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光   第二十章 魔力的源泉


    1 湯姆。羅根做了一個可怕的夢,夢到殺了自己的生父。他的意識裡還有些清
醒,知道這個夢是多麼荒唐;他上三年級的時候,父親就去世了。所以他不可能殺
害了自己的父親。爸爸,我沒有殺害你!他的意識尖叫著。別的人——他掙扎著想
要醒來,卻又走進了一個新的夢境。在夢裡,他在一條長長、黑暗的地道裡艱難地
行進。他的胯下很疼,臉上也被刮得一道一道的。還有別的人跟他在一起,但是他
只能看出一些模糊的身影。反正是誰都沒有關係,重要的是跑在前面的那幾個孩子。

    他們必須受到懲罰。他們必須受到懲罰。

    這片沼澤臭乎乎的。水滴落下來,發出回響。他的鞋、褲子都濕透了。那些小
混蛋就在這個迷宮一樣的地道前面的某個地方,也許他們以為——(亨利)

    湯姆和他的朋友迷了路。這真是一個大玩笑。因為他還有另外一個朋友,對,
一個特殊的朋友,這個朋友為他們指出了道路……

    用…

    (像月亮一樣發光的氣球)

    又大又圓會發光的東西。在每一個岔口都飄著一只氣球,上面畫著箭頭,指出
他和——(貝爾茨和維克多)

    他的看不見的朋友應該走哪條隧道。那是一條正確的道路,沒錯。他聽到前面
有人,聽到他們的腳步聲,低低的說話聲。他們趕了上去,就要追上了。等他們追
上去……湯姆低頭看看還握在手裡的那把彈簧刀。

    他突然感到一陣恐懼——這就像他在周末的圖片新聞上看到的那些可怕的報道。
你的靈魂離開你的身體,附在另一個人身上。他對自己的身體感到很陌生,好像他
不是湯姆而是——(亨利)

    別人,一個年輕人。他害怕極了,要掙脫這個夢境。突然聽到一個聲音,一個
令人安慰的聲音,在耳邊低語:現在是什麼時候並不重要,我是誰也不重要。重要
的是貝弗莉就在前面,跟他們在一起,我的朋友,你知道發生了什麼?她做了一件
比背著你偷偷抽煙還糟糕的事。你知道是什麼嗎?她跟她的老朋友比爾。鄧邦在做
愛!

    真的!她和那個結巴!他們——撒謊!他大聲叫道。她不敢!

    但是他知道那不是謊言。她用皮帶抽。

    (踢在我)

    胯下,逃跑了。現在她又背著他,這個賤貨——(小孩)

    婊子騙了我。有她好看的——先是她,然後是那個鄧邦。誰敢管閒事,就連他
一塊兒收拾。

    雖然他已經喘不上氣來,他還是加快了腳步。他看見前面有一個明亮的光圈在
黑暗中跳躍——有一只會發光的氣球。他聽到前面有人說話的聲音,也不在乎那只
是些孩子的聲音。正如那個聲音所說的:在哪裡、什麼時候、是誰都不重要。貝弗
莉就在前邊。

    「快點兒,伙計們,快跑啊。」雖然這不是他自己的聲音,而是一個孩子的,
也沒有關係。

    這時,當他們走近那個會發光的氣球的時候,他第一次看清了他的同伴。兩個
都是死人。一個沒有頭,另外一個的臉好像被利爪撕開了。

    「我們跑得夠快了,亨利。」那個臉被撕開的傢伙說。他的兩片嘴唇各動各的,
可怕極了。湯姆的尖叫打碎了那個噩夢,他終於清醒過來。從床上摔在地板上。

    我在哪裡?我他媽的到底在哪裡?

