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寸土必爭

    3月14日,王存善再次來港,重開談判。
    輔政司署會議廳裡,國旗、地圖高掛,談判桌前雙方原班人馬照舊,惟一的變化是
多了一位顯赫人物:香港總督卜力爵士,標志著談判的規格升高了。
    上次的談判沒有取得任何成果,僅僅進行了一天就被迫中止,要求中止談判的並不
是英方而是中方,完全出乎個力的意料。這位新總督去年在倫敦接受任命的時候,香港
的拓界大局已定,《專條》早已簽字換約生效,降服李鴻章的竇納樂在英國朝野被目為
英雄,連已經離任回國的前港督威廉﹒羅便臣也不甘寂寞,頻頻在報刊傳媒曝光,鼓噪
自己在拓界之中的貢獻,惟恐人們忘記了他為女王陛下立下的功績。香港成為英國人的
一個重要議題,夕陽西下的「日不落帝國」新近獲得大片租借地的輝煌業績刺激著人們
興奮的神經,新任港督卜力一出場,頭頂便閃耀著超過他的十一位前任的光環。當他乘
風破浪跨越半個地球奔赴東方履新之時,耳畔回響著一百多年前英國特使馬戛爾尼的名
言:中華帝國只是一艘破敗不堪的舊船,它將像一個殘骸那樣到處漂流,然後在海岸上
撞得粉碎。君臨自己「領地」的卜力充滿了自豪和自信,立即著手新租借地的接管工作,
三個半月以來。他和駱克已經作好了充分準備,一張由索爾茲伯裡、張伯倫、竇納樂和
卜力共同組成的大網從天而降,總理衙門入其彀中,新租借地邊界將超越《專條》的制
約向北大大推進,應該是毫無問題的。而他卻不曾料到,醞釀已久的這一戰役竟然出師
不利,第一輪談判便卡在這位其貌不揚的中方定界委員王存善手裡!
    現在,王存善又回來了。扣除他往返途中的時間,在廣州停留不過一天,也並不算
耽擱。在和兩廣總督譚鐘麟短暫的會見之中,他得到了什麼「錦囊妙計」?尚不得而知。
根據竇納樂所提供的情報,譚鐘麟就香港拓界問題向朝廷上書說:「租界內村莊,不下
萬戶,食毛踐土二百余年,一旦聞租與英國管轄,鹹懷義憤,不願歸英管。」看來,這
位八十老朽的態度頗為強硬,不可輕視,連他派來的一名小小的候補道也必須認真對付,
於是港督親自出馬了。
    卜力端坐在東道主一方最中間的位置上,身穿總督服,胸佩「聖邁可暨聖喬治最高
大十字勳章」,鷹鉤鼻上方那雙淡藍色的眼睛威嚴地掃射著對面的王存善和他的隨員,
最後把目光落在身旁的駱克臉上,向他輕輕點了點頭。
    「諸位,英、中兩國關於香港新租借地定界問題的第二輪談判現在開始!」駱克宣
布道,勺\」字眉下那雙瞇縫眼閃爍著詭秘的微笑,「我們高興地看到,中方委員王道
今天已經重新回到談判桌上,我表示歡迎!」
    駱克說到這裡,帶頭鼓起掌來,因為雙方人員寥寥,那掌聲也稀稀落落。中方委員
王存善連忙欠了欠身,土黃色的臉上作出些許笑容,眼角旁便堆滿了放射狀的皺紋。他
拱起雙手,向著對方的諸位作了個羅圈揖,表示感謝。
    等掌聲平息,王存善也坐下了,駱克繼續說:「今天,總督閣下親臨會場,這充分
表明了大英帝國和香港政府對於談判的誠意。我們期望中方也以同樣的誠意,消除分歧,
解決爭端,和我們達成共識!」說到這裡,他看了王存善一眼,「我想,王道此次從廣
州回來,帶來的應該是令人愉快的消息一請問:貴國兩廣總督閣下對你有何指示?」
    「督憲大人,司憲大人!噢,還有林大人!」王存善向卜力、駱克和林若翰拱拱手,
清清嗓子,說道,「敝人前天回到廣州,立即覲見總督,將談判情況和貴方意見如實報
告。譚制台說,《展拓香港界址專條》系由敝國總理衙門大臣與貴國公使簽訂,經雙方
君主批准,已具法律效力,譚制台作為一名地方官,自然無權更改。貴國公使已將《專
條》黏附地圖交與敝國總理衙門,上面畫有邊界直線,定界理應以此為準。所以,譚制
台表示,不能接受貴方所提出的超過此界的要求!」
    「什麼?」駱克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了。兩天之前,當談判被迫中止時,駱克並不
像卜力那樣把問題估計得過於嚴重,因為他在第一輪的交戰中已經感到王存善不過窩囊
廢一個,根本不是對手。此人死死咬住「直線」不放,並不是態度強硬,而恰恰表明了
他的虛弱,沒有後台老闆譚鐘麟發話,他不敢作任何主張,所以才淒淒惶惶地趕回了廣
州。與其說是向譚鐘麟請教對策,不如說是替英國人向譚鐘麟討價還價去了。駱克猜想,
沒見過世面的王存善經過上次的那番陣勢,回去對譚鐘麟一番繪聲繪色、添油加醋的匯
報,諒他兩廣總督也會感到沉重,總要拿出一個像樣的答覆。但他卻沒有想到,重返香
港的王存善竟然「死牛一邊頸」,還是將老調重彈!「王道!」駱克憤怒了,「你帶來
的信息絲毫也不新鮮,又一次對我使用了『飛去來器』,而且這一次繞的圈子更大、更
遠!」
    港督卜力聳動著小胡子,眼神莫名其妙。在場的人當中,只有他一個人聽不懂漢語。
坐在總督旁邊的林若翰不等英方通事開口,就把臉湊近總督,準確、迅速地把雙方的談
話譯成英語,送進總督的耳輪。
    卜力光滑的額頭上,那兩道褐色的眉毛皺緊了。
    「你告訴他,」他對林若翰說,「他們的總督應該明白,我需要深圳和沙頭角!」
    「是,」林若翰應了一聲,在譯成漢語的時候盡量把這句過於直露的話說得婉轉一
些,對王存善說,「王大人,總督閣下要我告訴你,深圳和沙頭角對於香港有著重要意
義,希望兩廣總督充分理解這一點——你難道沒有向他說明我們的意思嗎?」
    「我向譚制台講得清清楚楚,」王存善翻了翻那雙細小的眼睛,答道,「可是,譚
制台說,深圳是新安東部要塞,沙頭角瀕臨大鵬灣,其地理位置舉足輕重,而且這兩地
都在《專條》黏附地圖所標直線之北,理應劃歸中方,斷無出讓之理……」
    「這些話你在上次就已經說過了,」駱克冷冷地打斷了他的話,「再三重複毫無意
義!」
    「司憲大人,」王存善為難地說,「這是譚制台的意思,敝人不能不如實轉達……」
    「哼,我等了你兩天,等來的卻是這樣的答覆,使我非常失望,」駱克厲聲道,
「這說明你們完全沒有誠意!」
    「不,譚制台說,廣東與香港山水相連,雞犬相聞,友好相處最為重要,他希望早
日確定邊界,以保地方寧靜,百姓安居樂業。對於邊界的具體走向,譚制台也作了詳細
指示……」王存善說著,站起身來,試探地望望牆上的地圖,又望望卜力和駱克,眼神
閃閃爍爍,「請容許我在地圖上向各位大人加以說明……」
    「算了,」駱克沒有耐心再聽他嚕嗦,「如果你仍然抱著那條直線不放,那就不必
講了!」
    「這……」王存善猶猶豫豫地站在那裡,不知如何是好。
    「不,」卜力持著小胡子,輕輕地說,「讓他說下去!」
    「講!」駱克向王存善揮了揮手。
    王存善惴惴不安地離開座位,向地圖走去,心裡感歎自己的可憐:這麼一把年紀混
上個候補道,有權有勢的肥缺撈不到手,偏偏攤上這麼個苦差事,到虎狼窩裡來跟鬼佬
打交道,硬了怕洋人不答應,軟了又怕回去沒法交代,兩頭受氣。唉,我家祖宗八代缺
了什麼德,造下這份冤孽!心裡這麼嘀嘀咕咕,來到了地圖前,定了定神,抬手指著地
圖說:「諸位大人請看,深圳河南部這條支流,上接紅花嶺,由此迤邐向東,可達沙頭
角,這條線雖然不是筆直,但與《專條》黏附地圖大體相當,而且以河流山脈自然走向
為界,也避免了人為地割裂村莊,合情合理……」
    他的話音未落,駱克已經怒不可遏,把手「啪」地一拍,震得桌上的茶杯跳了起來:
「這只是你的看法!」
    王存善嚇了一跳,囁嚅道:「不,我……我不過是如實轉達譚制台的指示……」
    「兩廣總督的指示對我們沒有任何約束力!」駱克輕蔑地怒視著他,「如果你只會
重複這些廢話,我就只得拒絕繼續談判!因為討論一項不能接受的建議,純屬浪費時
間!」
    駱克倏地站起來,轉過臉去,朝著卜力說:「總督閣下,我建議中止這項談判!很
遺憾,我為沒有完成你對我的委任而感到慚愧!」
    「我同意中止談判,」卜力板著臉說,「但這並不是你的過錯,駱克先生,而是廣
東方面的不合作態度破壞了兩國政府已經達成的協議,我將立即將這一情況電告我國駐
華公使!」
    卜力說完,站起身來,連看也不看三存善,便和駱克兩人一起拂袖而去。
    王存善驚呆了,蠟黃的臉上滾下大顆大顆的汗珠,踉蹌走上前去,一把拉住林若翰:
「林大人,這如何是好?我奉命前來談判定界,現在不歡而散,回去怎麼向譚制台交代
啊?」
    「王大人,」林若翰神色陰沉地說,「恕我不敬,你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只知其
一,不知其二……」
    「嗯,此話怎講?」王存善一臉茫然,「還請林大人賜教!」
    「我說你只知其一,」林若翰抬起右手,扳開左手的食指,耐心開導他,「一心只
想著如何向兩廣總督交代,可不曾想到……」他又扳開中指,「這二呢?兩廣總督又如
何向總理衙門交代?兩國疆土之議可不是廣東的地方事務,譚制台一手不能遮天!現在
總督和輔政司已經去給北京打電報,請竇納樂公使向貴國總理衙門提出交涉,這就要引
起兩國之間的糾紛!到時候,總理衙門必然要追究責任,王大人,恐怕你就吃罪不起了!
據我所知,在貴國的歷史上,由於對外交涉出了差錯而栽了跟頭的不乏其人,動輒就是
革職查辦、、抄沒家產,更有甚者,砍頭示眾、株連九族!」說到這裡,他閉上眼睛,
仰起頭來,一副悲天憫人的神情,「噢,上帝啊!」
    「啊?!」王存善大驚失色,彷彿聽到了「唏裡嘩啦」的枷鎖正朝他的脖子上套過
來,「我……我冤枉啊,那都是譚制台的主意,沒有我的責任!」
    「有道是『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林若翰緩緩地睜開眼睛,瞥了瞥王存善,說,
「若是朝廷查辦了兩廣總督,又有誰替你這位候補道辯白責任呢?」
