死掉,四腿划動, 
    長尾堅得旗桿一般,竄過甬道,奔向它原來棲身的那株古柏根下,上身一起,兩腿 
    一搭,似想逃回樹上。鐵腳板手上兩顆銅鈕已經發出,別無武器,已無法制那怪蛇 
    死命,一陣猶豫之間,驀見那女子從事堂內飛躍而出,身上已加上了一件露臂赤腿 
    ,長僅及膝的破爛黑衫,腰束一根草繩,胸口卻斜掛著一個豹皮袋,左手上倒提著 
    一柄爭光耀目的短刀,從享堂內一躍而出,竄下台階,向鐵腳板棲身的樹上瞧了一 
    眼,便飛步向怪蛇所在趕去。 
     
      這時,雙頭怪蛇已全身離地,向樹上爬升,那女子伸手向胸口豹皮袋一探,隨 
    手一撒,便覺一道白光,向怪蛇身上飛去,連探連撒,哧!哧!哧!接連從她手上 
    撒出幾道白光,——中在怪蛇四條短腿上。 
     
      雙頭怪蛇身子像釘在樹上一般,已沒法往上爬升,只一條長尾來回擺動。那女 
    子轉身又飛縱到鐵腳板藏身樹下,從地上撿起那支細竹鞭,抬頭向樹上招手道:「 
    喂!你是誰?怎會走到此地來的?承你相助,謝謝你!不過不明白我的用意,以為 
    我鬥不過那怪蛇了,其實不是這麼一回事。」 
     
      鐵腳板在樹上瞧出她用幾柄飛刀,很不費勁的,便把雙頭怪蛇釘在樹上,既然 
    有這本領,為什麼剛才要費這麼大勁,僅用一支細竹鞭,像逗著玩一般,和那怪蛇 
    追奔逐北,以身涉險呢?正在思索,聽她在樹下招呼,哈哈一笑。 
     
      像燕子般飛縱下來,身子一落地,忽見那女於柳眉倒豎,黑臉蛋繃得緊緊的, 
    指著他嬌叱道:「你笑什麼?你笑我剛才身穿小衣,被你偷偷地瞧見了,是不是? 
    瞧你這賊頭賊腦。便不是好人,須知我不是好欺侮的。」 
     
      鐵腳板真還吃了一驚,想不到她翻了臉皮,而且聽她口音,也是川人。可是自 
    己偷瞧人家是真的,一時真還說不出什麼來,慌把手一拱,一本正經地說:「我不 
    是有意偷瞧,我長途跋涉,途逢大雨,到此暫避風雨,聽得蛇聲有異,才翻牆上樹 
    ,萬不料這樣荒山野祠,還藏著你孤身女子,而且你又——我想迴避,已經來不及 
    ,我又擔心你孤身和怪蛇抗鬥,想瞧個究竟,才隱身樹上,原擬看清了起落,悄沒 
    聲地退出祠外,不料你也奔到我棲身的樹上來了,這真是沒法子的事。不過你可放 
    心,我不是歹人,請你多多原諒吧!」
    
      那女子聽得一聲冷笑,向鐵腳板上下打量了幾眼,手上細竹鞭一擺,轉身便走。 
     
      這時風雲漸止,雲開日出,鐵腳板大可撤身一走,趕奔自己的前程,可是他瞧 
    得這個女子,身有功夫,絕非普通人物。不知是何路道?舉動又這樣詭異,用飛刀 
    把雙頭怪蛇釘在樹上,有什麼用意?種種疑竇,還想看個清楚,他捨不得走,便站 
    在樹下,瞧著那女子轉身又進了享堂,一忽出來。一頭披在肩上的濕髮,已換了起 
    來,用一塊布紮住,腳上也會上一雙男人似的酒鞋,身上又多了一個黃布口袋,一 
    柄鋒利的短刀,插上皮鞘,拽在束腰的草繩上,一手仍然拿著那支細竹鞭,走下階 
    來。一眼瞥見鐵腳板還站在那邊樹下,並不理會,大步走到釘蛇的樹下,揮動手上 
    細竹鞭,便向怪蛇身上,用力排抽,從頭到尾,從尾到頭,來回鞭打了一陣,停了 
    手,向怪蛇全身,上下細看。 
     
