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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殺 碑
    原著 序 跋

                   【第四章 巫山雙蝶與川南三俠】
    
      在楊展未出世以先,長江一帶,有兩個神出鬼沒的俠盜,還是一對情侶。這對 
    俠盜一出手,必有特殊的記號,男的以黑蝴蝶為記,女的以紅蝴蝶為記,但是兩人 
    形影不離,留下標記的時候,總是畫著一對翩翩飛舞的蝴蝶,不過一黑一紅罷了, 
    江湖上有知道這對夫妻隱居巫山十二峰的,便稱為「巫山雙蝶」。長江一帶的人們 
    ,流傳著「巫山雙蝶」許多艷事和怪事,甚至疑惑這一對情侶,是仙怪化身,講得 
    神乎其神,其實「巫山雙蝶」無非武功已臻化境,舉動隱現莫測罷了(巫山雙蝶故 
    事,不在本書範圍以內,擬另編專冊問世,)。 
     
      巫山雙蝶縱橫江湖十幾年,名望越來越大,可是仇人也越來越多。有一年,兩 
    夫妻厭倦江湖,離開巫山,隱居於成都城外偏僻之區,這對情侶,一享偕隱之樂, 
    紅蝴蝶懷了身孕,快到足月時,偏在這當口,黑蝴蝶偶然外出,被一個厲害仇家蹤 
    跡到雙蝶隱居之所,雙蝶非常機警,又因紅蝴蝶懷著身孕,沒法爭鬥,對頭是個非 
    常厲害的盜魁,黨羽眾多,黑蝴蝶未免勢孤,夫妻秘密定計,暫先隱避,擬出其不 
    意,回到巫山老巢,待紅蝴蝶產下後,再作計較。 
     
      不料敵人網羅密佈,在岷江要口,已有高手黨羽多人埋伏,巫山雙蝶離成都時 
    ,特地雇了一隻破船,只帶一點隨身包袱,順流而下,到了嘉定相近,仍被敵人看 
    破,先用暗器,把兩個船老大打下河去,黑蝴蝶一看不下毒手,難逃虎口,仗著一 
    口利劍,和夫妻獨門暗器蝴蝶鏢,與敵周旋,黑蝴蝶在艙頂上,紅蝴蝶不便縱躍, 
    在後梢一手把著舵,一手施展獨門追命蝴蝶鏢,助著丈夫,便在江面黑夜中,與仇 
    家邀出來的五六個高手血戰,在兩夫妻獨門追命蝴蝶鏢之下,竟把敵手傷了好幾個 
    ,這種蝴蝶鏢,鏢尖奇毒,一經中上,非殘即死。把敵人打退以後,黑蝴蝶交手之 
    際,也受了劇烈的內傷,紅蝴蝶也震動了胎氣,兩夫妻黑夜之間,行船的船老大又 
    死盜手,上不靠村,下不靠店,一夜之間,盡力把這只破船,支持到嘉定城外,黑 
    蝴蝶已經傷發身僵,奄奄一息,紅蝴蝶陣陣肚痛,行動不得,似乎就要坐蓐,想替 
    丈夫上岸抓藥,已不可能,鼎鼎大名的巫山雙蝶,到了這地步,也弄得一籌莫展, 
    困在一隻破船裡面了,幸而天無絕人之路,碰著楊展的父親楊允中,救了回去,才 
    和楊家發生了密切的交情。 
     
      黑蝴蝶在楊家調養好內傷以後,紅蝴蝶也養下一個女兒,兩夫妻暗下一計議, 
    楊家是嘉定首戶,院宇深廣,倒是絕妙隱身之地,仇人絕不會疑心我們在富戶藏身 
    ,不過兩夫妻在楊家坐食,也不是事,仇人邀出來幫手,雖然慘敗,仇也越積越深 
    ,遲早有個了斷,趁此由黑蝴蝶暗暗召集當年好友,和那仇人作個了斷,能化解最 
    好,不能化解,爽興一拚,斬草除根。 
     
