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海隅落日

    遲孟桓乘著他的那頂私家轎打道回府,一路上心煩意亂,很不是滋味兒。
    今天,林牧師太讓他難堪了,在大庭廣眾之中一點情面也不留:「請你出去!」堂
堂的太平紳士之子、遲氏萬利商行的董事總經理何曾受過這種羞辱?當他灰溜溜地退出
教堂時,憤憤地下了決心:罷了!從此不再理睬這個鬼佬,不再登他的門,大埔泮湧的
那塊地皮,老子也不給了!可是,他在教堂外頭轉了一圈兒,卻又改變了主意。那個嬌
小嫵媚的倚闌小姐使他不忍離去,回味著自己緊挨在她的身邊,輕輕地嗅著她那醉人的
芳香,聆聽著「我們應當彼此相愛」的福音,激動之情不能自己。不,不能放棄她!剛
才也不怪林牧師,只怪自己太莽撞了,沒有受過洗禮就要吃人家的聖餐,自討沒趣。小
不忍則亂大謀,他忍受了那份羞辱和尷尬,等在教堂門口,恭而敬之地向林牧師提出受
洗入教的申請,而林牧師卻支支吾吾、吞吞吐吐,也沒有給他一個明確答覆。遲孟桓不
禁感歎:你們這些洋人,一出娘胎便是上帝的寵兒,而我要入教卻為什麼這樣麻煩?可
是,無論如何麻煩,遲孟桓也不願放棄這個努力,因為這對他太重要了,關係到遲氏家
族未來的命運……
    半個世紀之前,遲孟桓的父親遲天任冒著零丁洋上的槍林彈雨,搖著自家的小船為
攻打廣州的英軍運送給養,那是拿性命賭博啊,炮彈、槍子兒可不長眼睛,不管是林則
徐打的,還是義律打的,只要一塊彈片、一粒槍於兒崩到他身上,也就沒有了後來的一
切。那場賭博,他賭贏了,英軍打敗了大清國,割占了香港島,他也發了財,捨舟登岸,
在太平山街成家立業。那時候,會說漢語的洋人和會說英語的華人部太少了,遲天任憑
著在戰爭期間學會的幾句洋徑濱英語,居然當上了英商洋行的買辦,從此背靠大樹,廣
開財源。當時他的薪水並不高,年薪不過三十七英鎊十先令,合時價一百八十元,每月
僅十五元而已,但他為洋行代理對華貿易業務的佣金卻相當豐厚,高達成交額的百份之
二至百份之三,同時還可以從中國客戶手裡拿到一筆可觀的回扣,每年的收入數十倍於
薪金。與此同時,他還另辟蹊徑,橫向發展,投資於鴉片、地產、苦力販運、保險、金
融生意,並且兼營糖業、花紗、煤炭等等業務,數十年間,成為巨富,全港數得著的幾
家大公司都有他的股份,十幾家公司董事會裡有他的一席之地,勢力範圍遍及省港和華
南、華東地區以及澳門和東南亞。他的六個女兒和一個兒子嫁娶的都是大洋行的買辦子
女,形成了一張姻親財閥網絡,流動的金錢只要被他盯上,就插翅難飛。遲天任有一句
名言:「不會賺錢的人是傻瓜,不會花錢的人是傻瓜中的傻瓜。」遲天任賺錢的技巧爐
火純青,花錢的技巧也出神入化,一個蛋戶出身的暴發戶竟然能成為「社會賢達」,榮
獲太平紳士桂冠,這簡直是難以想象的,但是他都做到了,用錢買到了無價之寶、錢,
真是個好東西!
    遲孟桓比他的父親幸運多了,他口含著銀匙出生,沒有嘗過創業的艱難,從不知道
什麼叫貧窮。他在皇仁書院接受了正規的英文教育,畢業後接手打理家族生意,成為遲
氏萬利商行年輕的董事總經理。在遲天任的七個子女中,他是惟一的兒子,所以不須等
老爹嚥氣,他已經事實上繼承了數百萬家資,在今日香港,不算恰和、匯豐等等那幾家
洋商巨頭,華人當中像遲氏這樣的富商還沒有幾個。但是,遲孟桓在繼承了父親巨額財
富的同時,也繼承了一個難以彌補的缺憾:蛋戶出身的家世。
    蛋戶是香港的「吉卜賽人」,他們在岸上沒有立錐之地,世世代代在水上漂流,或
以采珠、捕蚝為生,或做海上販運,在三百六十行之中總也算個行當,但岸上的居民卻
對他們備加歧視,看見他們的烏篷小船,就立即聯想到「乞丐」、「小偷」、「流氓」、
「海盜」這些侮辱性的字眼兒。如果遲孟桓一家至今仍操此業,遠離岸上的人群,躲進
小船在海上游蕩,倒也罷了,但既已成為港島富豪,無論如何再也不願意與水上「吉卜
賽人」認同,那卑微的出身便成為恥辱,好似一塊洗不去、挖不掉的胎記。在太平山街
老宅的祖堂裡供奉著的遲家祖先遺像,其實都是遲天任憑著口述的相貌特徵請人畫的,
他的父母生前根本不可能留下什麼照片。他給了畫像的人優厚的酬金,把他的先考、先
妣畫上頂戴朝服、鳳冠霞帔,造成官宦世家的假象,給自己壯壯門面,唬唬那些不知底
細的人罷了。
    遲孟桓對此很不甘心。十年前,他搬出了太平山街的老宅,住進了雲成街的一座花
園洋房。那裡原是一位英國商人的住宅,從事鴉片生意。當時,中國已經開始在九龍一
帶設立稅關,徵收過往貨物的厘金,鴉片稅高達每簍十六兩白銀;緝私船日夜在海上巡
視,查處那些避開通商口岸利用帆船向中國走私的外商。這一「海關封鎖」政策使洋商
吃盡苦頭,很快便周轉不靈,一些洋行和外資公司接連停業、關門,頻頻破產。經濟衰
退使香港地價暴跌,破產英商廉價拋售房產、地皮,異軍突起的華商乘機沖破港英政府
設置的華洋界限,向維多利亞城中部蠶食,越過鴨巴甸街,擠進威靈頓街、雲成街一帶。
遲府新宅的原主就是在那個時候卷舖蓋走人的。當時只有二十出頭的遲孟桓已極具商業
眼光,不失時機地買下了那處房產。按說,遲氏在太平山街的老宅並非不豪華,那座唐
樓飛簷斗拱;畫棟雕梁,也已經住得了;但周圍的環境實在糟糕,市井小民的住所骯髒、
擁擠、空氣污濁,《循環日報》主筆王韜曾著文形容:「華民所居者率多小如蝸捨,密
若蜂房。計一椽之賃,月必費十余金,故一屋中多者常至七八家,少亦二三家,同居異
囗。尋丈之地,而一家之男婦老稚,眼食盥浴,鹹聚處其中,有若蠶之在繭,蠖之蟄穴,
非人類所居。」倒是一點兒也不誇張。當年駐港英軍司令蓋乃爾﹒唐諾萬將軍則鄙夷地
指責道:「華人在視覺、聽覺和嗅覺上的表現,都不適宜與歐人為鄰。」那樣一種屈辱,
實在令人難以忍受,使遲孟桓決計搬出太平山區,擠進「高尚住宅區」,與洋人為鄰,
這在當時只有極少數華人富商可以做到。遷居雲成街是他的一大舉措,這裡已經逼近半
山洋人別墅區,從樓上的窗戶就可以看到總督府,連呼吸都覺得舒暢了。
    雲鹹街的遲氏「新居」其實也是老宅——洋人的老宅,建造年代可以追溯到香港開
埠之初,看上去很舊了。遲孟桓搬來的時候,並未加以任何裝修和改造,不但房子的外
觀絲毫未動,壁爐、老式煙囪等等都統統保留,連原有的家具陳設以及掛在客廳裡的那
些油畫都一概作價買了下來,原封不動。暴發戶最怕人家說他根抵淺,遲孟桓要的就是
這個「老」、這個「舊」,這才顯得世澤綿長,底氣十足。原房主正急於用錢,樂得把
這些帶不走的破爛甩賣給他。但有一幅祖上的畫像,肩披金紅緩帶,胸掛大十字勳章,
那代表了家族的榮譽,自然不肯相讓,執意要帶走。遲孟桓沒法兒,只好請一位西洋畫
師照原樣複製了一幅,配上袑騑陷釭甄簧堙A仍然掛在原處。就為了這點兒事,房子的
交接推遲了半個月。原房主和受雇複製的畫師都頗為不解:這是人家的祖宗,你掛在這
兒頂禮膜拜,算哪門子的孝子賢孫?遲孟桓也不解釋。管他是誰的祖宗?就憑那畫像上
的碧眼紅髮、緩帶勳章,就可以作鎮宅之寶,以後有人來訪,只要看見這幅畫像,毫無
疑問就認為是遲家的先人,起碼也得沾親帶故,他老人家的作用就起到了。
    十年過去了,遲府的花園洋房雖然幾經維修,但原貌仍然不改,那幅贗品祖宗像也
仍然掛在客廳裡。然而遲孟恆漸漸覺得,這一徒有虛表的裝飾品幫不了他太大的忙,因
為他畢竟無法具體地指出與畫像上的「祖先」是什麼血緣關係,只能含糊其辭,改變不
了自己的華人身份。而港府即使對於華人的「精英」也時時懷有戒心,猶如「庶出」永
遠也無法與「嫡系」的地位相提並論。自從1881年港府首次立例批准華人加入英國國籍,
遲孟桓就有意「歸化」入籍,以在香港分享英國臣民享有的一切權利。今年9月港府公
布的第二十一號法例又明確規定,入籍的手續費每人二百五十元港幣,更激起遲孟桓脫
胎換骨的強烈願望。這點手續費當然是小意思,全家人加起來也沒有幾個錢,他毫不在
意。以遲氏父子的經濟實力和社會地位,獲得批准也不成任何問題。真正使遲孟桓感到
為難的是,他即使入了籍也無法續上英國家譜,而只能做「英籍華人」,這在真正的英
國人眼裡仍然是「二等公民」。他怨恨自己誕生在這個黃臉低鼻的種族,並且懊悔沒有
未雨綢緞,早些攀上一個洋人親戚。遲孟桓結過三次婚,原配妻子和二姨太都出身於買
辦世家,在生意上幫了遲氏大忙,但畢竟沒有一點兒洋人血緣。三姨太是他從西環妓寮
中贖出來的一名煙花女子,人雖然生得靚,卻只能養在家裡充當花瓶,上不得社交台盤,
入籍大事當然就更指望不上她了。
    在煩惱之際,遲孟桓想到了林若翰和他的女兒倚闌。林牧師出身於英格蘭名門望族,
在香港又是受人尊敬的社會賢達,而上帝偏偏讓他缺了兩樣東西:一個是兒子,一個是
錢。如果遲孟桓做了他的女婿,為他填補了這兩樣不足,從而接過他家族的光榮,豈不
兩全其美?更何況倚闌小姐正值豆蔻年華,相貌俊美,氣質高雅,又是皇仁書院的畢業
生,正經受過教育的知識分子,這是遲孟桓的原配和兩房姨太太都無法相比的。如果能
夠成為林牧師的乘龍快婿,遲孟桓入主翰園就順理成章,德高望重的老岳父和年輕貌美
的如夫人將為他打入香港的洋人社會舖平道路,那該是何等春風得意!