      這邊站著的鐵腳板,瞧得莫名其妙,不禁一步步走了過去,逼近細看,看她為 
    什麼用鞭抽打。見她向蛇身上下細看了一忽兒,突又掄鞭專向蛇腰一處,不停手地 
    抽打。次逢她抽下鞭去,蛇腰上便像氣包似的,向外一鼓,越抽得猛,氣包越鼓得 
    高,她專向蛇腰鼓起的氣包抽了幾十下,氣包已突得老高,猛地裡她擲掉手上細竹 
    鞭,拔出腰刀,向蛇暖氣包上劃了一個十字,蛇皮綻裂,血肉分離,她左手疾向綻 
    裂處一探,掏出墨綠色亮晶晶的一件東西,右手刀插進腰上皮鞘,從黃布袋內掏出 
    一塊油布,把這件東西,仔細包好,放入袋內。 
     
      鐵腳板在她背後,瞧清了這點動作,才恍然大悟,點點頭說:「哦!原來是取 
    蛇膽!」 
     
      那女子一轉身,怒叱道;「你還不走。意欲何為?」說時,怒容滿面,兩眼發 
    光,一手叉腰,一手扶著腰裡刀柄。 
     
      鐵腳板仰天打了個哈哈,大笑道:「蛟龍出水被蝦戲,我鐵腳板這趟出門,真 
    是流年不利,到處吃啞吧虧,算了!算了!好男不和女鬥,走路要緊。」說罷,轉 
    身便走。 
     
      那女子忽地趕了過去,嘴上喊著;「莫走!莫走!你真是川南丐俠麼?」 
     
      鐵腳板不睬,直向大門口那重屏門走去。那女子急了,一聳身,從橫堵裡躍到 
    鐵腳板面前,攔住去路,急喊道:「尊駕慢行,我有話說。」 
     
      鐵腳板看了她一眼,冷笑道:「我不瞧你是咱們鄉音和孤身女子,我真想教訓 
    你一頓,你瘋瘋癲癲的攔住我幹什麼?我是川南丐俠便怎樣?快說!」 
     
      那女子瞧見鐵腳板有點急了,忙說;「尊駕如果真是川南丐俠,這真不巧了。 
    我先提一個人。現在寄寓在嘉定楊府的女飛衛虞錦雯,尊駕可認識?」 
     
      鐵腳板大愕,忙問:「你是誰?你怎會知道虞小姐?」 
     
      那女子說:「我叫婷婷,我自己不知姓什麼?我的事說來話長,我此刻得用蛇 
    膽去治一個人的病,蛇膽越新鮮越好,遲了吃下去,便差得多,我求你跟我到一個 
    地方去,這地方沒多遠,便在祠後山峽內,我替你引見一個人,這人你許認識,你 
    如果真是川南丐俠的話,我們有極重要的大事,和你相商,請你快跟我走吧!」 
     
      鐵腳板聽得大奇,點著頭說:「好!你領路!」 
     
      婷婷大喜,忙說:「你稍等一忽兒,我把蛇身上幾柄飛刀取下來。」說罷,她 
    走向那面柏樹下,一看雙頭怪蛇,兀是在樹上顫動,拔出腰刀,向致命處再搠了幾 
    刀,才絕了命,把釘在四條短腿上幾柄飛刀,拔下來,收入豹皮袋,把腰刀也抹拭 
    乾淨了,還入鞘內,從地上拿起細竹鞭,一瞧樹上怪蛇,雖已死去,四條短爪,竟 
    還趴在樹身上,不再管它,轉身走到鐵腳板跟前,笑著說:「我們走吧!」 
     
