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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里姆林宮的紅衣主教

                     【第三章】 
    
                               第三章 疲倦的紅狐狸
    
        「你如果弄清楚他們在幹些什麼,那印象就深刻了。」傑克打了一個呵欠。他
    們就乘坐那架空軍運輸機從洛斯阿拉莫斯回到安德魯斯(華盛頓附近的空軍基地—
    —譯者),在飛機上又沒有睡覺。每次都發生類似情況,他一直不知道該怎麼辦。
    「格雷戈裡那小伙子真是個精靈鬼,他只看了兩秒鐘就認出了『巴赫』的設施,跟
    國家攝影情報中心的鑒定一字不差。」不同的是,這個中心的判讀員花了四個月的
    時間,搞了三個書面報告,才能得到正確情況。
    
        「你認為他應當歸入評定小組嗎?」
    
        「閣下,這好像是進了手術室還問你是不是想動手術一樣。哦,順便說一下,
    他希望我們派個什麼人打進『巴赫』裡去。」瑞安骨碌碌地直轉眼睛。
    
        格裡爾海軍上將差點將杯子掉在地上。「那小伙子—定常看武俠電影。」
    
        「知道有人信任我們,那是好事嘛。」傑克輕輕地笑,然後又嚴肅地說:「無
    論如何,格雷戈裡想知道他們在激光功率輸出——對不起,我想現在的新名詞是叫
    『通過量』——方面是否有重大突破。他懷疑水電大壩上新增加的電力大部分用到
    『巴赫』去了。」
    
        格裡爾的眼睛瞇成一條線。「那是一個餿主意。你認為她想得對嗎?」
    
        「他們在激光方面集中了一大批優秀人物,閣下。尼古拉·波索夫,請記住,
    此人曾獲諾貝爾獎金,從那時起就一直研究激光武器;跟他在一起的還有著名的和
    平運動活動家葉甫琴尼·維裡霍夫,激光研究所的所長是德米待裡·烏斯季諾夫的
    兒子,務請注意。『巴赫』基地幾乎肯定是一個分散陳列激光發射站。我們需要弄
    清它是哪一種激光—一氣體動力的,自由電子型的、化學的,都有可能。他認為是
    自由電子型的,這當然只是一種揣測。他給我一些數字證明把激光總成放在山頂上
    的好處,那裡位於大約半個大氣層之上。我們知道了他們想幹的事需要多少能源。
    他還打算做一些逆反計算,以估計該系統的總功率。數字將是保守的。從格雷戈裡
    所說的,以及在『莫扎特』建立居住設施的情況來看,我們不能不作出這樣的假定
    :這個基地近期內將進行正式的試驗和評價,兩三年後就可能作為實戰之用。如果
    是這樣,不久就會有一種激光使我們的衛星之一失去工作能力。少校說,可能採取
    「軟殺」的辦法——讓攝像鏡頭和光電池片著火冒煙。而下一步……」
    
        「是呀,我們在賽跑,這倒不錯。」
    
        「有什麼機會能讓裡塔和行動處的人能夠從『巴赫』基地內部搞出一些東西來?」
    
        「我看,咱們可以討論討論這個可能性。」格裡爾躊躇地說,然後轉變話題:
    「看樣子你有點疲憊不堪了。」
    
        瑞安聽出了話裡的含義:他沒有必要知道行動處葫蘆裡的藥。他現在可以像普
    通人一樣說話了。「這一趟出差很累。你要是不介意,閣下,這半天我就不工作了。」
    
        「太應該了。明天見。等一等,傑克,證券交易委員會給我來過一個電話,談
    到你的事。」
    
        「哦,」傑克低下頭,「我全忘了。我飛莫斯科之前他們就給我打過電話了。」
    
        「說些什麼?」
    
        「在我持有股票的一個公司裡,負責人因為『官倒』(這是指美國公司,特別
    是投資、交易公司內知情者的違法交易——譯者)而被調查。我買股票正是他做案
    的時候,證券交易委員會想知道我是如何決定正好在那時候買進股票的。」
    
        「那你?」格裡爾問道。中央情報局的醜聞夠多了,海軍上將不願意他的辦公
    室也發生一件。
    
        「我得到一個可靠消息,說那個公司很不錯,大家感興趣。當我結帳時,我看
    見那公司自己在購進。看見他們買進,我也就買進了。這是合法的,老闆。我家裡
    有全部記錄。我買股票都用電腦——對了,自從我來這裡工件就不再干了——我有
    每筆交易的清稿。我沒有違反任何規定,閣下,我可以證明這一點。」
    
    新  
    
    
        「三五天內咱們把這個問題解決了。」格裡爾建議「是,閣下。」
    
        五分鐘後,傑克坐上自己的汽車。開車回家到移民崖比哪天都順利,往常要七
    十五分鐘,今天只花了五十分就到了。凱茜在上班,跟平常一樣,孩子在上學,薩
    莉在聖瑪麗,傑克在幼兒園。瑞安自己在櫥房裡倒了一杯牛奶。喝完後,他迷迷糊
    糊走上樓,踢掉鞋,褲子都懶得脫,就癱在床上了。
    
        信號兵部隊上校根納第·約瑟福維奇·邦達連科坐在米沙對面,腰身筆直而自
    豪,正是校級軍官應有的年齡。他沒有顯露出自己有點畏懼費利托夫,後者的年齡
    夠得上做他的父親,他的經歷在國防部裡算得上第二號傳奇人物。正是這匹老戰馬,
    他在偉大的衛國戰爭頭兩年中參加了幾乎每一次坦克戰役。他看到上校眉宇之間的
    那股剛強氣概,哪怕年紀和疲乏都不能將它抹去;他還注意到他那手臂的傷殘,記
    起了那是怎樣致殘的。據說老米沙還同他的老部下一起去坦克工廠,親自去看看質
    量是否合格,去證實他那雙厲害的藍眼睛還能坐在炮手位置上打中目標。邦達連科
    有點害怕這個軍人的軍人。他最感到自豪的是他也穿上了同樣的軍服。
    
        「我怎樣能為上校效勞?」他問米沙。
    
        「你的檔案裡說你在搞電子小玩意兒方面很聰明,根納第·約瑟福維奇。」費
    利托夫向桌上的檔案夾揮了揮手。
    
        「那是我們的本分,上校同志。」邦達連科不僅是「聰明」,他們兩人都知道
    這一點。他曾幫助研製激光測距儀以供野戰之用,不久以前他還致力以激光代替無
    線電作前線保密通訊的計劃。
    