    「是啊,是啊,多謝林大人指點,」王存善戰戰兢兢,緊緊抓著他的手,「我和大
人雖是初交,但看得出,大人是一位忠厚長者,我今有大難,大人不會見死不救,請務
必幫我一把,勸勸督憲大人和司憲大人,不要給北京打電報,無論如何,給我一條回去
的出路……」
    「王大人,這太讓我為難了!」林若翰歎了口氣,說,「現在雙方的主張南轅北轍,
你又寸步不讓,教我如何去說服總督和輔政司?不是我不肯幫你,實在是愛莫能助啊!」
    「哎,這倒也不盡然,」王存善向他附耳過來,壓低聲音說,「不瞞大人說,我這
次從廣州出發之前,譚大人交代,如果萬不得已,也可作適當讓步……」
    「噢!」林若翰點了點頭,「既然譚制台有這句話,王大人何不早說?」
    「這……」王存善尷尬地咂咂嘴,「我以為談判總要有幾個回合,才見分曉,自己
當然要留有余地,怕的是早早亮出了底牌,便再無退路……」
    「王大人多慮了,兩國邦交,應以誠信為本!」林若翰輕蔑地一個微笑,暗想:這
就是王存善從廣州討來的「錦囊妙計」?看來兩廣總督也並不像事先想象的那樣頑固不
化、堅不可摧!於是說,「事情既然還有商量的余地,我願去勸一勸總督和輔政司,也
不知能否奏效,盡力而為吧,你且在此等一等!」
    「拜託大人了!」王存善感激不盡,好似抓著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林若翰丟下喪魂失魄的王存善,走出了會議廳,直奔輔政司辦公室而去,卜力和駱
克正在那裡等著他。
    會議廳裡,王存善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心懷忐忑,苦苦地等待,心裡默念著:文
昌帝君、關聖帝君、太上老君、觀音菩薩、海神娘娘……,弟子奔波半生,功也未成,
名也未就,好容易捐班捐了個候補道,未曾享受榮華富貴,卻不料大禍臨頭!祈求各路
神靈保佑弟子,度過難關,弟子發願重修廟宇,重塑金身……
    他在這裡心急如焚念念叨叨地等候了半個鐘頭,好似在陰陽界經過了幾番輪迴,這
才看見卜力、駱克和林若翰重新步入會議廳。望眼欲穿的王存善頓時雙眼放光,心說:
各路神靈顯靈,弟子有救了!而他卻全然未曾注意到,在卜力和駱克離去之後,英方的
通事、書記員卻仍然端坐在原處,紋絲未動,這意味著什麼呢?
    卜力和駱克板著面孔走到談判桌前,和林若翰一起重新坐了下來。
    「王大人,」林若翰說,那神情焦急而又疲憊,好似經歷了一番頗費唇舌的艱難游
說,「我說服了總督和輔政司,請他們再來聽一聽你的闡述,如果你願意重新考慮邊界
方案,這將是一個解決爭端的機會,希望你不要錯過!」
    「那是當然!」王存善連忙說,蠟黃的臉上這才泛出一些血色,努力擠出一絲笑容,
「敝人不才,多有冒犯,還望諸位大人鑒諒!為表示敝國維護中、英邦交的誠意,敝人
願意對前番所提出的邊界方案再作修正……」說著,他直起腰來,重新走到地圖前,伸
出右手的食指,落在深圳灣入海口,由此漸漸東移,「如若將深圳河作為中、英界河,
敝意願放棄支流,而循主流溯河而上,窮盡河源,與沙頭角河相接,在蓮麻坑、伯公凹、
山嘴向東至沙頭角,在鹽寮下以東,向東南入海……」
    卜力、駱克的眼睛緊盯著王存善的手指,目光隨著由西向東移動,在地圖上畫過一
條七拐八折的曲線。這條界線,不僅與《專條》黏附地圖上標示的直線已經大不相同,
而且從剛才王存善沿深圳河南部支流所畫的曲線又一次大大後撤,讓出了簡頭圍、坪洋、
禾徑山、紅花嶺、擔水坑一線以北的大片土地。駱克在心裡說:剛才那一逼果然有效,
但和預想的結果仍然相距甚遠,那就再逼他一逼,如何?
    「喂,王道,」他揚起手,朝王存善說,「你為什麼仍然把深圳和沙頭角排除在界
線之外?不,這不行!邊界還要後退,要把這兩個集鎮包括進來!」
    「司完大人,」王存善搭在地圖上的手臂像是中了一彈,猛一哆嗦,頹然垂了下來,
臉上那一絲強作出來的笑容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為難地說,「敝人不是不懂大人的意
思,可是,請大人也體諒敝人的難處:譚制台嚴辭命令我,深圳和沙頭角決不可讓!為
了滿足貴方要求,敝人想方設法,盡量將界線北移,現在讓步已經讓到極限,再無餘
地!」說著,兩眼亮晶晶閃著淚光,幾乎要哭出來,「如果貴方仍不滿意,敝人實在無
能為力了!」
    「既然如此,」駱克冷冷地說,「我就只好另外尋找解決問題的途徑!」
    「唉,悉聽尊便吧!」王存善一臉沮喪,含在眼眶中的淚珠「唰」地滾落下來,
「你們要打電報,打到廣州也可,打到北京也可,要殺要剮,敝人只好聽天由命了!天
不留我王存善,」又可奈何?」
    林若翰看著他那悲悲切切的樣子,目不忍睹,想起基督教導的仁愛、寬容,一顆心
怦怦地跳個不止,上帝啊,我是一個牧師,本應該救人危難,可現在在做什麼?難道要
和他們一起把這個人逼死嗎?他惶然地把嘴湊到卜力的耳邊,輕聲說:「閣下,他已經
支持不住了……」
    「等一等,不要著急,」卜力搖了搖手,饒有興致地觀察著王存善,「他是不是在
演戲?我看這個人很有表演天才,像莎士比亞筆下的一個小人物。」
    「不,閣下,」林若翰為新任總督的冷酷而感到震驚,王存善現在還有心思演戲?
他恐怕連莎士比亞是誰都沒有聽說過,倒是總督和輔政司今天導演了一出戲,連林若翰
也充當了其中的一個重要角色,把這個顢頇愚鈍的候補道嚇壞了!「閣下,他決不是在
演戲……這個可憐的人已經被逼得山窮水盡了,中國兵書上說,『圍師必閾,窮寇勿
迫』,總要給他留一條退路啊……」
    卜力微微一笑,聳了聳小胡子,向駱克丟了一個眼色。
    「王道,請冷靜一些!」駱克站起身來,說道,「儘管你所說的理由不足以改變我
對深圳和沙頭角的要求,但是,考慮到你的處境,我卻不能不深表同情!我打算把這個
問題提交北京……」
    「啊?北京?!」王存善頭腦「嗡」地一聲,心想:鬼佬真是殺人不眨眼,你們任
意羅織我的「罪」名,打電報到北京告御狀,我就真地大禍臨頭了!還說什麼「深表同
情」?
    「你不必這麼緊張,」駱克走上前去,拍拍他那瑟瑟發抖的肩膀,「這不會影響到
你的人身安全,我是準備把深切卜沙頭角作為特殊問題暫時擱置起來,提交竇納樂公使
和貴國總理衙門在北京討論……」
    「噢!」王存善一愣,壓在頭頂的千鈞磐石突然之間被搬掉了,他如釋重負,抬起
馬蹄袖,擦擦眼角的淚水,「司憲大人英明,敝人總算解脫了!」
    「不,你的公事還沒有辦完,」駱克卻說,「我們之間也應該達成一個協議!」
    「嗯?什麼樣的協議?」
    「以你所提出的以深圳河為界的方案為基礎,劃出一條臨時邊界。」
    「這當然最好不過,」王存善滿口答應,好像意外地撿了個便宜,「這樣,我回到
廣州,對譚制台也有個交代,司憲大人真是想得周到!」
    「不過,我對你的建議還有一個小小的補充……」
    「好說,好說,大人請講!」
    駱克走到地圖前,抬手指著深圳河:「我同意將深圳河作為界河,但是,河流本身
的歸屬也應該明確。我認為,應該以它的北岸為界,也就是說,把整條河都劃在英國界
內,」他的手指沿深圳河由西向東迤邐滑動,畫了一條長長的曲線,「如果你希望我接
受這個方案,就必須這樣做,明白嗎?」
    「我明白,明白!」王存善心想:既然他同意以深圳河為界,就已是萬幸了,至於
南岸北岸,相差只不過幾丈遠,還和他爭什麼?乾脆都劃歸他,也省得將來兩國的船在
河面上磕磕碰碰,又少不了麻煩!對克佬惹不起,還躲不起嗎?於是痛痛快快地答覆道,
「可以,可以,就依司憲大人!」
    卜力聽了林若翰的譯述,點了點頭,說:「林牧師,現在請你替我起草一份協議
書!」
    「噢,」林若翰那顆慌慌的心這才鎮定下來,意識自己還有責任在肩呢,「是,閣
下!」他立即展紙握筆,作好了準備。
    「你這樣寫,」卜力想了想,對他口述道,「英、中雙方定界委員共同商定,香港
新租借地與中國廣東省新安縣之間,暫以流經深圳的河流至沙頭角為界,沿該河至沙頭
角西北面的河源,復由該地到沙頭角緊西面的大鵬灣為止。將深圳及沙頭角劃入租借地
一事,留待北京作進一步考慮。」
    林若翰寫畢,向王存善宣讀一遍,王存善並無異議。
    「那麼,請簽字吧!」駱克說。
    王存善拿起專門為他準備的毛筆,在協議書上簽上自己的名字。當他寫完了「善」
字的最後一筆,心裡慌慌不定地張了多日的那個「口」也終於封上了,長長地舒了一口
氣:啊,謝天謝地!
    駱克站在他背後,抬頭看看總督,發出一個心照不宣的微笑。經過連日來堅持不懈
的努力,他們終於將兩國政府正式簽訂的《專條》成約予以突破,奪取了黏附地圖標示
直線以北的大片土地,把界線推至深圳河,並且完全控制了這條河流,雖然尚未實現占
有深圳和沙頭角的最終目標,但已經取得的這個勝利也十分了不起了。
    「司憲大人,請!」王存善簽完了字,把毛筆遞給他。
    「不,我漢字寫得不好,在王道面前,不敢班門弄斧!」一向以「漢學家」自居的
駱克卻謙虛起來,大處占了上風,不妨在小處給對手一點面子。而真正的想法卻是:作
為英方定界委員簽字,當然應該使用英文。
    他拿起了鵝管筆,唰唰唰簽上自己的名字:「Sir James Stewart Lockhart」。王
存善在一旁看得發愣,只覺得那鬼畫符般的洋文,像廣州蛇宴館子裡滿籠的蛇,亂拱亂
爬絞成一團。
    「王道,我們現在可以輕松一下了,」駱克簽完了字,笑瞇瞇地伸出手去,握住了
談判對手的手,「為了慶祝我們合作的成功,今天晚上七點半,我在『杏花樓』請你吃
飯!你來品嚐一下,香港的粵菜和廣州相比如何?」
    「哦……」王存善受寵若驚,咂了咂嘴,說,「那當然是香港的好!」