      鐵腳板一面走,一面說:「這樣怪蛇,真還少有,剛才你站在雨地裡亂嚼青草 
    ,大約是一種專解蛇毒的藥草。」 
     
      婷婷聽得妙目大張,湊著鐵腳板喊道:「唷!你這人!原來你偷瞧了半天了, 
    你瞧著女人家短袖露腿,以為好玩麼?」 
     
      鐵腳板後悔不迭,嘴上不小心,又露了馬腳,憑自己稱為川南丐俠,這樣沒出 
    息的事,傳到人家耳朵去。可不大好,被狗肉和尚藥材販子兩位寶貨知道,更是不 
    了,可恨自己嘻笑怒罵,遊戲三昧,從沒抬不起頭的事,想不到誤打誤撞的碰著這 
    位女叫化似的婷婷,把柄偏落在她手上,真是流年太不利了。 
     
      婷婷回過頭來,看他半天沒開聲,誤會他老想著她吃藥草捉蛇的怪劇,冷笑道 
    :「你以為我奇奇怪怪幹這勾當,有點瘋魔了,是不是?你哪知道我是救人性命要 
    緊,這樣荒山,明知路斷行人,才這樣子的,因為蛇性最淫,這怪蛇又是毒蛇裡面 
    最出奇的一種,叫做『雙頭蝮』,不是露出腿臂,不易誘它下樹頓,不是大雷雨, 
    不易制伏它,因為它一逢雷雨,凶威殺,毒氣大減,所以沒法子才只穿了小衣,趁 
    這場大雨下手,天氣又熱,藉著簷口的急流,才偷閒淋了個爽快。 
     
      你定奇怪,我為什麼不先用飛刀?因為蛇膽非常難取,如果飛刀誤中在身上致 
    命之處,蛇膽立碎,非得趁它活命時候,用鞭抽掣蛇阻所在,一下子取出來,才合 
    用,剛才你用暗器傷了它雙頭,我怕它致命膽碎,忙不及用飛刀釘住它四腿,急急 
    下手割取,還算好,膽沒有碎。可是事情真怪,萬想不到這樣地方,還藏著你這麼 
    一個人,我說——尊駕是川南大俠,大名鼎鼎,我雖打扮成女要飯一般,女兒家身 
    體,也一樣的寶貴,想不到鼎鼎大名的丐俠,把我偷瞧了半天,你叫我怎麼說呢。」 
     
      鐵腳板萬不防她說出這樣話來,還模不准她是什麼主意?竟把他一張口似懸河 
    ,善於詼諧的利嘴,窘得啞口無言,如果不是她說出虞錦雯和替他引見熟人的話, 
    真想遠走高飛,一溜了事。
    
      暗想我平時捉弄人,想不到在她身上現世現報,路走得好好的,偏下了雨,偏
    不爭氣,湊在屏門縫裡多看了幾眼,偏又跳進牆去,要看個水落石出,一步步地自
    投羅網,碰著這顆剋星,非但流年不刊,簡直是劫數。滿肚皮搜索了半大,竟找不
    出半句應付得體的話,只好權時裝聽不見。
    
      他裝啞巴,前面走的婷婷,一張嘴,卻沒法堵住她,聽她又說道:「我也是四
    川去的,是奉了一位老神仙之命,才回川去的,我知道你認識這位老神仙,定然在
    我之先,而且我此刻請你去見一個人,和同你想商量的重大要事,都是那位老神仙
    吩咐我們這樣辦的。」 
     
      鐵腳板聽得大奇,忙喊道:「慢走!慢走!你且說那位老神仙是誰!」 
     
      婷婷一字一咕地說:「那位老神仙便是鹿杖翁。」 
     
      鐵腳板大喊道:「怪哉!快哉!快領我見見那個人去!」 
     
      大雨以後,濘泥的山路,很不好走,夏天的陣雨,來勢雖然凶,晴得卻快,這 
    時,腳下爛漿似的黃泥,頭上卻是火缽似的太陽。 
     
      鐵腳板跟著婷婷離開了王氏宗祠,踏著爛泥路,從祠路後而一條高高低低的山 
    峽小徑走去。
    
      路徑越走越窄,進了兩面截然如削的峭壁縫,長長的兩面十幾丈的峭壁,形似
    夾弄,上面只露著一絲天光,走盡這條峭壁夾道,突然開朗,別有天地,奇峰列嶂
    圍繞之中,一片平阪曲沼的盆地,樹木蔚秀,溪水瀠洄,部屋茅簷,自成村落。竟
    有點世外桃源的意味、可是在矮屋上牆內,進進出出的村民,都是囚形鵠面,身上
    破破爛爛的,和一群叫化一般,嘰嘰喳喳,一片口音,各處都有。
    