    正是為了實現這一美妙的構想,遲孟桓像以往在生意上捕捉到戰機決不放手一樣,
展開了有計劃、有步驟的進攻:先是趁林牧師出外未歸之機,三天兩頭派人給倚闌小姐
送上一束鮮花,每次都附上自己的一張名片,持續月余,給她造成強烈的印象之後,再
獻上一份厚禮,就不致顯得突兀,易於被她接受了。然後以請求入教為手段,與林牧師
套近乎,從感情上征服老頭子,排除最後一個障礙。而現在,事情卻恰恰卡在了這裡……
    遲孟桓一路思前想後,煩躁不安,轎子已經顫顫悠悠地進了雲成街,來到自己的家
門。
    等候在院子裡的遲府管家老莫,看見主人回來了,趕緊跑過來,打開摟花鐵門,把
轎子迎進院子裡。四名轎夫前後一聲:「落!」轎子穩穩地落了地,老莫上前攙著主人
下了轎,笑瞇瞇地問道:「少爺,怎麼樣啊?這洋教堂……」
    遲孟桓連理都沒理他,陰沉著臉往裡走。老莫一看少爺的神色不對,也就住了口,
默默地跟在他身後。
    老莫其實並不算老,年紀不過四十出頭,瘦長身材,白淨面皮,穿一件藏青洋布長
衫,頭戴瓜皮小帽,腦後垂著一條長辮子,乾淨利索。這副相貌、打扮,生人乍一看,
並不像個守宅護院的家奴,倒像是一位賬房先生或者家塾的教師。他十二歲從新安鄉下
到香港謀生,當過餐館的跑堂、藥舖的學徒、辦館的外賣、輪船公司檢票的、鴉片館把
門的、賭場的「托兒」,哪一行都沒干長,但因此結交了三教九流,把香港混得透熟。
後來他被「西多瑞」洋行的買辦「馮老槍」看中,收作跟班,為馮氏的家族生意出了不
知多少深見功力的主意,贏得一個綽號「扭計祖宗」——點子大王。五年前,馮老槍巴
結著遲天任兩家聯姻,要把他嫁不出去的妹子給遲府大少爺遲孟桓作二姨太,也是老莫
出的主意。遲孟桓看不上馮老槍的妹子,卻看上了老莫,要挾說:別的陪嫁我不要,就
要老莫。就這樣,把「扭計祖宗」挖到了手,老莫隨著二姨太進了雲鹹街的遲府洋宅,
盡心盡意地伺候新主子,成為無話不談的心腹智囊。
    遲府的這座花園洋房,雖然地勢不如翰園,規模、氣勢卻比翰園大得多,主樓之外,
又有前後花園、游泳池、網球場,園內四季鮮花盛開,園丁、轎夫、男女僕人、廚子不
下十數人,還專門養著兩頭奶牛,每天由僕婦擠了鮮奶,供遲府一家飲用。
    遲孟桓繞過樓前的噴水池,踏著台階,進了客廳。
    他疲憊地跌坐在沙發上,抬頭就看見牆上那幅冒牌祖宗的畫像,刺得他兩眼發脹,
憂鬱地吁了口氣。
    「少爺,」老莫恭敬地站在一旁,見他這副神色,便知道事情不順,輕聲問道,
「是不是等一等再開午餐?」
    「去,去,還吃什麼飯!」遲孟桓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眼望著畫像上那碧眼金髮的
洋人,說,「唉!我在皇仁書院讀書的時候,怎麼就沒想到入他們的洋教呢?現在『急
來抱佛腳』,才知道這麼麻煩,那些經文囉嗦得不得了,還有亂七八糟的手續。煩死人
了!老莫!」
    「少爺,我在呢。」
    「你明天給我買一本《聖經》,還有……凡是和基督教有關的書,都給我買來!」
    「是,少爺,這個不難,只要跑一趟,就能辦到。」老莫答應道,抬起那雙飽經世
故的眼睛,望著主人,「不過,我倒要提醒少爺:這可不是做學問,埋頭讀書,研究
《聖經》,也不見得就能解決問題。好比大清國的科舉,那些熟讀四書、五經的窮酸腐
儒,有多少人直到老死也沒考上個功名,而金榜題名的狀元公卻不見得有什麼真才實學,
人家是『功夫在詩外』,有道是:『猜准題不如跟准人,投門拜帖還要送金銀』,這世
界上大大小小的事,貓有貓道,鼠有鼠道,都是事在人為……」
    「嗯?」遲孟恆心裡一動,倏地站了起來,拍著這位「扭計祖宗」的肩膀,說,
「好,說得好!你跟我來,到我房間裡好好地商量商量!」

    翰園的餐廳裡,已經結束了沉悶的午餐,主、客三人各懷心事,卻都不能擺到餐桌
上來。
    林若翰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唇,向易君恕點點頭,三個人一起站起身來。
步出餐廳,進了客廳,林若翰輕輕地叫了聲:「倚闌!」
    倚闌停住了,她心裡也有話要對父親說。
    等易君恕上了樓梯,林若翰背著手走出了客廳,來到樓前的草坪上,悶悶地一聲歎
息。
    「Dad,」倚闌走到他的跟前,遲疑地說,「你今天……」
    「爸爸今天的心情很不好,」林若翰說,「那個遲孟桓……」
    「那個人討厭死了,」倚闌心裡一陣委屈,眼睛就濕潤了,「他簡直……簡直是欺
負人!」
    「嗯,」林若翰心情沉重地點了點頭,他並不知道女兒另有苦衷,但僅憑遲孟桓在
他面前的表現,也就足夠得出這個結論了,「這個人居心險惡,他哪裡是要做上帝的僕
人?不,他的目標是要做翰園的主人!」老牧師深情地看著自己的庭院,「翰園雖小,
凝聚著我三十八年的心血,也是日後我留給你的惟一遺產,我……我不能讓它落到別人
的手裡!」
    「Dad……」倚闌聽到「遺產」二字,心中的隱痛又被觸動,兩眼淚光閃閃,「不
要說什麼『遺產』,我和dad永遠在一起,誰也別想把我們的家搶走!」
    「孩子,我已經是將近六十歲的人了,有些事情,不能不想到,」林若翰喃喃地說,
「要保住翰園,保護我的女兒,我肩上的責任還很重啊!」他想對倚闌說:過去,你嘲
笑爸爸「熱衷政治」,卻不知道政治的厲害,遲孟桓只不過是個太平紳士的兒子,我都
不得不有所顧忌,如果我……不,這些都不是和女兒談論的內容,他想了想,說,「你
也要懂得世道艱難,刻苦自勵,易先生是一位難得的老師,要認真地跟他讀書,學好漢
文,將來對你是大有用處的。」
    「是,dad,」倚闌鄭重地點點頭,「我記住了!」

    夜晚,易君恕的房門被敲響了:「篤,篤,篤……」
    「誰?」易君恕問道。
    「易先生,是我呀。」門外傳來阿寬的聲音。
    「哦,請進!」
    阿寬推門進來,手裡恭恭敬敬地拿著一個信封。
    易君恕一眼看見那信封,心突突地跳了起來:「噢,是我的家信來了嗎?」說著,
迫不及待地伸過手去,這封信讓他等得太久、太苦了!
    「不,先生,」阿寬道,「這是牧師要我送給你的……」
    「嗯?」易君恕大失所望,這不是他所等待的家信!但又覺得奇怪,「翰翁天天和
我見面,還用得著寫信嗎?」
    他從阿寬手裡接過那個信封,上面果然是林若翰的手跡,以工整但不大熟練的楷書
寫著:「敬呈易君恕先生」。易君恕打開封口,伸進兩個指頭,抽出看時,卻並不是信
箋,而是一沓硬刷刷的港幣,使他十分詫異:「這……是什麼意思?」
    「一點小意思,」阿寬謙恭地說,「牧師說,是送給先生的零用錢,不成敬意,請
先生笑納。」
    「翰翁太多禮了,」易君恕把信封和鈔票放在寫字檯上,說,「我從北京到香港,
一路費用不菲,全靠翰翁慷慨解囊,來到這裡,又多有打擾,已經深感過意不去,怎麼
能再接受他的贈予?何況我也沒有什麼用錢之處,請替我奉還翰翁!」
    「這是牧師交代的事,我只有照辦,先生如果不收……」阿寬面有難色,囁嚅道,
「那就讓我阿寬為難了。」
    「這有何難?」易君恕不以為然,「你若有不便,我去當面奉還翰翁……」
    「不,先生,」阿寬急忙攔阻,卻又吞吞吐吐,「那就更不合適了……」
    「為什麼?」易君恕見他那欲言又止的樣子,不禁疑竇叢生,「阿寬,你雖然是翰
翁的管家,奉命行事,但你我畢竟是自己同胞,相處月余,已是無話不談。這錢,到底
是怎麼回事兒?請給我講清楚,否則,來得不明不白,我決不能收!」
    「唉,先生!」阿寬無可奈何地搖搖頭,說,「這事情本來就明明白白,你還一定
要我點破嗎?陽歷11月到月底了,該『出糧』了,先生給小姐講課也講了一個月了,牧
師當然要付報酬,這錢是你應該拿的!」
    「什麼?」易君恕頓時臉漲得通紅,想起了那天遲孟桓在他背後說的話:「噢,家
庭教師啊?」如今阿寬送來了「工錢」,果然讓他說中了,便覺得受了侮辱,「難道我
成了這裡的傭工嗎?」
    「先生可別這麼說,」阿寬解釋道,「牧師對先生並沒有絲毫的惡意,在香港,請
人做事,就要付錢,天經地義,牧師本人為教會工作,也是按月領取薪水。先生辛辛苦
苦地講課,牧師如果不付報酬,他心裡不安,可是,他又知道我們中國人講義氣、顧情
面,怕先生不收,所以派我送來,先生還是收下為好。」
    易君恕這才知道誤解了翰翁,心中又頓生歉意。暗想,如果執意退回這錢,反倒傷
了情面,既然如此,只好入鄉隨俗,暫且收下。只是這樣一來,為倚闌小姐授課的責任
也就更覺沉重了,務必兢兢業業,收到實效,否則便辜負了翰翁一片苦心。
    阿寬完成了使命,這才放下心來。
    「阿寬,」易君恕說,「我還要問你一件事,倚闌小姐要辭退阿惠……她跟翰翁說
了沒有?」
    「沒有,」阿寬說,「牧師這場大病,多虧了阿惠伺候,人心都是肉長的,她還忍
心辭了阿惠?再說,為了遲孟桓那個惡少,傷了自己的人,也不值啊!這回月底『出
糧』,阿惠的工錢照發,那件事就不提了。」
    「噢!」易君恕吁了口氣,這樁不大不小的心事也就了結了。
    阿寬正要告辭,看見寫字檯上放著一頁八行信箋,已經寫滿了字。阿寬雖然識不得
幾個字,對讀書人卻是十分敬重,便說:「先生這是為講課寫的?」
    「是啊,」易君恕隨口說,「明天給小姐講這首《過零丁洋》……」
    「好哇,」阿寬不禁肅然起敬,「這是大宋文丞相的詩!」
    「嗯?這……你也知道?」易君恕一愣,這個苦力出身的阿寬,竟然知道大宋丞相
文天祥和他的《過零丁洋》,倒是京城來的舉人沒有想到的。
    「先生,」阿寬謙卑地笑笑,說,「我阿寬沒讀過書,只是聽人家講古,知道文丞
相的大名。在香港的華人裡面,大宋文丞相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他這首《過零丁洋》,
就是在我們家門口作的嘛,我年輕的時候,裝貨、送船,零丁洋不知道過了多少次!」
    「什麼?」易君恕吃了一驚,他自幼把這首詩倒背如流,卻只是紙上談兵,並不知
道這零丁洋的具體方位,而今在阿寬說來卻如敘家常,使他彷彿見了大宋遺老,「你快
告訴我,零丁洋在哪裡啊?」
    「先生,你請看,」阿寬走到窗前,朝西北方向指著說,「假如我們坐一條小船,
從維多利亞港出去,過了右邊的昂船洲、青衣島,前面的那座比香港還大的島是大嶼山,
它旁邊的小島是燈籠洲,大嶼山和燈籠洲中間的那道窄窄的海峽,是大名鼎鼎的汲水門,
船從香港去廣州、出外洋的必經之途,出了汲水門,前面就是零丁洋了!」
    易君恕站在窗前,隨著他的指點,舉目看去:港島上空,夜氣彌天,月色朦朧;維
多利亞港燈光萬盞,像是繁星點點的銀河,迤邐向西北伸展,燈光漸漸稀落,大大小小
的島嶼像怪獸浮出海面,莽莽蒼蒼的大嶼山如巨鯨臥波;大嶼山外,一片汪洋渾然連著
天際,閃爍著兩點三點漁火……
    啊,那就是千載不朽的零丁洋!六百多年前,元軍攻陷南宋京城臨安,席捲江南,
張世傑、陸秀夫、文天祥輔佐死裡逃生的兩位皇子趙囗、趙囗,轉戰閩、粵,矢志抗元
復國,不幸,文天祥因叛將出賣,為元軍所俘,被押解前往廣東□山。那裡有淪落海隅
地角的南宋流亡政權,有文天祥誓死效忠的少帝,有和他同仇敵汽的將士,而此番前去,
卻不能和他們相見,他所乘坐的元軍戰船正是要「征剿」自己的軍隊!船過零丁洋,文
天祥一腔悲憤噴湧而出,化作驚天地、泣鬼神的英雄詩篇:

      辛苦遭逢起一經,干戈落落四周星。
      山河破碎風拋絮,身世飄搖而打萍;
      皇恐灘頭說皇恐,零丁洋裡歎零丁。
      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山之役是宋、元最後一戰,大宋從此滅亡了。文天祥沒有能挽救他的國家,可
是他的詩篇卻比獲勝的元朝還要長久,一直流傳到今天!」易君恕遙望零丁洋,激動不
已,「在□山兵敗、國家危亡之際,陸秀夫鄭重地穿起朝服,背著年僅九歲的少帝趙囗,
蹈海而死,也是名垂千古的壯舉!阿寬,這些想必也是你所熟知的吧?」
    「是啊,本地故老相傳,有許多宋朝的故事,」阿寬說,「宋王台就是宋朝小皇帝
住過的地方……」
    「宋王台?」易君恕眼睛一亮,「在什麼地方?」
    「在九龍,」阿寬指著夜幕下的維多利亞港的北岸,說,「當時,宋朝的人馬往這
邊撤退,元軍在後邊緊緊追趕,眼看小皇帝就要被敵軍捉住,好危險!忽然,他面前的
一塊巨石『嘩啦!』裂開了,小皇帝急忙躲了進去,等元軍走遠了,才從裂縫裡走出來,
躲過了一場大難。他們君臣就在這裹住了下來。」阿寬說起從別人「講古」聽來的故事,
繪聲繪色,好像他親眼見過似的,「有一天,小皇帝又登上那塊巨石,朝遠處望去,看
著周圍群山環抱,很有氣勢,飛鵝山、東山、大老山、慈雲山、雞胸山、獅子山、煙墩
山、鷹巢山,數了數,一共八座山峰,雲遮霧繞,有龍蛇氣象,就說:『這八座山,每
山一龍!』他身邊的一位大臣——大概就是陸秀夫,連忙說:『陛下貴為天子,也是一
龍!』小皇帝聽他說得有理,就把這個地方賜名『九龍』了。」
    「嗯……」易君恕聽得似信非信,這種民間傳說往往穿鑿附會,添枝加葉,也不足
怪,「你說的那個小皇帝,是景炎帝趙囗呢,還是祥興帝趙囗?」
    「這……我就說不清楚了,」阿寬畢竟受他的知識所限,語焉不詳,「不過,宋朝
小皇帝是沒有錯的,那塊大石頭上還刻著字呢!」
    「噢?」易君恕頓時升騰起探究的欲望,南宋末年那少帝孤臣的悲壯歷史一向為他
所景仰,如今來到了故實舊地,又豈能放過!「宋王台離這兒遠嗎?」
    「不遠,過海到了尖沙嘴,也只有七八里路了,」阿寬說,「哪天先生要去看,我
陪你去!」
    次日,用過早餐,易君恕和倚闌照例到書房去上課,林若翰乘了他的私家轎,到教
堂去,處理一些日常事務。
    一走進教堂,他就不由得想起上個星期日在這裡遇到的種種不快,難以言表的惶惶
不安又在攪擾他,連接待教友的來訪都不能集中精力了。這位教友坐在他的辦公桌前,
充滿感情地述說她在身患絕症、家庭又遭受不幸之時,如何受到了主的啟示……林若翰
正襟危坐,身體微微前傾,瞇起眼睛望著這位虔誠的女教徒,好似在凝神傾聽她那動人
的傾訴,而腦際卻分明浮現出總督的面孔,那令人不敢逼視的凌厲目光,鷹鉤鼻子,微
微翹起的小胡子,和那轉瞬即逝的冷笑,把老牧師的心境打亂了……
    他想到,在下個星期天,如果總督沒有什麼特殊事情,必然還會到這裡來參加主日
崇拜,那時見了總督,將難免尷尬。他覺得自己應該在本周之內去拜見總督一次,不是
去做什麼解釋,只是一次禮節性的拜見,讓總督當面感到他的真誠,消除誤解。但是,
這又是難以做到的,因為在香港,總督至高無上,只有輔政司、律政司、財務司這三位
最重要的官員可以直接覲見總督,而他林若翰卻什麼官都不是,充其量算一位「社會賢
達」,仍然是老百姓一個,離總督太遠了,嚴格的等級制度使他不可能得到這個機會。
當然,迫不得已也可以請駱克先生幫忙,但他不願意那樣做,因為,駱克先生雖然在官
職上是他的上司,而在學術上卻又是他的晚輩,老牧師不好意思屈節以求,那樣,即使
駱克先生在總督面前引見了他,自己也覺得臉上無光。可是,如果連駱克的這層關係也
不利用,還能有什麼辦法呢?
