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章 月夜的饗宴
一覺醒來，莉娜悄悄看著歐莉芭微笑，前一天晚上從羅布利吉回來的歐莉芭，受邀參加
隔天晚上在赫溫燈塔舉行的舞會。
「新的一天來臨了，我們將有什麼新希望呢？」
歐莉芭微微顫抖，她從來沒像莉娜這麼熱情地迎接過嶄新的一天，到了這個年紀，也許
對於新的一天是恐懼，而不是興奮。
「我總是在起床前十分鐘幻想，他許今天會發生許多美好的事情。」
「今天最好有些什麼意料外的事，像突然收到郵包啦！德國和法國之間的戰爭能出現轉
機啦！」
「啊——是呀！」
莉娜呆然地回答。
「如果戰爭無法避免那就傷腦筋了，可是，也許和我們不會有太大的關係吧！戰爭也許
會擴大，波爾戰爭不就是這樣子嗎？那時的事我什麼也不記得了。對了，老師，今晚我是穿
白裙好呢，還是穿綠色的？綠色的那件比較漂亮，可是適合穿到海邊嗎？請你幫我換個新髮
型，克雷村獨一無二的。」
「妳是怎麼說服你母親讓你參加舞會的？」
「是渥路達幫我說服母親的，渥路達知道如果我不能去，一定會傷心欲絕。老師，這是
真真正正成為大人的第一次舞會喲！想到這件事，我就睡不著，一早看見陽光我興奮地大叫
，晚上要是下雨就完了，我還是冒險穿那件綠衣裳好了，第一次舞會，一定要特別粧扮一番
，而且綠色裙子比白色裙子長一吋，配上銀色鞋子剛剛好，是霍特伯母去年送我的聖誕禮物
，還沒穿過呢！
噢！歐莉芭老師，希望一整晚都有男士邀我跳舞，如果沒人邀請，讓我面壁一整晚的話
，我一定羞死了——還不如死了算了。當然卡爾和傑利是牧師的兒子，所以不能跳舞，否則
他們一定會在我坐冷板凳時，到我面前拯救我。」
「放心，男孩比女孩多多了。」
「還好我不是牧師的女兒。」
莉娜高興地笑了。
「可憐的菲斯，不能參加舞會一定氣死了，尤娜對這種事倒不在意，因為我本來就對舞
會沒興趣，不知道誰向菲斯說過，廚房就是為了那些不跳舞的人設置的地方，我真希望當時
在場看見菲斯的表情，晚上，菲斯和傑姆大概會一起坐在岩石上吧！你知道嗎？我們將步行
到我們以前的夢之家，然後搭小船到燈塔，天啊！還有比這更美的事嗎？」
「相對於十五歲的你，我應該使用最高級的形容詞吧！」
歐莉芭小姐諷刺地說道。
「這個舞會對年輕人而言一定很愉快，可是我就很無聊了，沒有男士會和像我這樣的老
小姐跳舞，如果沒有對象的話，也許傑姆和渥路達會伸出同情之手，邀我跳一支舞吧！」
「老師的第一次舞會愉快嗎？」
「不，一點也不愉快，只有一位男士請我跳舞，而且這個男士看起來很討厭——但連他
也只請我跳過一次，沒再邀我，莉娜，我真的沒有少女時代，回頭望過去只是悲傷，所以才
希望你能渡過精彩的少女時代，而且盼望第一次舞會是你這一生中最美好的回憶。」
「昨晚我夢見去參加舞會，結果發現我怎麼穿著睡衣和拖鞋去呢？嚇一跳就醒過來了。
」
莉娜嘆了一口氣。
「說到夢——我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歐莉芭小姐呆然地說道。
「不像以前那種模模糊糊的夢，感覺是真實而不是夢。」
「什麼夢？」
「我站在爐邊莊的陽台上望著克雷村的牧場，突然看見遠方銀色波浪向牧場拍打過來，
波浪愈來愈大——不是海邊的小波浪，而是可以吞沒整個克雷村的巨浪，我想波浪應該不會
到爐邊莊，可是波浪愈來愈靠近——我還來不及出聲或移動，浪就打到我腳邊——接著所有
東西都消失了——克雷村成了一片大海原，我轉身向後，發現裙尾有血跡——我嚇醒了。」
「希望這個夢不是表示暴風雨將來，舞會泡湯了的意思。」
莉娜擔地心說道。
「真是天真的十五歲，沒問題的，莉娜．我的．莉娜，沒那麼恐怖。」
歐莉芭笑著說道。
＊
有幾天，爐邊莊沈浸在一股緊張的空氣中，只有莉娜埋首於自己初初綻放的青春生活，
沒注意到這股氣氛。布萊恩博士整日關心報紙，幾乎不吭一聲，傑姆和渥路達也對報上的消