      經婷婷說明原因,才知這地方叫做冷盤堊,原住村民,也有四五十戶,儘是王
    姓,那座王氏宗祠,也許當年冷盤堊發達時候的王姓族建祠堂。到了最近,張獻忠
    一路殺到此地,向興山進兵窺蜀,冷盤堊內住戶逃避一空,等得張獻忠回兵轉攻襄
    陽,冷盤堊原住戶回來的,只有十分之二三,卻被各處逃來的一批難民,發現這地
    方偏僻安全,有不少現成的空屋,大家擁進村內,鵠巢鳩佔,作為避難之所。 
     
      婷婷領著鐵腳板渡過一座獨木溪橋,走入村內,茅屋矮簷下,一群老老小小的 
    難民,趕著婷婷打招呼。 
     
      有幾個泥腿小孩,伸著小手亂招亂喊:「姑姑!你父親不放心,到橋上望你好 
    幾次了!」 
     
      婷婷一路含笑招呼,拐過一堵黃泥土牆,便見一家瓜棚底下,站著一個怪模怪 
    樣的矮老頭兒,一張漆黑的大麻黑,禿著卸了頂的大腦門,赤足草履,身上披著一 
    件破衫,身子靠著棚柱,手上扶著一支小松樹削就的木拐,兩眼盯著婷婷身後的鐵 
    腳板。婷婷一見那矮老頭兒,麻雀似的跳了過去,向矮老頭耳邊說了一陣,伸手向 
    鐵腳板亂招。鐵腳板走到眼前,婷婷笑著說:「這是我乾爹,你認識他麼?」 
     
      鐵腳板覺得這矮老頭兒面目很生,拱著手,搖著頭說:「恕我眼拙,似乎和老 
    丈沒有會面過。」 
     
      矮老頭兒雙手舉著枴杖亂拱,滿面笑容地說:「幸會!幸會!久仰川南三俠大 
    名。想不到在此相逢,巧極!巧極!門外非說話之地,快請進屋坐談,小老兒有事 
    奉告。」說罷。扶著枴杖,一跛一跛地當先領路。進了瓜棚,婷婷向鐵腳板笑道: 
    「原來你們沒有會過面,進屋一談,便明白了。」 
     
      說罷,過去扶了矮老頭兒穿過瓜棚,進了矮矮的三間茅屋中間的一重門戶,鐵 
    腳板滿腹狐疑:「這是誰?他們和虞錦雯席杖翁,又是什麼關係?」 
     
      鐵腳板一進門,中間屋內一張折腳破桌子以外,什麼東西都沒有,矮老頭兒見 
    婷婷兩人,又領他送了左面的一間屋內。這間屋內和外面也差不多,地上用磚頭支 
    著兩塊破板,鋪著一領草蓆,壁上卻掛著兩具皮囊。 
     
      鐵腳板肚裡暗暗直樂:「想不到我獨步川南的一個臭要飯,現在進了叫化窩, 
    一村子男女老少,都是叫化,其實這村裡面真真叫化於出身的,怕挑不出一個來, 
    這兩位不知什麼路道?看情形有意扮作叫化模樣,混在難民裡面的。」 
     
      矮老頭兒和鐵腳板,同坐在離地半尺高的兩塊破板上,婷婷在接老頭面前蹲下 
    身去,掏出胸前黃布口袋內那顆蛇膽,從油布包內取出來,硬逼著接老頭兒一口吞 
    了下去。矮老頭兒直著脖子吞了蛇膽以後,向婷婷說:「姑娘!真難為你手到擒來 
    ,姑娘!你可不要染上了蛇毒?」 
     
