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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殺 碑
    原著 序 跋

                   【第九章 擂台上(二)】
    
      雷九霄得意揚揚地站在台口,大聲說道:「老子承擂主虎面喇嘛邀請,到豹子 
    岡湊個熱鬧,會一會平時知名的幾位老師傅,像這位馬教師爺,說他是花拳繡腿, 
    未免少差,但是出花拳繡腿,強得也有限,這種把式,根本不必上台,俺會的是成 
    名高人……」 
     
      雷九霄在擂台上一賣狂,岷江棚內便有一人喝道:「還有一個花拳繡腿,和你 
    玩幾下。」 
     
      雷九霄向台下右面一瞧,只見棚內出來一個連鬢鬍子的矮道士,年紀五十不足 
    ,四十有餘,頭上挽個道髻,身上香灰色短道袍,只齊膝蓋,白布高腰襪,套著一 
    雙蒲編涼鞋,背著一口連鞘寶劍,衫履整潔,舉止沉著,慢條斯禮地走上台來,雷 
    九霄似乎眼熟,張嘴喝道:「來人通名。」 
     
      矮道士從右面台階,走到台口,離雷九霄五六步遠對面立定,向雷九霄稽首道 
    :「雷當家貴人多忘事,三年前貧道雲遊劍閣,無意之中,仗義救了一位撫孤守節 
    的女子,那時曾與雷當家有一面之緣,不意雷當家心不甘服,糾台羽黨,半路攔截 
    ,定欲制貧道於死地,幸蒙洪雅余俠客解圍,得免毒手,其實貧道皈依三清,與世 
    無爭,當年這段公案,早已置之度外,不料今天巧逢雷當家,而且還佩服雷當家膽 
    大包身,竟不怕兩手血腥,積案纍纍,居然在大庭廣眾之間,耀武揚威,貧道便是 
    心如木石,也不由得想起三年前舊帳了……」 
     
      雷九霄吃了一驚,想起此人武功非常,岷江一帶,稱為矮純陽,是邛崍派能手 
    ,當年糾合同道,把他困在劍閣棧道上,偏被洪雅余飛拔劍救走,還傷了兩個同道 
    ,今日狹路相逢,真得當心應付,心裡一轉,面上獰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青 
    城矮純陽道長,幸會幸會。」說到這兒,一呵腰,反臂拔下背上亮銀似的軋把翹尖 
    雁翎刀,把刀一抱,殺氣滿面,厲聲喝道:「牛鼻子還不亮劍,等待何時。」 
     
      矮純陽點頭微笑道:「雷當家燕青八翻的拳術,早已領教過,今天再展仰展仰 
    高明的刀法,」 
     
      矮純陽慢條斯理的話剛說完,正待伸手拔劍,雷九霄大喝一聲:「哪有這些囉 
    嗦,手上見高低。」 
     
      便在這一喝聲中,刀光一閃,人隨刀進,一個獨劈華山,疾逾電閃,已向矮純 
    陽斜肩劈了下去,矮純陽劍未出鞘,只向左一上步,刀已落空。右臂一展,順著刀 
    背一壓,一錯身,左掌一穿,便變成鐵掃帚,向雷九霄臉上拂去,霄九霄刀勢被封 
    ,勢不能不後退一步,才能變招,便在他後退一步之間,矮純陽背上崩簧一響,一 
    柄青銅劍已經拔在手內,劍花一起一個白蛇吐信,劍尖已到雷九霄脅下,雷九霄疾 
    慌身形一轉,勁貫右臂,單刀一掄,破招進招,展開五鬼奪命刀法,挑,壓、斫、 
    搠、掄,把一柄雁翎刀舞成一片刀山,恨不得立時把矮純陽搠幾個血窟窿,矮純陽 
    也怪,他這劍法也和人一般,不慌不忙地看關定勢,隨勢封解,並沒出手進招,台 
    下看的人實在替矮純陽擔心,雷九霄得理不讓人,儘是進手招術,一片刀光,不離 
    矮純陽左右,不過雷九霄無論用如何厲害刀招,總被矮純陽很巧妙的封閉出去,看 
    著他手上劍招,慢吞吞的令人擔擾,可是刀鋒一近身,自然不即不離地被他化解了 
    ,雷九霄把壓底本領都施展出來,也佔不到半點便宜,台下閒瞧的人不明白,還以 
    為矮老道只有招架,無法還手。台上雷九霄可識貨,知道不妙,這矮老道故意以靜 
    制動,想活活把自己累死。如果再不見機抽身,今天要難逃公道。 
     