    暮雲四合,華燈初上。翰園到了開晚飯的時間,而饑腸轆轆的林若翰卻又不能在家
裡吃這頓飯,空著肚子再次精心梳洗頭面,換了晚禮服,趕去「杏花樓」赴宴。今晚駱
克在那裡宴請王存善,出席作陪的不僅有港府按察司、律政司、財務司、考數司、高等
法院長官、總巡理府、總測量官、華民政務司兼總稅務官和撫華道,行政、立法兩局的
部分官守、非官守議員,部分太平紳士和富商名流,令人矚目的將還有:駐港英軍司令
加士居少將、皇家艦隊香港分艦隊司令鮑厄爾准將、警察司梅軒利上尉,還有各部英軍
軍官布朗上校、奧格爾曼中校、伯傑上尉、西蒙斯上尉、巴瑞特中尉,等等。
    「杏花樓」是香港首屈一指的中餐館子,但由官方出面在此舉行宴會卻是異乎尋常。
總督府大餐廳足以舉辦大型的宴會和舞會,為什麼不用?歷來港府宴請各國政要,都是
嚴守英國風格,以西餐待客,英國的威士忌、雪利酒、黑啤酒、杜松子酒馳名世界,為
什麼不用?林若翰當然理解駱克此舉的深意:此番中、英就新租借地定界達成協議,意
義重大,值得慶祝,但代表中國的卻既不是大學士李鴻章,也不是兩廣總督譚鐘麟,而
只是一名廣東候補道王存善,如果在總督府宴請,不免太抬高了他,有損大英帝國和香
港的尊嚴,所以采取了變通的辦法,規格要低,場面要大,此其一。出席這次宴會的,
幾乎囊括了除總督卜力之外所有的重要官員,而且十分突出軍界人士,是為了借此向中
方炫耀實力,寓軍事示威於觥籌交錯之中,讓中國方面認真領會領會「香港一處非展拓
界址不足以資保衛」、「惟不得與保衛香港之武備有所妨礙」這兩句話的份量,此其二。
把宴會安排在中餐館子「杏花樓」而且邀請了一批華人議員、太平紳士和富商名流,則
是要給香港市民造成一種「華洋同樂」的強烈印象,抵消潛在的反英情緒,為新租借地
的順利接管舖平道路,此其三。今夜「杏花樓」裡塞進了如此三大要義,這頓飯吃些什
麼也就並不重要了,吃的其實是政治,剛剛嘗到政治甜頭的林若翰自然是非吃不可!他
裝束停當,戴上「波樂帽」;挎上黑陽傘,坐上私家轎,鄭重地赴宴去了。
    主人出門赴宴,翰園的晚餐也推遲了。看著轎子走遠了,倚闌一分鐘也不敢耽誤,
匆匆走上樓去,易君恕正等著她。
    倚闌打開dad的房門,直奔寫字檯上的公文包而去……
    遍覽了第二輪談判記錄和林若翰起草的雙方協議,易君恕的臉上已經全無血色,嘴
唇在顫抖。他過高地估計了兩廣總督譚鐘麟和廣東候補道工存善,兩天前燃起的希望之
火頓時被一盆冷水撲滅!
    「完了!」他冰冷的手重重地打在寫字檯上。

    3月16日,王存善與駱克、林若翰以及總測量官和雙方勘察工程人員乘船前往大鵬
灣,由沙頭角登陸,勘定了自深圳河源到沙頭角緊西大鵬灣的界限,沿線樹立木質界樁,
中方一側以漢文書寫:「大清新安縣界」,英方一側以英文書寫:「Anglo-Chinese
Boundary,1898」。之所以不用立樁的實際年份1899而寫為「1898」,是因為自1898年
7月1日起,《展拓香港界址專條》就已經生效,精明的駱克決不會忽視這一點。王存善
提出應刊立石質界碑,以示鄭重,駱克未予同意,而主張沿襲九龍界限街的先例,全線
樹立柵欄,且待日後再行辦理,而實際上他卻另有打算,並不認為今天樹立的木樁就可
以約束英方今後的行動。
    3月18日,新租借地北部陸界勘界結束。
    3月19日,即光緒二十五年二月初八日,駱克與王存善在香港輔政司署簽訂《香港
英新租界合同》:

    北界始於大鵬灣英國東經線一百一十四度三十分潮漲能到處,由陸地沿岸直至所立
木樁,接近沙頭角即土名桐蕪墟之西,再入內地不遠,至一窄道,左界潮水平線,右界
田地,東立一木樁,此道全歸英界,任兩國人民往來。
    由此道至桐蕪墟斜角處,又立一木樁,直至目下涸干之寬河,以河底之中線為界線,
河左岸上地方歸中國界,河右岸上地方歸英界。
    沿河底之線,直至遲口村之大道,又立一木樁於該河與大道接壤處,此道全歸英界,
任兩國人民往來。此道上至一崎嶇山徑,橫跨該河,復重跨該河,折返該河,水面不拘
歸英、歸華,兩國人民均可享用。此道經過山峽約較海平面高五百英尺,為沙頭角、深
圳村分界之線,此處復立一木樁,此道由山峽起,即為英界之界線,歸英國管轄,仍准
兩國人民往來。此道下至山峽右邊,道左有一水路,達至遲肚村,在山峽之麓,此道跨
一水線,較前略大,水由梧桐山流出,約距百碼,復跨該水路,右經逕肚村抵深圳河,
約距遙旺村一英里之四分之一,及至此處,此道歸入英界,仍准兩國人民往來。
    由梧桐山流出水路之水,兩國農人均可享用。復立木樁於此道盡處,作為界線。沿
深圳河北岸下至深圳灣界線之南,河地均歸英界,其東、西、南三面界線,均如專約所
載。
    大嶼山島全歸界內。大鵬、深圳兩灣之水,亦歸租界之內。