      婷婷笑道:「不要緊,我特地撿著大雷雨時下手,雙頭蝮雖然奇毒,卻沒法噴 
    出毒氣來,這位助了我一臂之力,兩個蛇頭一齊重傷,更減了它不少凶毒,你放心 
    ,我一點沒沾毒氣——你們談著,我去替你們弄點茶來解解渴。」說罷,站起身來 
    ,出屋去了。 
     
      婷婷一出屋,鐵腳板忙請教矮老頭兒姓名。矮老頭兒歎口氣說:「我雖久仰大 
    名,尊駕大約還役曉得從前華山派下,有我虞二麻子這個人——,」 
     
      虞二麻子話還未完,鐵腳板一聽他自報名姓,他便是在塔兒岡死裡逃生的虞二 
    麻子,不禁跳起身來喊道:「喂!你就是北京城赫赫有名的虞大班?不瞞你說,我 
    是從塔兒岡見著楊相公以後,從這條路回川去的,老丈的事,我略知一二,但是你 
    為什麼不回北京去?卻走到這條路上來,又弄成這一般模樣呢?這位姑娘,又是你 
    什麼人呢?」 
     
      鐵腳板這樣一說破,虞二麻子也吃了一驚,顫巍巍地指著他說:「你……你怎 
    會進了塔兒岡,又見著了我們楊姑老爺?」 
     
      虞二麻子嘴上一聲「楊姑老爺」,鐵腳板莫名其妙,楊相公怎會變了他的姑老 
    爺?事情可真怪,忙問道:「虞老先生,你且慢問我,我得先問一聲,你和楊家幾 
    時結的親戚?」 
     
      虞二麻子原沒知道侄女虞錦雯和楊家結合的詳情,只從鹿杖翁口中得來了一點 
    消息。鹿杖翁認定了千妥萬妥,自己義女,已由楊老太太破山大師兩位作主,和雪 
    衣娘共事一夫。虞二麻子也認定了這個死扣,在沙河鎮領見著楊展,常面稱姑老爺 
    ,楊展又沒解釋內情,更是千信萬信。此刻見著鐵腳板,「楊姑老爺」脫口而出, 
    鐵腳板一追問,他還居然不疑的,說出「自己侄女虞錦雯,便是楊展第二房妻子, 
    是由鹿杖翁破山大師和楊老太太作成的。」 
     
      鐵腳板聽得暗暗好笑,自己並沒聽到有這檔事,裡面定有可笑的誤會,但也難 
    說,也許還沒水到渠成,這位虞老頭子,聽風當雨,便認定結成親了。一時不便說 
    破,忙把話扯過一邊,說出自己進塔兒岡,見著楊展主僕的經過。只說奉破山大師 
    楊老太太之命,去迎接楊相公回川,並沒細說其中原委。虞二麻子聽得不住點頭, 
    接著悠悠地一聲長歎,說出自己蒙楊展救了性命,逃出塔兒岡以後的情形來。 
     
      原來虞二麻子在塔兒同得了性命,西西惶惶地變成了孤身一人,王太監身落虎 
    口,性命難保,二十萬兩銀子,非系非輕,自己這樣回轉北京,官面上要在自己身 
    上追問下落,一樣難以活命,自己多少年的威名,到老受了這樣挫折,也沒有面目 
    再見京中的朋友和徒弟們,好在京中並無家眷,素來孤身一人,時局日非,這樣年 
    紀何苦再去現世?不如悄悄地回轉自己家鄉,去瞧瞧自己多年不見的侄女錦雯,再 
    作打算。他打消了回京之意,便暗籌渡河四川的計劃。 
     