      初生孩子,雖是女兒,也是自己的根苗,楊家這樣恩義,雙雙拂袖而行,也非 
    俠義丈夫所為,這樣,兩夫妻才決計一留一去,彼時楊允中夫婦,以為男的真個到 
    成都清理帳目,販賣貨物去了,哪知道這時俠盜,在不得已情形之下,才作勞燕分 
    飛的呢。 
     
      紅蝴蝶丈夫本姓陳,所以紅蝴蝶在楊家以陳大娘名義出現,楊家上上下下,只 
    曉得陳大娘足跡不出楊家大門,足足五個年頭。 
     
      五年以後,才和女兒瑤姑,不斷回成都去,夫婦團聚。 
     
      其實她們夫妻只離別了幾個月光聚。這幾個月,黑蝴蝶已邀集幾個生平好友, 
    把厲害仇家解決。 
     
      仇敵一去,隱身於嘉定烏尤寺內,因那時烏尤寺方丈,從前受過黑蝴蝶救命之 
    恩,結為方外之交,黑蝴蝶既然隱身烏尤寺,不斷地在楊家後花園中,和紅蝴蝶暗 
    中相會。兩夫妻神出鬼沒的功夫,人家看不出來罷了。
    
      這當口,黑蝴蝶隱身烏尤寺。常常受寺中方丈佛法陶融,感覺本身殺業太重,
    已有出家之想,只放不下一生情侶紅蝴蝶和女兒瑤姑,而且他們兩夫妻縱橫江湖,
    平時疏財仗義,毫無積蓄,直到牟家坪牟如虎一檔事發生,楊夫人巨眼識英雄,一
    夜密談,明白了「巫山雙蝶」的來歷,結拜了雙層乾親,還暗暗訂定了楊展和瑤姑
    的婚姻,一發情深誼固。 
     
      楊夫人想請黑蝴蝶到自己家來和紅蝴蝶母女團聚,紅蝴蝶夫妻都覺不妥,難免 
    發生意外,累及楊家,還是仍回成都的妥當,楊夫人這才把成都南門外武侯祠相近 
    一所房產,送與「巫山雙蝶」作為他們夫妻偕隱之所,預先派人修葺一新,雙蝶夫 
    妻這才重回成都,得享偕隱之願。
    
      紅蝴蝶往返於成都嘉定之間,傳授嬌女愛婿的功夫,把楊展帶到成都時,照嘉
    定一般,請了位通品,教授嬌女愛婿的文學,到了楊展進學中秀才的前後幾年中,
    瑤姑和楊展,知識漸開,彼此都知道誰是誰,宛然一對小夫婦。
    
      雙蝶夫妻的一顆心,都貫注在這對小夫妻身上,楊展和瑤姑的武功,可算得一
    出娘胎,便受了嚴格訓練,哪會不突飛猛進,出色當行。
    
      不過世間沒有長久圓滿的事,紅蝴蝶享了幾年家庭之福以後,在楊展中了秀才
    的一年,突然生起病來,有功夫的人,不易得病,一經得病,此普通人特別厲害,
    楊夫人得訊,帶著楊展趕到成都,乾姊妹病榻相對,只相處了幾個月工夫,紅蝴蝶
    竟百藥罔效,一病不起。
    