      雷九霄既狠且滑,故意把手上刀招,狠劈狠砍,心裡卻暗暗打腳底抹油主意。 
     
      但是武術一道,練的是精氣神,講究心與臂合,臂與刀合,也就是「用志不紛 
    ,乃凝於神」的道理。雷九霄這時手上進招,心上想逃,遞出去的刀招,當然已不 
    能心手相印,其實矮純陽早已成竹在胸,故意把雷九霄圈住,折騰他一個夠,再下 
    殺手,哪會讓他得機抽身,這時雷九霄交手多時,已有點汗流氣促,一想不好,慌 
    極力把氣提住,猛力用了幾手五鬼奪命刀的絕招,矮純陽依然左攔右隔,不慌不忙 
    招架,雷九霄一想此時不走,等待何時,倏地抽招撤身,正想倒縱到左邊台口,轉 
    身說一句場面話,略留體面,再縱下台去,哪知矮純陽劍法,靜如嶽峙,動若源流 
    ,在雷九霄撤身當口,萬不防矮老道突然改了進手招術,雷九霄足跟一墊勁,剛要 
    倒縱而退,身形還未縱起,矮老道哧的一上步,劍隨身進,青銅劍一個巧女紉針, 
    刷刷兩劍,已在雷九霄兩肩琵琶骨下穿了兩個窟窿,而且吐劍時一使手法,存心把 
    雷九霄聯著兩臂一條總筋挑斷,只聽得雷九霄一身怪叫,手上雁翎刀,噹的一聲, 
    掉在台板上,人已站不住,似乎搖搖欲倒,台下值台的莊客,忙奔上兩個來,把雷 
    九霄攙扶而下,一柄雁翎刀,也抬了下去,從此雷九霄,命雖不妨,兩臂卻廢,大 
    約不能再做獨腳飛盜了。 
     
      青城道士矮純陽,上擂台時一步三搖,慢條斯理。 
     
      下台時卻其快如風,在雷九霄被人攙扶而下時,矮純陽把劍還鞘,雙足一點, 
    已從台上飛身而下,回進岷江棚內了。 
     
      矮純陽身剛進棚,擂台上喝聲如雷:「矮純陽休走,老子虎面喇嘛會會你。」 
     
      虎面喇嘛在台上一聲大喝,台下聞名沒見面的,才知這人便是和黃龍主辦這次 
    擂台的虎面喇嘛,大家一瞧虎面喇嘛的長相,實在太凶了,連心眉,大環眼,蒜鼻 
    闊唇、廣額寬頤,一臉橫肉,色如淡金,又長著焦黃蝟髯,連眉毛眼珠,都是赭黃 
    色的。頭上包著一塊紅生絹,身上披一件棗紅箭衣,腰束一巴掌寬的藍絲板帶,足 
    穿跌死牛的搬尖牛皮靴,身材高大,渾如鐵塔。 
     