    面前的女教友聲淚俱下地把她的故事講完了,上帝把她和她的全家從危難中拯救了
出來,這是聖跡的真實顯示,如果牧師允許,她願意在下一次的主日崇拜把自己的親身
體驗向廣大教友宣講……
    這麼生動的範例真是求之不得!可是很遺憾,儘管林若翰從頭到尾都在極力傾聽,
卻沒有聽明白,直到故事的結尾也沒有留下什麼印象。他突然想到,應該給總督寫一封
信!這封信可以越過那一層層官階的樓梯,直接送到總督的手中,這比覲見總督要容易
得多,快捷得多,卻也能收到當面覲見之效。對,這是惟一可行的辦法,他必須趕快做,
在下一個主日崇拜之前,一定要把這封信送到總督的手裡。
    那位女教友眼含著熱淚,等待林牧師對她的要求作出答覆。
    「是的,是的,上帝是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無處不在的,我們每個人應當對此深
信不疑……」他用三言兩語就結束了談話,那位女教友悲哀地望著他,惶惑不已。
    辦公室裡的自鳴鐘敲響了十二點,他向那位女教友道了「再見」,便出了教堂,乘
上轎子,匆匆地趕回翰園。不是急於吃午餐,而是醞釀中的那封信必須趕快寫。
    回到翰園,從樓裡跑過來給他開門的是阿惠。
    「阿寬呢?」他問。
    「寬叔陪易先生去宋王台了,小姐也一起去了,」阿惠說,「他們沒有等牧師回來,
先吃了午飯,就走了。」
    「嗯?宋王台?」林若翰一愣,「他們去宋王台去做什麼?」
    「小姐要我告訴牧師,易先生給她講的一首什麼詩……」阿惠說得含含糊糊,她畢
竟不像阿寬,記不清楚那些陳年古代的故事,「反正是跟宋王台有關係的……」
    「沒有關係也不要緊,易先生在這裡待得問了,出去走走也好,」林若翰說著,往
院子裡走去,突然,心裡一陣不安,「哎呀,他不該往那邊去,要是遇到什麼麻煩……」
    「牧師,不要緊的,」阿惠一聽就明白牧師擔心的什麼,卻笑笑說,「我回家經常
從那裡走,宋王台在界限街裡面,新安縣的官兵過不來,不會遇到麻煩。」
    「噢,那就好。」林若翰這才放下心來。

    維多利亞港岸邊的天星渡輪碼頭,進進出出的人群川流不息。今年剛剛開通的小輪
渡海服務,使維多利亞港兩岸的交通大為便利了,以往客商往來,都是以木船擺渡,如
今乘坐小輪船,輕便、快捷,由中環到尖沙嘴一點六公里的水路,只在須臾之間。
    阿寬陪著易君恕和倚闌小姐,隨著上船的人流,走進碼頭。從對岸過來的渡輪剛好
靠岸,下了船的乘客魚貫而出。這種渡輪不比定期航班的遠線客輪,航班與航班之間留
有較大間隔,客人上落井然有序,小輪渡海路程近,間隔短,客流量大,又是草創時期,
碼頭簡陋,客人還不熟悉章程,上落時候便擁擠不堪,進出碼頭的客人熙熙攘攘,摩肩
接踵。
    從對岸過來剛剛下船的人群之中,匆匆走來一主一僕。主人是一位高大魁梧的青年,
頭戴青緞便帽,身穿古銅色暗花寧綢夾袍,外罩青緞馬褂,足蹬雙梁布鞋。一副方正的
臉盤,顴骨和面頰如斧鑿刀削,稜角分明,膚色略黑面紅潤,兩道濃眉,一雙大眼,炯
炯有神。此人便是今年春天赴京會試而中途憤然退場南歸的廣州府舉人,家住在對岸新
安縣錦田村的那位鄧伯雄。緊隨在旁邊的是他的僕僮龍仔,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那模
樣還稚氣未脫,臉上透著鄉下人進城的新鮮好奇,身穿青布夾襖夾褲,赤腳穿著草鞋,
肩上挎著一個藍布包袱。
    他們隨著人群走出碼頭,與忙著進港上船的人群擦肩而過。猛然間,鄧伯雄看見身
旁走過一個身穿長袍馬褂的人,很覺面熟,便站住了腳,回頭看去,只望見那人一個背
影,那修長挺拔的身材,步履匆匆但不失沉穩持重的走路姿態,覺得十分熟悉,心中不
禁疑惑起來。
    「少爺,快走啊,」龍仔在前邊叫他,「你在看什麼?」
    「龍仔,好奇怪啊,」鄧伯雄說,「那邊走過去的好像是我的一個熟人……」
    「少爺,是什麼人啊?」
    「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那位易先生,」鄧伯雄抬手指著說,「你看,你看,就是那
個人!」
    「嗯?」龍仔並不認識易先生,但聽少爺說過多次,對少爺的那位朋友早已十分景
仰,便伸長了脖子,隨著他的手勢往後面眺望。「少爺,不對吧?易先生家在幾千里外
的北京,怎麼會在這裡呢?你看,那個人旁邊還有個穿長裙的鬼婆,兩人在說話呢!這
怎麼能是易先生?」
    鄧伯雄也含糊了。今年初夏,他從北京回來的時候,曾經相約易君恕南下新安一游,
至今還記得,當時易君恕無限傷感地說:「我也盼望有那麼一天,只是路途遙遠,愚兄
一不為官,二不經商,哪有機緣作數千里遠遊啊?你我兄弟只有在夢中相見了!」
    「是啊,無緣無故,他怎麼會到這裡來呢?更不會跟什麼鬼婆在一起,恐怕是我看
錯了!」鄧伯雄悵然若失,心中升起對遠方的朋友的深深思念。
    後面的人群擁擠過來,對站在當路的這兩人不耐煩地推搡著,還嘁嘁嚓嚓地埋怨。
鄧伯雄只好轉過身來,說:「龍仔,算了,我們走吧!」
    兩人出了碼頭,匆匆上了干諾道,往鬧市區走去。他們從鄉下進城來,是有事情要
辦的。
    「哎呀,不好!」鄧伯雄又突然失聲叫道,停住了腳步。
    「少爺,」龍仔吃了一驚,「什麼事?」
    「一件大事!」鄧伯雄說,「我聽人說,在新安縣城裡張貼著懸賞緝拿『康黨』的
告示,上面有易君恕的名字,天下人重名重姓在所難免,倒也不一定是他。不過,我這
位兄長是個熱血漢子,我在北京就和他一起聽過康先生的演講,說不定……說不定出事
之後,他從北京逃到這裡來了,龍仔呀,剛才那個人是他,肯定是他,我不會認錯的!」
    「剛才要是叫住他就好了,」龍仔說,「誰叫我們錯過了呢?他現在恐怕已經上船
了!」
    「我們不進香港了,回去!」鄧伯雄斷然說,「到船上去找他!」
    兩人原路返回,匆匆趕到天星碼頭,渡輪已經鳴響汽笛,緩緩離岸。
    鄧伯雄望洋興歎:「君恕兄,我們怎麼就無緣一見啊!」
    跟著他跑得氣喘吁吁的龍仔問:「少爺,這怎麼辦?」
    「等下一班渡輪,過海去找他,」鄧伯雄說,「一定要追上他!」

    易君恕和倚闌、阿寬一行三人,乘渡輪過了海峽,在尖沙嘴登岸。回頭望,雖然與
港島只有盈盈一水之隔,腳下卻已經是九龍半島,神州大陸東南海隅的一個小小的岬角。
易君恕自從在天津上船,兩個多月來還是第一次渡海踏上大陸的土地,心中激動不已。
    午後的斜陽照射著九龍半島,巍峨的獅子山莽莽蒼蒼,紫煙蒸騰。周圍群山蒼翠,
原野蔥綠,點綴著三三兩兩的農家村捨。倚闌在港島生活了十七年,也是第一次過海來
到九龍半島,看到這郊野風光,覺得十分新鮮:「寬叔,九龍的山,我只認得這座獅子
山,聽說宋王台的那座山叫Sacred Hill——聖山,它在哪裡啊?」
    「噢,宋王台名氣很大,那座聖山倒並不高,在這裡看不到,」阿寬說,「還有一
段路哩!」
    阿寬在碼頭轎站叫了兩頂「路轎」,請易先生和小姐坐了,他像識途老馬,帶領他
們,沿著山間土路,往東北方向走去。
    過了紅磡、土瓜灣,到了馬頭圍一帶,便看見前方一座金字塔式的山峰,灰白色的
城牆從峰頂迤邐而下,形成一個巨大的「人」字,一撇一捺垂向兩面山坡,連接著地面
上的一座小城。
    「寬叔,這就是聖山了吧?」倚闌又急著問。
    「不,小姐,聖山比它還要小得多,」阿寬指點著說,「前面的這座山叫白鶴山,
從山頂圍下來的那兩道城牆,就是九龍寨城的城牆。你看,那是寨城的南門,從龍津橋
出來,正對著九龍灣。」
    「哦,這就是九龍寨城!」易君恕脫口說道。他雖然是第一次見到這座寨城,卻聞
名已久了。
    早在道光十九年八月,英國駐華商務監督查爾斯﹒義律率領三艘英國快船赴九龍山
強購食物,受到大清水師的攔阻,義律下令英船開火,大清水師奮勇還擊,岸上的九龍
炮台也發炮猛轟,把英軍打得落花流水,狼狽而逃,義律險些喪命。九龍灣海戰是英國
第一次對華訴諸武力,成為鴉片戰爭的開端。香港被迫割讓給英國之後,朝廷為加強九
龍的防衛,正式設立了九龍司,並且興建了這座寨城。咸豐十年,朝廷把九龍司割讓給
了英國,但九龍寨城卻幸而被劃在界外,得以保留至今。今年夏天,李鴻章與竇納樂簽
訂《展拓香港界址專條》,又把香港的界址向北大大推進,但即便如此,這座寨城也仍
然沒有劃歸香港,《專條》中明文規定,「九龍城內駐紮之中國官員,仍可在城內各司
其事」。在今後的九十九年之中,九龍寨城就是在香港境內僅有的一點中國主權了。
    遠望著白鶴山上的「人」字形城牆,易君恕不禁想起北京的八達嶺,感到非常親切。
幾干年來,歷代中國人不斷地在邊塞築城,都是為了抵禦外來侵略,白鶴山雖然比八達
嶺小得多,九龍寨城更無法和萬裡長城相比,用途卻是一樣的,小小的寨城依山西海,
也頗具氣勢。九龍半島是中國大陸的東南盡頭,九龍寨城是此處邊關第一座城池,雖然
和北京相距數千里,山山水水卻是連在一起的。現在,他只要沿著九龍灣向前走去,踏
上龍津橋,就可以直入城門。那裡不屬於香港,不在英國的管轄內,仍然飄揚著大清國
的龍旗,邁進城門就回到夢魂縈繞的祖國了……
    「先生,這寨城不大,裡面的古跡倒也不少,」阿寬說,「有道光年間興建的『龍
津義學』,還有咸豐年間翰墨將軍張玉堂寫的拳書大字,在本地很有名氣……」
    「噢?」易君恕被引起了興趣,「我們進去看看!」
    「哦,」阿寬猛然一個激靈,後悔自己說多了,「不行,先生……」
    「為什麼?」倚闌奇怪地問,「那裡不許參觀?你不是去過的嗎?」
    「是……是這樣,」阿寬為難地說,「我和你都可以去,只是易先生不大方便,因
為那裡還是大清國的地盤,我怕的是……」話說了一半,又遲疑地咽住了,神色不安地
望著易君恕。
    易君恕心裡一陣刺痛,明白了:九龍寨城裡駐紮著大清國的軍隊和官員,他這名逃
犯是決不能涉足的!那座城門猶如國門,遠遠地望去,是那麼親切,那麼讓他依戀,可
是,國門之內又舖設著懸賞捉拿他的天羅地網,令他望而生畏,縱使夢魂縈繞也不敢親
近!