      紅蝴蝶一死,黑蝴蝶萬念俱灰,立時把自己女兒交付了楊夫人,落髮出家,湊
    巧嘉定烏尤寺方丈,也在這時圓寂,圓寂時留下一封遺信,勸黑蝴蝶勘破紅塵,皈
    依三寶,信外還附了披度戒牒,和方丈的衣缽袈裟,幾下裡一湊,黑蝴蝶主意更決
    ,楊夫人百般勸阻,也是無效,照黑蝴蝶意思,任何寺院,都可清修,並不要當方
    丈,再說初落發的人,便當方丈,也是稀有的事,可是楊夫人和他夫人紅蝴蝶情逾
    手足,出家的黑蝴蝶,又是楊家的親家翁,於是錢可通神,寺廟也講勢利,有楊家
    這樣首戶,做烏尤寺大護法,何況前任方丈,留有遺言,寺內和尚都知黑蝴蝶不是
    常人,這樣黑蝴蝶一出家,便當了烏尤寺方丈了,巫山雙蝶女的死了,男的出家,
    遺下的女兒瑤姑,雖然是楊家的媳婦,有楊夫人收管,但是瑤姑身穿重孝,楊展也
    有孝服,一時未便結婚,如果把瑤姑接回嘉定,變成了鄉村人家的童養媳,難免被
    人恥笑,和黑蝴蝶一商量,黑蝴蝶也不主張把楊展和瑤姑天天聚在一塊兒,因為兩
    人一年大似一年,平時冷眼看他們兩人,已竟恩愛得蜜裡調油,兩人武功,又還沒
    有到火候,還須刻苦深造,不便叫兩小常在一起,兩位親家一打算,楊夫人便在成
    都挑選幾個老成的使女丫環,服侍著瑤姑,自己不斷地到成都來,慈母一般盡愛護
    之職。黑蝴蝶雖然出家,一面在烏尤寺日夜督促楊展下功夫,一面忙裡偷閒,還要
    趕到成都,考查瑤姑的武功,所以一個人,真要到五蘊皆空,六根清淨的地步,實
    在不易。
    
      在黑蝴蝶既已出家當和尚,這顆心依然纏繞在這一對嬌女愛婿身上,他自己也
    明白和出家的初衷,有點自相矛盾。其實他在夫人死後,毅然出家,完全為了一個
    「情」字。 
     
      出家以後,一顆心,牽纏在兩小身上,還是一個「情」字。他眼中看得楊展和 
    瑤姑,完全是「巫山雙蝶」的一對影子,而且這對雙蝶的化身,將來比「巫山雙蝶 
    」當年俠盜的大名,似乎要光明得多。他還顧慮到另外一種深意。 
     
      這種意思,存在他一人心中深處,極不願叫楊夫人知道,他自己明白當年「巫 
    山雙蝶」縱橫江湖,仇人極多,最厲害的雖然已被自己除掉,難免沒有另外冤怨相 
    報的人。對自己無法報復,定必找到兩小夫妻身上去。
    
      可是瑤姑和楊展一經成婚以後,兩小夫妻身份,和當年「巫山雙蝶」絕對不同
    ,他們不是江湖中人,楊展還要從功名中,飛黃騰達,萬一被自己料中,有人找到
    兩小夫妻身上去不是兩好結親,反而遺禍楊家了。
    
      他存了這種深心,益發在兩小口身上,刻刻用心,只有把楊展瑤姑兩人武功造
    就得比自己還強,便不怕人家尋仇了,他這樣存心,楊展和瑤姑的武功,當然與眾
    不同了,而他在兩人身上一番深情,也到了無以復加地步,所以世界最難勘破的,
    便是「情」字這一關,世界沒有這個「情」字,也不成為世界,我佛普渡眾生,還
    不是為了一個「情」字。 
     
      楊展在烏尤寺後面自己別業讀書,這幾年,正是黑蝴蝶盡心傳授武功的幾年。 
    黑蝴蝶既然做了烏尤寺的方丈,當然不能再用江湖綽號黑蝴蝶三字了,烏尤寺前任 
    方丈,留賜黑蝴蝶的披度法牒,法牒裡面已經註明一個法號,是「破山」兩字,做 
    了出家的法名。
    
      「破山」兩字,怎樣用意,圓寂的老方丈,沒有加以說明,還是破山自己靜中
    生慧,參悟出破山兩個字的用意,他說:「常年和紅蝴蝶隱跡巫山,出沒江湖,不
    管人家稱他強盜或俠盜,總是不入王法的草寇,說得好聽一點,便是山大王,不論
    王法,照佛家因果循環來說,一生殺業太重,定要落到被官軍破山,身首異處為止
    ,現在幸保首領,跳出紅塵,皈依我佛,無異兩世為人,所以用這『破山』命名,
    教他時時警惕,自己是倖免官軍破山,身逃法網的人,還不一心皈依,懺悔一生殺
    業麼!」
    
      他自己這樣一解釋,倒符合了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之旨,他除傳授楊展瑤姑兩
    人武功以外,確是戒律謹嚴,功德精進,嘉定一帶,也漸漸知道了烏尤寺方丈破山
    大師的清名。 
     