        「我們要討論的列為『最機密』的事情。」年輕的上校嚴肅地點點頭。費利托
    夫接著說:「若干年來,部裡撥款搞了一個很特殊的激光研究計劃,代號『明星』,
    這個名字本身當然也是保密的。它的初步任務是拍攝西方衛星的高質量照片,經充
    分發展後,將來在政治上必要時能把他們弄瞎。這項計劃現在由一些院土和國土防
    空部隊來的一個前戰鬥機駕駛員主持——這樣的設施是在防空部隊的管轄之下,真
    是不幸。我已提出建議由一個真正的軍人去主持,可是……」米沙停下來,向天花
    板作一個手勢。邦達連科微笑表示同意。政治,他們兩人無聲地交換了一下眼色。
    難怪我們沒有搞出什麼明堂來。
    
        「部長要你飛到那裡去,特別是要從可靠性的角度出發估量那個工地的武器潛
    力。如果我們要把這個工地變為作戰基地,那就得搞清楚這個笨傢伙在我們需要它
    發揮作用的時候究竟靈不靈。」
    
        年輕軍官沉思地點頭,腦子裡轉動不停。這是一個極好的任務——比這更好的
    是,他可以通過部長最親信的助手向部長作匯報。他要是幹得好,就能在他的人事
    檔案封套上打上部長的私人標記。那樣一來,他那將軍的星章,他家的一套更大的
    公寓,他的孩子們上的好學校,他歷年來為之而工作的那麼多東西,都有了保證。
    
        「上校同志,我想他們知道我要去吧?」
    
        米沙嘲弄地笑了。「這是紅軍目前的做法嗎?要去檢查他們還得事先通知!不,
    根納第·約瑟福維奇,如果我們要去檢查可靠性,就突然襲擊。這裡有一封雅佐夫
    元帥的親筆信給你,完全可以使你通過克格勃同事們的工地安全檢查哨。」米沙冷
    冷地說,「它會使你能自由出入整個設施。如果終於碰到困難,馬上給我來電話。
    打這個電話總能找得到我。即使我在洗澡,我的司機也能去把我找來。」
    
        「評估報告需要哪些細項,上校同志?」
    
        「讓我這樣一個疲倦的老坦克兵能夠懂得他們的巫術是怎麼回事就行了。」米
    沙說得一本正經,「你認為你能完全懂得它嗎?」
    
        「如果不懂的話我會通知您的,上校同志。」這是一個很好的回答,米沙點點
    頭。邦達連科會成功的。
    
        「好極了,根納第·約瑟福維奇。我倒願意一個軍官不懂就承認不懂,這比不
    懂裝懂,用一卡車混帳話來騙我強得多。」邦達連科把這句話聽得明明白白。據說,
    這間辦公室地毯上的�蚻鶡漶A就是那些想用假大空來矇混這個人的那些軍官的血所
    染成的。「你能多快啟程?」
    
        「這個單位的編制很大嗎?」
    
        「是的。它包括四百個院土和工程師,還有大約六百個其他後勤人員。你能用
    一星期的時間做評估工作,在這個問題上,講速度不如搞透徹更重要。」
    
        「那我還得再帶上一套軍服。我能在兩小時之內上路。」
    
        「好極了。去吧。」米沙打開了一本新的檔案。
    
        跟通常一樣,米沙下班要比部長晚幾分鐘。他把私人文件鎖進保險箱,其餘的
    讓通訊員來收走,用小車經主要走廊推到離他辦公室幾米遠的中央檔案室去。這個
    通訊員交給他一個通知,說邦達連科上校已經乘民航1730班機飛往杜尚別,從民用
    機場到「明星」去的陸上交通已經安排好了。作為部內總監察局的一個成員,他本
    來可以徵用專機直接飛往該市的軍用機場,但是「明星」的保安機構無疑會有人在
    那裡報告這架專機的到達。然而那一位莫斯科來的上校現在採取這種方式,就很容
    易被誤認為是從莫斯科去的上校的信使。這件事讓費利托夫心裡感到不快。一個經
    努力工作得到團長頭銜的人——在陸軍中是最好的工作,不應成為一個給將軍端茶
    送水的勤務兵,他也知道,在任何陸軍司令部裡都是這樣的。至少邦這連科應有機
    會拔下那個在南邊塔吉克斯坦的羽毛商(指「明星」工地指揮,防空兵將軍——譯
    者)的幾根毛來。
    
        費利托夫站起身來去取上衣。之後,他走出辦公室,公文箱在他右手裡搖搖晃
    晃。他的秘書,一個准尉,主動打電話下樓給他備車。米沙走出大門,車已經等在
    那兒了。
    
        四十分鐘後,費利托夫穿上了輕鬆的便裝。電視機打開了,正在播放西方進口
    的什麼無聊節目。米沙一個人坐在廚房餐桌旁邊。晚餐旁是一瓶開了蓋的半公升瓶
    裝伏特加。米沙吃著香腸、黑麵包和泡菜,跟他幾十年前在戰場上同士兵一起吃的
    差不多。上回患肺炎住院的時候,他就發現自己的胃吃起粗食來比吃精食還更好消
    化一些,這個現象使醫院的人委實糊塗不解。他吃一口飯,喝一口酒,注視著窗外,
    百葉窗已調整好了。莫斯科的街燈通明,還呈現著無數公寓窗口的黃色長方塊。
    
        他隨心所至,想起了各種氣味。俄羅斯大地的翠綠芳香,那河邊草地的香味;
    伴隨著柴油的臭味,特別是那坦克炮發射火藥的酸氣,留在你的緊身軍服上,不管
    你洗多少遍也洗不掉。對一個坦克兵來說,那就是戰場的氣味,此外還有車輛和駕
    駛員在烈火焚燒中發出的那種更為惡劣的氣味。他看也不看,就拿起香腸,切下一
    段,用刀尖送進嘴裡。他眼睛瞪著窗外,但那像是一個電視屏幕,看見的是廣闊的、
    遼遠的落日斜暉下的地平線,四周煙柱升起,有的綠、有的藍、有的橙紅、有的棕
    黑。他接著又咬了一口味濃厚實的黑麵包。跟往常一樣,每當他要進行叛國活動的
    晚上那些鬼魂就來找他。
    
        我們讓他們嘗到厲害了吧?大尉同志?一個疲倦的聲音在問。
    
        咱們還得往後撤呢,下士。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回答。不過,是這樣,我們狠
    狠地教訓了那些狗娘養的可別跟我們的T-34玩鬧。你偷的這麵包味道真不錯呀。
    
        偷的?可是,大尉同志,保衛這些農民真夠人累的,是不是?
    