    他意識到一縷微弱的白光,嚇得他以為自己又回到了夢裡,奇怪的氣球投下的
光線。然後他記起衛生間的門半開著,日光燈還亮著。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他總
是要開著燈;如果起夜的話,就不會磕到小腿。

    他終於回到了現實中。那是一個夢,一個荒唐的夢。他正在一家汽車旅館。這
裡是緬因州的德裡。他追蹤自己的妻子來到這裡,在噩夢裡,他從床上摔了下來。
僅此而已。

    那不只是一個噩夢。

    他一哆嗦,好像那句話就在耳邊,而不是在他的心裡。不像是他自己的聲音—
—冰冷、陌全……令人昏昏欲睡,聽起來又十分可信。

    他慢慢地站起來,從床頭櫃上端起一杯水,一口喝了下去。顫抖著雙手捋了捋
頭髮。才3 點10分。

    回去睡覺。等天亮再說。

    那個陌生的聲音又響起來了:但是早晨到處都是人——太多人了。而且,此時
此刻你才能在下邊打敗他們。此時此刻你才能贏。

    在下邊?他想起了剛才的夢:水,在黑暗中滴答不停。

    燈突然亮了。他不由得轉過頭,痛苦地呻吟了一聲。衛生間的門把手上繫著一
只氣球。那氣球發出可怕的白光。氣球上印著一個血紅色的箭頭。

    箭頭正指著通往走廊的門。

    我是誰並不重要,那個聲音撫慰地說。這時湯姆才意識到那個聲音既不是來自
他的頭腦,也不在他的耳邊,而是來自那只氣球,來自那奇異、可愛的白光的中心。
重要的是我保證一切都會使你滿意,湯姆。我想看見她挨一頓痛打;我想看見他們
所有的人都挨一頓痛打。過去他們總是妨礙我……等到天亮就太晚了。聽著,湯姆。
仔細聽著。現在他們都在一起……跟著這只氣球走……

    湯姆聽著氣球裡的聲音解釋了一切。

    當一切都已講完的時候,那只氣球閃出最後一束亮光。湯姆便開始穿衣服。

    2 奧德拉也做了一個噩夢。

    她猛地驚醒過來,直挺挺地坐在床上,喘著粗氣。

    跟湯姆的夢一樣,她的夢也是一次亂七八糟、令人沮喪的經歷。她也覺得自己
成為另外一個人——或者說是把自己的意識附著在另外一個人的身體上,思想裡。
她和幾個人一起在一個黑暗的地方,感到一種即將到來的危險——他們故意走進黑
暗,她想讓他們停下來,給她解釋所發生的一切……但是她的化身似乎知道,並且
相信這一切都是必要的。

    她還感覺到有人在追他們,一點一點起了上來。

    比爾也在她的夢裡,但卻是個孩子——長著濃密的頭髮!她拉著他的手,隱隱
感到自己是多麼地愛他。她願意跟在他的左右是因為她堅信比爾會保護她和所有的
人,那個比爾,大比爾會帶著他們走出險境,重見天日。

    但是她害怕極了。

    他們來到許多地道交叉的路口上,比爾站在那裡,看著一個一個人口——一個
胳膊上打著石膏的男孩說話了:「那一個,比爾。

    最底下的那一個。「

    「你、你、你肯、肯、肯定嗎?」

    「是的。」

    於是他們沿著那條路走,看見一扇不足3 英尺的小木門,門上有一個標記。她
記不清那是個什麼樣的標記,但是那個標記使她害怕到極點,她跳出了那個人的身
體,那個女孩(貝弗莉)的身體。

    她醒來,直挺挺地坐在一張陌生的床上,渾身冷汗,瞪大了眼睛,喘著粗氣。
她摸摸自己的腿,想著剛才膛過水,自己的腿肯定濕湧流、冰涼的。但是她的腿是
干爽的。

    她不知自己身在何處——這不是她的家。哪兒也不是——只是配備了床、梳妝
台、兩把椅子和電視機的地獄。

    「哦,上帝,醒醒,奧德拉——」

    她用手使勁兒搓搓臉,那種令人難過的暈眩的感覺消退了。她在德裡。緬因州
德裡鎮,她來到這裡,因為比爾在這裡。明天她就到德裡賓館去見他。不管這裡發
生了什麼事情,不管他手上那道新的疤痕代表著什麼,他們都要一起面對。她要給
他打電話,告訴他自己在這裡,然後與他會合。之後……哦……