      有一天,楊展自己在烏尤山僻靜處所,練完了功夫,提著破山大師賜他的一口 
    寶劍,劍名「瑩雪」,這口瑩雪劍,和紅蝴蝶遺傳她女兒一口「瑤霜劍」,正是一 
    對,瑤姑得了瑤霜劍以後,破山大師把她名字也改為瑤霜,人劍同名,真是人即是 
    劍,劍即是人了。
    
      且說楊展提了瑩雪劍,信步走上烏尤山最高所在,山顛高處,有座亭子名叫曠
    怡亭,大約是登高四眺,心曠神怡的意思,楊展緩步而上,到了曠怡亭前,驀見亭
    內石桌上,一個從來沒有見過的和尚,呼聲如雷,蜷身而臥,從他身上發出來的酒
    肉氣味,異常濃厚,細看這和尚時,蠶眉虎目,闊面大耳,紫巍巍面皮,泛著紅紅
    的一層酒光,一件僧衣,滿身油漬,腌臢不堪,下面赤腳草履,也是泥漿滿腿,再
    一看,亭角還支著一具黃泥小風爐,余火未熄,灶上破鍋內,還留著吃殘的狗腿,
    地上餚骨狼藉,酒瓶亂滾,心想這野和尚決不是烏尤寺的,便是相近大佛寺內,也
    容不得這樣酒肉和尚掛單,便搖搖頭走出亭來,獨自在山巔上縱目遠眺,看得嘉定
    斗大的城池,如在腳下,烏尤山屹峙江上,宛如水晶盤裡,堆著一塊蒼玉,山上山
    下,嘉木蓊鬱,蔚然一碧,和岷江內雲影波光,互相映帶,爽氣徐引,滌慮清心,
    真有瀟灑出塵,翩翩欲仙之概。 
     
      楊展披襟當風,幽然獨立,正在遊目騁懷當口,忽聽得身後呵呵大笑道:「秀 
    才們,看江景,也只讀得幾句風花雪月的歪詩罷了,怎及我七寶和尚的逍遙自在, 
    物我兩忘。」 
     
      楊展聽得吃了一驚,平時聽破山大師講起川南三俠的名頭,知道三俠是僧俠七 
    寶和尚,乞俠鐵腳板,賈俠余飛,不想這狗肉和尚,自稱七寶和尚,慌轉過身去, 
    只見七寶和尚身子斜依著亭柱子,手上拿著半段狗腿,正在大嚼,突然把狗腿折下 
    一很半尺長的腿骨,骨上還帶著一點肉,猛不防把這塊狗骨頭向楊展一撩,還笑嘻 
    嘻地喊一聲:「秀才!接著,啃狗骨頭,別有風味。」 
     
      兩人相距,也有兩丈開外,楊展不防他來這一手,那塊狗骨頭,哧地帶著一縷 
    疾風迎面襲來,而且方向直對自己嘴上飛來,楊展明知有意相戲,微一側身,右臂 
    一抬,只用食拇兩指,便把迎面飛來一根狗骨撮住,隨勢一抖腕,這塊骨頭毫不停 
    留,刷地向那和尚頭上飛去,嘴上笑道:「請和尚自用吧!」不料這塊骨頭,在楊 
    展指上一出手,那面和尚草鞋一跺,燕子般向這面飛來,在半空裡一張嘴,正把擲 
    還的一根狗骨在半路便被用嘴銜住,落下地來,已立在楊展面前,笑嘻嘻地說道: 
    「我知道你是破山大師的高足——楊秀才,你手上這口瑩雪劍我認識的。」 
     
      楊展知道川南三俠,對於自己岳父,均自居晚輩,便抱拳說道:「常聽家岳提 
    起川南三俠大名,仰慕已久,不想今日無意相逢,何妨到敝齋一談。」 
     
      七寶和尚笑道:「你說什麼,你說敝齋,我可怕吃齋,你說有酒有肉,我非但 
    立時跟你去,而且去了便不想走。」 
     
      楊展知他故意打趣,笑道:「酒肉穿腸過,佛自在心頭,和尚自有來歷的。」 
     
      七寶和尚看了楊展一眼,點點頭道:「破山大師快婿,畢竟不同,好,我到你 
    樓上談談去,可有一節,你不要驚動破山大師,他出世早一點,我又是大廟不收, 
    小廟怕留的和尚,咱們談談倒對我心思。」 
     