        也很口渴嗎?大尉接著問。
    
        可真是,同志。下土輕聲笑了。從他背後,一個酒瓶遞了過來。米沙知道,這
    不是國家生產的伏特加,而是俄國人私販的土製酒沙摩根。每一個真正的俄國人都
    說他喜歡這種味道,可是手邊要是有伏特加,就誰也不去動它。然而此時此刻,在
    俄國土地上,同他的坦克兵倖存人員在—起,站在一個國營農場和古德裡安(Guderian
    將軍,二次世界大戰時德國坦克名將——譯者)坦克部隊前鋒之間,他最渴望喝的
    就是這種沙摩根酒。
    
        他們明天早上會又攻上來的。駕駛手考慮得很認真。
    
        那我們就消滅它更多的鉛灰色坦克。裝彈手說。
    
        在那以後,米沙用不大的聲音說:「我們將再撤退十公里。只撤十公里——如
    果我們再走運,如果團部把局勢能控制得比今天下午控制得更好一點的話。不過無
    論如何,在明天日落時分這個農場就會落在德軍戰線後面了。更多的土地要失陷了。」
    
        這個思緒不能停留太久。米沙在解開上衣口袋的鈕扣之前仔細地擦了擦手。是
    該他打起精神的時候了。
    
        多標緻呀。下士從大尉肩後瞧他的照片已經是第一百次了,跟以前一樣羨慕不
    已,發表觀感。標緻得跟水晶玻璃似的。你有這麼好看的一個兒子。您真幸運,大
    尉同志,他跟他媽媽長得一樣。您的妻子這麼嬌小,怎麼能生下這樣一個大孩子而
    沒有受傷呢?
    
        天知道呢。這是他下意識的回答。真是奇怪,經過幾天的戰鬥之後,連最堅定
    的無神論者也喊起皇天上帝來了。甚至有些政委也是這樣,士兵們憋在心裡直想樂。
    
        我要回到你身邊。他向照片許願。我要回到你身邊。衝過一切德國軍隊,衝過
    地獄的煉火,我要回到你身邊,葉蓮娜。
    
        那時正好軍郵來到,在前線這是罕有的。只是一封給費利托夫大尉的信,從紙
    的材料和那秀麗的書法他知道信很重要。他用戰刀的雪亮刀刃拆開信封,又快又盡
    可能小心地抽出信紙,以免被戰車的油污弄髒了他心愛的話語。幾秒鐘後,他跳起
    來向著黃昏夜空上的星星尖聲歡呼。
    
        這個冬天我又要做爸爸了?那一定是他休假的最後一天晚上,這次殘酷的瘋狂
    行動開始之前三個星期……
    
        那下士輕浮地議論開了:今天咱們給德國鬼子一頓狠揍之後,我不覺得驚奇。
    有這麼一個人在領導這個隊伍!可能咱們的大尉是要留下來做種馬的。
    
        你太不文明了,羅曼諾夫下士。我是個有家室的人。
    
        那麼我可能要代替大尉同志的角色了?他滿懷希望地問道,同時把酒瓶往下傳。
    為您的又一個漂充兒子乾杯,我的大尉,為您美麗妻子的健康乾杯。這小伙子眼裡
    閃著歡樂的眼淚,也有憂愁,因為他知道,只有他交上最大的好運,他才能當上父
    親。但他永遠不會說這樣的話。羅曼諾夫是一個好戰士,一個好同志,隨時準備指
    揮一輛他自己的坦克。
    
        米沙凝望著莫斯科城的輪廓回憶起來,羅曼諾夫後來得到了他自己的坦克。在
    維亞茲瑪,大尉的T-34癱瘓了,一輛德國IV型坦克衝了過來,他挑戰地把自己的坦
    克插在他們中間,救了大尉的性命,而自己的生命卻在橙紅色的烈焰中結束了。阿
    列克賽·伊裡奇·羅曼諾夫紅軍下士當天榮獲了一枚紅旗勳章。米沙懷疑,對他的
    母親來說這枚勳章換走了她那眼珠湛藍、長滿雀斑的兒子,是不是一個合理的補償。
    
        現在,伏特加酒瓶裡已經有四分之三都空了。跟許多次一樣,米沙孤零零地在
    桌邊抽泣起來。
    
        死了這麼多的人。
    
        那些最高指揮部的傻瓜們!羅曼諾夫戰死在維亞茲瑪。伊凡年柯在莫斯科郊外
    喪生。阿巴欣中尉在哈爾科夫——米爾卡,這漂亮的青年詩人,瘦弱多愁但有獅子
    般眼珠和雄心的年輕軍官,在領導第五次反攻時犧牲了,但卻為米沙在鐵錘落下之
    前率全團殘部撤過頓涅茨河掃清了道路。
    
        還有他的葉蓮娜,所有犧牲者之中的最後一個……他們不是被外來敵人,而是
    被他們自己祖國的那錯誤領導的、冷漠無情的暴行所殺害……
    
        米沙從酒瓶裡最後喝了一大口。不,不是祖國,不是羅金娜(俄語「祖國」的
    譯音——譯者),決不會是羅金娜。是被那些沒有人性的狗雜種們他站起來,靠那
    起居室的燈光,搖搖晃晃地走向臥室。床頭櫃上的時鐘告訴他已經十點一刻了,使
    他心靈深處感到安慰的是,他可以睡上九個鐘頭從他的酒醉中使身體得到恢復,這
    個惡習損害了他那曾經是瘦削硬朗的體格,在以前長期極度緊張的戰鬥生活中也能
    持久忍耐,甚至能愈加強壯。可是比起來米沙現在承受的壓力來,打仗簡直跟休假
    一樣。在下意識中他感到高興的是知道這種狀況很快就會結束,休息終將到來。
    
        大約半個鐘頭之後,一輛小臥車從街上開過去,一個婦人和她的兒子坐在車裡
    從冰球賽場回家。她抬頭看去,注意到在幾個窗戶裡的燈光還亮著,百葉簾也調整
    得很好。
    
        空氣稀薄。邦達連科五點就起床了,他跟往常一樣,穿上棉毛衫,從賓館十樓
    他的住處下樓去。過了一陣兒他才感到意外——電梯正在運行。那麼,技術員們二
    十四小時來來往往。很好,上校心想。
    
        他走到外面,一條毛巾繞在脖子上,他看看表。他在莫斯科有一套固定的早練
    程式,就是繞著街區一條量過的路徑跑步。他見景色絕妙,太陽即將升起,由於緯
    度低,這裡比莫斯科要早一些,鋸齒形的山尖鑲著一抹紅色,像龍的牙齒,他笑了。
    他的小兒子就是愛畫龍。
    