    實際上,她也不知道之後會發生什麼。那種暈頭轉向的感覺讓她感到莫大的威
脅。她又想起了剛才做的那個夢,感到一陣莫名的恐懼。這個鎮子就像一條巨蟒緊
緊地纏繞著她。她真希望聽了弗雷迪的忠告,遠離這裡的一切。

    她一直想著比爾,就像一個快被淹死的女人抓著一根桅桿,救生工具,任何—
—(在下面我們都漂浮著,奧德拉)

    飄浮著的東西。

    一股寒意傳遍全身。她緊緊地抱住自己,哆咬著,皮膚上起滿雞皮疙瘩。一時
間她好像聽到腦子裡有個聲音在大聲講話。好像一個陌生人躲在那裡。

    我瘋了嗎?上帝,我瘋了嗎?

    不,她的意識告訴她。只是迷失了方向……時差反應……過度擔心你的丈夫。
沒有人會在你的腦子裡說話。沒有人——「在下面我們都漂浮著,奧德拉。」衛生
間裡傳出一個聲音。∼個真實的聲音。而且很陰險。陰險、齷齪、邪惡。「你也會
飄起來的。」那個聲音不懷好意地笑著,咯咯的笑聲慢慢低了下去,最後好像是堵
塞的馬桶發出的聲音。奧德拉失聲大叫起來……

    我沒聽見那些話。

    她大聲說道,以為那個聲音會反駁她。但是沒有。屋裡靜悄悄的,遠處傳來火
車的笛聲。

    她突然感到非常需要比爾,根本無法等到明天。她睡在一個汽車旅館的標準間
裡,這一間與其他的39間並無兩樣。但是她突然覺得無法忍受這裡的一切。當你能
聽到各種聲音的時候,這裡的一切都無法忍受。太可怕了。她好像又滑進了剛剛掙
脫的那個噩夢。

    感到非常恐懼、孤獨。比恐懼和孤獨還要糟糕,她想。我覺得自己要死了。她
的心跳異常劇烈,讓她難以喘息。她突然感到一陣被禁閉的恐懼,懷疑這種恐懼是
否只是普通的身體上的不適:也許是心髒病要發作,或者正在發作。

    她的心跳平穩下來,但是還是感到惴惴不安。

    奧德拉擰亮床頭的小燈,看了看手錶:3 點12分。他或許正在睡覺,但是現在
對她來說那並不重要——除了聽到比爾的聲音,什麼都不重要。她想跟他一起度過
這個夜晚。如果比爾在身邊,她就能平靜下來,遠離那些噩夢。她拿來電話黃再,
找到德裡賓館的號碼,撥通了。

    接線員為她接通了比爾的房間。鈴聲響了一次,兩次,三次……六次。第七次
的鈴聲剛剛響起,線路就斷了。

    「電話沒人接。」

    「真倒霉。」奧德拉說著感到更加恐懼不安。「你肯定沒弄錯房間?」

    「啊,對了,」服務生說,「5 分鐘前鄧邦先生接到一個內部電話。他接了的。
他肯定是到那個人的房間去了。」

    「哦,是哪個房間?」

    「我不記得了。我想是6 層。但是——」

    她掛斷了電話。她感到有些心灰意冷,肯定是個女人。那個女人打電話給他…
…他去找她了。哦,現在怎麼辦,奧德拉?我們該怎麼處理這個?