      左臂抱著一柄九環厚背大砍刀,右手指著岷江棚內,瞪目如燈,連喝「矮純陽 
    休走,矮牛鼻子替我滾回來。」 
     
      不料虎面喇嘛大喝如雷當口,突然又是一聲怪吼,見他用右手一遮雙目,手指 
    縫裡鮮血直流,把台板跺得山響,大喊:「你們快來,老子中了暗算了。」 
     
      這一嚷,突生怪事,台下各棚內,立時一陣大亂,忽聽得台下人叢內,發出一 
    個刺耳的聲音,喊道:「諸位休亂,這是俺們家務,別人管不著,聽我對你們說。」 
     
      這一喊,更是驚奇,千百對眼珠,捨了台上的虎面喇嘛,轉向台下,找尋突然 
    怪喊的人。 
     
      這當口,台下人縫裡擠出一個四肢不全的怪婦人來,向繩欄底下一鑽,鑽進繩 
    欄內台口 
     
      中間走道上,朝著台上虎面喇嘛哈哈怪笑,笑聲刺耳,宛如梟啼。 
     
      這時大家才看清這怪婦人年近五十,一身裝束,好像街上縫窮婆樣子,凶眉凶 
    目,滿臉狠戾之氣,左臂已斷,只剩一條右臂。手上拿著兩尺多長的一支竹管,人 
    們還以為她拿著簫笛之類。 
     
      識貨的卻明白她手上是深山野苗用的吹箭,這種吹箭,是苗人練就的一種特殊 
    功夫,箭藏細竹管內。聚氣一吹,在兩丈以內,可以命中,原是苗蠻預防深山毒蛇 
    猛獸,驟出襲人,便用這種吹箭,專取蛇獸雙目咽喉等要害,藉以臨險逃命之用, 
    箭如鋼針,尾有風舵,能手可以兩箭齊發,深山樵采的苗婦,十九帶著這種吹箭, 
    取其輕巧便利,雖沒有十分大用,中在脆弱之處,卻也厲害非常,虎面喇嘛在台上 
    瞪眼發威,一心想替好友雷九霄報仇,指名要岷江棚內矮純陽出場,做夢也沒防到 
    台下埋伏著這種吹箭,兩箭齊中,雙目已瞎,血流滿面,左面棚內擂主黃龍和虎面 
    喇嘛一般近友,一齊跳上台去,一面護持雙眼已瞎的虎面喇嘛,一面查究兇手,哪 
    知道用不著查究,這怪婦人已鑽進繩欄走道,哈哈怪笑,用手上吹箭筒指著台上虎 
    面喇嘛,大聲說道:「我是虎面喇嘛的原配妻子,五年前我從打箭爐帶著三歲的孩 
    子,尋到蛇人寨,虎面喇嘛已從別處搶來兩個女子,安置在蛇人寨內,供他淫樂, 
    對我視若鶩疣,這樣過不到一年光景,他不知又從什麼地方,擄來幾個青年女孩兒 
    ,強迫為妾,我看他倒行逆施,越來越凶,已無人理,我忍不住幾次苦口相勸,勸 
    他少作大孽,替自己兒子留點餘地,哪知道這人心腸,比禽獸不如,常言道:『虎 
    毒不食兒』虎面喇嘛一顆心,比老虎還毒,竟趁我不防,把自己三歲兒子,活活弄 
    死,又把我趕出蛇人寨,我幾次和他拼命,又被他砍斷一條左臂,我逃入深山,左 
    臂潰爛,眼看性命不保,幸蒙深山一家苗戶收留,用祖傳秘藥,把我斷臂割掉,治 
    好瘡傷,保全一命,傳授我吹箭獨門功夫,今天我不用毒箭取他性命,還存一份忠 
    厚,從此他兩眼已瞎,大約也不能再作惡事了,這是我們一篇怨孽帳,諸位不信, 
    可以到蛇人寨去打聽打聽,各門各派行俠作義的老師傅們,大約有不少在場,請諸 
    位公評一下,如果以為我不該下此絕情,不論哪一位,只管拔出刀來,把我刺死, 
     替虎面喇嘛雪恨報仇。」 
     
      說罷,怪婦人昂頭四顧,挺身而立,絲毫沒有畏避之意,台上台下的人們,聽 
    了她這一套淒慘的怨孽帳,一時鎮靜得鴉雀無聲,連擂主黃龍,也呆在台上,不知 
    說什麼才好。 
     