    易君恕黯然神傷,不忍再看,轉過臉去。
    難得的一次訪古尋跡的郊遊,勃勃興致因此而蒙上了陰影,倚闌小姐這才真切地感
到了易先生的危難處境。
    「這個地方,我們不去就是了!」倚闌不禁憤憤然。她轉過臉來,望著易君恕,柔
聲說,「先生,你不要難過,我dad不是說了嘛:你在香港是絕對自由的,翰園就是你
的家,我們有責任保護你!」
    「倚闌小姐……」易君恕神色悒鬱地看了她一眼,心中無限感慨:自己已經淪落到
這等地步,棲身於英占香港以求苟安的「自由」,七尺男兒反倒要受一位柔弱女子的
「保護」!
    在他們身邊,阿寬淒然地一聲歎息。
    「先生,我們往這邊走吧,」阿寬佝僂著肩背,眺望著九龍灣的西岸,抬手指點著
說,「從這裡過去,離宋王台已經不遠了。」
    轎子隨著阿寬向前走去。穿過一段田間小路,平疇之中凸起一座坡度平緩的山丘。
    「先生,這就是聖山!」阿寬說。
    「嗯?」易君恕下了轎子,抬眼望去,這「聖山」看來太平常了,只不過一座小小
的荒丘而已,沒有亭台樓閣,茂林嘉樹,但見野草塞道,亂石橫陳,一片破敗,滿目淒
涼。
    「聖山怎麼是這個樣子啊?」倚闌很是失望,「一點也沒有神聖感!」
    「小姐,」易君恕凝望著那座荒丘,喃喃地說,「當年,元軍的鐵蹄踏遍神州,大
宋王朝只余留這一角殘山剩水,也是這副淒涼破敗景象!而南宋君臣在山窮水盡之際,
仍然誓不降元,矢志抗敵,被後人尊為神聖的正是這一股浩然正氣啊!」
    「嗯……」倚闌點了點頭,不禁對這座荒丘肅然起敬,走下轎來,準備和易先生一
起攀登。
    「易先生,小姐,」阿寬指點著山頂說,「請看,那裡就是宋王台!」
    他們舉目仰望,緩緩的山坡伸向墳瑩似的山頂,最高處巍巍雄踞著一塊龐然巨石。

    林若翰一個人默默地吃過午餐,便立即到書房裡,給卜力總督寫信。
    這封信很難寫。要寫得禮貌得體,決不可再出現什麼禮儀上的紕漏。要寫得情感真
摯,如果充滿了「外交辭令」,倒顯得虛偽,會招致總督的反感。要寫得文辭典雅,體
現自己的學者風範,才不至於被當作一封普通的「公民來信」而不予重視。還要寫得簡
潔凝練,總督日理萬機,沒有時間看長篇累續的私人信件,如果寫得囉哩囉嗦,可能不
等看完就被扔進字紙簍裡去了,那就前功盡棄,還不如不寫。但要達到這幾項標準,卻
又決非易事。開了一個頭,看看不行,被否定了,重新寫起。寫了一半,再次被扯掉。
要麼嚴肅得過了頭,像哪位外國駐港總領事發來的「照會」,這當然不行,一名老百姓
沒有資格跟總督來這一套;要麼謙早得過了分,像信徒跪在上帝面前的祈禱詞,這更不
行,總督畢竟是人而不是神,在神的面前自己和總督是平等的,何必這樣低三下四?一
封信扯了又寫,寫了又扯,如此反覆數遍,面前仍然是一張白紙。
    林若翰突然覺得自己很可憐!二十多年前,他幾乎是以受寵若驚的心情去覲見直隸
總督李鴻章,得到的卻是一番漫不經心的嘲諷;今年夏天,他毛遂自薦上書光緒皇帝,
替岌岌可危的大清國指出一條出路,翹首以望等待了許久,竟沒有等到一字批復,直到
政變發生,希望徹底破滅;政變之後,他心急如焚地去覲見駐華公使竇納樂,為大英帝
國謀劃遠東政策,受到的卻是不冷不熱的應酬,竇納樂並不需要他這位高參。人的尊嚴
一次次遭受打擊,中國官僚、英國官僚都沒有給他任何面子,如今又要委屈自己去巴結
一位剛剛上任的總督嗎?如果說,他曾經在政治上有所「抱負」,那麼政治已經讓他嘗
夠了苦頭,自己年將六十,既沒有得到中國朝廷的頂戴花翎,也沒有得到英國王室的勳
章爵位,甚至連香港的太平紳士都不是,還不如遲孟桓的老爹,那個蛋戶出身的華商!
    一想到遲孟桓那雙貪婪的眼睛,老牧師的心髒就一陣絞痛。香港開埠以來,華、洋
界限壁壘分明,等級森嚴,但是,十九世紀七十年代中期的經濟蕭條卻給華商提供了一
個異軍突起之機,他們善於理財,熟悉中國內地商情,又與海外華僑聲氣相通,充分利
用香港的自由港這一優越條件,與中國大陸和海外開展貿易,甚至以低於歐洲競爭者的
價格將大批中國貨物投放英國市場,又以低於洋商的價格向香港居民提供英國商品。打
破了洋商獨霸香港的一統天下。而今,香港最大的地產主是華人,香港外國銀行發行的
通貨極大部分掌握在華人手中,香港政府稅收的百份之九十來自華人,少數華商巨頭迅
速崛起,成為左右香港經濟命脈的不可忽視的勢力。在取得經濟上的優越地位之後,他
們又覬覦政治權利,中環歐人居住區的界限被突破,港府的《華人歸化英籍條例》使一
些華人也可以堂而皇之地當起了英國人,少數華人領袖相繼出任立法局非官守議員、太
平紳士,已經使歐人社會深感不安。往日,林若翰對這些並沒有給予特別注意,如今,
當太平紳士遲天任之子向他發起了猛烈進攻,他才突然感到自己竟然難以招架了!遲孟
桓有恃無恐。憑借的是什麼?一是雄厚的財力,二是政治資本,而這兩樣都是他林若翰
所不具備的,老牧師縱使想在坎坷的「仕途」上激流勇退,老守翰園這一「私人城堡」,
怕也守不住了,他必須為自己的余生,為愛女倚闌的前途殫精竭慮,謀求一條生路……
    給總督的這封信還是要寫。總督是女王陛下在香港的惟一代表,統治二十五萬居民
的獨裁者,他不依附於總督,還能依附於誰呢?
    林若翰極力使自己浮躁的心情安靜下來,俯下身去,從字紙簍裡把那些作廢了的信
槁再撿起來,揉皺的理平了,撕破的再拼起來,從中尋找尚可利用的字句。可惜沒有,
那些廢槁沒有什麼利用價值,只配扔掉,必須另起爐灶,繼續苦思冥想每一句話應該怎
樣措辭。
    突然之間,靈感襲來了,一個全新的構思湧上心頭:一切對總督的贊頌之辭和自己
的效忠表白都是多余的,這封信只需要對新總督的就任表示祝賀就可以了,然後附上自
己的著作,作為贈送總督的禮物,也是最含蓄、最得體的自我介紹,哪怕總督只是隨手
翻一翻那些煌煌巨著,就會對他這位資深的牧師學者留下一個深刻而良好的印象,那麼
在下次主日崇拜時再見面就有了交談的內容……
    這個主意實在是太好了。他馬上付諸實施,只用幾分鐘就寫完了這封信,反覆推敲
了幾遍,沒有發現任何紕漏。便鄭重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裝進信封,在信封上寫上:
「敬呈亨利﹒亞瑟﹒卜力總督閣下」。
    然後便是準備贈給總督的書。林若翰幾十年來出過不少書,被譚嗣同稱為「著作等
身」,如果把那些書全部拿出來,可以裝滿一輛人力車。他當然不會那樣做,只需挑選
其中的幾本代表作,象徵性地獻給總督就可以了。他站起身來,在書架前檢閱著自己的
作品,經過慎重的篩選,確定了其中的三本:英文版《一個英國人眼中的中華帝國》和
《香港——我的第二故鄉》,這兩本書記述了他在香港和中國內地的豐富閱歷,相信對
剛剛踏上這塊土地的總督具有參考價值;還有漢文版《甲午戰紀》,不但對亞洲最重要
的兩個國家中國和日本作了深入細緻的考察、分析,而且是直接用漢文寫成的,體現了
作者的「漢學」造詣,總督要統治華人佔百份之九十八以上的這塊土地,必然會特別重
視這方面的人才。當然,漢文版的書,總督看不懂,但正因為看不懂,才更增加了一層
神秘感。林若翰這樣想著,又覺得這似乎有些向總督自薦的意思了,是不是欠妥?但反
過來想想,他在信裡畢竟沒有明說「三千之中有毛遂,使白脫穎而出」之類的話,送幾
本書有什麼不可以?如果總督慧眼識英才,豈不更好嗎?主意已定,他在三本書的扉頁
上都簽上名字,然後用禮品紙包扎在一起,就一切都準備停當了。
    「阿寬,你來一下!」他朝書房門外喊著。
    一陣細碎的腳步聲,阿惠跑上樓來。
    「牧師,寬叔不在,他跟小姐和易先生出門去了。」
    「噢,我忘記了,」林若翰啞然一笑,「那麼,這件事就由你去辦吧!」
    「什麼事,牧師?」
    「你把這封信和這一包書,替我送到總督府去。」
    「總督府?」阿惠吃驚地睜大了眼睛,「我怎麼進得了總督府?門口有衛兵站崗
的!」
    「你不用進去,交給衛兵就可以了,請他們轉給總督。」
    「要是他們不肯呢?」阿惠還是不敢去,「他們會趕我走開的,也許把我當作小偷
抓起來!牧師,我怕……」
    「會有這麼嚴重嗎?不,你拿上我的名片,對他們說你是林牧師家裡的僕人,他們
不會對你怎麼樣的……」林若翰說著,自己也有些猶豫,但是現在阿寬不在,他自己親
自送去又不合適,那麼只有讓阿惠去冒險了,「這樣吧,我給你帶上一些錢,如果遇到
麻煩,就送他們『貼士』……」
    「總督府的衛兵也會收『貼士』嗎?」
    「我想會的,」林若翰這一回說得很肯定,「去年的那件大案子你忘了?連高級警
官都受賄,何況小小的衛兵?你們中國人說:『有錢能使鬼推磨』,這句話,我現在不
得不信了!」
    阿惠只有從命了,儘管這件事使她從心眼裡感到害怕,但主人交代她去做卻又不能
不做。她鄭重地接過那封信和那一包書,林若翰又拿出一把港幣,一枚一枚地放在她的
手心裡,一共十枚,都是一元面值,這比阿惠辛辛苦苦一個月的工錢還要多了。
    阿惠把錢收好,捧著信和書下樓去了,那十枚港幣在她的衣袋裡「叮噹」作響。
    林若翰站在書房的窗前,看著阿惠出了院門,沿著山路朝下走去。

    屹立在上亞厘畢道旁的總督府,是這塊殖民地最高統治者的住宅和辦公處所,背靠
太平山,面向維多利亞港,與聖約翰大教堂、英軍司令官邸相毗鄰,占據了港島中區的
最佳位置。而在「政府山」的這三座建築物之中,最後落成的卻是總督府。
    早在英國占領香港之初,相繼兩任外交大臣巴麥尊和阿伯丁都沒有充分估計到這座
島嶼所具有的商業潛力,阿伯丁曾在1842年1月指示駐華全權欽使兼商務監督璞鼎查:
「香港應當考慮的只是軍事地位問題,非軍事需要的一切建築物應即停建。」8月,璞
鼎查視察香港,剛剛開闢的交通干線皇後大道正在施工,監獄和總巡理府尚未建成,
「維多利亞城」還沒有一座永久性的建築,連欽使璞鼎查本人也是住在帳篷裡。8月29
日,由璞鼎查一手策劃並親自簽訂的《中英南京條約》使香港正式為英國所割占,此後
優先修建的也是軍港、海軍倉庫、炮台、彈藥庫、兵營等等軍事設施。「政府山」最早
出現的大型建築是1844年開始修建的英軍司令官邸,即民間所稱的「旗桿屋」,1846年
落成。隨後又建起了主要供軍政人員祈禱的聖約翰大教堂,而當時總督府還沒有影子。
從首任總督璞鼎查、第二任總督戴維斯、第三任總督般含,一直到第四任總督包令,都
先後住過租賃的房舍,皇後大道、美梨練兵場旁邊、「兵頭花園」、堅道和春園街都曾
經是臨時的「總督府」所在地。上亞厘畢道的總督府在1851年才開始興建,歷時四年,
至1855年竣工,正在任上的第四任總督包令從春園街搬過來,成為入主新總督府的第一
人。
    新總督府的成本估價為一萬四千英鎊,而英國殖民地加爾各答總督府的造價卻高達
十六萬七千英鎊,印度總督府僅保鏢就多達一百三十人,還養著一百四十六頭大象,可
見佔地之廣相比之下,香港總督府就小得多了,因為當時英國政府還沒胡料到香港日後
的經濟飛速發展,它在殖民地排行榜中的地位仍然相當低微。但儘管如此,新總督府比
起以往租賃的臨時住所,還是寬敞、宏偉得多了。這座具有濃郁的殖民地色彩的建築,
外形和「旗桿屋」非常相像,藍本都是英國17世紀著名建築師瓊斯設計的皇後別墅,磚
牆瓦頂,樓高兩層,三面都有深洞陽台,正面中間部分設計了頗具氣派的愛奧尼亞式柱
廊,為了適應香港的亞熱帶氣候,在柱廊的上部和左右兩翼所有的窗戶都增加了木製百
葉窗,通風、透光而又遮陽。與「旗桿屋」不同的是總督府的兩層樓下又依據山勢增加
了一層地庫,用堅固的花崗巖砌成一排連續的券門,支撐住整座建築,從外面看上去則
像是三層樓了。樓前綠草如茵,草坪的兩側有馬房和工人房,北向的人口設有專門的停
轎處。穿過草坪便進入大樓的一層,這裡有總督的辦公室、客廳、飯廳、圖書室,還設
置了供總督休息游樂的桌球房。兩條樓梯通往樓上,一條是工人和傭人走的,另一條供
主人專用,樓上便是總督的私人住宅了。花園在大樓的後面,一條雙環扭結式的樓梯通
往半圓形的守衛室,全副武裝的哨兵從高處監視著地面,大樓庭院門口筆直地站著荷槍
實彈的門衛,日夜守護著總督和他的一家。
    在香港開埠之初,這樣一座總督府已是十分威武渲赫。
    包令退休之後,它又相繼傳給了第五任總督赫科萊斯﹒羅便臣、第六任總督麥當奴、
第七任總督堅尼地和第八任總督軒尼詩。在軒尼詩任職期間,香港作為國際重要商埠的
地位已非當年可比,外國政要和使節的來訪日漸頻繁,英國的威爾斯王子和維多王子也
到港訪問,送走迎來應接不暇,還有每年的女王壽辰都要大肆慶祝,授勳儀式也是在總
督府舉行,一樓的大廳已不敷使用,連樓上的總督私邸和樓下的花園也要用來招待賓客。
軒尼詩感到總督府太小了,由行政局批准撥款四萬元港幣,準備修建附屬設施。這一計
劃跨越了第九任總督寶雲的任期,直到1887年第十任總督德輔執政時才付諸實施,在現
有大樓的右側增建了一座新樓作為副翼,於1891年落成。
    新樓的風格與舊樓基本一致,也是樓高兩層加一層地庫,但由於地基較低,看上去
比舊樓矮了一截,補救的辦法是在樓上加了隆起的中國式屋頂,使這座西洋式建築多少
塗上了一些東方色彩。另一個與舊樓不同之處是在前後兩面的正中各增加了一個希臘式
的三角形山牆,從而帶有一些文藝復興式的味道,整座建築將古今中外雜糅,也就說不
清是什麼風格了。新樓與舊樓之間由寬闊的樓梯相連,一樓不僅有大飯廳和客廳,而且
還設有大舞廳,總督閣下所舉行的重大活動都有足夠的場所了。政府山前面再沒有高大
的建築物遮擋視線,從面北的柱廊和窗戶縱目遠望,港島北部的海濱景色盡入眼底,居
高臨下的總督府占盡風光。
    現在,海空夕陽斜照,給聳立在政府山的大樓鑲上了一圈金邊,樓頂前沿筆直的旗
桿上,紅白藍三色相間的「米」字旗迎風招展。正是喝下午茶的時間,在總督的辦公室
裡,第十二任總督卜力和他最重要的助手輔政司駱克一邊品味著濃得發苦的非洲咖啡,
一邊切磋著忙得放不下的政務。曾經擔任第十任港督的德輔在卸任後所寫的回憶錄中說
過:「總督需要親自過問的事情很少,各項工作自有輔政司去處理,圖清閒的港督只需
在別人起草的文件上簽簽名,即可舒舒服服地把總督做到任滿。」但實際上,德輔自己
並沒有享受到這份清閒,他上任之初便親自起草了旨在扼制華人業主勢力擴張的《歐人
住宅區保留法例》,在五年任期之中,開始了維多利亞港中區的填海工程,建成了山頂
纜車,成立了兩家大型股份公司置地公司和電燈公司,並且還擴建了總督府,忙得不亦
樂乎。他的繼任者第十一任總督威廉﹒羅便臣更沒有閒情逸緻,不僅被財政赤字、經濟
衰退搞得頭昏腦漲,而且在五年內竟然趕上了兩次大瘟疫,三千五百多名香港居民喪生,
連羅便臣夫人也未能倖免。焦頭爛額的威廉﹒羅便臣為了擺脫困境,極力謀求擴張香港
的地盤,經過不懈的努力,終於促成了《展拓香港界址專條》的簽訂。對於英國來說,
能夠脅迫大清帝國作出如此巨大的妥協,不僅歸「功」於駐華公使竇納樂那外交官加武
夫的談判技巧,為此出謀劃策的港督威廉﹒羅便臣也「功」不可沒,而他卻又沒有來得
及享受這一成果,在今年二月便任滿離職,把新租借地這顆成熟的桃子留給繼任者第十
二任總督卜力去摘取了。
    卜力的辦公室懸掛著一幅巨大的地圖,這幅地圖正是竇納樂與李鴻章談判時所使用
的地圖的藍本,它的區域包括了香港島、九龍半島和廣東新安縣的大部以及附近的島嶼
和海域,也就是新任港督治下的全部領土和領水。此刻,卜力總督瘦長的背影幾乎貼在
地圖上,他的手裡拿著一只長柄的放大鏡,仔細地觀賞著新租借地縱橫交錯的山脈,山
間谷地的一片片原野,和密密麻麻的村莊。這片展拓的界址,使香港的土地擴大了十一
倍,水域擴大了四五十倍,人口增加了十萬以上。
    「感謝我的前任為我留下了這筆『遺產』,使我在扮演新的角色之時不至於感到舞
台過於狹小。」卜力轉過臉來,聳動著小胡子,鷹鉤鼻上方那雙淡藍色的眼睛流露出不
加掩飾的自負。
    這位新總督的全名叫Henry Arthur Blake,自從他抵港履新的那一天起,香港的華
文報紙便以筆劃極簡省的兩個漢字稱呼他為「卜力」總督。卜力出生於鴉片戰爭爆發的
1840年,英國發動那場戰爭的最重要收穫便是攫取了中國的領土香港,五十八年後由鴉
片戰爭的同齡人出任這塊土地的總督,也許是卜力歡度五十八歲生日所得到的最有意義
的禮物。而在此之前,他已經先後擔任過巴哈馬、紐芬蘭和牙買加總督,積累了豐富的
殖民地工作經驗,對接手治理號稱「東方直布羅陀」的香港也並不感到受寵若驚,自認
為這份殊榮非他莫屬,當之無愧,雄心勃勃地要做出一番成就。
    輔政司駱克坐在他的對面,手裡端著咖啡杯卻停止了啜飲,倒掛的「八」字眉下的
那雙充滿智慧的眼睛微微瞇起,兩撇小胡子並不像卜力那樣翹起,而是服服帖帖地分梳
兩旁,「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輔政司以恭順謙卑之態注視著總督閣下,傾聽著他所
說的每一個字。
    歷史在他們兩人之間制造了一個耐人尋味的巧合:卜力是第一次鴉片戰爭的同齡人,
而駱克則是第二次鴉片戰爭的同齡人。
    公元1858年5月,正當英法聯軍攻陷中國的大沽口時,這位James Stewart
Lockhart出生於蘇格蘭北部阿吉爾的阿德希爾。他的祖父是一位成功的銀行家,父親邁
爾斯﹒駱克哈特則是個無所事事、悠閒度日的紳士,因為富足的家境無須他再去工作。
但是,充足的金錢畢竟並不能滿足人的全部欲望,駱克哈特家族還缺少一樣東西。而在
邁爾斯娶了阿德希爾的大地主查爾斯﹒斯圖爾特的侄女和繼承人安娜﹒斯圖爾特小姐為
妻之後,這一願望得以滿足,便把標志著蘇格蘭古代王室高貴血統的「斯圖爾特」納入
自己的姓氏。多年之後,他的第四個兒子「司圖爾特﹒駱克先生」的大名在香港婦孺皆
知,卻很少有人知道他那高貴的姓氏其實是沾了姥姥家的光。
    駱克自幼具有出色的語言天賦,大學期間,希臘文、英文和修辭學的成績優異,幾
經努力,他在1878年秋天考取了由英國政府派駐香港工作的「官學生」,經過九個月的
漢語強化訓練,通過了初級考試,於1879年10月2日從南安普敦啟程東渡,一個半月之
後到達香港,從此在漫長的仕途中,地處遠東的香港成了他的「家」。
    在初到香港的三年裡,他在廣州師從歐陽輝先生,刻苦學習漢語,由此得以廣泛涉
獵中國的歷史、文學、民俗、禮儀,並且對中國的古董、字畫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對此
孜孜以求,以「收藏家」自居。使他感觸最深的是孔夫子的思想,一部薄薄的《論語》
使他找到了治理這個東方民族的鑰匙。在漢語人員奇缺的港府,駱克先後在殖民地秘書
辦公室、註冊總局、鴉片稅務署等等部門任職,迅速地步步高陞,自1895年起成為港府
中僅次於總督的行政長官輔政司。今年2月,羅便臣總督卸任之後,香港人士普遍認為,
輔政司駱克將是代理總督的最佳人選。但是,結果卻出人意料,倫敦任命了當時的駐港
英軍司令布萊克為代理總督的「護督」,之後,正式任命卜力為第十二任總督,駱克落
空了。作為對駱克的一種「補償」,女王授予了他一枚聖邁可及聖喬治三級勳章「C.M.