    她感到淚水就要決堤而出,眼睛、鼻子酸酸的,淚水便在喉嚨裡。沒有憤怒,
至少現在還沒有……只有失落、被遺棄的憂傷。

    奧德拉,要控制住自己,你這樣下結論太草率了。大半夜的,你做了一個噩夢,
現在又發現比爾和另一個女人在一起。但是事實不一定是這樣的。你現在要做的是
坐起來——反正你現在也睡不著。打開燈,把帶在飛機上讀的那本小說讀完。忘了
比爾的話了嗎?這可是最好的催眠藥。別再神經兮兮的。那本書足夠讀到天亮了。
那——衛生間的燈突然亮了。門鎖卡噠一聲,門砰地撞開了。她瞪大眼睛,盯著那
扇門。心撲通撲通撞在胸腔。

    那個低緩的聲音傳了出來:「在下面我們都漂浮著,奧德拉。」

    最後一個字變成了長長、低沉的尖叫,最後又變成了那種似笑非笑、恐怖的、
馬桶堵塞的噗噗聲。

    「誰在那裡?」她尖叫著,向後退縮。那不是想象,絕不是。你不會告訴我—
—電視機打開了。她猛地轉過身,看見一個身穿綴著橘黃色扣子的銀色外衣的小丑
在屏幕上跳來跳去,眼睛只是兩個黑洞。當那油彩畫出的嘴唇咧開大笑的時候,她
看見了像剃鬚刀片一樣的牙齒,叼著一顆血淋淋的人頭。那雙眼睛向上翻著白眼,
嘴張著,但是她清楚地看出那是弗雷迪的人頭。那個小丑一邊大笑,一邊跳舞。它
甩著那顆人頭,血滴濺到電視屏幕上,發出嘶嘶的響聲。

    奧德拉想要尖叫,卻只發出一聲痛苦的低吟。她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裙子和
皮包,衝到樓道裡,啪地把門關上。她喘著粗氣,臉色熬白。她把皮包夾在兩腳中
間,慌慌忙忙地套上裙子。

    「飛吧。」身後傳來一陣咯咯的低笑。她感到一根冰涼的手指觸到她裸露的腳
跟。

    她驚叫一聲,跳了起來。露著森森白骨的手指在地板下模來摸去,指甲劈開了,
露出毫無血色的指根。

    奧德拉背上書包,光著腳,朝走廊盡頭的大門跑去。她嚇得要死,一心只想著
要找到德裡賓館,找到比爾。她要找到他,讓他帶著她離開這個鎮子,離開這裡發
生的不可告人的一切。

    她飛快地跑進停車場,慌裡慌張地找到自己的那部車,急忙跑過去。她翻遍了
皮包也找不到車鑰匙。她越翻越害怕,把面巾紙。

    化妝品、零錢、太陽鏡、口香糖翻了個亂七八糟。她根本沒注意到對面停著的
那輛破福特車裡坐在駕駛座上的那個男人。她想自己一定是把鑰匙落在房間裡了。
她不能回到那裡,不能。

    她在一盒薄荷糖下摸到了堅硬的鋸齒型的金屬,抓住它,長舒了一口氣。她摸
索著把鑰匙插進鎖裡。就在這時,突然一只手落在她的肩膀上。她不由得尖叫起來。
遠處傳來幾聲狗吠,一切又恢復了平靜。

    那只手,像鋼鐵一樣堅硬,兇狠地嵌進她的肩膀,把她的身子扳了過來。她看
見一張腫脹、扭曲的臉孔,眼睛裡閃著兇光。

    她想說話,卻怎麼也說不出來。那只手抓得更緊了,嵌進肉裡。

    「我不是在電影裡見過你嗎?」湯姆。羅根低聲說道。

    3 貝弗莉和比爾二話沒說,穿起衣服,就直奔艾迪的房間。在往電梯走的路上,
他們聽到身後傳來一陣電話鈴聲。

    「比爾,你的電話?」

    「可、可能是、是、是吧,」他說,「也、也許是他、他們當中的一個人打、
打來的。」他按了上樓的按鈕。

    艾迪給他們打開了門,臉色蒼白、緊張。左臂的姿勢很特別,使人想起了過去
的日子。

    「我沒事,」他說,「吃了兩片藥,不太疼了。」但是顯然他的情況並不好,
嚇得嘴唇發青。

    比爾看到他身後的地板上躺著一個人。只看了一眼,他就明白了——是亨利。
鮑爾斯,他死了。他從艾迪身邊走過去,蹲在屍體旁邊。亨利的眼睛半睜著,目光
咄咄逼人。嘴裡含著凝結的血塊,好像嚎叫的樣子。那雙手像爪子似的。