      突然,從虎面喇嘛身後,轉出一個凶眉凶目的少年,站在台口,指著台下走道 
    上的怪婦人喝道:「你是胡說八道,哪有此事,你是受人指使,竟敢在眾目昭彰之 
    下,謀害親夫,你對自己丈夫,這樣無情無義,我做門徒的,只好替我師傅報仇。 
    」他說到這兒,右手已伸入脅下鏢袋,猛地右臂一抬,一聲大喝:「潑婦!看鏢!」 
     
      眾人吃了一驚,以為這怪婦人定然命傷鏢下,不意這人右臂一抬,忽地嘴上「 
    哎呀!」一聲,噹的一聲響,一隻鋼鏢,竟從他掌內溜了下來,掉在台板上了,再 
    一細著,原來這人腕上,釘著一支小小的燕尾袖箭,這人捧著右腕,痛得咬牙切齒 
    的向四面找尋發袖箭的人,但是他自己正全神貫注在台下怪婦人身上,起初沒留神 
    ,這時要想在這無數人內找出發暗器的人來,實在不易,便是棚內棚外,台上台下 
    ,各各神有專注,誰也防不到有這支袖箭,不過眾人裡面,有幾位大行家,默察袖 
    箭方向,是從擂台對面正棚裡出來的,但是正棚內除出幾位官親官眷以外,只有靠 
    左並肩坐著的一男一女,和身後捧劍面立的俏丫鬟,有點與眾不同,細察神色,這 
    一男一女,氣定神閒,似乎連身子都沒有動一下,這支袖箭究竟從何而來,連行家 
    也有點莫名其妙了。 
     
      台上虎面喇嘛門徒,想替師傅送師母的命,鏢沒有發出,反而中了一袖箭,捧 
    著右腕,咬牙切齒的正想破口大罵,罵未出聲,他師傅虎面喇嘛卻已痛得支持不住 
    ,出聲怪叫,人也搖搖欲倒,大家七手八腳,把虎面喇嘛扶下台去,這一打岔,再 
    一看臺下,那位怪婦人已擠進人叢,走得不知去向,這位門徒,鬧得虎頭蛇尾,沒 
    法下台。 
     
      這當口,他忽見對面招待貴客的正棚內,從容不迫地走出一位英俊秀挺的文生 
    相公,瀟灑翩翩地從走道上緩步而來,他以為這人是個富家子弟,想到台前看得清 
    澈一點,不料這位斯文一脈的書生,毫不躊躇的,從台口幾級台階上,抬級而上, 
    到了台上,連正眼都沒有看他一下,卻向擂主黃龍一揖到地。 
     
      小神龍黃龍早已有人通知他,正棚內並肩坐著的一對男女是何人物,楊展出棚 
    上台,黃龍也早已注意到,這時忙抱拳還禮,嘴上說道:「楊相公文武全才,早已 
    久仰,此刻蒙楊相公紆尊上台,非但為今年擂台增光,在下也可展仰高人的驚人功 
    夫了。」 
     
      楊展笑道:「一介書生,有何本領。今天偶然到此觀光,承蒙擂主厚待,平日 
    又久聞擂主大名,乘機上台來向黃擂主道謝盛意,還要請求黃擂主恕我年輕無知, 
    冒昧上台獻醜。」 
     
      這時黃龍十分注意楊展一切舉動,覺得此人雖然年輕,氣概相貌,確實與眾不 
    同,可是說話文縐縐的,從外表觀察。卻看不出有多大本領,此刻一聽他說「上台 
    獻醜」當然是要露一手的了,便答道:「楊相公一時雅興,我們請都請不到,今天 
    各門各派的老師傅到得不少,楊相公在台上一交代,定然有人奉陪,拳腳兵刃,悉 
    聽尊便。」 
     