G。」,仍然低於卜力的一級勳章。駱克儘管心有不快,但這位精通中國儒學的蘇格蘭
人時時牢記著孔夫子「克己復禮」的教導,在與同僚的相處之中,尤其在總督面前,格
外謙虛謹慎。現在正是用心博取新主子卜力總督賞識的時候,決不敢有絲毫的大意。
    「竇納樂公使為我們打開了通往中國大陸的大門,」卜力繼續說,「但同時也給我
們制造了一些麻煩,在我看來,《展拓香港界址專條》是一份不夠成熟的文件,它還有
不少明顯的漏洞和欠缺。比如九龍寨城問題,簡直不可思議!既然香港的界址已經展拓
到深圳灣和大鵬灣,為什麼近在九龍灣旁邊的這座寨城卻可以除外?我們又怎麼可以允
許在女王陛下治下的英國領土之內保留中國的駐軍?」他用手裡的長柄放大鏡敲擊著地
圖,「這是主權問題!竇公使在主權上向中國讓步,太軟弱了!」
    「總督一語擊中要害!」駱克點點頭說。其實他心裡在想,若論「主權」,不要說
新租借地,就連香港、九龍的主權本來也都屬於中國,那是我們的前輩以武力加智謀奪
過來的,如果中國再出個像林則徐那樣的強硬派,和我們針鋒相對地講起「主權」來,
理屈的將是我們。即使是面對李鴻章這樣的軟骨頭,在談判桌上也還是要把道理講得冠
冕堂皇。竇納樂公使能夠為我門爭取到這個地步已經很不容易了,在大踏步挺進的同時
作一些小小的讓步,實屬迫不得已,你還要譴責他?外交上從來沒有筆直的大道,要想
達到目的,常常要繞幾個彎子,中國有一個著名的策略,叫作「若欲取之,必先予之」,
這番道理,竇納樂懂得,你卻不懂得!
    但駱克決不會愚蠢到用這番道理去開導總督,而要以竇納樂的「失誤」來證明卜力
的「英明」,於是接下去說:「九龍寨城的存在是我們的心腹之患,臥榻之旁,豈容他
人酣睡?我相信總督會親自把它奪過來!」
    「當然,」卜力胸有成竹地笑笑,「其實要奪取九龍寨城也並不難!駱克先生,不
知道你有沒有注意到,《專條》雖然允許中國官員繼續駐紮在九龍城內,但下面還有一
句話:『惟不得與保衛香港之武備有所妨礙』!對此,李鴻章竟然沒有表示反對,真是
一個十足的傻瓜!現在我們可以利用這句話,把他們趕出去,理由就是:九龍城內的中
國駐軍妨礙了香港的安全!」
    好一位自作聰明的總督!駱克在心裡說,你不要忘了』,《展拓香港界址專條》是
竇納樂公使起草的,「惟不得與保衛香港之武備有所妨礙」那句話難道是無意中寫上去
的嗎?不,那正是竇納樂的苦心所在,為我們日後奪取九龍城預先設置了「伏筆」,文
章作到這種地步,已經可圈可點。以這句話作為奪取九龍城的理由,無須你來「發現」,
其實早已成為英國朝野各方人士的共識,自從《專條》簽訂以來,海軍聯合會香港支會、
倫敦商會、香港總商會、英商中華社會都在談論這同一議題。在你受命出任香港總督之
前,署理港府事務的護督布萊克少將也已經給殖民地大臣張伯倫寫了信。大家共同燒好
了這份牛排,等著你來享用呢,你這個幸運兒!
    駱克並不想一味地吹捧卜力,那樣會使總督飄飄然,而忽視了他人包括輔政司駱克
先生的重要作用,因此他有必要提醒總督,奪取九龍城並非那麼輕而易舉。
    「可是……」他不失時機地來了一筆「但書」,「如果中國方面聲稱他們在九龍的
駐軍並沒有對香港的安全造成威脅,而我們也找不出這方面的證據,又該怎麼辦?因為
事實上就是如此,中國政府目前正處在內外交困之中,根本沒有能力也沒有膽量向我們
進行哪怕一點點挑釁行動……」
    「無須什麼證據!」卜力不假思索地打斷了他的話,「我們有強大的陸軍和海軍,
還有六百多人的皇家警察部隊,對付一個小小的九龍城簡直易如反掌!駱克先生,我想
你一定給你的孩子講過《狼和小羊》那個著名的故事吧?……」
    這時,辦公室門外響起了一聲:「報告!」把卜力的話打斷了。
    「進來!」卜力頭也不回地命令道。
    他的秘書走了進來,手裡捧著文件夾,筆直地站在他的身旁,把文件夾打開來。
    「總督閣下,這是警察司梅軒利上尉送來的報告,請總督簽字!」
    「好的,」卜力連看也不看那份報告,就向秘書伸過手去。秘書把已經準備在手中
的筆遞給他,他卻突然收回了手,說,「不,你把這份報告留下,我看過之後再簽字。
告訴梅軒利上尉,請他明天上午九點鐘到我這裡來,我要聽他談一談警察部隊的情況。」
    「是,閣下!」秘書把文件夾放在總督的辦公桌上,轉身走出去了。
    「對不起,駱克先生,」卜力重新面對駱克,要繼續意猶未盡的談話,「我剛才講
到哪裡了?」
    「《狼和小羊》。」駱克聳聳眉毛說。
    「對,《狼和小羊》,」卜力想起來了,「那個著名的故事最生動地闡明了一個真
理:物競天擇,適者生存,弱肉強食,天經地義。在沒有抵抗能力的敵人面前,其實什
麼理由都不必去講,吃掉它就是了。」
    「《狼和小羊》,很精彩的一個比喻,」駱克會心地一笑,「可是很遺憾,中國人
對這個西方寓言似乎缺乏應有的理解能力,他們保守而且固執,把不宣而戰、弱肉強食
看作可恥的行為。在中國的歷史上,許多諸侯國之間、地方割據勢力之間雖然也曾經發
生過無數次戰爭,但誰也不肯承認自己是在侵略和掠奪對方,總是打出『吊民代罪』、
『除暴安良』等等正義的旗號,非常忌諱『師出無名』。在中國的軍事家看來,最高明
的戰略是不采取軍事行動、不造成流血沖突而使對方屈服,所謂『不戰而屈人之兵,善
之善者也』。」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卜力不以為然地搖搖手,從地圖前踱過來,回到自己的座
椅上,從茶几上的食盤裡拈起一顆開心果,「請你告訴我,如果不訴諸武力,你有什麼
辦法能說服那些野蠻人從九龍城撤走?」
    「有的,閣下,」駱克說,「以總督的智慧,可以想出充分的理由。您已經敏銳地
指出《專條》在文字上的漏洞,而這些漏洞正好可以為我們所利用。我提醒閣下注意
『所有現在九龍城駐紮之中國官員』這一句話,在英、漢兩種文本當中是有所不同
的……」
    「吻」卜力若有所悟,手裡捏著的開心果停在嘴邊,也忘了吃,饒有興致地琢磨著
駱克的意思,「Chinese official—中國文官……」
    「是的,英文本使用的是『中國文官』這個詞,這就意味著中國無權在城內駐軍!
英、漢兩種文本都是由雙方大臣簽字畫押,經兩國政府批准,具有同等法律效力,我們
以此為理由,要求中國駐軍撤出九龍城,他們還有什麼話可說?」駱克那雙瞇縫眼閃爍
著狡黠的光芒,望著總督,「而據我所知,中國在九龍城內一直實行的是軍事管制,並
不是文官管轄,他們的最高長官是大鵬協副將,城內的二百個平民都是軍人家屬和僕役
之類,一旦撤軍,必然隨之一走而空。而且,『Kowloon walled City』這個詞毫無疑
問指的是九龍寨城,也就是城牆以內的地方,他們撤出城去便沒有立足之地,只能退到
展拓界址的界限以外,九龍寨城不就自然而然地歸屬香港了嗎?」
    一好,好極了!駱克先生,你的這一番文字游戲足以『不戰而屈人之兵』,比皇家
炮艦還要厲害!」卜力把手裡的開心果又丟回盤子裡,興奮地站了起來,重新走到地圖
前,「那麼,中國的九龍稅務司設在汲水門、長洲、佛頭洲和九龍城外的這四個稅關,
是不是也可以用同樣的辦法把他們趕走?」
    「不必。」駱克笑了笑,說。
    「什麼?」卜力對這一回答感到吃驚,「我們難道可以允許中國的稅關繼續保留在
香港的土地上?難道可以容忍中國的緝私船在香港的水域游弋?難道可以眼睜睜地看著
潮水一般的白銀從香港流向中國?要知道,他們的這四個稅關,每年僅僅徵收鴉片稅就
是三十萬兩,還有其他稅收高達七十萬兩!不,如果允許他們在新租借地保留稅關,我
們的經濟利益將受到極大損害,香港將變成廣州的財政附庸,而且香港作為自由港的國
際形象也將被破壞!這是決不能允許的,駱克先生!」
    「總督的意見完全正確,中國的稅關必須從新租借地趕走!可是總督似乎不必為此
而傷腦筋,因為在《展拓香港界址專條》中對這件事隻字未提!」
    「是這樣嗎?」卜力一愣,「我對這些條文記不大清楚了,真地隻字未提嗎?」
    「是的,閣下,」駱克肯定地說,「我曾經仔細地把《專條》反覆研究過許多遍,
都沒有找到有關關稅的一個字。據我所知,當初在兩國談判的時候,竇納樂公使的確曾
經向李鴻章保證:在英國接管新租借地之後,將盡可能采取一切措施防止這一地區被利
用來向中國走私,盡力保護中國關稅;然而有意思的是,李鴻章竟然沒有要求把這一保
證寫進《專條》……」
    「口頭保證根本不具法律效力,我們完全可以不予承認!」卜力放心地笑了,他的
右臂在地圖上有力地一揮,「把他們趕走,統統趕走!這樣,在這片土地上再也沒有麻
煩了!」
    「不,閣下,麻煩還會有的,」駱克卻並不像總督那樣樂觀,「我們從李鴻章手裡
拿到了一份《專條》,還不等於占領了新租借地三百六十六平方英里的土地,更不等於
馴服了那裡的十萬人口。我說過,中國人是非常保守而且固執的,尤其是農民,他們世
世代代在一塊土地上生活,很少遷移,鄉土觀念極為濃厚,以家族紐帶構成了穩定而封
閉的社會,不容許任何外界的力量來打破它。『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
而食。帝力於我何有哉!』這是一首非常古老的中國民歌,代表了典型的農民意識,他
們滿足於這種原始的生產方式和生活方式,連他們的帝王也無法改變它,直到今天還是
這樣。他們非常排外,對兩次鴉片戰爭記憶猶新,仇視外國人,尤其是英國人,根本不
相信白人會帶給他們幸福。而現在,我們正是要他們離開原來的祖國,歸順干女王陛下,
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征服十萬人要比征眼一個李鴻章困難得多!根據我在新租借地一
個多月的調查中所觀察到的情形,估計在正式接收時會遇到反抗的……」
    「反抗?一群農民會反抗政府?你估計得太嚴重了,」卜力輕蔑地笑了笑,「英國
當年占領香港時遇到反抗了嗎?」
    「不,五十七年前的情況和今天大不相同,新租借地和香港也大不相同。」駱克說,
「義律欽使和伯麥司令占領香港時,島上只有十六個村莊,七千四百五十個居民,當然
容易治理。可以說,港府是先在這裡建立了英國式的政法體制,然後才發展這個商埠,
以後大量的移民從中國內地來港定居,就不得不服從已有的社會制度。今天的新租借地
則不然,那裡的居民至少從宋、元時代就定居在此,早已形成了錦田鄧氏、新田文氏、
上水廖氏、河上鄉侯氏和粉嶺彭氏這五大家族勢力,他們自行組織社團,訂立規約,建
立團練公局,各自都有地方武裝,不可輕視!如果我們強制他們改變這一切,勢必會引
起他們的反感,武力反抗也是可能發生的。所以,我認為,我們今後統治、管理這塊地
方,應該盡可能地維持現狀,保留現有的鄉村機構,保持原居民的生活方式、風俗習慣
和價值觀念……」
    卜力皺起了眉頭,駱克的這番話調子越來越低,使他聽得極不舒服。曾在巴哈馬、
紐芬蘭和牙買加擔任總督的卜力對於殖民地土著居民的民族情緒早有親身體會,他並不
感到奇怪,而奇怪的是將要和他在香港長期合作的輔政司駱克竟然極力渲染這種情緒。
這使他不能不想到,在被世人通稱為「英國」的大不列顛及北愛爾蘭聯合王國,民族情
緒也是照樣存在的,大不列顛島北部的蘇格蘭人、西南部的威爾士人和愛爾蘭島上的愛
爾蘭人至今仍對居於統治地位英格蘭人有一種本能的戒備甚至仇視心理。而面前的這位
駱克先生就是一個蘇格蘭人,在他的家鄉,蘇格蘭人唱自己的歌,跳自己的舞,男人穿
裙子,不肯和英格蘭人作民族認同。如果你無意中和一個蘇格蘭人談論「我們英國」如
何如何,說不定會遭到白眼:「不,我是蘇格蘭人!」那麼,這位駱克先生……
    「駱克先生!」卜力中途打斷了駱克的喋喋不休,以凌厲的目光掃了他一眼,「我
想提醒你,不要因為在中國人當中生活得太久,或者由於別的什麼原因,而對弱小民族
產生什麼憐憫之心,我們的使命不是和他們交朋友,而是統治他們!一個月之前,女王
陛下會同樞密院發佈的命令已經明確指示了新租借地的施政方針:香港總督和立法局有
權為和平、治安和該殖民地有良好的政府而制訂法律,在香港施行的所有法律,對新租
借地同樣有效。這是我們行動的惟一準則,你大概不至於對此持有異議吧?」
    其實,卜力的話不必說這麼多,在他那狐疑的眼神瞥來的一瞬間,駱克就已經透徹
地領會到其中的含義了。駱克吃了一驚!總督怎麼能懷疑他對女王的忠誠?如果沒有駱
克,你還能再找出第二人來,在你赴任之前就已對新租借地作了那麼詳盡的調查嗎?那
份調查報告,連殖民地大臣張伯倫都稱讚它「極有價值,極有意思」,殖民地部甚至認
為,新租借地需要什麼,駱克是最好的裁判,這些,難道你都視而不見?洋洋萬言的報
告書,你大概並沒有仔細閱讀吧?要不然,你怎麼會不被駱克的忠誠和盡職而感動?