        進山飛行結束得十分壯觀。飛機下面,滿月照亮了喀喇崑崙的沙漠平原,然後
    這些沙荒地帶在好像是神仙造的牆面前消失了。在三個經度之內,大地從三百米的
    低地變成為五千米的高峰群。他從高處可以看到西北約七十公里處杜尚別的亮光。
    卡菲爾尼甘河和蘇爾漢達裡亞河圍繞著這五十萬人的城市,他像個從地球另一面來
    的人,邦達連科上校不知道為什麼在這兒建起一座城市,是什麼古代歷史使它出現
    在這兩條山泉河流之間。這個地方看來肯定是不友好的,但是很可能雙峰駱駝商隊
    曾在這裡駐足,也可能曾是一個四方交通的匯合點,或者——他停止了幻想。邦達
    連科知道這不過是在推遲他的早鍛練而已。他戴上口罩以防嚴寒空氣進入口鼻,先
    曲膝深跪放鬆身體,再在牆上劈腿,然後開始輕鬆地跑起來。
    
        他馬上覺得口罩下呼吸比平常要困難得多。當然,這是海拔高的緣故。好,縮
    短一點跑步距離。公寓大樓已經在他身後了,往右邊看,正經過地圖上標明的機器
    和光學廠房。
    
        「站住!」突然一聲喊叫。
    
        邦達連科自己也咆哮起來。他不喜歡他的鍛練被人打斷,特別是他看清是被一
    個戴綠肩章的克格勃打斷的。特務——暴徒——裝成軍人。
    
        「哎,什麼事兒,軍士!」
    
        「請出示證件,同志,我不認識你。」
    
        幸好邦達連科穿著一身耐克式運動服,那是他妻子從莫斯科的灰色市場上給他
    買的生日禮物,還為他在上面縫了許多口袋。他把身份證明遞過去,兩腿還保持上
    下跳動。
    
        「上校同志是什麼時候到的?」軍士問,「您這一大清早在幹什麼?」
    
        「你們的軍官在哪裡?」邦達連科問。
    
        「在總崗哨裡,從那邊走四百米。」軍士指了一指。
    
        「那麼你跟我來吧,軍士,咱們和他—起談。一個蘇聯陸軍上校是不會向軍土
    說明自己身份的。來吧,你也需要鍛練鍛練呢!」他挑戰後,轉身就走。
    
        那軍士只有二十來歲,穿了一件厚大衣,荷著步槍和子彈袋,還不到二百米,
    根納第就聽見他在喘氣。
    
        「這邊來,上校同志。」一分鐘後,年輕人已是氣喘吁吁。
    
        「你何必冒這麼大的氣,軍士。」邦達連科說。
    
        「究竟是什麼事?」桌子後面一位克格勃尉官問道。
    
        「你的軍士為難我。我是G ·I ·邦達連科上校,我正在早起跑步。」
    
        「穿著西方的服裝?」
    
        「我鍛煉的時候穿什麼你管得著嗎?」笨蛋,你認為間諜們跑步嗎?
    
        「上校,我是安全執勤官。我不認識您,上級也沒有通知我您來了。」
    
        根納第在另一個口袋裡取出特別參觀證,連同個人身份證明遞給了他。「我是
    國防部的特派代表。我來參觀的目的你不能過問。我到這裡來是得到蘇聯元帥D ·
    T·雅佐夫親自批准的。你還有什麼問題,請打這個電話直接找他!」
    
        克格勃中尉非常仔細地閱讀了這些證明文件,證實他講的一切。
    
        「請原諒,上校同志,我們奉命嚴格執行安全規定。而且,黎明時分看見有人
    穿著西方服裝跑步也很不尋常。」
    
        「我猜想,你的隊伍跑步也很不尋常呢。」邦達連科冷冰冰地指出。
    
        「在這山頂上我們幾乎沒有進行正規體育鍛煉的場所,上校同志。」
    
        「是那樣?」邦達連科微笑著,掏出了筆記本和鉛筆。「你聲稱你們嚴格執行
    安全任務,可是你的隊伍在體育訓練方面不符合規定。謝謝你提供這個信息,中尉
    同志。我要和你們的司令官討論這個問題。我可以走了嗎?」
    
        「按規定,我奉令要為每一個正式訪問者提供護送人員。」
    
        「好極了,我跑步的時候喜歡有人陪同。你願意跟我一起跑嗎,中尉同志?」
    
        克格勃官員上當了,他也知道這一點。五分鐘後,他氣喘得像一條上了岸的魚。
    
        「你們安全方面的主要威脅是什麼?」邦達連科問他——心懷惡意地,因為他
    並未放慢腳步。
    
        「阿富汗邊界離這裡只有一百一十一公里。」中尉在呼哧呼哧聲中回答,「他
    們時不時地派小股匪幫侵入蘇聯國境,你一定聽說過了。」
    
        「你們同本地公民有接觸嗎?」
    
        「我們沒有建立聯繫,而是很擔心。本地人大部分都是穆斯林。」中尉開始咳
    嗽起來了。根納第停了下來。
    
        「在這麼冷的天氣裡,我們發現戴口罩很有幫助。」他說,「它能把空氣弄得
    暖和一些再吸進去。身子挺直,深呼吸,中尉同志。你們如果真是要認真執行安全
    規定,你和你的人都該有良好的身體狀況。我敢向你保證,阿富汗人的體格就很好。
    前年冬天我同一個特種部隊呆過一段時期,我們在五六座令人戰慄的山裡搜捕阿富
    汗人。我們一個也沒有捉到。」他們卻把我們給捉住了,他沒有說出來。邦達連科
    怎麼也忘不了那次伏擊……
    
        「直升飛機呢?」
    
        「它們不能經常在惡劣氣候下飛行,年輕的同志,就我來說,我們那時正努力
    證明,我們也能在山地作戰。」
    
        「咳,當然,我們每天都派出了巡邏兵。」
    
        他這種談話的方式使邦達連科感到擔心,他心裡決定要查清這件事。「咱們跑
    了多遠了?」
    
        「兩千米。」
    
        「這高山氣候有些難受。得啦,咱們走回去吧。」
    
        日出的景象很壯觀。耀眼的火球給東方的無名山峰頂上鑲出一道邊,它的光輝
    照亮了附近的斜坡,把陰影趕到冰川深谷裡。這個設施不是一個容易攻擊的目標,
    即使對非凡的聖戰野蠻人來說也一樣。崗樓分佈得當,毫無障礙的火力場延伸好幾
    公里。由於考慮到住在這兒的文職人員,他們沒有使用探照燈,無論如何,紅外夜
    間觀察裝置是更好的選擇,他相信,克格勃部隊一定用上了這些東西。再說——他
    聳聳肩——現場安全不是他這次被派來的原因,儘管這是一個好借口,可以對克格
    勃的安全分隊嘲弄一番。
    