      楊展笑著答應了,兩人到了寺後小樓上,美酒佳餚,彼此細談,從七寶和尚口 
    中,得知川南三俠和巫山雙蝶,有很深的淵源。尤其是三俠中的七寶和尚和鐵腳板 
    ,對於破山大師,以師禮待之,破山大師深知七寶和尚和鐵腳板常在成都出沒,曾 
    托兩人隨時照料住在成都的女兒——瑤霜,因此雪衣娘,也常和二俠見面,楊展也 
    聞名已久,今日才和七寶和尚無端遇合,從此便和七寶和尚有了交往。有時楊展笑 
    問他:「自稱七寶和尚,何謂七寶?」 
     
      他隨口答道:「和尚有廟,而我無廟,幕天席地,兩腳到處,便是我的廟,此 
    一寶也;和尚必須拜師受戒,唸經茹齋,而我葷酒不忌,無師無戒,不經不齋,此
    二寶也;和尚賴佛穿衣,靠佛吃飯,求財主,騙村婦,叩頭禮拜,募化十方,而我
    不必募化,以狗為糧,天下之狗無盡,我亦無盡,此三寶也;和尚無家室之累,而
    有坐關參禪之苦,我有和尚之名,而無和尚之實,悠遊天地,自在一身,此四寶也
    ;和尚苦行苦修,只求早生淨土,免墮輪迴,我卻只問是非,不問果報,現世現了
    ,何必來生,此五寶也;和尚講出世,我卻講入世,不平事,也得伸手管管,困苦
    人,也得盡心救救,和尚在廟內做功德,我在廟外做功德,此六寶也;還有一寶,
    卻不能說。」 
     
      楊展問他怎的第七寶便不能說了,七寶和尚在楊展耳邊悄悄說道:「七寶和尚 
    到時,也要殺人,最不濟,也得屠狗,和尚手上有血腥,這話似乎不好出口了。」 
    說罷大笑,忽又面色一整,大聲地說:「什麼叫七寶,滿是胡說亂道,說實話,七 
    寶者,『吃飽』也,世界上不論出家人,或在家人,誰不圖一飽呢,往後你叫我『 
    吃飽和尚』便得。」
    
      說罷,一聲狂笑,拔腳便走,楊展一把拉住,笑道:「和尚慢走,我告訴你,
    從華嚴性海之義,可以悟到無人、無我、無去、無住、無垢、無淨,加上一個真如
    無礙,這七無,便是和尚七寶。」
    
      七寶和尚看了他一眼,搖搖頭笑道:「那有這許多無字,我只曉得有了世界便
    有人,有了人,便有你我他,這兒有個你,成都有個她,因為有了你和她,便有我
    這七寶和尚替你們作捎書紅娘,有吃有喝也。」
    