    「總督閣下!」駱克放下手裡的咖啡杯,倏地站起來,「為了捍衛祖國的利益,捍
衛女王陛下的光榮和尊嚴,我不惜獻出自己的一切!過去如此,現在如此,將來仍然如
此!」
    「你何必這麼緊張呢?」卜力微微一笑,「駱克先生,我只不過要提醒你,不要在
那些中國人面前失去了大英帝國的尊嚴!聽說,你和新安縣知縣盧煥的關係很密切,還
送給了他很貴重的禮物?」
    「報告總督……」駱克連忙解釋說,「我那樣做,是為了從他手裡拿到新租借地的
田土登記檔案,那對我們是極其有用的!」
    「啊,賄賂?」卜力明白了,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對,這個由魔鬼發明的把戲在
全世界都適用,當年異教徒只用三十個銀幣就誘使猶大出賣了耶穌!那麼,你送給了新
安縣知縣什麼?是西洋自鳴鐘,還是中國字畫?我聽說,你在香港還是一位頗有名氣的
收藏家,為了我們的事業,忍痛割愛了吧?」
    「不,閣下,」駱克說,「盧煥是一個士官僚,根本不懂得古董的價值,只認得錢!
我用銀子敲開了他的門,借出了新安縣的田土登記簿冊,整整抄錄了三天,其代價比異
教徒收買猶大的三十個銀幣還要高些呢!」
    「哈哈!妙極了,簡直妙不可言!」卜力放聲大笑,他似乎應該對駱克先生放心了,
這個蘇格蘭人不但忠誠可靠,而且足智多謀,還有一點不露聲色的幽默感,這將為他們
以後的合作增添一些趣味,「駱克先生,看來你的銀彈外交是成功的,不戰而屈人之
兵……那句話怎麼講?」
    駱克接下去說:「善之善者也!」
    「報告!」門外又響起秘書的聲音。
    「進來!」卜力說。
    他的秘書走了進來,手裡托著一個禮品紙包,上面放著一個信封。
    「總督閣下,您的信,還有一份禮物。」
    「噢?」卜力回過頭來,看了一眼那個禮品紙包,朝駱克笑道,「你看,我們剛剛
說到賄賂,就收到了賄賂,有意思!」
    秘書在咖啡桌上放下禮品紙包,然後把那個信封雙手遞給總督。
    卜力接過信封,掃了一眼正面,便翻過來看背面寄信人的簽名。
    「John Ling,」他讀出這個名字,有些奇怪地自言自語,「這是什麼人?」
    「John Ling?」駱克心裡一動,他的這位老朋友頗有一些中國文人式的清高,而
卜力總督剛剛上任,他便急於寫信來,倒是出人意料。但是,老朋友畢竟是老朋友,他
在總督面前有義務作一番介紹,便對卜力說,「就是聖約翰大教堂的那位牧師,漢文名
字叫林若翰。昨天的主日崇拜,我們剛剛聽過他講道……」
    「啊,是那位老牧師,」卜力想起來了,嘴角泛起了一絲微笑,他伸開雙臂,模仿
著林若翰講道時的神情和語氣,「『約翰是誠實的!約翰沒有撒謊!』一個神經質的老
頭兒!是他來的信?有什麼公幹?」
    駱克也莫名其妙地望著卜力手裡的那個信封,猜不透林若翰給總督寫信是要做什麼。
    卜力打開信封,用兩個指頭抽出信紙,匆匆掃了一眼,就看完了那簡短的幾行字,
順手遞給了駱克。
    「這封信……」駱克小心翼翼地問,「我可以看嗎?」
    「當然,這裡沒有任何私人秘密,甚至可以在報紙上公開發表,可惜晚了一些!」
卜力冷笑著說,「到今天才想起來祝賀我就任香港總督,哈哈,神經病!」
    駱克默默地看完了這封信,不安地抬起頭來。
    「閣下,林牧師在香港是一位知名人士,他的賀信雖然晚了一些,總也是一番好
意……」
    「知名人士?」卜力轉過臉來,看看秘書,「就職典禮為什麼沒有請他參加?」
    「報告閣下,」秘書說,「我們給他發了請柬,可是他並沒有出席,打來了『德律
風』,說因病請假。」
    「因病……請假?」卜力皺起了眉頭,「他被邀請,應該感到光榮;如果沒有興趣
參加,悉聽尊便,無須請什麼假!」
    駱克暗暗替林若翰叫苦,如果他不寫這信來,倒還不至於在總督心裡留下這樣印象!
現在,如果不替他說句好話,以後再想扭轉總督對他的看法,恐怕就難了。
    「總督閣下!」駱克說,「林牧師年紀大了,也許他當時確實身體不好,我看這封
信還是很真誠的,他還贈送給總督三本書……」
    「打開來!」卜力命令道。
    秘書把那個禮品紙包打開,取出林若翰精心挑選的三本著作,遞給總督。
    卜力只是隨手翻了翻,就放在了一邊,滿臉的不屑。
    「一個不務正業的牧師!對他來說,只要會背誦《聖經》,會講『約翰是誠實的』,
就足夠混飯吃了,寫這些東西做什麼?」
    「閣下,」駱克遲疑了片刻,本不想再多嘴討嫌,但還是忍不住說,「林若翰不僅
是一位資深的牧師,而且還是一位學識淵博的漢學家,他在香港和中國內地居住、游歷
了三十多年,對華人社會有很細緻的觀察和了解,這些對總督治理香港還是有一定參考
價值的,不妨抽暇讀一讀他的著作……」
    「現在是什麼時候?當務之急是準備接管新租借地,我哪裡有時間去讀這些東西?
何況他還把一本漢文的書也送給我,對不起,我不認識那些天書一般的方塊字!」
    「那麼,」駱克試探地說,「或許總督可以接見他一次,聽他談一談?」
    「什麼,接見他?莫名其妙!」卜力奇怪地盯著他,「我有什麼必要接見這樣一個
人?」
    「為了閣下的事業,」駱克說,「總督剛剛上任,如果把一些知名人士籠絡在周圍,
將如虎添翼;林牧師在教徒當中很有威望,這個人對我們是有用的,閣下!」
    「嗯,」卜力很不情願地應了一聲,「你這個人,總是在這些方面動腦筋!好吧,
在我有空的時候,可以考慮拿出二十分鐘的時間見他一面……」
    「安排在什麼時候呢?」駱克卻十分認真,緊跟著問,「總督決定了,由我來通知
他。」
    「我看……」卜力想了想說,「就在明天吧,喝下午茶的時候,你還是像今天一樣,
到我這裡來,一起和他談談。」
    「好的。」駱克答應著,朝總督辦公桌前走去。
    「還有,你告訴他……」卜力望著駱克,又交代道。
    「閣下,讓他事先作好哪些準備?」駱克搖動著「德律風」的搖把,說。
    「從那封信看來,他有些怕我,」卜力笑笑,「你告訴他,見了總督不要太緊張。」
    「好的,閣下,」駱克拿起了話筒,總機已經通了,「接線生,請給我接……」
    「等一等!」卜力突然說,「我改變主意了,明天我不能接見他,那樣似乎太隆重
了,拖一拖吧,以後再說!」
    駱克愣在那裡,舉在手裡的話筒中傳出接線生的聲音:「先生,先生!請講話,你
要哪裡?」

    聖山頂上,易君恕神情肅穆地仰望著那塊巨石。
    此石高約丈許,寬約三丈左右,上部呈平坦的漫圓,好似巨龜的甲殼,四周圭角嶙
峋,鬼斧神工,渾然天成。在這徐緩的山坡之上,不知何年何月,從天外飛來這塊巨石,
閱盡人間滄桑、世事興亡,如今遍體苔痕雨跡,蒼黑如鐵。
    「先生,這樣一塊石頭,怎麼能證明就是宋朝皇帝的遺跡呢?」倚闌在旁邊問道。
    「是啊,我也在想,」易君恕說,「這巨石上怎麼不見前人的題詠?」
    「有啊,」阿寬說,「這是背面,正面刻著字呢!」
    「噢?」易君恕聽了,便繞著巨石,轉到北向的一面,舉目看時,果然在醒目處刻
著三個大字:「宋王台」,每字約三尺見方,書體在行、楷之間。右上方一行題款:
「清嘉慶丁卯重修」。「宋王台」三字下面,又有一片密密麻麻的小字,可惜水蝕風化,
已漫漶不清,難以辨認。
    「嘉慶丁卯當是嘉慶十二年,至今已有九十一年……」易君恕想了想,算出了這題
款的年代,「不過,南宋淪亡是六百年前的事了,這題款卻晚得多,不知有何依據?」
    「先生是做學問的人,凡事都刨根問底,」阿寬苦笑笑說,「這些事情,我們哪裡
說得清楚?」
    三人正面面相覷,忽然聽得身後傳來一聲呼喚:「君恕兄!……」
    易君恕一愣,猛地回過頭向山下看去,一條彪形大漢,正朝山上大步跑來,見他回
過頭,那人揚起了手,興奮地大叫:「君恕兄!」
    「啊?鄧伯雄!」
    易君恕驚喜萬分,不顧腳下的荒草亂石,踉踉蹌蹌迎了過去,鄧伯雄飛步跑過來,
一把抱住了他,不禁喜極而泣,涕淚湧流:「兄長,我們終於又見面了!你怎麼從北京
千里迢迢……」
    「唉!伯雄,一言難盡!」易君恕望著久別重逢的摯友,兩眼也湧出了熱淚,「你
不知道京城裡出了大事嗎?現在全國都在……」
    「明白了,新安縣也張貼著告示!」鄧伯雄悲憤地說,「兄長既然南下,為什麼不
來投奔小弟?我早就對你說過:無論何時來,錦田就是你的家!」
    「伯雄,」易君恕說,「我是擔心……」
    「兄長不必擔心,」鄧伯雄昂然道,「我那裡天高皇帝遠,朝廷鞭長莫及,錦田鄧
氏也不把那小小的新安縣令放在眼裡!」
    「我擔心的是,怕我牽連了你!」易君恕道,「新安縣令上面還有廣東巡撫、兩廣
總督,貴鄉在他們管轄之下,府上的身家性命當緊,不可為我而冒險啊!」
    「兄長說哪裡話?」鄧伯雄慨然道,「你我情同手足,患難之時就當共患難!走,
快些跟我回家!」
    這時龍仔隊後面跟了上來,聽少爺這麼說,就慌著要攙易先生下山。
    「不要這麼性急,」易君恕忙說,「我現住在香港一位朋友的有上,縱使要走,總
也要打個招呼,怎能不辭而別啊?」
    「嗯?」鄧伯雄一愣,看看巨石旁邊的倚闌和阿寬,「兄長在香港還有朋友?我從
來也沒有聽你說起過……」
    「噢,我還沒有來得及告訴你,」易君恕說,「林若翰老先生和康先生、梁先生、
譚復生都是摯友,我是在北京和他相識的……」說到這裡,易君恕猶豫了一下,覺得一
兩句話也難以說清自己和「鬼子大人」交往的來龍去脈,於是略過林若翰的國籍、身份
不提,接著把倚闌和阿寬向他一一介紹,「這位小姐便是翰翁的女公子,這位是林府的
管家阿寬。」
    「噢,」鄧伯雄這才看清,原來在碼頭上和易君恕一起上船的女子並不是「鬼婆」,
雖然一身洋裝,卻明明白白是華人模樣,便拱了拱手,說,「久仰,久仰!承蒙府上款
待君恕兄,鄧某多謝了!」
    阿寬向鄧伯雄見了禮,倚闌也不知該行什麼禮,便朝鄧伯雄點了點頭,說:「鄧先
生太客氣了!我常聽易先生說起你,沒想到今天在這裡遇到了,真是巧得很!」
    「哪是碰巧啊?我和龍仔是一路追過來的,幸虧問了尖沙嘴轎站,他們說,那位北
京口音的先生雇了轎子,到宋王台去了,不然我哪裡找得到你們?」鄧伯雄說著,看看
易君恕,「兄長今天是專程到此?」
    「是啊,」倚闌替易先生答道,「先生給我講文天祥的《過零丁洋》,說起南宋抗
元的故事,所以慕名來尋訪宋王台遺跡。」她跟隨易先生讀書月余,如今已不像當初那
樣對華人世界一無所知了。
    「嗯,君恕兄積習如此,」鄧伯雄感歎道,「每到一處,總是要訪古抒懷!」
    「伯雄,我倒要請教你,」易君恕不禁問道,「這宋王台果真是南宋遺跡嗎?」
    「當然,絕對沒有錯的!」鄧伯雄說起宋王台,如數家珍,「南宋經德佑之難,臨
安陷落,恭帝被俘,度宗遺孤二王由陸秀夫、張世傑護駕南下,景炎帝是在福州登基之
後,和衛王囗一起輾轉來到廣東,曾在此駐蹕。至今山下還有一個村莊名叫『二王殿
村』,便是當年的行宮遺址。宋《填海錄》、《二王本末》、明《□山集》以及本朝嘉
慶年間編纂的《新安縣志》都有景炎帝駐蹕官富場的記載,宋朝時,本地稱『官富
場』。……」
    易君恕信服地點點頭。
    「元軍追殺而來,他們又被迫一路轉戰,景炎帝在調州崩逝之後,祥興帝囗繼位,
□山戰敗,他們君臣守盡最後一寸宋士,蹈海而死,壯烈殉國,十余萬具屍體使大海為
之壅塞!」彷彿當年那悲壯的一幕在眼前重現,鄧伯雄說到這裡,激動不已,「其實,
宋末二王在此駐蹕不過數月之久,而在本地百姓心中卻留下了長久的紀念。當年二王初
到之時,土瓜灣百姓划船列隊,簞食壺漿,以迎王師,景炎帝賜百姓黃緞御傘一把,那
把御傘一直流傳至今,每年端午龍舟競渡,總是先對御傘隆重祭拜!宋王台這座巨石,
六百年屹立不倒,也是歷史的一個見證!」
    易君恕和倚闌、阿寬凝神屏息,靜聽他這一番鑿鑿有據、聲情並茂的講解,不禁為
之動容。
    「鄧先生也是有學問的人,六百年間的事都裝在心裡,講得清清楚楚!」阿寬感歎
道,「我們祖祖輩輩生活在宋王台旁邊,要好生珍惜這份榮耀哩!」
    倚闌默默地注視著那蒼黑粗礪的巨石,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感覺在她血管中湧動,她
有生十七年來,還是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這方天空下漫長而悲壯的歷史,對於生她養
她的這片土地,她所知道的實在太少了!