        「我可以問您這套鍛煉的衣服是怎樣弄到的嗎?」那克格勃官員呼吸正常之後
    就提出了這個問題。
    
        「你結婚了嗎,中尉同志?」
    
        「是的,結過婚了,上校同志。」
    
        「從我個人來說,我不問我的老婆是從那裡給我買來這個生日禮物的。當然,
    我不是契卡分子。」邦達連科做了幾下深屈膝動作,顯示比他健壯。
    
        「上校,咱們的任務雖然不盡相同,但都是為蘇聯服務。我是一個年輕軍官,
    閱歷不深,這您已說得很清楚。有一件事讓我不安,那就是,在紅軍和克格勃之間
    完全沒有必要這樣互相敵視。」
    
        邦達連科轉身注視這位中尉。「你說得很好,年輕的同志。可能在你佩戴上將
    軍的金星的時候,你還會想起這種感情。」
    
        他在崗哨的地方扔下克格勃中尉,輕快地走回公寓大樓,清晨的微風吹得他脖
    子上的汗水都快凍冰了。他走進樓裡,乘上電梯。這麼早的時候沒有熱水淋浴,也
    不奇怪,上校用冷水沖了澡,驅走了他那最後一點睡意,刮完臉,穿好衣服,然後
    走到餐廳去吃早飯。
    
        他毋須九點鐘以前到部裡,半路上有一家蒸汽浴室。這些年來,費利托夫體會
    到一件事:沒有比蒸汽更能驅散殘酒,清醒頭腦。這他也實行得夠多的。他的中士
    開車把他送到庫茲涅茨基大橋的桑杜諾甫斯基澡堂,那兒離克里姆林宮只有六個街
    區。這是他每星期三早上必去逗留之地。即使去這樣早,他也並不孤單。一小撮可
    能是別的重要人物,沿寬闊的大理石台階蹣跚地走上二樓頭等( 現在當然不這樣叫
    了) 浴室,成千的莫斯科人有上校同樣的疾症(指酗酒——譯者)和同樣的治療方
    法。其中也有一些婦女,米沙不知道女浴室的設施跟他要去的男浴室是否很不一樣。
    這是很奇怪的。自從1943年參加國防部工作以來,他就來這裡洗澡,還從沒窺視過
    女部的內情。算了,幹那些事我現在太老了。
    
        他脫衣服的時候,眼睛充血,眼皮沉重。他光著身子,從房間一頭的毛巾堆裡
    拿了一條厚厚的浴巾,又拿了一把樺樹枝。費利托夫在打開通往蒸汽室的門之前,
    呼吸著更衣室裡的清涼而乾燥的空氣。原先是大理石的地面現在己大部分改鋪橙色
    瓷磚。他還記得以前原裝的地面幾乎是完好無損的時候。
    
        兩個五十歲左右的人在爭論著什麼,可能是政治。他能聽見他們那刺耳的聲音
    壓倒了房子中間爐子上蒸汽迸發的絲絲聲。米沙數一數,另外還有五個人,他們都
    低著頭,在令人暴躁的孤寂之間忍受著隔夜的殘酒。他在前排選了一個位子坐下來。
    
        「早上好,上校同志!」一個聲音從五米遠的地方傳來。
    
        「您也好,院士同志。」米沙向這位老顧客打招呼。他的雙手緊緊握著他那一
    根樹枝,在等待出汗。這用不了多久——屋子裡溫度高達華氏140 度。他像老於此
    道的人那樣細心地呼吸著。今天早茶時吃的阿斯匹林開始發揮作用了,雖然他的頭
    還發沉,眼睛周圍還發脹。他用樹枝使勁拍打自己的背,好像在把身上的毒驅除出
    去。
    
        「斯大林格勒的英雄今天早上怎麼啦?」院土還不罷休。
    
        「大概跟教育部的天才差不多。」這引起一陣痛苦的大笑。米沙老也記不住他
    的名字……伊裡亞·弗拉季米羅維奇,還有別的什麼。這笨蛋,宿症纏身怎能笑得
    出來?這人酗酒是由於他的老婆,他說。你喝酒是為了擺脫他的老婆,對吧?你多
    次誇口,說你曾和你的女秘書做愛,而我卻願意以我的靈魂作交換,再看一看葉蓮
    娜的臉孔。還有我那兒子們的臉,他對自己說。我那兩個漂亮的兒子。在這樣的早
    晨想想這些事倒不錯。
    
        「昨天的《真理報》提到了武器談判。」這人還扭住不放,「有進展的希望嗎?」
    
        「我不知道。」米沙回答。
    
        一個服務員走進來。一個年輕人,大約二十五歲左右,矮小身材。他數了數屋
    裡的人頭兒。
    
        「有人要喝點嗎?」他問。澡堂裡喝酒是絕對禁止的,但是正如任何一個真正
    的俄國人所說的,那只是讓伏特加的味道喝起來覺得更美一些。
    
        「沒有!」回答得異口同聲。這天早上誰也沒有半點興趣去以酒解酒。米沙見
    狀,稍微覺得有點奇怪。唔,這是在一周的中間,要是在星期六早晨就會大不一樣
    了。
    
        「很好。」服務員在出門的時候跟大夥兒說,「外面有新洗過的毛巾,池子的
    加熱器修理好了。游泳也是很好的運動呢,同志們。請記住把烘烤過的肌肉活動活
    動,您們會整天覺得精神爽快的。」
    
        米沙抬頭一望。那麼,這就是那個新來的了。
    
        「為什麼他們非得裝出副高興的樣子?」角落裡有一個人問道。
    
        「他高興因為他不是一個糊塗的老酒鬼!」另一人回答,引起了一陣輕笑。
    
        「五年前伏特加對我沒有這麼大的勁頭。我告訴您,質量控制可大不如以前了。」
    
        「您的肝臟也不如以前了,同志!」
    
        「變老真正是件可怕的事情。」米沙抬頭看看是誰在說這話。那是一個剛夠五
    十歲,大腹便便像死魚的顏色,抽著一支煙,這也是違犯規定的。
    
        「一個更可怕的事情是總也長不老,只是你們年輕人忘記了。」他自言自語地
    說了這麼一句,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看到他前胸後背上那些燒傷的疤痕,使那些
    不知道米哈伊爾·謝米揚諾維奇·費利托夫是誰的人,也知道這不是一個可以戲弄
    的人。他離去之前,又在那裡靜靜地坐了十分鐘。
    
        他出來時,服務員正在門外。上校遞給他樺樹枝和浴巾,然後去冷水淋浴。十
    分鐘後他成了一個新人,伏特加帶來的痛苦和沮喪已經消失,緊張也拋在身後了。
    他迅速穿好衣服,走下樓梯,來到汽車等候的地方。中士從他的步伐中看出了變化,
    心裡納悶:把自己像一塊肉似的燒烤一下,怎麼就有這樣靈驗的功效呢。
    