      黃龍這話意思是誤會,楊展特地上台,來找他比試的了。不知楊展深淺,自己 
    先不出手,想叫別人試一試楊展本領,自己從旁瞧一瞧功夫門派,再打主意,不意 
    楊展卻出了新花樣,聽他說道:「在下身入黌門,總算是個文士,對於武功,無非 
    學了一點皮毛,從來沒有出手,和人爭鬥過,現在我先來練一點粗功夫,請黃擂主 
    和在場的各位師傅指教一下,現在閒話少說,請黃擂主打發一個人,到坡下溪澗內 
    ,撿兩枚鴨蛋大小的鵝卵石來。」 
     
      楊展說時,原在台口,聲朗音清,台下棚內的人們,都聽得很真,卻猜不出在 
    鵝卵石上練什麼功夫,黃龍也有點莫名其妙,卻不便細問,便打發一個值台莊客, 
    馬上到坡下溪流內,撿來了兩塊鵝卵石,這種鵝卵石,終年被溪水沖激得光滑圓渾 
    ,和普通石頭不同,其堅如鐵,如果用鋼刀在鵝卵石上刻劃,保管堅不受刀。 
     
      兩塊鵝卵石撿來,黃龍親手交與楊展。楊展把幾層長袖挽起,露出一段白玉似 
    的腕臂,大家一瞧這樣細皮白肉的手腕,便覺沒有多大武功。 
     
      楊展兩手各握一塊鵝卵石在掌內,一瞧那個腕中袖箭的實貨,已悄無聲地溜下 
    台去。 
     
      台上只剩黃龍一人,在左邊遠遠立著。對面正棚內,瑤霜和小蘋,已全神貫注 
    各棚的舉動,右面棚內,多半是七寶和尚鐵腳板的同道。自己一上台,他們定已替 
    自己監視著黃龍手下人物,自己大可放心行事。其實照楊展本意,尚不願在此刻登 
    台,完全為了這支袖箭而來,原來虎面喇嘛門徒中的袖箭,誰也料不到是瑤霜身後 
    小蘋所發。 
     
      可笑小蘋人小心靈,把偷偷帶來一筒燕尾小袖箭,居然發得巧,中得准,救了 
    怪婦人一條命。小蘋發箭時,並不抬臂作勢,她原是雙手抱著一對寶劍,右臂原是 
    捧著雙劍的上半截,發箭時只身子微側,右掌微起,左指在衣外暗撳右袖內機簧, 
    哧的一支小袖箭,便射向台上去了,袖箭發出,小蘋沒事人似的,依然紋風不動的 
    捧劍而立,誰也瞧不出來,但是袖箭從瑤霜身後出去,瞞得住別人,瞞不過自己主 
    人。 
     
      楊展怕在這支袖箭上。另生枝節,趁台上還找不到發箭的主兒,暗地和瑤霜一 
    說,便自己出馬上台了。 
     
      楊展雙袖高挽,左右兩掌內,分握著兩枚鵝卵石,走到台口,其勢不能再下袖 
    長揖,只好倣傚江湖舉動,比著一對雪白拳頭,向四面亂拱,照他身上這身斯文裝 
    束,實在有點可笑,對面棚內瑤霜和小蘋,瞧他這副怪模樣,便先忍不住了,楊展 
    自己卻不覺得,向四面拱拳以後,左右兩臂並沒垂下,掌心緊握著鵝卵石,平端著 
    ,立在台口正中,朗聲說道:「在下嘉定楊展,讀過幾年書,也練過幾天武,不論 
    文字和武功,我自己明白,都不成氣候,還得多讀多練。 
     