    「南宋淪亡,自然是大不幸,而末代少帝身邊有那樣忠勇節烈的亂世孤臣,國雖亡
而永駐民心、長留青史,倒也是大幸!」易君恕伸手撫摩著巨石,無限感慨,「如今大
清國風雨飄搖,危在旦夕,卻無處尋覓當代的文天祥、陸秀夫了!」他轉過臉來,望著
鄧伯雄,說,「伯雄,現在香港的新總督已經到任,接管新安縣恐怕迫在眉睫……」
    「知道了,」鄧伯雄神色沉鬱地點點頭,「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那一刀早晚是要
砍下來的,新安十萬百姓正拭目以待,如若英夷動手,那就較量一番!」
    「啊?」倚闌詫異地看著他,「鄧先生,香港的拓界,兩國政府早就達成了協議,
老百姓抵制又有什麼作用啊?」
    「林小姐,豈不聞『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鄧伯雄濃眉倒豎,雙目炯
炯,「大清朝廷怕番鬼,我新安百姓卻不怕,祖宗基業,寸土不讓,哪怕像南宋君臣那
樣,血戰到底,以死殉國,也決不做洋人統治之下的賤民!」
    倚闌聽得駭然!很顯然,鄧伯雄並不知道面前的這位小姐是英格蘭名門閨秀,而把
她當作了自己的同胞,毫無顧忌地抒發對「英夷」、「番鬼」的仇視和憤恨,這使得倚
闌的一顆心怦怦地狂跳不止!她看到,阿寬在一旁也已經神色不安,一定是在擔心小姐
和這位鄧先生爭吵起來……可是,倚闌卻抑制住心中的激動,並沒有發作。她自童年記
事之初便從父親口中得知,她有一位華人母親,自然擁有一半中國血統,只不過長期以
來自己不願意正視罷了。今天,易先生教她誦讀的文天祥慷慨悲壯的詩篇《過零丁洋》
和這位鄧先生講述的宋王台史跡,使她對這片土地和華夏先民產生了親近之感,那麼,
在華人和「英夷」不可避免的沖突之中,她的雙腳應該站在哪一方呢?
    「伯雄,我知道你早有此心,」易君恕不無憂慮地望著鄧伯雄說,「可是,如今的
局勢已經和簽約之前大不相同了……」
    「李鴻章簽訂的一紙賣國條約,不必理睬它!」鄧伯雄冷笑道,伸出他那雙粗壯的
大手,一握住易君恕的手,說,「君恕兄,早在談判之初,你為此奔走呼號,新安百姓
感謝你!現在,兄長從天而降,這是蒼天助我,你和新安有緣啊!請兄長隨我到台下,
我有大事相商……」
    「伯雄啊……」易君恕被他的一片激情深深地感染,「你我兄弟早就有約,夏天在
北京臨別時,你對我說,新安是個好地方,約我來親眼看一看!如今我既已到此,又豈
能辜負你的一片盛情?不過,還請稍寬時日,待我與翰翁講明此情,改日一定到府上拜
望!」
    「好!」鄧伯雄緊緊地握著他的手,「一言為定!」
    晚霞燒紅了海空。西邊天際,殘陽如血,宋王台上,暮色蒼茫。

    港島半山翰園的草坪上,林若翰焦躁不安地緩緩踱步,望著總督府的方向出神。眼
看著夕陽一寸一寸地下沉,天就要黑了,門前的山徑上還是不見阿惠的身影,倚闌和易
先生也沒有回來,林若翰有些著急了。他並不擔心倚闌和易先生,他們從九龍回港,路
程較遠,中間還要乘坐渡輪,難免耽擱,何況還有阿寬陪著,不至於出現什麼問題,他
擔心的是阿惠:那十個港幣的「貼士」能不能使門衛動心?那封信和三本書有沒有順利
地遞交給總督?總督看到以後會是什麼反應?這一切都是難以預料的!林若翰從樓前走
到大門,又從大門走到樓前,如此反覆走了不知多少個來回,越想心裡越不踏實,到底
會出現什麼情況呢?……
    正當他再一次從大門返身走回小樓,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呼喚:「牧師!」
    他猛地轉過身去,啊?是阿惠回來了!
    「阿惠!」林若翰快步朝阿惠迎上去,迫不及待地問,「你怎麼到現在才回來?那
封信……」
    「信和書都交給衛兵了,」阿惠氣喘吁吁地說,「他們收了『貼士』,很高興呢,
叫我等在那裡,說總督可能有回信……」
    「噢?」林若翰不禁兩眼放光,「你拿來了總督的回信?快給我看!」
    「沒有,牧師,」阿惠說,「我一直等到裡面的人都下班了,也沒有信送出來……」
    「那就算了,」林若翰悵然若失,喃喃地說,像是安慰阿惠,實則安慰自己,「沒
有關係,總督很忙,不一定當天就回信,也許……」
    正在這時,客廳裡響起了清脆的鈴聲……
    「德律風!」阿惠說著,快步向客廳跑去!
    林若翰幾乎和阿惠同時跑進了客廳,他猜想,「德律風」一定是從總督府打來的!
阿惠拿起話筒還沒有說話,就被他搶了過來。
    「我是林若翰牧師……」他握著話筒,自報家門,心髒在「咚咚」地狂跳。
    「下午好,林牧師!」話筒裡傳來一個極其恭敬謙和的聲音,「我是遲孟桓……」
    遲孟桓?!林若翰一聽到這個名字就心頭火起,在這個時候,他哪裡有心思聽那個
油頭粉面、居心叵測的傢伙囉嗦?簡直要把「德律風」砸碎!但是,卻又不能那樣做,
不管對方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作為一位德高望重的牧師,一位來自英格蘭名門望族的紳
士,一位飽讀詩書的「漢學家」,他不能在一怒之下失去控制,損害了自己的形象和威
望……
    「下午好,遲先生,」他勉強忍住心中的厭惡和惱怒,向對方回敬一個問候,儘管
語氣低沉而冷淡,也仍然保持著起碼的禮儀。但寒暄也就只是到此為止,他不打算和遲
孟桓多費唇舌,想盡快結束這令人不愉快的談話,便直截了當、開門見山,「請問,你
找我有什麼事嗎?」
    「啊?是他……」阿惠在旁邊不禁脫口而出。
    「阿惠,」林若翰用手掩住話筒,斜睨了她一眼,「你去忙吧!」。
    「是……」阿惠垂下了眼瞼,知趣地走開了。
    「對不起,林牧師,打擾了,」話筒裡,遲孟桓的聲音震動著林若翰的耳膜,「昨
天上午在聖約翰教堂,你答應為我入教施行洗禮,為此我感到非常榮幸……」
    「什麼?」林若翰頭腦「嗡」地一聲,太陽穴在霍霍地跳動,眼前浮現出昨天上午
被遲孟桓反覆糾纏的情景,當時自己的心思全在總督身上,究竟對這個傢伙說了些什麼,
已經記不清了,於是反問道,「我……答應過你嗎?」
    「是的,我們在教堂門口道別的時候,你當面答應為我施洗,謝謝你,林牧師,衷
心地感謝你!」遲孟桓說,「我想請問你,洗禮在什麼時候舉行?我期望著這一天早日
到來!」
    「呃……」林若翰懊惱之極,自己當時心不在焉,既惱怒又不便發作,只好敷衍他,
但敷衍畢竟有個限度,難道真地答應了為這個傢伙施洗嗎?荒唐,他怎麼配做基督徒?
如果讓那樣的人混入教會,簡直是對基督的褻瀆!但是,如果昨天自己確曾在慌亂中說
過那樣的話,也不能翻臉不認賬,只能尋找理由來拖延這件事,讓遲孟桓在拖延之中失
去信心和耐心;而要找到拖延的理由,對一位老牧師來說也是不難的,於是說,「遲先
生,如果你真心向往基督,願意歸順主,那麼應該明白:洗禮是一個神聖的儀式,它所
要除掉的不是人身上的污穢,而是靈魂k的罪惡;它表明原來的那個人已經死了,歸入
了主的死,和主一同埋葬,又和基督一同復活而成為新人;它表明受洗的人甘願當眾宣
布自己立誓做主的門徒,棄離罪惡,歸順基督,為主而活……」
    「我願意,林牧師!」遲孟桓在「德律風」的另一端痛痛快快地答道,「我願意當
眾宣佈立誓做主的門徒,棄離罪惡,歸順基督,為主而活!請你指定一個時間,什麼時
候可以為我施洗?」
    「不,你太性急了,」林若翰說,他不能不吃驚遲孟桓的厚顏無恥和迫不及待,滿
腹邪念卻絲毫不忌諱什麼「罪惡」,完全不懼怕主的懲罰,「你應該知道,歸順基督並
不能只憑口頭的信誓旦旦,受洗的人必須真正認識自己的罪惡,誠心誠意地悔改,要經
過長時間的慕道學習,領會教義,並且要在自己的生活中有切實的表現,經過教會的考
察,被認為是合格的教徒,才可以接受洗禮……」
    「林牧師!」遲孟桓果然不耐煩了,打斷了牧師的教導,說道,「這個……這個考
察要多久?是不是可以通融通融,快一些為我作洗禮?」
    「對不起,遲先生!」林若翰冷冷地答道,「宗教是神聖的信仰,是主的事業,沒
有任何通融的余地,一個具有虔誠信仰的人決不會提出這樣的要求!」
    「啊,話是這麼說,」遲孟桓說,「可是在這個世界上,任何原則都沒有一成不變
的,事在人為,而人是有感情的,我想倚闌小姐已經告訴了你,我把一塊十五英畝的地
皮無償地贈送給了她……」
    「請你不要侮辱我和我的女兒!」林若翰心中的怒火已經難以按捺,臉漲得通紅,
全身在顫抖,「遲先生,我和你之間不可能有任何交易,如果你想通過贈送地皮和入教
而達到什麼其它目的,那麼,你錯了!我的女兒並沒有接受你的地皮,我現在正式告訴
你,她不要,不要!林氏家族不可能接受任何不明不白的饋贈!」
    他終於無所顧忌地喊出了這番話,吐出了郁悶心中已久的怒氣,不願意再讓遲孟桓
的聲音玷污自己的耳朵,「啪」地掛上了話筒,憤然轉身朝樓梯走去。
    他用力太猛了,話筒沒有掛穩,又從「德律風」機身上彈跳下來,螺旋形的電線吊
著話筒在牆邊晃蕩,像一只鐘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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