        服務員有他自己的任務。幾分鐘後他又去問了一次,結果是蒸氣室裡有兩個人
    改變了主意。他小跑出後門,來到一個小店。那兒的店主替人乾洗衣服,更賺錢的
    是賣「在左面的」酒類。服務員回來時帶著半公升瓶裝的「伏特加」  ( 上面根本
    沒有商標,「斯托裡奇」牌好酒都出口和供給上層人了) ,價錢比官價高兩倍還多
    一點。限制灑類銷售的結果,使這個城市的黑市出現了一個全新的、也是極為有利
    可圖的現象。這個服務員還遞過來一個膠卷盒,那是他的接頭人隨著樺樹枝一起交
    給他的。這是他的唯一接頭人。他不知道這人的姓名,對他說暗語時心裡自然而然
    有些害怕,因為中央情報局莫斯科情報網的這一部分,早就被克格勃的反諜機構、
    可怕的第二管理局給破壞了。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經交出去了,但必須做些事情。
    自從他在阿富汗那年就開始了,那些他見過的,被迫幹過的事……。他不知道那滿
    身傷疤的老頭兒是誰,他提醒自己這個人的性情和身份如何,與他無關。
    
        那乾洗店是主要為外國人開的,服務對象是新聞記者、商人和少數外交官,還
    有零星幾個要保護從國外買來的衣服的俄國人。有一個顧客取回一件英國大衣,付
    了三盧布走了。她走了兩個街區到最鄰近的地鐵車站,坐自動樓梯下去,搭乘日丹
    諾夫斯克—克拉斯諾普勒斯連斯卡婭線的地鐵車,那是在本市地圖上用紫色標明的。
    車上很擠,沒有人能看見她把膠卷盒傳遞出去。事實上她也沒有看見那個男人的臉。
    接著他在下一站( 普希金斯卡婭) 下車,走過去到高爾科夫斯卡婭站台。十分鐘後
    又作了第二次傳遞,這次是交給一個美國人,他正在去大使館途中,昨天晚上他在
    一個外交招待會上呆了很長時間,今天早晨有點晚了。
    
        他的名字叫艾德·弗利,是契可夫街美國大使館的新聞專員。他和他的妻子瑪
    麗·帕待( 也是中央情報局特務) 在莫斯科差不多已經住了四年,兩人都想永遠離
    開這個冷酷而灰色的城市。他們有兩個孩子,兩人也是很久沒有吃熱狗、看球賽了。
    
        這並是他們在國外工作期間沒有成績。俄國人知道中央情報局有很多夫妻小組
    在活動,但是,認為可以帶著子女在國外進行間諜活動,這種看法,蘇聯人不大容
    易接受。他們還有自己的掩護。艾德·弗利在參加國務院工作之前曾在《紐約時報
    》做過記者。他自己解釋說,參加國務院,錢拿得差不多,只是因為當一名警事記
    者,足跡從來沒有超過雅地加(古希臘雅典城邦,這兒似指他作記者時閱歷不廣,
    沒走多少地方——譯者)。他的妻子主要在家裡看孩子( 雖然需要她的時候也去列
    寧大街七十八號英美學校當幾天代理老師) ,常常帶他們出去踏雪。大兒子在一個
    少年冰球隊打球,跟蹤他們的克格勃人員在卷宗裡寫道,作為七歲的孩子,愛德華·
    弗利二世是一個很不錯的邊鋒。蘇聯政府對這個家庭最感到惱火的一點,是這個老
    弗利對他們首都的街道犯罪的過分的好奇心,實際上這兒最壞的情況跟他所描寫的
    紐約市簡直天壤之別。他太愛公開打聽事情,不像是什麼搞情報的人。他們畢竟要
    想方設法把事情做得不顯眼。
    
        弗利從地鐵車站出來,走了最後的幾個銜區。他朝警衛在這莊重冷酷的大樓門
    前的民兵禮貌地點點頭,又向門內的海軍陸戰隊軍士點點頭,這才朝他的辦公室走
    去。這辦公室不怎麼樣。在國務院「蘇聯情況簡報」中,這大使館被正式描述成
    「擁擠而難以維持」。弗利心想,同一位作者大概會把紐約市南布隆克斯低級住宅
    被燒光的房架子說成是「可以修理」。在最近一次修繕房屋時,他的辦公室是由一
    間儲藏室改成的,還把一個掃帚間改成了一個十英尺見方將就使用的小房間。然而
    這掃帚間是他的專用暗房。這就是為什麼三十多年來中央情報局的情報站總有一個
    人住在這個特殊房間裡的緣故。弗利是第一個住在這個房間裡的情報站站長。
    
        弗利只有三十一歲,高個子,瘦身材,是住在紐約昆士區的一個愛爾蘭人。他
    的智力加上他的沉著冷靜,遇事不露聲色,使他能實實在在讀完聖十字大學。他在
    大學四年級時徵召加人中央情報局,在《時報》干了四年時間以建立他個人的「傳
    奇史」。採訪部回憶起來,都說他是個稱職的、當然也是有點懶惰的記者,他寫出
    過水平很高的作品,但從來也沒有真正到什麼地方去採訪過。他的編輯倒不在乎他
    離職去政府工作,因為他留下的空位可以給哥倫比亞大學新聞學院的年輕人,他工
    作努力,對發生的事件有真正的新聞鼻子。《時報》在莫斯科的現任記者在他的同
    行和熟人面前把弗利說成了一個對新聞工作無能的、相當遲鈍的人。這樣一來倒給
    了弗利在間諜活動中最好的恭維。他?他太不精明,做不了特務。由於這一點和別
    的原因,他受命去負責管理那個代號叫紅衣主教,情報局隱蔽得最好、成果最多的
    潛伏特務:米哈伊爾·謝米揚諾維奇·費利托夫上校。他的代號當然是充分保密的,
    情報局裡只有五個人知道,那詞意不只是一個位至王侯的外交顯貴,戴紅帽子教會
    人員。
    
        紅衣主教提供的原始情報被列為「Δ- 特殊情報/僅供閱讀」,整個美國政府
    中只有六個「Δ- 級」官員。關於此種材料的密碼每月變換一次。這個月的密碼名
    字叫色丁緞(SATIN ),准許知道它的不到二十人。這種材料要經過一定方法的意
    譯,再經過精巧的改寫,才能傳到Δ同仁的範圍之外。
    
        弗利從口袋裡拿出膠卷暗盒,把自己關在暗房裡。他能在酒醉和半睡眠狀態下
    完成整個沖洗擴印過程。實際上,有幾次他這樣幹過。不到六分鐘,弗利就幹完了。
    然後自己梳洗一番。他在紐約時的前編輯會在莫斯科看到他如此整潔而感到吃驚。
    