    至此,新安縣與香港新租借地的邊界由一紙《合同》規定,深圳河成為「中、英界
河」,由此以南的大片土地,以及深圳河、深圳灣和大鵬灣的全部水域劃歸了英國。其
中「潮漲能到處」一語,模糊寬泛,為英方留下了隨意解釋、越界侵權的借口,遺患無
窮,此是後話。
    《合同》中隻字未提新租借地的「租」金。
    在簽字之前,王存善曾經小心翼翼地向駱克探詢:「該地既為租借性質,那麼,貴
國應付多少租金?」
    出租方問價於承租方,這已是亙古未有的奇事,惟在《鏡花緣》中的「君子國」才
可能發生。卻不料對方的答覆更是奇中之奇。
    「我不知道,我不能解決這個問題!」駱克乾脆說,並且向王存善反問,「俄國租
借旅大、德國租借膠州灣,向貴國償付租金了嗎?」
    「……」王存善語塞。他心知肚明:俄之於旅大、德之於膠澳,名之曰「租」,實
之為搶,何曾向中國付過一個銅板?既然如此,再把同一問題向大英帝國提出,真是太
不識相了!
    駱克笑了:「我想,在這一問題上,充滿友好感情的英國也會像其他國家那樣同中
國共事,令中國感到滿意!」
    王存善遂怏怏作罷,在《合同》上簽字畫押。事後,從總理衙門到兩廣總督,竟也
無人追究「租金」一事。對此,英國駐華公使竇納樂閣下作出了十分精闢的解釋:「毫
無疑問,他們害怕被人譴責為出賣國土。」
    竇納樂擔任駐華公使不過三年,已經把大清國的官場琢磨透了。
    《香港英新租界合同》簽訂之後,這位大英帝國的功臣有些累了,返回英國度假,
由巴克斯﹒艾倫賽署理駐華公使。
    總理衙門和英國署理公使關於《香港英新租界合同》未盡事宜的談判繼續進行。
    香港總督辦公室的燈光徹夜不熄,北京一倫敦一香港之間雪片似的電報堆在卜力爵
士的面前。
    清晨,秘書手持一份電報,走進辦公室,按滅了校形吊燈的開關。玫瑰紅色的曙光
已經射進窗內,映在牆上的那幅巨大的地圖上。總督卜力和輔政司駱克各自仰坐在靠背
椅上,發出一高一低的鼾聲二重奏。他們面前的茶几上,擺著兩只空了的咖啡杯。
    秘書為難地看看總督,遲疑了片刻,還是鼓起勇氣輕聲叫道:「總督閣下,總督閣
下!」
    卜力毫無反應,駱克的鼾聲卻停了。
    「噢,什麼事?」駱克猛地睜開眼,看見總督秘書手裡的電報,立即睡意全無,伸
過手去,「給我,總督剛剛睡著,先不要叫醒他!」
    「是,閣下!」秘書呈上電報,收起咖啡杯,步履輕輕地退了出去。
    駱克站起身來,揉了揉眼睛,靠在窗前凝神看那封電報,褐色的「八」字眉不覺皺
了起來。
    「該怎麼答覆呢?」他自語著,看了看熟睡中的卜力,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上前去,
推推卜力的肩膀,「請你醒一醒,總督閣下!」
    卜力睜開惺松睡眼:「啊,天亮了,已經到明天了嗎?」
    「明天要到明天才到,」駱克笑笑說。「現在是昨天的『明天」,閣下!」
    「嗯?」卜力還沒有完全醒過來,茫然問,「那麼,今天是幾號了?」
    「3月27號,閣下,」駱克把手裡的電報遞過去,「這裡有一封剛剛收到的電報,
駐北京公使館打來的……」
    「噢!」卜力那雙淡藍色的眼睛頓時一亮,伸手抓過那封電報,「現在是什麼時候,
你還有心思開玩笑!」
    「『為迫使中國在新租借地北部邊界再作讓步,建議以保留中國稅關作交換條
件……』」卜力讀著電文,翹崢崢的小胡子抖了抖,發出輕蔑的微笑,「哼,自作聰明
的艾倫賽!和中國打交道難道還需要什麼交換條件嗎?如果竇納樂還在北京,他決不會
提出這種愚蠢的建議!」
    「是的,閣下,」駱克說,「可是竇納樂公使已經回國去了,我擔心艾倫賽會把事
情搞壞,使中國政府得寸進尺,影響了我們的部署……」
    「不,不,讓我們教給他應該怎麼做!」卜力捋著自己的小胡子說,「新租借地已
經是大英帝國的領土,英國法律決不允許中國稅關留在英屬領土或領水上行使職能,必
須把他們趕走,這個問題沒有討論的余地!至於北部邊界,我們和王存善不是有個協議
嘛,深圳河只是一個臨時邊界,深圳和沙頭角的歸屬問題還懸而未決,突破邊界的主動
權仍然在我們手裡!」
    「是的,閣下,」駱克說,「但這是下一步的事情了,目前最重要的是把深圳河以
南的地區接管過來,然後……」
    「然後再向北挺進,占領深圳!還有九龍寨城裡的六百名中國駐軍,是留在我們腹
地的禍患,也毫無疑問統統要把他們趕走!」卜力把手有力地一揮,「你現在馬上起草
一份給艾倫賽的回電,表明我們的態度,並且提醒他:對中國政府千萬不能軟弱!」
    「是,閣下!」駱克答應著,快步走向總督的寫字檯。
    秘書走了進來:「報告閣下,梅軒利上尉到!」
    「噢,請他進來!」
    「早安,閣下!」梅軒利一身警服,精神抖擻地走進辦公室,「卡」地立正,向他
敬禮。
    「早安,」卜力朝他點點頭,「我要你做的事情,準備好了嗎?」
    「報告閣下,準備好了。」梅軒利說,「我今天就按照閣下的吩咐,前往新租借地
著手建造臨時警署,為駐守新租借地的警員提供住處,以維護秩序,保證接管儀式的安
全。」
    「嗯。臨時警署準備建在哪裡?」
    「目前,我認為有兩個地方最為重要,」梅軒利說著,轉身望著牆上的地圖,抬手
指著大埔的方位,「一處在大埔的泮湧,這裡瀕臨吐露港,是陸路、海路的關隘,極具
防守價值。附近就是大埔墟,那是一個重要的集市,便於物資的補給……」
    坐在寫字檯前起草電文的駱克插話說:「我記得在泮湧附近有一個叫『運頭角山』
的小山丘,警署可以考慮修建在山上。那裡居高臨下,背山面海,旁邊分佈著一些自然
村落,以它為中心,也便於管理。」
    「啊,閣下對那裡的情況這麼熟悉?」梅軒利有些吃驚地望著駱克。
    「不敢當,用中國人的話說,『略知一二』。」駱克笑笑說,「我去年8月作調查
的時候去過那裡,並且還登上了運頭角山。我希望運頭角山會給你帶來好運氣!」
    「謝謝!我想會的,」梅軒利充滿信心地說,「等到閣下再次去的時候,我們的警
署就已經建好了。」
    「『運頭角山』?」卜力對這個名字很感興趣,「嗯,很好,」他走到地圖前,拿
起紅鉛筆,在泮湧畫了一個圓圈,「我希望就在這裡升起新租借地的第一面英國國旗!
另一處在哪裡?」
    「在元朗附近的屏山,閣下,」梅軒利的手臂由東到西畫了一個弧形,落在西部海
岸附近,「此地瀕臨深圳灣,為海路交通要道,屏山、廈村的水路,近通香港、九龍,
遠達廣州、佛山、汕頭,因而及早駐守,十分必要;而且,這一帶是新租借地五大家族
當中的鄧氏家族的聚居地之一,如果我們控制住鄧氏,也就控制了整個租借地。」
    「嗯。」卜力在屏山也畫了一個圓圈,「你考慮得很周到,行動吧。警署的建造情
況,隨時向我報告。」
    「等一等,」駱克從寫字檯前站起來,說,「總督閣下,這個行動要不要通知廣東
方面?」
    「完全沒有必要!」卜力不假思索地說,「新租借地已經簽訂合同,我們在自己的
領土上動工,中國無權過問!梅上尉,你可以走了。」
    「是,閣下!」梅軒利卻沒有立即告辭的意思,猶豫了一下,說,「我對閣下還有
一個小小請求……」
    「什麼事情?」卜力問,「你一向雷厲風行,今天怎麼吞吞吐吐起來了?」
    「閣下……」梅軒利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的一位華人助手非常希望見見閣下,
他現在就等在外面……」
    「嗯?」卜力有些不悅,「你知道,我只會見事先約好的客人,何況我現在很忙,
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
    「我很抱歉,閣下,」梅軒利說,「不過,這個人對我們的工作很有幫助,他有一
個最大的願望,就是能夠得到總督的接見,哪泊只是幾分鐘的時間……」
    卜力皺了皺眉頭,純粹為照顧梅軒利的情面,才勉強地說:「好吧,我只能給他五
分鐘的時間!」
    「是,閣下!」梅軒利轉身對總督秘書說,「請你把客人帶進來!」
    「是,上尉!」秘書答應著,走出了辦公室。
    駱克把已經寫好的電文遞給卜力,卜力看了一遍,提筆簽上了名字。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秘書走進來說:「客人到了!」
    他的身後跟著的是遲孟桓。
    遲孟桓一身西裝筆挺,頭髮梳得油光水亮,進門就深深地鞠了一躬:「敝人遲孟桓,
拜見總督閣下、輔政司閣下!我代表家父太平紳士遲天任向閣下問候!」
    卜力沒有回答,把手裡的電文遞給了秘書,交代他馬上拍發,這才不屑地側眼瞥了
低頭哈腰的客人一眼。他根本不認識遲孟桓,甚至連他所「代表」的老爹遲天任也全無
印象,一個掛名的華人太平紳士在總督心裡能有什麼地位呢?這也值得像商標似地貼在
臉上到處炫耀?未免顯得太小家子氣了。
    「啊,遲先生,」駱克倒想起來了,向他點點頭,「那天在『杏花樓』的宴會上,
我好像見過你,你也是『代表』令尊出席的?」
    這番問話裡面,明顯地含有挪揄之感,言外之意就是:你連你老爹那份吃的榮譽都
不肯放過,「代表」他去吃?
    「是的,閣下,」遲孟桓恭恭敬敬地答道,「家父一向擁護政府,熱心公眾事業,
但畢竟年歲大了,心有余而力不足,敝人理應代替父親為政府效勞。」他自己也覺得這
一番逢人必說的解釋過於繞嘴,但又有什麼辦法呢?自己沒有一塊像樣的招牌,太平紳
士又不能像家產那樣由父親隨意轉送給兒子,也就只好用這種借光的辦法來為自己壯門
面,老爹活一天就借用一天,說不定哪天老爹一伸腿,再借用的時候還得加上「已故」
二字,就更繞口了。正是那天在「杏花樓」的晚宴上,遲孟桓碰見了一個不願意見到的
人林若翰,更激發了他心中越來越緊迫的危機感:林若翰近來明顯地要發達起來,一旦
他正式被任命為太平紳士,肩膀就和我老爹一樣高了,不,人家是貨真價實的英國人,
本來就高華人一頭,當了太平紳士就更高了,再想扳倒他也就更難了!那將如何是好?
所以,努力為自己尋求進身之階,最為要緊……
    遲孟桓心裡正在七上八下,駱克向他問道:「你什麼時候做了梅上尉的助手?」
    「不敢當,這是警察司閣下對我的褒獎,」遲孟桓趕緊說,「其實我哪裡配做他的
助手?警察司閣下要下鄉辦公事,我只不過跟著他跑跑腿,做做翻譯罷了。」
    「梅上尉自己不是精通漢語嗎?」駱克轉臉望望梅軒利,「你還需要翻譯?」
    「講不太好,那些方言土語,有時候聽不大懂,遲先生可以助我一臂之力,」梅軒
利說,這位一向以精明強悍、作風清廉著稱的警察司到底私下裡得著了遲孟桓多少好處,
外人不得而知,此時,極力替遲孟桓美言,「更重要的是,他對新租借地的情況很熟悉,
向我提供了不少重要情報……」
    「噢?」卜力這才對遲孟桓有了興趣,不禁向他問道,「你是新安縣人?」
    「哦,不,閣下,」遲孟桓終於等到了總督直接向他發問的機會,誠惶誠恐地答道,
「敝商行的業務和中國內地常有聯繫,而且,」說到這裡,他有些誇張地壓低聲音,以
詭秘的眼光望著卜力說,「我的管家就是元朗廈村人,最近,我派他回老家去了……」
    「為什麼?」卜力並沒有理解他的意思,反而覺得此人有些故意聳人聽聞,你的管
家回老家這種瑣屑小事也值得報告總督嗎?
    「為了摸清當地的情況,」遲孟桓解釋說,「幫助政府接管新租借地……」
    「嗯?」卜力仍然覺得奇怪,這個人沒有受任何人的派遣,竟然主動地幫助政府搜
集情報,似乎有些不可思議,甚至令人懷疑他有什麼私人目的,於是直截了當地問他,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了報酬嗎?」
    「不,閣下!家父身為大平紳士,幫助政府維護治安是應盡的責任!」遲孟桓神色
肅然地說,臉色因為情緒激動而微微泛紅,這是他當面向總督表示赤膽忠心的難得時機,
當然不會錯過,「當年查爾斯﹒義律爵士攻打廣州的時候,家父曾經冒著槍林彈雨為皇
家艦隊運送給養,為捍衛大英帝國的利益,我們遲氏家族不惜付出一切!」
    「啊,很好,」卜力微笑著點了點頭,他在巴哈馬、紐芬蘭和牙買加擔任總督的時
候,也曾經接觸過一些對殖民地宗主國衷心擁護的當地居民,這正是大英帝國的威力和
總督的尊嚴的最好體現,「你——很好!」他再次強調說,又問,「那麼,請你談一談
你所知道的新租借地的情況,這是我現在最關心的問題!」
    「是,閣下!」遲孟桓說,「據我所知,那裡的情況有些麻煩,當地的刁民並不理
解劃歸英國管轄是他們的幸福,私下裡準備對抗政府的接管,許多村莊築起圍牆,組織
壯丁,進行武裝操練……」
    「我已經得到類似的情報,」卜力打斷了他的話,說,「不過據立法局的兩位華人
議員分析,新安縣歷史上就有修築圍村的傳統,像巡丁、更練、團練之類的農民武裝也
不是新近出現的,他們的目的多半是為了抵禦海盜。這些分析是有道理的,我也不大相
信那些農民會對政府造成威脅,他們沒有軍事知識,也沒有近代化的武器,大刀、長矛
只不過像舞台上的道具,我來到香港已經領教了粵劇的武打,那種由鑼鼓伴奏的舞蹈動
作倒是很熱鬧,可是,和打仗完全是兩回事!哈哈!」
    說著,他鄙夷地笑了起來。
    「不,閣下,」遲孟桓說,他為總督的過於樂觀而感到遺憾,「他們不僅使用刀槍,
而且正在發起募捐,購買新式武器。最近,香港上環的絲綢舖銷路突然呈旺盛趨勢,敝
商行的綢緞莊也發現青色、黑色的縐紗供不應求,顧客大多是從新安縣過來的客家婦
女……」
    「這和武器有什麼關係?」卜力聽得莫名其妙,「難道絲綢可以用來作戰嗎?」
    「這裡面有個秘密,閣下,」遲孟桓說,「據我手下的人了解,她們買回去是給男
人做纏腰的帶子,」他撩起自己的西服,在馬甲上比劃著說,「然後把短槍藏在裡
面……」
    「他們有槍?」卜力問。
    「是的,閣下。」遲孟桓說,「他們正在通過多種途徑,從『水客』手裡收購槍支,
有步槍,也有手槍,不過都不是新的,許多已經生蚺F,他們請當地的鐵匠和鐘表匠進
行修理……」
    「嗯……」卜力的臉色陰沉起來,有些不安了,「看來,這些農民武裝的確值得注
意,如果真地是為了對抗政府,我們將不排除在接管新租借地的時候使用武力!」
    「不過,」駱克沉吟道,「還是要盡量避免流血沖突,免得造成不利於我們的國際
影響……」
    「當然,如果把可能出現的反抗行動掐死在萌芽狀態,就可以省去很多麻煩,」卜
力說,「重要的是,要設法弄清楚是哪些人在帶頭鬧事!」
    「我這裡有一份名單,是遲先生提供的!」梅軒利說著,從警服口袋裡掏出了一張
紙,遞給了卜力。
    卜力接在手裡,駱克也湊了過去,一起審看,見上面用英、漢兩種文字寫著一串人
名:

      屏山:鄧芳卿、鄧朝儀;
      廈村:鄧菁士、鄧儀石、鄧植亭;
      錦田:鄧九如、鄧伯雄;
      大埔頭:鄧茂;
      八鄉:鄧同、黎春、李邦;
      泰亨:又湛全;
      新田:文禮堂;
      上水:廖雲谷;
      粉嶺:彭少垣;
      丙崗:侯翰階;
      青山:杜堂滔;
      ……

    遲孟桓在一旁解釋道:「這些人多半是新安五大家族的頭面人物,廣有田產,害怕
政府接管之後剝奪土地的永久所有權,所以反抗最力。他們有錢有勢,在鄉民當中頗具
號召力,不可輕視啊!」
    「嗯,」駱克說,「這些人,我在調查的時候也有所耳聞。看來,要穩定新租借地
的秩序,首先要控制這些首要分子,正如中國的兵書所說:『擒賊擒王』!」
    「閣下是要把他們都抓起來嗎?」梅軒利躍躍欲試。
    「不,」駱克搖搖手說,「征討不如安撫!我想,如果以總督的名義向他們一一致
函,宣示大英帝國的仁政,保證在新租借地接管之後,尊重地方習俗,保障土地權益,
改善鄉村環境,提高居民生活水平,並且邀請他們在未來的鄉村委員會或者各行政區擔
任某種職務,這對他們將是有誘惑力的,還會再帶頭鬧事嗎?」
    啊?!遲孟恆聽得心裡一沉:這是怎麼回事?告密的還沒有得著任何好處,被告的
倒先被許了官職?前番和林若翰的較量已經失策,不料這回又是失策,自己真是冤枉透
頂2既然如此,何必跟著梅軒利去建造什麼警署?算了,算了,安心做自己的生意去吧,
趁現在還來得及,搶購新安縣的地皮,大撈它一把!心裡這麼想,嘴裡卻不敢出聲,臉
上邀功請賞的光彩已經黯淡了。
    「這個辦法倒不妨試一試,」卜力捋著小胡子,思索著說,他並不在意遲孟桓的臉
色如何,對駱克交代道,「這封信由你來起草,言辭要溫和,態度要誠懇。以感化為目
的,至於將來是不是真正授予他們什麼職務,當然還要再看一看了。」
    「我明白,閣下!」駱克心領神會地微微一笑。
    遲孟桓似乎也聽明白了,失衡的心理這才略略找回一點平衡。
    秘書端著兩份牛奶、麵包走了進來,放在茶几上:「總督閣下,輔政司閣下,請用
早餐!」
    梅軒利突然意識到在這裡待得太久了,總督接見遲孟桓的時間早已超過了五分鐘,
於是一個立正,說:「總督閣下,我們告辭了!」
    「好吧,」卜力握著他的手,說,「祝你順利!」
    「謝謝,再見,閣下!」梅軒利向他敬禮。
    「再見!」卜力此刻心情不壞,順便也和遲孟桓握了握手,「你——很好!以後有
什麼情況,希望隨時報告,你對大英帝國的忠誠會得到報償的!」
    「是,閣下,衷心感謝閣下對我的信任!」遲孟桓沮喪的情緒一掃而光,剎那間像
航船鼓起了風帆。

    梅軒利和遲孟桓乘坐兩頂轎子,後面跟著兩名荷槍實彈的「紅頭阿三」和一些泥木
工匠,向新租借地進發,太陽平西時分,才到達大埔墟西南角的泮湧。
    遲孟桓號稱熟悉新租借地,其實許多情況都是從老莫那裡聽來的,他本人過去只來
過一次泮湧,是為了買聾耳陳的那塊地皮。這次來到泮湧,自然是先找熟人,他帶著梅
軒利一行到了聾耳陳的家。
    聾耳陳突然見到遲孟桓光臨,身後還跟著身穿警服、人高馬大的梅軒利和皮膚黝黑、
肩挎長槍的「紅頭阿三」,不知是何用意,唬得魂飛魄散,朝遲孟桓作個揖,哆哩哆嗦
地說:「遲先生,我……我和你可是錢、貨兩清了,這……」
    「咳!」遲孟桓怕他當著梅軒利的面說出自己炒地皮的事,連忙湊近了,朝著他的
耳朵喊道:「陳先生,你誤會了!我是來辦公事的,看見沒有?這位是香港政府的警察
司梅軒利閣下!」
    「啊?!」聾耳陳聽說「警察司」駕到,渾身抖得更厲害了,「撲通」跪倒在地,
磕頭如搗蒜,「梅……梅大人,各位總爺,我可是奉公守法的良民啊!……」
    梅軒利和「紅頭阿三」見他這副樣子,不禁哈哈大笑!
    「你不必這麼緊張嘛,」梅軒利笑著說,「我又不是來抓你,而是請你幫助我們!」
    他說的雖是當地方言,可惜聾耳陳卻聽不見,仍然需要「翻譯」。
    「警察司閣下對你說,」遲孟桓朝聾耳陳喊道,「政府不抓良民,政府要在運頭角
山上選個地方建造警署,請你幫個忙啦!」
    「噢!」聾耳陳這才聽得明白,三魂七魄從天外回到了身上。心想,遲先生早先所
言不差,果然官府來鄉下佔地蓋屋了,幸虧我搶早賣了那塊地,要不然,還不白白地充
公?遲先生真是自己人,什麼事都想著我,現在又把警察司大老爺請到我家來,這可是
我巴結不上的貴客哩!於是,喜滋滋爬起身來,請貴客進廳堂裡上坐,把嚇傻了的妻兒
老小叫出來,泡茶敬煙,不亦樂乎。
    遲孟桓一面喝著茶,一面和聾耳陳探討:政府要建造的只是一座臨時警棚,木架上
苦蘆席、葵葉就可以了,不必講究,只求快。政府已經帶來了工匠,但為了節省時間,
免去往返運輸的麻煩,建築材料要在當地解決。還有,在警署建成之前,有關人員的食、
宿問題,等等,也希望聾耳陳提供幫助。
    這些事情並不複雜,但要向聾耳陳交代清楚,自然免不了一番大嚷大叫。
    聾耳陳終於聽得明明白白。此人雖然聽力不濟,頭腦卻是精細得很,肚子裡裝著算
盤,涓滴小利也決不放過。於是,笑瞇瞇地答道:「這些都沒有問題,包在我身上。只
是有兩條,得把話講在前面……」
    「你說吧!」梅軒利在一旁已經聽得很不耐煩。
    「這第一,」聾耳陳斂容說,「我只是一名平頭百姓,承辦官差,怕的是鄉鄰有所
議論,所以,一定要請官府的總爺駐守在這裡,為我壯膽。……」
    他說的「總爺」,指的是那兩名「紅頭阿三」。聾耳陳弄不清警察和軍人的區別,
按照大清國的習慣,老百姓把吃糧當兵的一律尊稱「總爺」,見了他們如避貓鼠似的。
聾耳陳看看眼前的這兩位「紅頭阿三」,臉黑得賽過張飛,氣死李逵,他如何不怕?怕
雖是怕,卻又要借助於他們的威風嚇唬別人,有他們在,猶如黑鐵塔似的兩尊門神,聾
耳陳就可以放心大膽地承辦官差了。
    「當然,警察要駐守在這裡,以後我還會派更多的警察來的。」梅軒利點點頭,又
問,「你還有什麼要求?」
    「這第二,……」聾耳陳說到這裡,把手縮在袖筒裡,朝遲孟桓伸過去,捏了捏,
說,「先小人,後君子,無論如何得給這個數……」
    「咳!」遲孟桓抽出了手,笑道,「政府還跟你算這些小錢?事成之後虧不了你,
放心吧!」
    「那就好,那就好!」聾耳陳連聲說,財神意外臨門使他滿心歡喜,於是吩咐家人
殺雞宰鵝,置備酒菜,自己帶著貴客出了家門。
    聾耳陳家就在運頭角山腳下,出門就看見了。他們穿過一片拋荒的空地,沿著崎嶇
小徑走上山去。那片荒地本來是聾耳陳的產業,去年賣給了遲孟桓,所以就荒在那裡,
如今已是分秧季節,也無人耕種。遲孟桓一邊走著,一邊暗想:去年買這塊地是準備賣
給政府修鐵路,卻沒想到鐵路還沒動工,倒先在這裡修起了警署,待政府正式接管了新
租借地,這裡的土地自然急於首先徵用,看來自己押寶押對了,正好趁機要他一個天價!
反正這塊地皮已經過戶到老莫的名下,無論怎麼「炒」,也影響不了遲某的「前程」!
    梅軒利隨著聾耳陳走上運頭角山。半山腰裡,一片開闊的空地,綠草如茵,開滿了
早春的野花。此處緊臨著屋舍連綿的大埔墟,依山面海,背後連峰疊嶂,山嶺一層層遠
去,伸向西、北、南三面;左右兩旁都是狹長的小山崗,相距不足一英里;放眼往西北
望去,面前一片平疇,插秧時候來到,稻田裡水平如鏡,由縱橫交錯的田壟分割成無數
碎塊;再往遠處便是漁民聚居的元洲仔和一望無際的吐露港了。正是夕陽西照時分,斜
暉把山崗、村捨、水田和遠處的漁帆染得金黃,好一派海濱田園風光,寧靜、幽美而壯
觀!
    「警棚就建在這裡了!」梅軒利非常滿意地作了決定。他設想,在不久的將來,這
片美麗的土地就正式劃歸大英帝國的版圖,而在這裡建起的第一座新建築則是他本人治
下的警署,新租借地的第一面英國國旗也將在這裡升起,這是他終生難忘的榮耀!他突
然記起遲孟桓和那位西班牙星相家不謀而合的預言——將來他要官居總督之位,此時此
刻,更加覺得那並非妄言,也許,自己的官運就從這運頭角山勃發,隨著冉冉升起的
「米」字旗,直上雲霄!
    當夜,梅軒利一行酒足飯飽,在聾耳陳家安歇。
    次日一早,聾耳陳帶領著兩名「紅頭阿三」上了運頭角山,指揮工匠們搬石伐樹,
動工修建警署。
    丁丁的伐木聲震動了寧靜的田園,人們惶惶不安地走出家門,湧上了那個騷動的山
丘……
    此時,在橫貫新安縣境的鄉間土路上,梅軒利和遲孟桓正乘坐著顫悠悠的轎子,向
西進發,前往下一個目標屏山……