      原來這時他要上成都,楊展托他捎信與雪衣娘,所以他這樣說,七寶和尚瘋了
    一陣,便到成都去了。 
     
      雪衣娘小名瑤姑,後改瑤霜。這雪衣娘外號怎樣來的呢?原來瑤霜和楊展,年 
    齡相同,只楊展比瑤霜早出世一個月,兩人平時兄妹相稱。 
     
      楊夫人對於瑤霜,愛護得無微不至。紅蝴蝶死後,寵愛尤甚。有楊展一份,便 
    有瑤霜一份。因為瑤霜是女子,女子應用的東西,當然比男子多,因此楊夫人加意 
    調理這位義女兼兒媳,不論穿的戴的吃的,瑤霜得比楊展多得多。楊展在嘉定買了 
    兩匹駿馬,在自己後園,圍了一處射圃,學騎射。楊夫人到成都時,也替瑤霜買了 
    兩匹出色的名駒,這兩匹馬,一對似的,通體純白,毫無雜毛,竹耳蘭筋,非常英 
    俊,瑤霜把這兩匹馬,愛逾性命,楊展上成都時,兩人並轡連騎,時常出遊。楊夫 
    人和楊展回嘉定時,瑤霜沒有了管頭,後園雖然也有跑道和射鵠,總嫌馳驟得不盡 
    興,仗著身懷絕技,不虞強暴,時常悄悄地把馬牽出後門,到空闊郊野之處,馳騁 
    一下,起初只在近處武侯祠一帶放個轡頭,後來看出兩匹白馬的腳程,一般地飛快 
    ,便漸漸一二十里放下轡頭去,瑤霜這時母喪未除,還是一身孝服,成都南郊一帶 
    的人們,常常瞧見一個十七八歲的美貌姑娘,一身白衣,騎的又是一匹白馬,往來 
    馳騁,控縱自如。這種女子,成都還真少見,大家不知道她是誰家姑娘,便胡亂替 
    她取了個外號:叫作雪衣娘。每逢她騎馬而出,道上一般野孩子,便拍手喊著:「 
    雪衣娘又來了!」 
     
      瑤霜楊展兩人的武功,都是巫山雙蝶從小訓練出來的,應該差不多,但是武術 
    一道,同一師傅,一人有一人的造就,各有所長,也各有所短,絕不會等量齊肩。 
    楊展的武功,雖然也是紅蝴蝶一手教育,但是烏尤寺這幾年,經破山大師盡心指授 
    ,內外兼重,尤注重於長槍大戟,衝鋒陷陣之能。
    
      瑤霜卻專心一致於內家功夫,和輕身小巧之技,她母親一身絕技,可以說已經
    傾囊相授,一柄瑤霜劍,一袋蝴蝶鏢,已經練得得心應手,對於內家功夫,如三十
    六手點穴,七十二把擒拿,似乎比楊展略勝一籌。
    
      不過年齡所限,像巫山雙蝶出神入化的功夫,自然不能並論,瑤霜聰明絕頂,
    人小志大,有時碰著七寶和尚和鐵腳板時,一瞧見他們兩人,偶然漏出幾手絕藝,
    便想盡方法,要兩人傳授,真也難為她,過目不忘,一點即透,因此她身上的功夫
    ,比楊展多點,不過楊展稟賦極厚,天生神力,劍術拳術,務極精純,卻非瑤霜所
    及。
    
      在楊展預備應考武闈這一年,瑤霜和楊展已都十九歲了,兩人的武功,自然又
    進步不少。楊夫人的意思,這時兩人孝服已滿,預備楊展武闈以後,便要替人兩成
    婚。
    
      楊展托七寶和尚捎去的信內,便是通知她自己母親的意思,和自己交秋到成都
    應考武闈的事。七寶和尚把這封信面交瑤霜,吃喝一陣以後,便自走了。 
     
      瑤霜接到楊展信時,還是春季。她暗想武闈大約在中秋前後舉行,最多三四個 
    月工夫,兩人就要結婚。成婚以後,當然住在嘉定和老太太在一起,但是成都地方 
    ,實在比嘉定好得多,便是兩口子到城外聯騎並馳,嘉定城外哪有成都郊外的可以 
    絕塵而馳,她一想到絕塵而馳,便在家中匆匆用過午飯,只吩咐了眼前兩個婢女幾 
    句話以後,便把身上略一裝束,又動了騎馬游郊的興致。 
     
      這時她孝服雖除,改穿綢羅,她仍然愛穿淡雅的顏色,外面特地披了一件雪羅 
    索裡一裹圓的風衣,她一半好奇,一半童心未除,外面既然有雪衣娘的雅號,所以 
    特地罩件純白風衣,保持了這個雅號,她藝高膽大,成都又是省城,雖然郊外閒遊 
    ,從不帶兵刃和賭器。這天照常提了一支精緻馬鞭,從後門跳上馬鞍,轉上大道, 
    一放轡頭,便向南郊道上馳下去了。 
     
      今天她又特別高興,一口氣便跑了十幾里路。這條官道,她平時原是跑熟的, 
    鞭絲一揚,還想多跑一程,她又愛惜自己的馬,瞧見馬身上出了汗,才緩緩地松下 
    韁來。 
     