息有強烈的興趣，有天傍晚，傑姆興奮得跑出去找渥路達。
「喂，德國向法國宣戰了，意思是說英國也會參戰——如果英國真的參戰，想想看，你
幻想的吹笛老人就會真的來了。」
「不是幻想！」
渥路達緩緩說道。
「是預感——傑姆，很久以前的一個晚上，一瞬間我真的見到了吹笛老人，英國參戰的
話會怎麼樣？」
「怎麼樣？我們大家都非盡一份力幫助英國不可啊！」
傑姆大聲叫道。
「我們能讓『白髮老海之母』一人戰鬥嗎？不過你不能去，除非你腸炎好了，知道嗎？
」
渥路達無言地眺望湛藍的海港。
「我們是獅子——一定誓死奮戰。」
傑姆邊說邊伸出曬黑的手握住拳頭——父親經常認為這是雙天生外科醫生的手。
「這是大冒險，怎能眼見法國窮途末路呢？我們不能拋棄法國，哇！燈塔已經在熱鬧地
準備著了。」
傑姆吹著口哨離去，渥路達獨自在原處站了好一陣子，輕皺著眉頭。這就像突來的烏雲
一般，二、三天前還沒人想到這件事，為什麼沒找出解決對策呢？戰爭就像地獄般恐怖——
在這個二十世紀的文明國間發生戰爭，更是恐怖，渥路達對於威脅到美的事物總是無法忍受
——渥路連心一橫，不去想了。
＊
「美嗎？老師，你聽聽彩虹谷傳來清楚的鈴聲，那鈴已經在那吊了十幾年了。」
整裝待發的莉娜在髮上別上三色堇。
「每當聽到那風鈴聲，就想到阿連姆和米爾頓（譯註．英國詩人）的天上音樂。」
歐莉芭小姐回答。
「我們小時候最喜歡在彩虹谷遊玩。」
莉娜說道。
現在已經沒有人在彩虹谷玩耍了，夏天的傍晚顯得非常安靜，渥路達喜歡在這裡讀書，
傑姆和菲斯頻頻在這會面，而傑利和南恩也時常來此不會受到干擾的地方討論事情。
「出發前得先到廚房走一趟，讓蘇珊看看我的儀容，否則她會不高興。」
蘇珊看到莉娜穿著有雛菊花樣的綠裙，顯得光亮奪目，連表姊蘇非亞．克羅霍待也不得
不感嘆——蘇非亞對於世俗之物很少讚賞，自從蘇非亞搬來克雷村之後，蘇珊和蘇非亞以往
的芥蒂一掃而空，蘇菲亞經常在傍晚來爐邊莊坐坐，蘇珊倒不是很歡迎，因為蘇菲亞實在不
是個令人愉快的聊天對象。
「她來訪會帶來祝福也會帶來災難。」
蘇珊對安妮說道。
蘇菲亞瘦長、蒼白、滿佈皺紋的臉上，有長而薄的鼻子，以及細長的嘴唇，瘦弱的雙手
總是交叉在黑紗衣服上坐著，感覺沒一點血色。
她以陰沈的眼睛望著莉娜．布萊恩，悲傷地問道：「你的頭髮全部都是真的嗎？」
「當然。」
莉娜憤慨地叫道。
蘇菲亞嘆了一口氣後緩緩說道：「如果不是這樣更好，這麼濃密的頭髮會奪去人的精力
，好像是肺病的前兆，但你的樣子好像不會，你們今晚要跳舞吧！一定連牧師的孩子也要去
跳舞，啊！我從以前就不喜歡跳舞，我知道有人跳舞跳到中途即倒地死亡，這是上天對人們
的處罰，真不了解，為什麼有人那麼喜歡跳舞呢？」
「倒下的人還跳舞嗎？」
莉娜不屑地問道。
「我剛剛不是說她倒下死了嗎？當然再不能跳舞了，真可憐，那位姑娘是羅布利吉卡克
家的人，你不披上披肩嗎？」
「今晚很熱，可是到了船上我會披上。」
「四十年前一個像這樣的夜晚，有一艘滿載年輕人的船——翻了，船上的人全部罹難，
無一倖免，唉！希望你們不要發生那種事才好，咦！你的腳怎麼露出來了呢？裙子應該再長
一點！」
「夫人不贊成小女孩打扮得像大人一樣，老氣橫秋的。」
蘇珊向表姊蘇菲亞回了一箭，但相反地，莉娜有種受侮辱的感覺。小女孩？莉娜生氣得
跑出廚房，心想，以後再也不在出門前讓蘇珊瞧一遍了，對蘇珊而言，上六十歲的人才可稱
為是大人吧！莉娜覺得愉快的心情被糟蹋掉了。
但當融入前往赫溫燈塔的熱鬧人群中時，莉娜再度恢復活潑。
＊
布萊恩家的孩子們在杜克悲傷的叫聲中出發，杜克不能跟隨孩子們前往燈塔，被關在貯
藏室裡。走在街道上，又有人加入他們的行列，美莉．龐思穿著有藍色花邊的洋裝出現在可
娜莉亞家門口，與莉娜及歐莉芭小姐同行，莉娜並不喜歡美莉加入，並非莉娜自始不喜歡美
莉，而是莉娜永遠也忘不了曾經被美莉拿著鱈魚乾追打的情景，但其他小孩都喜歡與美莉交