        弗利遵循已將近三十年來不變的工作程序。他用觀察三十五毫米幻燈片的放大
    鏡檢視了六張已曝光的膠片。每張默記幾秒鐘後,開始在他自己的手提打字機上打
    出譯文來。這台手動機的墨帶已經磨損得很厲害,對任何人特別是對克格勃,都毫
    無用處了。跟許多記者一樣,弗利不大會打字。他打完的紙頁上有不少兩個字母重
    疊和用X 塗抹之處。打字紙都經過化學處理,打上字後就不能消去。他費了兩小時
    才譯完了。然後,他將膠片作一次最後校正,以保證沒有遺漏或嚴重的文法錯誤。
    都滿意了,他帶著從未完全克服的戰慄心情,他把膠卷捲成一團,放在一個金屬煙
    灰缸裡,用一根做飯的火柴就把紅衣主教唯一的直接罪證化為灰燼。接著他抽一支
    雪茄以掩蓋賽璐珞燃燒的特殊氣味。弗利把打好的幾頁折起來放進衣袋,上樓到大
    使館的通訊室去,在那兒給華盛頓國務院4l08信箱寫了一封不關痛癢的電文:「敬
    復12月29日來電。開支帳目由外交部郵袋送上。弗利。終。」作為新聞專員,弗利
    不得不替從前的同行們付許多酒吧帳單,他們看不起他,他並不報復;由此他不得
    不給那些在霧谷(指美國國務院——譯者)的同事們上報不少開銷帳單。他想到這
    些新聞界哥兒們為保護他的偽裝而幹得如此賣勁,就覺得十分好笑。
    
        接著他同大使館的駐館信使進行核對。雖然不是很有名氣,這也是三十年代以
    來沒有變化的莫斯科使館生活的一個側面。經常總有一個信使向外送信,雖然現在
    有了別的任務。這個駐館信使是全館中知道弗利為哪一政府部門服務的四個人之一。
    他是一個退休陸軍准尉,曾因空中轉運越南戰場傷亡人員獲得了一枚殊勳十字章
    (DSC )和四顆紫心章。他向人微笑時用的是俄國方式,只是嘴笑,眼睛幾乎從來
    不笑。
    
        「今晚想飛回家去嗎?」
    
        這人的眼睛一亮。「看星期天的橄欖球超級杯賽?你跟我開玩笑吧。四點鐘左
    右到辦公室去?」
    
        「好的。」弗利關上門,回到辦公室。那信使給自己訂了不列顛航空公司下午
    五點四十分飛往希思羅(倫敦郊外國際機場——譯者)機場的飛機票。
    
        華盛頓和莫斯科之間的時間差使得弗利的電報在一清早就到達了哥倫比亞特區。
    中央情報局的一個工作人員走近國務院收發室,從十好幾個信箱中抽出一些電訊,
    接著驅車回蘭利。他是行動處的一位高級外勒官員,曾在布達佩斯被一個街道小流
    氓打破了腦袋,當地警察局生氣了,把那小流氓關了五年。他們要是知道真情的話,
    這特務心想,一定會發給他一個獎章,他因此就不能出國工作了。他把電報分送到
    合適的辦公室,就回他自己辦公室去了。
    
        鮑勃·裡塔七點二十五分來上班的時候,這電報正擺在他的桌上。裡塔是情報
    局分管行動的副局長。他的管轄範圍,正規名稱叫行動處,包括中央情報局所有的
    外勤官員和一切被徵募作特務的外國公民。這電報是從莫斯科來的(收到的電信通
    常不止一封,但這一件最受重視),便馬上插進他的專用公文櫃裡,然後淮備在八
    點鐘聽夜班值勤軍官給他作工作簡報,每天都這樣。
    
        遠在莫斯科,弗利聽見敲門,抬起頭:「門是開著的。」信使走了進來。
    
        「飛機還有一小時就起飛了,我得趕快。」
    
        弗利走到他的辦公桌前,拿出了一個象高檔銀質香煙盒似的東西遞給信使。信
    使小心翼翼地接過去揣進貼胸的衣袋裡。盒裡放的是疊起來的打字紙頁,還有一個
    很小的發火裝置。這盒子如果打開的方法不對,或者被施以猛烈加速的力量(如掉
    在硬地板上),這裝置就會爆炸,燒燬裡面帶有閃光粉的紙。它也會讓攜帶的人衣
    服著火,這說明他為什麼那樣小心地拿著它。
    
        「星期二早上我就回來。有什麼東西捎給你嗎,弗利先生?」
    
        「聽說新的一期《那邊》(「Farside 」一種連環畫雜誌,美國幽默讀物——
    譯者)在賣了。」這引起一陣笑聲。
    
        「好的,我給你找找看。我弄回來了,你再付錢。」
    
        「一路平安,奧吉。」
    
        大使館的一個司機把奧吉·古安尼尼送到離莫斯科九十公里的謝列米季也沃機
    場。他憑著外交護照可以通過安全檢查卡,直接走上開往希思羅機場的不列顛航空
    公司的飛機。他坐在二等艙機身的右側。外交郵袋放在靠窗的座位上,吉安尼尼坐
    在中間,左邊的座位因為從莫斯科出來的乘客很少有擁擠的情況所以是空著的。
    「波音」按時間表開始發動。機長宣佈起飛和到達終點的時間,客機開始進入跑道。
    跟往常發生的情況一樣,飛機離開蘇聯國土時,一百五十個乘客都歡呼起來。信使
    總覺得這有點可樂。古安尼尼從衣袋裡拿出一本平裝小說開始讀起來。他在飛機上
    不能喝酒,當然也不能睡覺,他決定換乘飛機後再吃飯。然而,空中小姐還是讓他
    喝了一杯咖啡。
    
        三小時後,747 降落在希思羅。同樣,他在海關經過草草檢查通過了。他是個
    飛行時間比大多數商用機飛行員還長的人,擁有出入世界大多數機場都還沒有的頭
    等候機室的權力。他在這裡等候飛往華盛頓杜勒斯國際機場的747 ,等了一個鐘頭。
    
        過大西洋上空時,信使美美地吃了一頓泛美航空公司的正餐,還看了一部沒有
    看過的電影,這真是難得。當他讀完那本小說的時候,飛機正撲向杜勒斯機場。信
    使用手擦了擦臉,努力思索在華盛頓該是什麼時間。十五分鐘後,他鑽進一輛沒有
    標誌的政府用的福特轎車,駛往東南方向。為了有更大的伸腿的地方,他坐到了前
    面的位子上。
    
        「這一路怎麼樣?」司機問他。
    
        「還是那樣:煩——死——人了。」從另一方面講,這比在中部高原空運傷病
    員強多了。政府每年給他二萬元,就是要他坐在飛機上讀書的,加上軍隊給他的退
    休金,他可以過很舒服的生活。他從來不願費心思去想那外交郵袋裡或他上衣口袋
    的金屬盒裡帶的是什麼東西。他相信這一切都是白白浪費時間。這世界並沒有多大
    變化呀!
    