      他知道從塔兒岡奔黃河渡口,距離洛陽軍營太近,無舟可渡,只好往回走,沒 
    法子,再走餉銀改道失事被擒的那條小道。這條小道,得繞大名邊境,奔濮陽、滑 
    州、衛輝,一路裝作商民,渡過河去。好在身邊,還帶著一點銀兩,能夠捱到荊、 
    宜一帶水道上,再想法塔船進川。 
     
      他遠兜遠繞的進了河南,從許昌奔南陽,想走湖北襄陽、荊門一條路上,奔進 
    川水口。不料一到南陽,路上塞滿了官軍,奸掠兇殺,不亞於義軍。而且沿途設卡 
    ,盤詰甚嚴,再在前走,形勢嚴重,想從這條路上奔襄陽,己不可能。混在潮水一 
    般的難民隊中,糊里糊塗地進了伏牛山,由伏牛山穿過紫荊關。走向隕西路上,正 
    碰著曹操羅汝才大股義軍,在天河口、隕陽一帶,蟻屯蜂聚,和官軍左光斗部下大 
    戰。成萬難民,都被義軍圍住,少壯的脅裡入隊,老弱的拉去當牛馬使喚。 
     
      虞二麻子仗著身上功夫,逃出兵匪交戰之區。一路受盡千辛萬苦,曉伏夜行, 
    為的是躲避沿途兵匪騷擾。這天走到竹山相近的崔家寨,已是夜半時分,遠遠便見 
    崔家寨內火光沖天,人聲吶喊。不用說,定有大批匪徒,攻進寨內,盡情殺掠了。 
    他不敢再往前走,正在進退兩難之際,猛見前途,蹄聲雜沓,火把蔟擁,已有一批 
    匪徒,從這條道上,卷將過來。忙不及閃開正道,竄入道旁樹林內躲避。剛躲入林 
    內;偷偷地向那面張望,只見一匹馬駝著一個黑衣女子,飛奔而來,後面兩匹馬, 
    兩個凶漢,各人手上一柄長鋒斬馬刀,追得首尾相連,嘴上大喝道:「野丫頭!還 
    往哪裡逃,乖乖地下馬受縛,有你的好處!」 
     
      當先的凶漢嘴上吆喝著,襠勁一緊,坐下馬往前一竄,惡狠狠揚刀便剁,正剁 
    在女子身後馬屁股上。這一下,等於助女子一臂之力,因為女子的馬,被後面凶漢 
    用刀一剁,皮綻血流,疼得拚命往前一竄,卻把鞍上女子帶出一丈多路。 
     
      馬上女子卻也來得,柳腰一扭,一抬手,白光一閃,不知發出什暗器,後面揚 
    刀的凶漢,竟難躲閃,猛地一聲狂吼,倒撞下馬來。原來前面女子撒手一飛刀,正 
    中在的漢胸口致命處所,立時廢命。等二騎的凶漢,看見同伴遭了兇手。一聲怒喝 
    ,催馬橫刀,潑風般逼近前來,一個橫刀平斬,向女子上身掃去。女子赤手空拳, 
    無法招架。倏地一個鐙裡藏身,竟被她躲過刀鋒,趁勢棄卻自己傷馬,從馬肚下斜 
    縱了出去。那凶漢也甩鐙下馬,舉刀便追。這當口一逃一追,已逼近了虞二麻子藏 
    身的林口。 
     
      虞二麻子在林內,催得兩個馬上的漢追殺馬上女子,原想暗地助那女子一下, 
    瞧不清怎麼一回事,不敢造次。此刻女子棄馬逃入林內,後面凶漢,也要下馬窮追 
    ,虞二麻子怕被他們發現,有點藏不住身,同時瞧見道上女子的一匹傷馬,已帶傷 
    驚奔,不知去向,還有兩個凶漢騎來的馬,仍在道上並沒走遠。心裡一動,想乘機 
    奪匹馬,脫離是非之地,剛一動念,那女子飛奔入林,提刀追趕的漢子,也躡足伏 
    腰,掩進林來,而且正向虞二麻子隱身的一株大樹跟前闖來。 
     