往——因為她犀利的言詞令人痛快。
在這個小團體中當然還分小組，傑姆當然與菲斯一起走，傑利則與南恩同行，達恩和渥
路達沈醉在自己的話題中。
卡爾和米蘭．普拉尹一起走，但旁邊還有一位喬．米爾克雷布，喬對米蘭非常愛慕，但
內向的喬卻不敢表現出來，如果黑暗中，他許還能鼓起勇氣靠近米蘭，但在這月出的薄暮中
，卻怎麼也辦不到，只能跟隨在行列之後。
米蘭雖不像父親那麼沒人緣，卻也不太受人喜愛，臉色不好，又有神經質咯咯笑的癖好
，金髮上繫著銀色帶子，米蘭與其說是與卡爾走在一起，不如說是與喬走在一起，與卡爾的
話就比較有受拘束的感覺。
沙利與尤娜一組，尤娜總是沈默，像彩虹谷時代一樣，一副嬌羞的樣子，只有莉娜一個
人注意到，尤娜對渥路達用情至深，莉娜同情尤娜，希望渥路達能有所回應，比起菲斯，莉
娜比較喜歡尤娜，菲斯除了美麗與倔強外，身上沒有一點少女的氣息，尤娜則不同，是個道
道地地的女孩。
此時的莉娜感到幸福萬分，與好友們一起踏著輕快的步伐走在黑暗中，非常愉快，一切
都是那麼美好——清新的空氣、樅樹的香味、朋友的笑聲——莉娜愛人生——愛十五歲。
莉娜不斷深呼吸，但突然停住了。
她聽到傑姆在對菲斯說——巴爾幹半島發生戰爭時——「那位醫生失去雙腳，但看見自
己周圍負傷的士兵們，還是勉強四處為患者醫治——一點也不在乎自己的傷，結果在為一位
男士包紮時死去了，被發現的時候，醫生的雙手還緊緊握住繃帶，已經止住血，他幫助另一
個人的生命，菲斯，這不也是一種英雄行為嗎？實際上，當我看到這段新聞時——」
傑姆和菲斯走遠了，所以聽不見聲音。
歐莉芭忍不住顫抖著身體，莉娜則同情地交叉雙手。
「老師，好恐怖喲！我們這麼愉快的時候，傑姆怎麼講這麼掃興的話呢？」
「莉娜，你覺得恐怖嗎？我覺得精彩——美好，聽到那段話，我認為懷疑人性是可恥的
，人的行為就像神一樣，人類有犧牲自我的理想，我之所以發抖，是因為怪自己怎麼不知道
這件事。今夜的確很溫暖，也許是應該成為我墳墓的那一顆星星在黑暗的空中閃耀光輝吧！
唉！
這麼美麗的夜晚不要說這些事。
莉娜，你知道嗎？每到夜晚我就想要是住在田舍該多好！住在城市的人無法真正了解夜
晚，在農村的話，每一個夜都是美好的——暴風雨也一樣，我好喜歡以前住的港灣，那裡有
很強的夜風——我很喜歡，像這種夜晚太美了——這是青春與夢之國的夜，令人感到恐怖。
」
「我覺得自己好像是夜的一部分。」
莉娜說道。
「當然，因為你還年輕，不會有害怕圓滿的心情，你看，夢之家到了，今年夏天夢之家
很寂寞，是不是霍特先生一家沒來？」
「嗯！霍特伯父、伯母和芭西絲沒來，肯尼士來了，不過在對岸親戚家，因為腳受傷了
，不太能走動。」
「腳受傷了？為什麼呢？」
「去年秋天足球比賽時扭傷的，肯尼士說快要好了，他只來過爐邊莊二次。」
＊
夢之家下的港灣有條小橋，橋邊停著二艘船，一艘由傑姆．布萊恩操作，另一艘則由喬
．
米爾克雷布掌舵，對於船瞭若指掌的喬，很高興有機會在米蘭面前表現。
二艘船比賽，喬掌舵的那艘船勝利。其他許多船從其他方向往燈塔駛進，可以聽見四處
充滿笑聲，赫溫白色燈塔光亮耀眼。
從夏洛鎮來此避暑的守燈塔員親戚舉辦了這次舞會，邀集克雷村、赫溫港，還有港對岸
的所有年輕人。
傑姆的船用力滑進燈塔下，莉娜穿著新鞋，腳有點痛，但她決心忍耐，沒有人注意到她
腳痛，踏下階梯，即受對岸青年邀請共舞，瞬間，莉娜與舞伴滑入豎在海面上的帳蓬中，莉
娜輕吐歡喜的氣息，小提琴發出迷惑人心的樂曲——就像魔笛一般，從海灣吹來的微風令人
舒爽，多美麗的夜啊！
這就是人生——多麼璀璨的人生，莉娜的雙腳和心靈好像都長出翅膀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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