      今天偶然來到豹子岡,看到各位在擂台上各獻本領,真是黃擂主說過的,萬兩 
    黃金買不到的機會。不過在下從開擂時看起,一直看到此刻,我越看心裡越難受, 
    我不是自己難受,我替天下練武的難受,我忍不住上台來,想把我心裡難受的道理 
    ,在到場的各門各派諸位老師傅,和諸位鄉親面前請教一下,但是擂台上是掌來腳 
    去,刀劈槍刺的所在,不是在下說閒白兒的地方,所以在下向黃擂主請求許可以後 
    ,撿了兩枚鵝卵石,在我掌心裡握著,一面說話,一面練功夫,說話完了,我功夫 
    也練完了。我這手功夫,無非上台來應個景兒,好歹等我練完以後,請諸位老師傅 
    批評。」 
     
      他說到這兒,略微一沉,台下的人們,還以為他口上說練功夫,這時定然要打 
    拳踢腿了,不料他依然紋風不動地立著,忽然右拳向上一舉,朗聲說道:「諸位請 
    往上瞧,台上面不是掛著一塊匾,寫著『以武會友』四個大字麼,諸位再請想一想 
    ,今天從開擂銅頭刁四上台起,直到擂主虎面喇嘛吹箭傷兩眼為止,哪一場也逃不 
    了為了怨仇相報,而且雙方怨仇,一場比一場凶,一個比一個狠,不是你死,便是 
    我活,這樣下去,擂台上變成流血慘殺之地,上面『以武會友』這塊匾,可以換一 
    個字,換了『以武會仇』好了,我們到此想開開眼,瞧一瞧各門各派老師傅的真功 
    夫,想不到看了幾場流血慘劇,假如我們在街上,看人家扭打,還得向前排解,現 
    在我們卻瞪著眼,瞧人家在台上,性命相搏,不死必傷,諸位請想一想,我們心裡 
    難受不難受,怎樣再袖手旁觀下去,這是一。 
     
      有人說,江湖上講究的恩怨分明,三寸氣在。有恩得報,有怨仇也得報,話是 
    這麼說,可得佔住一個理字,比如某人依恃一點功夫,為非作惡,殺人放火,受害 
    的子孫,子報父仇,或者仗義、的朋友打抱不平,這在理字上還說得出去,如果為 
    非作惡的,也有子孫,也有朋友,也講究三寸氣在,為父報仇,為友仗義,把理字 
    丟在—邊,一代代地下去,仇越結越深,這篇疙瘩帳如何算法,江湖上都變了狹路 
    相逢的人,成何世界,江湖上多義氣朋友,但是意氣從事,應該在理字上站住腳步 
    ,這義氣才有著落,如果報復怨仇,在理字上講得出去,站得住腳步,何必在擂台 
    上性命相搏,朝廷有王法,鄉黨有公評,便是講究來個干脆,不妨約一個地點,私 
    下決鬥一下,何必教擂台下一般不相干的人,瞧得傷心慘目呢,這是二,現在我丟 
    開怨仇相報不說,只說擂台本身的事,人人都知道,上擂台是想揚名露臉,但是這 
    種揚名露臉,必定有一勝一敗,一榮一辱,甚至於一傷一死,種種怨仇,便從此而 
    起,其實武功一道,學無止境,人外有人,誰也不敢說是天下無敵手,如果只在豹 
    子岡擂台上稱雄,還算不得揚名露臉,我想真有高人,定必善藏若虛,決不肯輕意 
    上擂台的,何況擂台上變成結怨結仇之地,真有高人,益發不敢上台了,要知道練 
    武的人,不論本領大小,武功在身,小則強身保家,大則衛鄉保國,現在國家多事 
    之秋,邊塞疆場,便是練武的揚名露臉之地,而且可以勳銘旗常,功垂竹帛,才不 
    枉練武的訪師求友,多年二五更的功夫,何必在這小小擂台上爭強鬥勝呢,可是話 
    又說回來,擂台不是現在才有的,當年擂台比武的本意,原應該禮讓在先,武功居 
    後,大家練點功夫,互相切磋切磋,免得孤陋寡聞,借此結識幾位高師益友,立意 
    不算不對,能夠這樣,才符合了上面『以武會友』的匾額本意,我想既然在擂台上 
    互相觀摩切磋,未必定要點名叫陣,動手過招,把自己功夫,練一手兩手也是一樣 
    ,所以在下上台來,變個新樣兒,獨自練一點粗功夫,向諸位求教,在下話說得太 
    多了,定然有人要說,姓楊的是嘴把勢,盡說不練,諸位休急,在下現在說話完了 
    ,功夫也練完了。」 
     