    一道陰影投射下來。比爾抬起頭,是貝弗莉。她面無表情地看著亨利。

    「他總是在追、追、追蹤我們。」比爾說。

    她點點頭。「他看上去還沒老。你注意到了嗎,比爾?他看上去一點也不老。」
她猛地轉過頭看著坐在床上的艾迪。艾迪看上去老了,又老又憔伴。那條胳膊擱在
腿上,毫無用處了。「我們得給艾迪叫醫生來。」

    「不。」比爾和艾迪異口同聲地反對。

    「但是他受傷了!他的胳膊——」

    「跟上、上、上次、次、次一樣。」比爾說。他站起來,拉著她的胳膊,注視
著她的臉。「一旦我們出、出去,一旦我、我、我們驚、驚、動、動了這個鎮、鎮、
鎮子——」

    「他們就會以謀殺罪逮捕我,」艾迪毫無表情地說,「甚至把我們都抓起來。
或者拘留我們。或者怎樣。那麼就會出事。只有在德裡才會有這樣的意外事件。也
許我們都會被關進監獄,一個治安官員發了瘋,開槍把我們全部打死。也許我們會
死於屍毒,或者我們在監牢裡上吊自殺。」

    「艾迪,那太離譜了!太——」

    「是嗎?」他反問道。「記住,這是德裡。」

    「但是我們現在是成年人了!你當然不會以為……我是說,他深更半夜來到這
裡……襲擊你……」

    「用、用什麼?」比爾說。「哪裡有刀、刀、刀子?」

    她趴在地上在床下找了半天,到處也找不到一把刀子。

    「別找了。」艾迪的聲音還是那樣無力。「他想用刀刺我的時候,我猛地關門
擠了他的胳膊。他把刀掉在地上,我把它踢到電視機下面了。現在卻不見了。我早
就找過了。」「貝、貝、貝弗莉,給其他幾個人打、打電話,」比爾吩咐道,「我
想,我可以把艾、艾……艾迪的胳膊固定住。」

    她看著他們,又看了看地上的屍體。想著任何一個有點頭腦的警察看到屋子裡
的情景都會明白。這裡被弄得亂七八糟。艾迪的胳膊斷了。這個人死了。這分明是
對抗夜賊的自我防衛。想到這裡,她突然又想起了羅斯先生。她站起來,看了看,
折上報紙就進屋了。

    一旦我們出去……一旦我們驚動了這個鎮子——這使她想起了比爾小的時候,
臉色蒼白、疲倦、有點瘋狂。那時比爾就說德裡就是它。明白嗎?無論我們走到哪
裡……它抓到我們的時候,他們都看不見,聽不見,毫無覺察。你難道還不明白那
是怎麼回事嗎?我們所能做的一切就是盡力完成我們已經開始做了的事情。

    貝弗莉站在那裡,看著亨利的屍體,想:他們兩個都說我們已經都變成了鬼。
又開始了過去的一切。一切。小的時候我還能接受,因為幾乎所有的孩子都是精靈。
但是——「你肯定嗎?」她絕望地問比爾。「比爾,你肯定嗎?」

    他和艾迪坐在床上,輕輕地摸著他那條受傷的手臂。「難、難。

    難道你不信?「比爾反問她。」在今、今天發、發生的一、一、一切之後?「

    是的。一切已經發生了。聚會結束時發生的那些可怕的事情。

    一個漂亮的老婦人在她的眼前就變成了一個乾癟、丑陋的老太太。

    (我父親就是我母親)