    與吐露港東西相望的深圳灣畔,群山環繞著一片肥沃的元朗平原,湖塘星羅棋布,
細小的溪流數不勝數,一律向北流去,匯入元朗河,盡納於大海。在這片面積超過十平
方公里的平原上,分佈著一座座古老的村莊:元朗墟、廈村和屏山,聚居在此的鄧氏子
孫,血脈都來自錦田。早在十二世紀末葉,錦田鄧氏傳到第七代,分為元英、元禧、元
禎、元亮、元和五大房,人丁興旺,遷粵發祥地錦田已不敷居住,便醞釀著分居大遷徙,
向四周發展,除第四房鄧元亮的部分子孫留居錦田,其余各房都另覓福地,建屋立村。
鄧元亮之子鄧萬裡,乃大宋皇封稅院郡馬鄧惟汲的叔伯兄弟,那時從錦田遷居於屏山嶺
下,成為屏山鄧氏的開山始祖。後代子孫繁衍,又分為上璋圍、橋頭圍、灰沙圍、坑頭
村、坑尾村、塘坊村、新村、洪屋村、新起村共三圍六村,共把一座鄧氏宗祠。聳天矗
立的七層寶塔聚星樓記載著悠悠歲月,源源不絕的坑頭村前古井水哺育了綿綿子孫。
    坑尾村的村口大道旁,一座廟堂式建築,坐東南而朝西北,背靠屏山嶺,面向深圳
灣,雄偉壯觀。它以花崗石為基,牆面青磚勾縫,樸素莊嚴;硬山式屋頂,覆以簡瓦,
山牆、屋脊和簷板雕花彩繪,精湛華美;簷下,兩扇黑漆大門,青銅獸頭銜環門鈸,門
框以花崗石鑲成,兩旁懸掛一副紅底黑字的木質楹聯:「崇山毓秀,德澤流芳」;門媚
上是一幅花崗石橫額,陽文浮雕出四個大字:「覲廷書室」。室名「覲廷」,乃是為了
紀念屏山鄧氏二十一世祖鄧朝聘,字勳□,號覲廷,道光十七年了前科廣州府鄉試中式
舉人。鄧氏書香門第,耕讀世家,僅屏山就建有若虛書室、五桂書室、覲廷書室、述卿
書室共四座書室,以覲廷書室規模最為宏闊,建築最為精美,當年從佛山聘來能工巧匠,
歷時五載,始告完成。
    這是一座九宮格式的四合院,門廳、正廳、左右廂房各三間,當中一方庭院,二進
正廳便是祭祀祖先的「崇德堂」,「崇山毓秀,德澤流芳」以鶴頂格所嵌的正是這
「崇」、「德」二字。正廳旁邊辟有客廳和藏經閣,樓上又設更樓和客房,天井左右兩
邊的廂房,則是鄧氏子弟讀書的課堂了。
    此刻,課堂裡傳出琅琅書聲。一位身穿長衫、蓄著花白胡須的老夫子正在帶領著十
幾名學童一起吟誦:

      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感時花濺淚,恨別烏驚心。
      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
      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

    吟誦過後,老夫子講解道:「杜甫此詩,作於唐至德二年春天,當時正值安史之亂,
長安淪陷,百姓離亂,花也濺淚,鳥也驚心,雖三月美景,卻滿目淒涼。歷代名家詠春
之作,不知幾幾,而杜甫這首《春望》,最為動人,千年之後讀來,仍然令人感慨不已!
如今,朝廷把新安地方租與英夷……」
    剛剛講到這裡,聽得庭院裡「卡卡」的腳步聲,吸引得學童們轉過頭,齊齊地向外
望去。老夫子便住了口,舉目看時,見兩個陌生人走了進來:一個雖是華人模樣,卻西
裝革履,也沒有辮子,好似假洋鬼子;另一個則是正牌的鬼佬,碧眼黃須,警帽警服,
高統皮靴踏得磚地「卡卡」響,腰間皮帶上還挎著短槍。
    來者便是梅軒利和遲孟桓。他們經過覲廷書室門前,見屋舍華美,猜想必是鄉紳所
居之地,或是族人議事之所,便停下轎子,推開虛掩著的大門,長驅而入。
    鄉村學童們多數不曾見過洋人,頓時哄亂起來,嘁嘁嚓嚓,不知如何是好。
    「孩子們,不必驚慌……」老夫子說著,走出課堂,迎著不速之客問道,「二位有
何貴幹?」
    「嗨,」遲孟桓抬起手裡的文明棍指著他說,「看見沒有?這位長官是香港政府警
察司閣下!」
    「噢,」老夫子淡淡地應了一聲,說,「此地是私家書室,無偷無盜,不知與警察
司有何干系?」
    梅軒利的臉色陰沉起來,堂堂的警察司從未受過這種冷遇!他皺起眉頭,下巴朝遲
孟桓指了指。
    「你說什麼?警察司和你沒有干系?」遲孟桓把文明棍朝地上一頓,「你剛才的言
論就危害治安!」
    「這倒奇怪!」老夫子笑笑說,「杜工部為中國詩聖,他的詩篇流傳千古,歷朝天
子也未曾有過微詞,足下指責詩聖危害治安,莫不是要為安祿山、史思明翻案吧?那兩
個背叛大唐、禍國殃民的亂臣賊子,名聲可不大好啊!」
    「你這老頭……」遲孟桓當然聽得出指桑罵槐的弦外之音,急紅了臉,卻一時語塞,
無以為應。
    「不要跟他講什麼杜甫了,」梅軒利早已不耐煩,朝遲孟桓揮了揮手,自己直接問
老先生,「我聽見你剛才說『朝廷把新安地方租與英夷』,這個『夷』字,就是對大英
帝國的侮辱!這種對抗政府的言論,已經危害了治安!」
    老夫子吃了一驚,不料這個鬼佬倒比假洋鬼子還要厲害,摔不及防被他捉住了把柄,
該如何對付才好?
    梅軒利見他被擊中要害,便冷冷一笑,右手按在腰間的短槍上。
    「若問這個『夷』字,」老夫子卻說話了,「閣下既然能講漢語,想必讀過中國典
籍,《孟子﹒離婁》篇曰:『舜,東夷之人也;……文王,西夷之人也。』舜和文王都
是中國古時的聖賢,孟子難道會侮辱他們嗎?凍夷』、『西夷』只不過是『東方』、
『西方』之意,閣下多慮了。」
    「啊……」梅軒利張口結舌。他這位半瓶醋的「中國通」並沒有讀過《孟子》,但
也久聞那是中國的儒家經典之一,極具權威性,所以,雖然懷疑老夫子借此來搪塞他,
自己卻沒有能力援引其他經典予以批駁,氣焰便收斂了許多,喃喃地念叨著,「『舜,
東夷之人也;文王,西夷之人也』,嗯,老先生學識淵博,以古籍為『夷』字正義,很
好,很好!請問,你貴姓?」
    「敝姓鄧,」老夫子答道,「屏山人都是鄧氏子孫。」
    「噢,鄧先生,」梅軒利客氣地尊稱道,「本警察司初次來到此地,希望得到你的
幫助……」
    「不敢當,」老夫子說,「敝人才疏學淺,恐怕幫不上閣下的什麼忙。」
    「哎,鄧先生就不要自謙了,」遲孟桓也隨著梅軒利對老夫子前倨後恭,問道,
「請告訴我們,村後那座山,就是屏山嶺嗎?」
    「正是。二位打聽此山,要做什麼?」
    「本警察司要在這裡建造一座警署,」梅軒利說,「我看那座山的位置很合適。希
望鄧先生幫助我就地購買建築材料,僱傭工匠……」
    「啊?!」老夫子這才明白了香港警察司來此的用意,大大吃了一驚!他抬起頭來,
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睛遙望著村後的屏山嶺,七百年前的往事湧上心頭……
    當年鄧元禎、鄧萬裡父子從錦田到此,禮聘勘輿名師,觀測風水,見這一片平疇之
東,三座山峰呈「品」字形排列,乃是孕育高官的絕佳格局。山前良田萬畝,一條小河
蜿蜒流過,奔向大海,遠處天高海闊,氣勢雄偉非常,風水先生便已心中有數。當夜,
他們一行三人投宿農家,舉杯小酌,微醺之際,聽得後山傳來喲喲鹿嗚,聲聲入耳,十
分真切。次日絕早,三人匆匆起身,來到後山,但見林木蔥郁,芳草萋萋,昨夜長鳴之
鹿卻不見蹤影。鄧氏父子正在詫異,風水先生說道:「鄧公,可知每當鄉試放榜次日,
新科舉人共赴『鹿鳴宴』嗎?這便是昨夜鹿鳴的玄機所示了!」鄧氏父子聽了,心中大
喜。風水先生又指點道:「此三山之格局,為『毛蟹局』,蟹生於河海之濱,如寶藏在
懷,復得山水懷抱而氣藏,必定子孫繁衍,千年不衰。然而,此局雖佳,也須警戒後人,
切勿乘風使盡(巾裡)。讖曰:蟹可橫行而人不可橫行,橫行終必遭災;狼不可引入室,
引狼者終必害己害人;頭破見紅,蟹局之大忌,切記,切記!」自此,鄧萬裡便遷居這
方風水寶地,七百年來,子孫不息,人才輩出,歷代科舉,碩果纍纍,覲廷書室的門廳
之中陳列的「祖孫父子兄弟叔侄文武登科」的大紅功名牌便是明證。風水先生的告誡,
也世代相傳,牢牢記取……
    七百年歷史在胸中翻騰,老夫子臉上籠罩了陰雲,暗想:這絕佳風水,難道要毀於
英夷之手嗎?他看了梅軒利一眼,說:「我鄧氏自從遷來此處,屏山嶺如一道屏風,藏
寶聚氣,護佑我三圍六村,雖一草一木,不忍傷害,豈可妄動土木工程?使不得,萬萬
使不得!」
    「什麼?」遲孟桓在一旁聽得惱火,朝他嚷道,「政府只要一聲令下,就可以任意
徵用土地,你說使不得,你算老幾?」
    「這也並非老朽一人之見,」老夫子冷冷地說,「請問一問屏山鄧氏族人,大家肯
答應嗎?」
    梅軒利強忍著一腔怒氣,心想:既然種種信息表明此地居民對政府接管新租借地懷
有不滿情緒,為穩妥起見,不如「禮賢下士」,作作「商議」的樣子,也好借此宣示政
府的政策,避免事端……於是說道:「那就請鄧先生出面。約請貴村幾位主事的父老來
談一談!」
    遲孟桓趕緊點出名來:「你們村裡的鄧芳卿、鄧朝儀,都是有名的鄉紳……」
    「不然,」老夫子說,「此等大事,幾個人仍然作不得主,須闔族商議才是!」
    說著,他走到庭院中懸掛的一座銅鐘下面,拉起繩子,從容地撞起鐘來:『當!當!
當!
    渾厚的鐘聲長鳴不止,迴盪在覲廷書室上空,傳遍了三圍六村,鄧氏族人從聚星樓
下、洪聖宮前、楊侯廟旁、愈喬詞畔匯聚而來,浩浩蕩蕩,人頭攢動,把覲廷書室圍了
個水洩不通。
    梅軒利看見來了這麼多人,心裡便有些不安,用英語對遲孟桓說:「看來,這個老
頭兒有意和我們為難,事情有些麻煩了。你的那位管家住在哪裡?還是去把他找來,請
他幫助我們……」
    「不,他是廈村人,不在這裡,而且也不姓鄧,這件事出不得面,我們得自己想辦
法了。」
    遲孟桓也有些緊張,便扶著梅軒利擠出覲廷書室,站在大門口的花崗石門檻上,朝
洶湧的人群拱了拱手,大聲說:一各位鄉親父老,兄弟遲孟桓,今天陪同香港政府警察
司梅軒利閣下來看望大家!眾所周知,大英帝國與大清帝國已經簽約,展拓香港界
址……」
    他的話還沒有講完,人群就哄亂起來,議論紛紛,把他的聲音淹沒了!
    「諸位雅靜,諸位雅靜!」遲孟桓使勁拍拍巴掌,繼續說,「今天警察司閣下光臨
貴村,有一事奉告各位父老周知:為維護治安之計,政府要在屏山嶺上修建警署,還請
各位鼎力襄助為盼!
    話音未落,人們「轟」地沸騰起來,只聽得嘈嘈雜雜地喊道:
    「在祖家山上建屋,要壞我風水的!」
    「先人早就有話傳下來:『頭破見紅,蟹局大忌』,不可以妄動!」
    「哪個敢在屏山嶺動土,就是引狼入室!」
    「……」
    他們講的都是方言土語,梅軒利雖然聽不甚懂,從那激昂的情緒也看懂了,鄧氏族
人一致反對在屏山嶺建造警署,更不要說「鼎力襄助」了!望著黑壓壓的人群,他一時
心頭火起,右手不知不覺地扶到了腰間的手槍上……
    「閣下!」遲孟桓慌了,一把按住他的手,低聲說,「這可使不得!我們又沒有帶
人馬來,兩個人怎麼能對付他們?眾怒難犯,我看……」
    梅軒利強捺著怒氣,說:「撤!」
    「諸位,諸位!」遲孟桓舉起兩手,朝人群揮舞著說,「今天,警察司閣下和父老
鄉親見了面,深感榮幸!這個……關於這個……修建警署之事,眾位父老已經一體周知,
那麼就改日再議,改日再議!」
    說完,他拱拱手,護著梅軒利擠出人群,慌慌張張地找到他們的轎子,說聲:「快
走!」
    梅軒利上了轎子,剛要坐下,忽然看見轎座上有一張紙,便拿了起來,只見上面用
毛筆寫著:

    吾等痛恨英夷,彼等即將入我界內,奪我土地,貽患無窮。大難臨頭,吾等夙夜匪
安。民眾對此定為不滿,決心抗拒此等夷人。然武器不精,決不能抗敵。是以吾人選定
練兵場,集合全體愛國志士,荷槍實彈演習。優勝者有獎,以資鼓勵。一以襄助政府,
一以防患於未然。願我全體親友持械前往操練場,竭盡所能,消滅賣國賊。祖宗有靈,
幸甚,鄉鄰幸甚。是所至望。……

    梅軒利在顛簸的轎子裡看完了這張揭帖,不禁心裡一沉:什麼「舜,東夷之人
也;……文王,西夷之人也」,他被那個教書的老頭兒耍了!這帖子清清楚楚地寫著,
「吾等痛恨英夷」,「決心抗拒此等夷人」,字字句句,仇恨沖天,殺氣騰騰,看來武
裝沖突已經不可避免了!
    兩頂轎子踉踉蹌蹌地逃離屏山,他們的身後響起一片哄笑聲……

    消息傳到與屏山相鄰的廈村,鄧菁士立即召集族人,到鄧氏宗祠「友恭堂」議事。
    「友恭堂」正殿裡,鄧氏歷代祖先靈位前紅燭高燒,香煙裊裊,香案之下擺著一只
斗大的酒罈。本族士紳鄧菁士、鄧僅石、鄧植亭等人肅立案前,十六歲以上的青壯年分
列兩旁,身佩短刀,齊聲背誦廈村鄧氏家訓:

      根柢生江北,枝葉發天南。
      圍村先祖建,田地子孫耕。
      勤儉傳家訓,耕讀裕民生。
      敬業家當富,專功事必成;
      秋稻宜收九,春秧莫過三。
      祖業同分享,旅務共分擔。
      內族要和睦,外寇要抗爭。
      俎豆千秋祭,友恭萬代名。
      南陽綿世澤,東漢振家聲。

    誦過家訓,鄧菁士說道:「我鄧氏自從大明洪武年間,十五世祖洪惠、洪費二公由
錦田遷居廈村,五百余年,創業艱難,我輩子孫守成更加不易!英國佬強租我家鄉,侵
占我土地,港英警察司梅軒利昨日到大埔,今日到屏山,眼看廈村也危在旦夕!我父老
兄弟,謹記鄧氏家訓:『內族要和睦,外寇要抗爭』!祖業不保,子孫羞恥!」
    鄧菁士話音剛落,兩名壯丁捧過一只碩大的雄雞,手起刀落,斬下雞頭,殷紅的鮮
血頓時如噴泉射入酒罈。青壯年們齊齊地手握短刀,插進酒罈,「嚎!」地一聲,數十
把尖刀抽將出來,寒光閃閃,鮮血淋漓!
    「內定要和睦,外定要抗爭!祖業不保,子孫羞恥!」族人齊聲高呼,激昂慷慨,
聲震屋瓦!
    會後,鄧菁士派人飛報錦田、八鄉、大埔頭、粉嶺、新田、上水……,邀集各方首
領,共商抗英大計。
    隨之,新田、泰亨文氏族人,由文禮堂、文湛全率領,齊集新田「正氣堂」;上水
廖氏,由廖雲谷率領,齊集「萬石堂」;粉嶺彭氏,由彭少垣率領,齊集「彭大德堂」;
丙崗侯氏,由侯翰階率領,齊集「侯氏宗祠」,祭祖盟誓,矢志抗敵。