      楊展說罷,平端的兩臂,往前一伸,兩拳一齊舒開,大家伸長脖子一瞧,他掌 
    心裡和剛才一樣,整整的一手一枚鵝卵石,大家不由得一愣,鵝卵石還是鵝卵石, 
    原封不動,真不明白他練的什麼功夫,就在大家一愣當口,楊展把左右兩掌,慢慢 
    地側了過來,便是掌心完整的鵝卵石,頓時四分五裂,變成一粒粒小碎石子,從兩 
    掌心裡紛紛掉落下來,台板上一陣碎響,碎石子落了一地,這一來,台下的人們各 
    各驚得目瞪口呆,這樣細皮白肉的拳頭,會把鐵一般的鵝卵石,捏得粉碎,這種功 
    夫,簡直是邪門兒,突然從右面棚內,有人大喊道:「好功夫,這是最難練的混元 
    一氣功呀!」 
     
      被這人一嚷,台下四面的人們,震天價喝起連環大彩來了。 
     
      楊展不理會台下眾人喝彩,留神右面棚內大嚷的人,雖然一時瞧不出是誰嚷了 
    這一聲,心裡卻暗暗好笑,自己練的這手功夫,和混元一氣功,雖有幾分相似,卻 
    和混元一氣功,是另一路道,這人大聲疾呼,誤認為混元一氣功,未免貽笑行家, 
    楊展猛地心裡一動,立時省悟,右棚內多半是鐵腳板七寶和尚的同道,這人出聲一 
    嚷,替自己報出這手功夫名堂來,是故意用混元一氣功的名堂,替自己掩蓋的,自 
    己一時大意,把破山大師嫡傳功夫,在擂台上顯露出來,萬一被行家識透,無異自 
    己供出與巫山雙蝶有關,對於瑤霜更是不利,百密難免一疏,自己老防瑤霜出錯, 
    不想自己先露馬腳,也許這人替我一嚷,可以含混過去,不致另生枝節,我得見好 
    就收,趕快離開是非之地。 
     
      楊展忙把挽起雙袖,向下一抖,正想下台,擂主小神龍黃龍,原立在台上一邊 
    旁觀,這時走了過來,大讚道:「楊相公這手功夫真不易,我黃龍便得甘拜下風, 
    最難得是一面滔滔不絕的講話,一面卻在掌中運動碎石,楊相公貴庚,大約不過二 
    十左右,便有這樣驚人功夫,依我猜想,定然從小便得高人盡心指授,非但功夫驚 
    人,便是這一套苦口婆心。真是句句金五良言,不過楊相公身份高貴,哪知江湖上 
    有一言難盡之處……」 
     
      黃龍話還未完,突然左間棚內,竄出一人,一頓足,便到了台上,嘴上大喊道 
    :「黃擂主,讓俺會一會這位高人。」 
     
      楊展一看,這人長相特別,駝背猿臂,濃眉怪眼,藍絹包頭,一身藍油急裝, 
    滿臉精悍之氣,雖然赤手空拳,腰束寬巾鼓鼓的似乎裡邊圍著軟兵刃,楊展一瞧, 
    便知此人定是七寶和尚所說的鐵駝江奇了,暗想古人說的一點不錯,煩惱皆因強出 
    頭,江鐵駝當然衝著自己來的,這一來,我上台容易,下台難了,在楊展轉念之際 
    ,江鐵駝已到眼前,黃龍滿面含歡的說道:「楊相公,這位是名震沱江的江鐵駝江 
    師傅,高人會高人,兩位有緣相會,多多親近。」說罷,身子很快地往後一退,好 
    像江鐵駝上台來,在他意料之中的。 
     