      他心裡一急,伸手向懷裡一掏,摸出兩枚制錢,當金錢鏢使。一擦身,右臂一 
    招,一聲不哼,哧!哧!那兩枚制錢向凶漢迎面襲去。 
     
      林深夜黑,追殺女子的凶漢,認定逃走的女子,是孤身一人,絕不防有人埋伏 
    ,瞪著眼只顧往前瞧,哪料到身邊樹後藏著人。距離又近,兩鏢齊中。只聽他一聲 
    狂喊,兩眼立瞎。 
     
      虞二麻子一不做,二不休,一個箭步從樹後竄出,提腿向凶漢後腰著力一踹, 
    凶漢撒手棄刀,撲地便倒。虞二麻子飛風般撿起刀來,順手一刀,立時了帳。 
     
      借把刀一擲,一聳身,竄出林去,伸手拉住一匹馬的韁繩,一躍上鞍,正想飛 
    逃。忽然聽得林內一聲嬌喊:「老英雄!謝謝你!我們一塊兒走!」 
     
      喊聲未絕,從林內飛出一條黑影。像燕子般一起一落,已縱上另外一匹馬鞍上 
    ,向身後一指說:「快走!那面追兵來了。」 
     
      虞二麻子扭腰一瞧,那面火把簇擁,蹄聲奔騰,火光影星,約有十幾個包頭纏 
    腰,扣弓搭箭的強徒,騾馬飛追過來。羽箭破空的聲音,呼呼直響,嗤地一箭,正 
    從耳旁飛過。時機緊迫,沒法向女子探問別的,只喝了一聲:「走!」和那女子, 
    一先一後,風馳電掣般向來路跑下去了。 
     
      女子在先,虞二麻子在後,沒命的催著坐下的馬,向前飛奔。方向不明,路徑 
    不熟,黑夜逃命,哪管路高路低,跟著前面女子那匹馬,一路疾馳,拐過幾座山灣 
    ,翻過一條山嶺,也不知跑了多少路,只覺後面沒有了追蹄之聲,胸頭才安定了一 
    點,嘴上才喘了幾口氣。
    
      前面的女子,忽地勒韁停蹄,跳下馬來,伏在地上,聽了又聽,跳起身來,笑
    道:「老英雄放心,強盜們追迷了路,沒有從這條路上追來,我們可以放心走了。」 
     
      女子說時,身子已躍上馬背。虞二麻於說:「姑娘!我不是此地人,是遠道路 
    過此地,本想避開沿途兵馬,從崔家寨繞道奔竹山、房山一路,再向興山、秭歸路 
    上搭船進川。現在這樣一陣亂跑,人地生疏,弄不清在那條道走了,姑娘如果熟悉 
    路徑,請你指示一二,感激不淺!」 
     
      那女子說:「老英雄,你幸而碰著我,你單想從房、竹這條路上走,可不妥。 
    房山、竹山是曹操羅汝才、張獻忠兩大股義軍的老巢,剛才燒掠崔家寨的強人,便 
    是曹操羅汝才的部下。聽你口音,雖然一嘴京腔,還帶點本鄉川音。不瞞你說,我 
    也不是此地人,我原籍也是川東。老英雄,你替我解了圍,我們又是同鄉,請你相 
    信我,跟我到一個安穩處所,保你有辦法.穩穩回鄉。」 
     
      虞二麻子對於馬上女子,摸不清她是什麼路道。跟著女子瞎跑了許多路,走的 
    已非來時之路,路徑不熟,進退兩難。心想我是個老頭兒,一身之外,沒有什麼貴 
    重東西,權且同她去,弄清了方向路程再說。 
     
      主意一定,便笑道:「姑娘這番好意,小老兒感激不淺,但是姑娘你自己剛從 
    崔家寨逃出來,大約是奔就近親戚家去,帶著小老兒不方便吧?」 
     
      馬上女子說:「不!我不在崔家寨住家,說來話長,我們還得趕二三十里路才 
    到地頭,老英雄跟我走吧!」說罷,一拎馬韁,當先跑下去了。 
     
      虞二麻子無可奈何,只好跟著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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