        「帶著盒子了嗎?」坐在他後面的人問。
    
        「帶著啦。」吉安尼尼從裡面衣袋裡取出盒子來,雙手托著交給那人。後面的
    那個情報局人員也用雙手接住,塞進一個墊有泡沫塑料的盒子裡。這個人是中央情
    報局科學校術處下屬的技術服務社的一位教官。這個機構包括許多官僚部門。這個
    官員是暗道機關和爆炸裝置的專家。在蘭利,他乘電梯到裡塔的辦公室,在他的桌
    子上打開那煙盒,看也不看它的內容,就回到自己的辦公室。
    
        裡塔走到他的專用複印機前,複印了幾份之後把閃光紙原件燒掉。這與其說是
    一種保密措施,不如說是一個簡單的預防方法。裡塔不想讓他的個人辦公室裡有一
    片高度易燃物。複印還沒有完,他就開始在閱讀那些紙頁了。跟平常一樣,讀完第
    一段,他的頭就開始左右搖起來。這位負責行動的副局長走到桌前,按鍵向局長通
    話。
    
        「你忙嗎?那鳥兒降落了。」
    
        「快過來吧。」阿瑟·穆爾法官馬上答話。沒有比紅衣主教來的情報更重要了。
    
        裡塔半路上把海軍上將格裡爾也找了去,兩人一同來到那寬敞的局長辦公室裡。
    
        「這個人真不錯,」裡塔一邊說一邊把情報遞過去,「他把雅佐夫蒙住,讓他
    派了個上校到『巴赫』去做整個系統的『可行性評價』。他要這個邦達連科上校匯
    報那裡各部分是怎樣工作的,而且用通俗的語言,好讓這位部長瞭解一切情況並向
    政治局作匯報。他自然派米沙當傳遞材料的人,所以那報告會首先送到他的辦公桌
    上。」
    
        「瑞安遇見的那個人——是叫格雷戈裡吧——要我們派一個人送入杜尚別市裡
    去。」格裡爾輕聲笑著說,「瑞安告訴他根本不行。」
    
        「好。」裡塔說,「誰都知道行動處多麼糟糕。」整個情報局引為驕傲的是,
    只有它干失敗了的事才成為新聞,這似乎違反常情。行動處特別歡迎由報紙提供的
    這種公眾評價。克格勃的糟糕事從來沒有象中央情報局這樣引起注意過。公眾印象
    經過如此不斷加強,大家都相信了,甚至連俄國情報界也相信了。很難有人想到這
    些洩漏是有意創造的。
    
        穆爾法官嚴肅地說:「有資格老的特工,有魯莽的特工,但是很少有資格老而
    又魯莽的特工。要是有人給米沙講清楚這一點就好了。」
    
        「他是一個很細心的人,老闆。」裡塔指出。
    
        「是的,我知道。」局長低頭看那幾張紙。
    
        自從德米特裡·費多羅維奇死後,國防部裡不一樣了。局長讀道,有時我懷疑
    雅佐夫元帥對這些新的技術發展是否不夠認真,但是我能向誰匯報我的焦慮呢?克
    格勃相信我嗎?我必須管住我的思想。不錯,我必須清理好我的思想,然後提出我
    的指控。可是,我能違反保密規定……
    
        我究竟該怎麼辦?如果我不把我的焦慮寫成書面文件,誰會認真對待我?違反
    重要的保密法規是令人為難的,但國家的安全應高於法規。就這麼決定了。
    
        荷馬的史詩一開頭都要向繆司乞靈,同樣,紅衣主教的情報也總是這樣開始。
    這種想法是從六十年代末形成的。紅衣主教的情報開始是採取私人日記的照片形式,
    俄國人愛寫日記成癖。每次開始寫日記,他都以斯拉夫人的心靈呼聲,表達自己對
    國防部決策的個人憂慮,有時也表達對某些具體項目的保密問題或某種新式坦克,
    新式飛機的性能的關切。每一次,他都仔細推敲一種硬件或一項決策的優缺點,然
    而總是把焦點集小到部裡他假想的官僚主義問題上。費利托夫的住所如果被搜查,
    他的日記很容易被發現,不像間諜那樣理所當然地把它藏起來,他雖然肯定是違反
    了保密規則,必定為此受到申斥,但米沙至少有機會成功地為自己辯護。或者說打
    的就是這個主意。
    
        再過一兩個星期,當我接到邦達連科的報告時,也許我能說服部長,這是對祖
    國真正至關重要的一項工程。情報到此結束。
    
        「這麼說,他們似乎在激光功率輸量上有所突破。」裡塔說道。
    
        「現時的叫法是『通過量』,」格裡爾糾正他,「至少那是傑克告訴我的。先
    生們,這可不是一個好消息呀。」
    
        「你總是明察秋毫啊,詹姆士。」裡塔說,「天哪,他們要是先達目的可怎麼
    辦?」
    
        「這不是世界末日。請記住,即使這個概念被證實,部署這個系統還需要十年
    時間。何況他們還沒有達到這個地步。」局長指出,「天還沒塌。這事兒甚至對咱
    們還有好處呢,對不對,詹姆士。」
    
        「如果米沙對他們的突破能作一些可用的描述,那倒是的。在大部分領域,咱
    們還是領先的。」情報副局長答道。「瑞安的報告需要這些材料。」
    
        「他是不許看這個材料的。」裡塔反對道。
    
        「他從前看過一次Δ( 德爾塔) 情報。」格裡爾指出。
    
        「一次,只有一次,而且是有特殊理由的——對了,作為外行他那次還幹得挺
    不錯。詹姆士,這裡沒有他可用的東西,除非我們有理由懷疑伊凡在功率——通過
    量?——有了突破,格雷戈裡那小伙子已經懷疑到了。告訴瑞安我們用別的手段肯
    定了這個懷疑。法官,你可以親自告訴總統,但還得等幾個星期,暫時還不能採取
    進一步的行動。」
    
        「說得有理。」法官點點頭。格裡爾在這一點上承認了他的看法,不再爭論。
    
        有一個想說沒說的觀點:這次是紅衣主教的最重要任務,但對於這三個高級行
    政官員之中的任何一個人來說都太戲劇性了,此外,這些年來紅衣主教向中央情報
    局提供過許多重要情報。穆爾法官在那兩人走後又通讀了這份報告。弗利在報告的
    結尾附加說,瑞安真個是撞上了紅衣主教;而在此之前,瑪麗·帕特剛剛給了他新
    的任務,而且是當著雅佐夫元帥的面佈置的。穆爾法官搖了搖頭。弗利這兩口子。
    瑞安勉勉強強同費利托夫上校接觸了,這多不尋常。穆爾法官搖了搖頭。這是一個
    古怪而美妙的世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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