    3月30日,農歷二月十九,元朗舊墟正逢「三、六、九」墟日,集市上,趁墟的農
民熙熙攘攘,為即將到來的春耕春種大忙添置農具。頭戴涼帽、身穿青衫的客家婦女,
或是提著雞鴨,或是挎著盛滿雞蛋的竹籃,仔細地討價還價,賣了錢換些油鹽針線。正
是春寒料峭時節,涼風習習,鬧市中的空氣也彷彿蘊含著某種不安,趁墟的人們三三兩
兩,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老莫頭戴瓜皮帽,身穿裘皮緞袍,胸前掛著亮晃晃的金錶鍊,儼然一位鄉紳富豪,
出現在街頭。看慣了香港上環、中環車水馬龍、花天酒地的老莫,並非有什麼閒心逛這
種鄉間墟市,他是趕來參加一個重要聚會的。鄧菁士向四鄉發出了邀請,約定今天在東
平社學共同議事,老莫因為曾經捐款五百港幣,有功於家鄉,也接到了帖子。這個會,
自然是極要緊的,慢說者莫手裡有帖子,就是沒人邀請,他也要毛遂自薦擠進去!
    與滿街惶惶不安的鄉民不同,老莫滿面春風,邁開大步,朝前走去。他知道,東平
社學是元朗墟附近鄉民的議事中心,雖無明文規定,卻是約定俗成,連一些生意人立約
為證,江湖人士拜師結義,也常要借助那塊寶地。社學的後門有一棵百年老榕樹,炎夏
遮陽,春秋擋雨,更是常常聚滿了人,飲茶閒談、下棋打牌、玩鳥斗蟲、舞刀弄槍、吹
笛唱曲,無奇不有。
    老莫遠遠地看見那棵老榕樹,東平社學就要到了。忽然間,只見前頭人群當中,一
個年輕後生站在高處,懷裡抱著一摞紙,呼啦啦向空中拋去,人群頓時亂了起來,紛紛
伸手去接那空中飛舞的紙片,飄落在地上的,也有入搶著去拾。老莫一愣:這是做什麼?
鄉下人也懂得搞什麼「幸運抽獎」了嗎?心裡琢磨著,也就湊上前去,有一搭無一搭,
伸手從空中搶了一張,看看到底是什麼名堂。
    不料這一看,看得他出了一身冷汗!原來這是一份木版印刷的揭帖,右首一行大字:
「抗英保土歌」,隨後便是一首排列整齊的七言歌詞:「中華自古文明國,禮義之邦五
千年。諜料近世風雲變,海外開來鴉片船。毒霧妖氛染淨土,英夷尋釁起烽煙。……」
歷數英國發動兩次鴉片戰爭,割占香港、九龍,一直說到眼前展拓香港界址,號召鄉民
拿起刀槍,武裝抗英,末尾說道:「雪我國恥抒正氣,保我河山保我權!男兒生死泰山
重,排將熱血染紅棉!」
    這歌詞通俗易懂,琅琅上口,極具煽動性;書體介乎行楷之間,俊秀挺拔,剛柔相
濟,倒是一筆好字!老莫捧在手裡,沉吟道:嗯,不知這是何人手筆?
    他一路尋思,不覺已經到了東平社學,便從後門走了進去。屋裡一副長案,四周圍
坐著二十余人,老莫有的認識,有的尚覺面生,但粗粗看去,廈村、屏山、錦田、大埔
頭、龍躍頭鄧家的頭面人物都在,此外,還有新田、泰亨文氏,上水廖氏,粉嶺彭氏,
河上、金錢、丙崗、燕崗侯氏,以及八鄉、十八鄉、青山、屯門各族人氏,比老莫交給
遲孟恆的那份名單,只多不少。長案上擺著筆墨紙硯,還有厚厚的一摞木版印刷的揭帖,
和老莫手中的這張系同出於一版。會議已經開始,錦田鄧伯雄正在發言,廈村鄧菁士招
呼老莫就座,老莫向大家拱拱手,坐在了鄧菁士旁邊,靜聽鄧伯雄講話。
    「……駱克和王存善立了界樁,簽了合同,詳細情報已經落入我們手中。這兩日梅
軒利又到大埔、屏山,圖謀佔地,建造警署,可見英國佬接管新安縣的行動,ˍ迫在眉
睫,我們武裝抵抗,勢在必行!」鄧伯雄說道,「在座諸位都收到了港督的『招撫』信
件,而無一人上當,紛紛扯碎來函,立志抗英保土!但一圍一村,畢竟勢孤力單,務必
各鄉各村,眾族百姓,聯合起來,共同御敵!」
    鄧伯雄說罷,他的妻兄、泰亨文湛全接著說道:「我們五大家族,世居新安數百年,
彼此田土相連,婚姻相通,唇齒相依,情同骨肉,如今大難當頭,自應同仇敵汽,聯合
抗英!從敵方意圖看來,東部吐露港、西部深圳灣首當其衝,我們應當嚴密防守這兩處
要塞。我文氏日前已經闔族商議,各村武裝,服從統一指揮,新田聯合元朗,泰亨聯合
大埔,就近參戰!」
    言畢,各鄉代表紛紛響應,一致決定,在元朗墟東平社學和大埔墟文武廟建立指揮
中心,統一號令,各鄉以海螺、銅鑼聲為號,一方有難,八方支援,集中兵力,共殲來
犯之敵。又決定,各村推舉代表,參與核心會議,並且負責籌款,用來購買槍支彈藥和
壯丁給養,每村捐銀一百兩作為基數,另以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
十天干分為十等,由甲等一百兩到癸等十兩,每等十個,以抽籤方式決定,眾人並無異
議。
    「各位父老,敝人也說兩句!」老莫坐不住了,起身向大家拱拱手,要求發言。
    「莫先生請!」鄧菁士道,又恐怕有人不認識他,便介紹說,「這位莫先生,新近
從香港棄商歸裡,捐款五百元,以濟國難,堪為我鄉人楷模!」
    眾人送「辟辟啪啪」一陣鼓掌,贊歎不絕。
    「過獎。過獎!」老莫拱手稱謝,說道,「敝人雖身處夷場,心系家國,略盡綿薄,
也是本分,何須掛齒!各族鄉鄰父老,矢志抗英,敝人深表欽佩,只是細細想來,倒也
有些擔心……不知此話當講不當講?」
    「噢?」鄧菁士說,「這裡都是自己鄉親,沒有外人,莫先生無須多慮,請講!」
    「這……遠者,英人割占香港、九龍,早已成事實,自不必說了,只說近者,」老
莫不慌不忙,侃侃而談,「香港拓界之議,去年李中堂已經簽字畫押,經皇上未筆御准。
因此,英人前來接管,倒也是依約行事。我們若予以抵抗,與英人交惡,只怕犯下違抗
聖旨之罪,如何是好?在座諸位,祖上都深受皇恩,功名纍纍,此番抗旨不遵,但恐壞
了祖上名聲,望諸君三思!」
    他這番話一出口,會場上氣氛陡變,如一瓢冷水澆進熱鍋,霎時停止了沸騰,人們
的臉色不覺籠罩了陰雲。
    「莫先生所說,我倒不以為然!」座中一位中年士紳說道。老莫抬頭一看,倒也認
得,是屏山鄧芳卿,雖比鄧菁士年輕,輩份卻長他一輩,所以坐在那裡,巍然有長者之
風。
    「啊,願聆鄧先生賜教!」老莫對他點了點頭,說。
    鄧芳卿繼續說:「鄧、文、廖、彭、侯各族先人深受皇恩,功名纍纍,皆因忠君愛
國;當今國難當頭,我輩後世子孫,正應當繼承祖先遺志,守疆衛土;如果叛國降敵,
做了英人的奴才,那才是辜負了大清國皇恩浩蕩,愧對先人的忠魂英靈!」
    「是啊,是啊,」老莫咂咂嘴說,「鄧先生此言倒也不差,可是,這香港拓界之約,
連皇上都已恩准了,那麼,我等草民……」
    「莫先生!」鄧伯雄按捺不住,起身說道,「你可知道皇上處境艱難,身不由己?
即使准予簽約,也是迫於無奈!當年甲午戰敗,台灣割讓與日寇,不也是如此嗎?而台
灣人民卻並未由此降服,他們奮起抗敵,連皇上也予以默認,並未指責為抗旨行為!」
    「這倒也是……」老莫又說,「但台灣有劉永福的黑旗軍,實力雄厚,又有內地張
之洞幕後支持,而新安縣情形全不相同,有誰肯為我們做後援?鄉民要想戰勝英軍,只
怕是難啊!」
    「不然!」鄧菁士目光炯炯地看看坐在身旁的老莫,說,「據我所知,兩廣總督譚
大人曾上書朝廷,奏明新安百姓『鹹懷義憤,不願歸英管』,可見對我們抗英之舉,深
表同情;況且,深圳、東莞民眾,深恐英人北犯,也對我們抗英行動全力支持;我們不
惜傾家蕩產,也要率領十萬百姓,打退番鬼!」
    這時,文湛全起身說道:「當年,宋室衰微,我祖上天祥公輔佐幼主,守盡最後一
寸來土,雖兵敗被俘,誓不降敵,以死對國,正氣長存!而今大清遼闊疆土尚在,朝廷
尚存,未可出亡國之論,我們便是血流成河,也要寸土必爭,守住國門S」
    丈湛全說到這裡,目瞅欲裂,熱淚盈眶,眾人深受感染,群情激昂,會場上陰霾為
之一掃!
    「哦……」老莫眼見得抗英之舉已經難以勸阻,便改口說,「諸位眾志成城,保衛
鄉土不受侵犯,敝人也就放心了。我剛才所說,本是出於好意,還請諸位不要誤會,我
莫某可不是通敵賣國之人啊!」
    「說哪裡話?莫先生捐款義舉,已有目共睹!」鄧菁士拍拍他的肩膀,說,「我們
共議大事,就應當各抒己見,暢所欲言;莫先生剛才一番話,倒是提醒了我們:以後所
有言論、行動,一致對付洋寇,且勿有損大清朝廷;對於廣州方面,也應派人覲見譚大
人,稟告鄉民抗英決心,爭取官方支持!」
    老莫聽了,又後悔不迭:哪知道又提醒了他!否則,這些刁民內反大清,外抗大英,
落得兩面夾攻,豈不更好?唉,怪自己多嘴了!
    「為此,我建議,」鄧菁士又說,「今天各族代表,約法三章:第一,愛國愛鄉,
一致對外,槍尖、刀嘴,對準紅毛洋鬼;第二,抗英保土,人人有責,有錢自動出錢,
有力自動出力,無錢無力幫助傳遞消息;第三,保守機密,嚴防奸細,發現有人做內奸,
通外鬼,豬籠浸水!諸位以為如何?」
    眾人齊聲說好,惟有老莫暗自打了個寒噤。他知道,「豬籠浸水」是新安地方歷來
對付盜賊宵小的辦法,將犯人捆綁了,裝入豬寵之內,拋進河裡、海裡喂魚蝦!自己若
是被他們識破,將落得一個水鬼下場!心裡一陣前咕,自然不敢再作聲。
    「莫先生!」鄧菁士卻又點到他,嚇了他一跳!
    「嗯?」老莫惶然抬起頭來,望望鄧菁士。
    「你是見過大世面的,」鄧菁士說,「就煩請你把這約法三章,加以潤色,書寫出
來,大家簽字畫押,共同遵守!」
    「哎,不敢當!」老莫連忙推辭,「鄧先生身為國學生,滿腹文章,哪裡還用我潤
色?」說到這裡,指著案上的揭帖,說,「這《抗英保土歌》,文辭、書法俱佳,不知
是哪位秀才的手筆?座中有這等高才,更沒有敝人獻拙的余地了!」
    「你說『秀才』,倒是貶低了人家,」鄧伯雄笑笑,說,「此人是一位舉人,才高
八鬥,學富五車,遠遊到此,非尋常之輩可比啊!」
    「噢?」老莫心裡一動,忙問道,「請問這位舉人是何方人氏?尊姓大名?現在何
處?敝人倒是渴望一見!」
    鄧伯雄正待說下去,看見鄧菁士眼神朝他輕輕一瞥,頓時想起易君恕正被朝廷通緝,
不便張揚,便立即收住了話題,說:「這位隱士未曾留下姓名,寫了字便飄然而去,不
知所之!」
    「啊!」老莫愣愣地望著那《抗英保土歌》,悵然若失,可惜錯失良機,沒有釣到
這條大魚……
    「莫先生,不要再推辭了,」鄧菁士催促他說,「就請你命筆吧!」
    老莫暗暗叫苦,迫於無奈,只好提筆舔墨,心裡想到「豬寵浸水」四字,不禁脊背
發麻,心驚肉跳,執筆的手戰戰兢兢,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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