      黃龍抽身一退,江鐵駝怪眼一睜,立射凶光,面上卻故作笑容,撕著一張闊嘴 
    ,抱拳笑道:「楊相公剛才施展秘傳五行掌的功勁,金掌碎石,一鳴驚人,佩服之 
    至,這手功夫,得先從達摩老祖易筋經打底,可笑剛才右面棚內,一位假充行家, 
    大喊混元一氣功,不知混元一氣功,是純粹武當內家的功夫,五行掌卻是辰州言門 
    的獨門秘傳,與雞心拳獨步江湖,講究內外兼參,剛柔相拼,與混元一氣功,似是 
    而非,不能並為一談的,楊相公,俺江鐵駝孔夫子門前賣百家姓,大約有幾成說對 
    了麼?」 
     
      楊展聽得暗暗吃驚,果然江鐵駝識貨,看清自己練的是五行掌了,既然被人說 
    破,礙難掩飾,一面還禮,隨口答道:「江師傅名不虛傳,在下初學乍練,當然難 
    入方家之目,無非獻醜而已。」 
     
      江鐵駝面現冷笑,立時接口道:「我還知道,這幾十年內,深得這門五行掌秘 
    奧的,只有一人,這人便是當年馳名江湖的巫山雙蝶,而且是黑蝴蝶尤擅這一門功 
    夫,仗著這五行掌獨門功夫,逞強爭霸,橫行一時,俺江鐵駝這些年存心訪求這門 
    功夫,末償夙願,萬不料今天在楊相公身上見到,真是幸會了,楊相公既然是五行 
    掌的傳人,不用說,當然與黑蝴蝶有師生之誼了,名師出高徒,楊相公已得黑蝴蝶 
    真傳,俺江鐵駝訪不著黑蝴蝶,會著了楊相公,也是一樣,今天好歹要討教幾手五 
    行掌的高招,楊相公看在我幾年防求的苦心上,定然不吝賜教的了。」 
     
      江鐵駝說出這幾句話,楊展便明白他來意,表面上江鐵駝說得非常婉委,不明 
    白他用意的人。聽著真像為了武功,殷殷求教,楊展卻明白他故意不提舊恨夙仇, 
    骨子裡卻想乘機報當年他父親琵琶蛇江五被黑蝴蝶一掌落空之仇,一時訪不著黑蝴 
    蝶,把這怨毒又移在楊展身上了,楊展想起剛才自己向大眾講說,擂台上非尋仇報 
    怨之地,萬想不到話剛出口,便有仇家移禍江東。找到自己頭上來了,看起來,黃 
    龍說的不錯,江湖上怨仇牽纏,真有一言難盡之意,偷眼一瞧對面棚內瑤霜,大約 
    聽清了江鐵駝尋仇之意,滿面怒容,小蘋捧著的瑤霜劍,已背在自己身後,大有上 
    台較量之意,一想不好,如果瑤霜一上台,揭開真面目,事情更不好辦,心裡略一 
    盤算,在江鐵駝說出了來意以後,便已打算,對付主意,立時接口道:「江師傅太 
    謙虛了,可惜在下初學乍練,恐怕要使尊駕失望,倒是在下討教江師傅幾手高招是 
    真的。」 
     
      在江鐵駝上台來不知五行掌的厲害,當年他父親便是前車之鑒,不過江鐵駝另 
    有如意算盤,他看得楊展年紀太輕,功大來必到黑蝴蝶地步,看情形又未必知道自 
    己來歷,和尋仇用意,自己家傳琵琶功,和通臂仙猿拳,威震沱江,和這種初出茅 
    廬的雛兒交手,定可穩穩成功,又聽得楊展竟隨隨便便地答應了,更合心意,得機 
    便下毒手,先出口惡氣再說,主意打定,不再客氣,一拱手,喝聲「楊相公仔細, 
    我要獻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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