      她這樣按轡徐行,一路春郊綠野,鳥語花香,美不勝收,心裡高興極了,一陣 
    輕風又飄來一種沁心的異樣芬芳,她覺得這陣花香,與眾不同,站在馬鐙上,四面 
    探望,瞧見右面一條小河上,架著長長的一座石橋,橋那面,一片樹林,林內一條 
    小道,道旁雜花怒放,燦若雲錦,似乎別有佳境,瑤霜一拎馬韁,便走上橋去,過 
    橋穿進樹林,信馬溜韁,不覺穿過了這片樹林,一瞧卻是一個池塘,池塘岸上幾株 
    高大的桐樹,滿樹開遍了芬馥幽絕的桐花,這種桐花,是綠萼紅蕊,四面開放的花 
    瓣,卻是雪白的,花既嬌艷,香又濃郁,滿樹上蜂蝶交飛,落花陣陣,靠近幾株桐 
    花,開著一座茶館,綠油欄杆,紅漆茶桌,掩映於花樹之下,襯著碧油油一塘池水 
    ,池塘內一群黃毛乳鴨,泛泛而游,頗似一幅面景。
    
      這是茶館後身,靠池塘的一面,茶館的正面,情形便不同了,對面一排矮屋,
    參差不齊,有幾家挑出酒招,進進出出的,都是市井人物,中間一塊空地上,圍著
    一圈人,亂嚷嚷地不知鬧著什麼,茶館門口,也擁著不少人,指手劃腳的,不知談
    論什麼。
    
      瑤霜順著池塘,賞鑒了一回桐花,不知不覺轉到茶館前面空地上,她在馬上,
    已看出一圈人堆內,地上坐著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梳著雙丫角,披一件破爛的
    舊紅衫,赤著一雙泥腳,掩面而哭,身旁放著一個小包袱,從中有一個歪帽敞襟的
    顯眼漢子,指著地上小姑娘喝道:「你不要得福不知足,你們走江湖的,官宦人家
    誰敢收留你們,現在有人收留你,還應允你父親棺殮,這也可以了,你還哭得沒了
    沒結,憑你還想大宅門招你去當千金小姐嗎?」 
     
      這人一陣胡喝,地上小姑娘,更哭得悲切了。瑤霜把馬頭一帶,嘴上喊一聲: 
    「諸位閃一閃,當心被馬撞著。」圍著的人,忙閃開了一個空檔,大家眼光一齊盯 
    在瑤霜身上了,茶館門口閒看一般人內,便有人喊了一聲:「這是雪衣娘!」又有 
    一個說道,「馬上也是小姑娘,地上也是小姑娘,一天一地,人比人,氣死人!」 
     
      瑤霜不理會這些閒話,向旁邊一個老頭兒問道:「老人家,這位小姑娘為了什 
    麼事,哭得這樣傷心,她家裡的人呢?」 
     
      那老頭兒搖搖頭,歎口氣道:「這孩子是外路來的,到成都還沒有一個月,這 
    孩子同她父親,每天在青羊宮,練把勢,走繩索,胡亂掙幾個錢度日。不料日前父 
    女回來,她父親便得了重症,只一天工夫便死了。死在茶館對面小客店內,小姑娘 
    沒有錢棺殮,只一味傻哭,今天早上卻來了一個漢子,也是外路口音,對小客店內 
    的人說,她父親棺殮一切由他來料理,這位小姑娘也由他領走,此刻有事不便,晚 
    上再來。臨去時,丟下一錠銀子,教先棺殮了再說,不意這小姑娘不知什麼意思, 
    等得她父親棺殮好以後,此刻悄不作聲的,竟想偷偷溜走,小客店老板已由來人知 
    會過,原是防她私溜,立時追了出來,把她截住。她卻賴在地上,哭得昏天黑地, 
    再也不肯回店去了。」 
     
      瑤霜聽得有點奇怪,一飄身跳下馬來,預備向那小姑娘盤問一下,不意地上坐 
    著的姑娘,一看她跳下馬來,突然跳起身,向瑤霜面前跪下,嗚嗚咽咽地哭道:「 
    小姐,小姐,也許你能救我一命,我情願跟小姐去,做牛做馬也甘心。」 
     
      瑤霜這時看她兩手沒有遮著臉,細細的眉毛,靈活的大眼睛,皮膚雖然風吹日 
    曬黑一點,小臉蛋頗有幾分秀氣,哭得梨花帶雨一般,更覺得楚楚可憐,便伸手把 
    她拉了起來,說道:「你不要哭,我問你,你姓什麼?叫什麼?替你父親棺殮的是 
    誰?你為什麼要逃走?你對我說明白了,我好救你。」 
     
      那小姑娘向眾人看了一眼,才悄悄說道:「人多不便說話,我父親死在仇人手 
    上,想領我走的人,定是仇人一黨,所以我要逃走,逃不了,我也得拼出命去,替 
    父報仇。小姐,我瞧見你跳下馬來,便知一身俊功夫,但是你自己酌量著,能救則 
    救,不能救,快離開是非之地,不要連累了你。」 
     
      她說這話時,聲音非常之低,瑤霜聽得柳眉一挑,用手拍拍她的肩頭,說:「 
    咱們有緣,我跟前也缺你這麼一個人,好,我替你弄清楚了,咱們就走。」 
     
      瑤霜說罷,已定了主意,伸手在錦鞍皮兜內,掏出兩錠銀子,轉身向剛才的答 
    話的老頭問道:「開小客店的老闆在哪兒?請老人家費心代叫一聲。」 
     
      老頭指著那顯眼漢子說道:「那不是客店老闆麼?」
    
      顯眼漢子看得小姑娘和瑤霜說話已經注意,這時一看瑤霜手上雪花花兩錠銀子
    ,斜著眼早已盯在兩錠銀子上了,瑤霜一看這人,便知不是正經路道,喝道:「你
    憑什麼攔住這位小姑娘,不讓她走路,你知道想領走她的人是幹什麼的,你做買賣
    的,也想串通匪人,拐騙人口麼!」
    
      顯眼漢子吃了一驚,想不到這位美貌姑娘,嘴上這麼來得,忙陪笑道:「小姐
    ,我們開客店的,怎能做這種事,想領走這孩子的人,幹什麼的,我們也說不清,
    不過他已丟下銀子,替她父親棺殮,這孩子如果一跑,那人向我們索還銀子,我們
    也是麻煩,所以……」 
     
      瑤霜不等他說下去,笑道:「你原來為了這點銀子,那容易辦。」說罷,把手 
    上一錠銀子,向顯眼漢子面前一擲,喝道:「那人來時,便把這錠銀子還他好了。」 
     
      手上還多餘一錠,卻向在場眾人說道:「諸位,我和這位小姑娘也是初見,諸 
    位親眼瞧見這位小姑娘求我救她一救,願意跟我走,我也是姑娘,女人對女人,總 
    有點同情心,我不管裡面有別情沒有,暫時收留她一下,免得她落於匪人之手,這 
    兒還有一錠銀子,索性托這位店老闆,替她父親刨個墳埋了,也是一樁好事,墳上 
    留個記號,這位姑娘自己可以來上墳化紙,盡點孝心。」說罷,便把餘下這錠銀子 
    ,也擲在顯眼漢子腳前,眾人看得瑤霜言語舉動非常老練,偏又這樣美貌,年紀又 
    這樣輕,無不齊聲讚歎,齊說:「姑娘好心有好報,我們在場的也盡份心,定照姑 
    娘的辦好了。」 
     
      這時小客店老闆顯眼漢子,一面看著雪花花兩錠銀子,有點眼熱,一面又似乎 
    不敢撿起地上銀子來。兩隻眼睛,只顧往茶店門口瞧,弄得沒了主意。 
     
      瑤霜不管他,問那小姑娘道:「你在客店裡,還有要緊東西沒有?」 
     
      小姑娘道:「沒有什麼東西,無非擺場子的破刀爛鐵片,和幾根索棍罷了。」 
     
      瑤霜笑道:「跟我去可用不著,咱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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