    今晚在圖書館講完那一連串的故事時發生的怪事。所有這些。

    還有……她的心拚命地向她大喊,讓她停止現在的一切,用理智來阻止這一切。
如果不這樣,他們今晚肯定要去班倫,找到那個泵站「我不知道,」她說,「我只
是——不知道。即使在今晚發生的一切之後,比爾,我還是覺得叫警察來沒什麼不
可以。也許——」

    「給他、他們幾個打、打、電話,」他又說了一遍,「我們看、看、看看他們
怎麼想、想。」

    「好吧。」

    她先打電話給理奇,然後是班思。兩個人都說馬上就來。但是誰也沒問發生了
什麼事情。她查到麥克家的電話,撥通了。但是沒人接,響了幾聲之後,便掛掉了。

    「試、試、試試圖、圖、書館。」比爾說。他已經把兩扇小窗上的帝軌卸下來,
用浴衣的帶子和睡褲上的吊帶把艾迪的胳膊固定住。

    她還沒查到圖書館的號碼,就有人在敲門。班恩和理奇一起來到這裡。班恩穿
著牛仔褲,襯衫還沒來得及系好;理奇還穿著睡衣,眼睛警覺地打量著房間裡的一
切。

    「上帝啊,艾迪,怎麼——」

    「哦,天啊!」班恩驚叫道。他已經看到躺在地板上的亨利。

    「安、安、靜、靜點!」比爾嚴厲地說,「關上門、門!」

    理奇關好了門,盯著那具屍體。「亨利?」

    班恩小心翼翼地走上幾步,站住了,好像怕被咬著似的。他無助地看著比爾。

    「你、你、你說、說吧,」他對艾迪說。「媽、媽、媽的結、巴越、越來越厲、
厲、厲害了。」

    艾迪簡單地告訴大家事情的經過。貝弗莉還在查找德裡公共圖書館的號碼,撥
通了電話。她想也許麥克已經睡著了。但是沒有想到:鈴聲剛響過第二聲,就有人
接了電話。是一個她從未聽過的聲立日。

    「你好。」她看著大家,示意他們安靜下來。「麥克。漢倫先生在嗎?」

    「你是誰?」那個人問道。

    她緊張得舔舔嘴唇。比爾焦急地看著她。班恩和理奇警覺地看看四周。她的心
裡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你是誰?「她反問道。」你不是麥克。漢倫先生。「

    「我是德裡警察局的安德魯。裡德馬赫警長,」那人說,「麥克。

    漢倫先生現在正在德裡家庭醫院。他剛才被人襲擊,傷勢很重。請問你是誰?
我得知道你的姓名。「

    但是貝弗莉幾乎沒有聽到這最後一句。她感到萬分震驚,頭暈目眩,全身癱軟,
坐在那裡。

    「他傷得很重嗎?」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很縹緲。這時比爾站在了她的身邊,扶
著她的肩膀;班恩也站在身邊,理奇也在。她頓時感到由衷的謝意。她伸出一只手,
比爾握住那只手,理奇的手摞在比爾的手上,班恩的手放在理奇的手上。艾迪也走
過來,把他那只沒有受傷的手放在最上面。

    「請告訴我你的姓名。」裡德馬赫又問道。那一刻,她的父親和丈夫在她心裡
種下的膽怯差點使她脫口而出:我是貝弗莉。馬什。

    我在德裡鎮賓館。請叫內爾先生趕過來。這裡有一個死人,我們都怕極了。

    但是她卻說:「恐……恐怕我不能告訴你。現在還不能。」

    「你都知道些什麼?」

    『什麼也不知道,「她感到很震驚,」什麼使你覺得我知道這一切?上帝!「

    她閉上眼睛,緊緊地握著比爾的手,又問道:「他會死嗎?你說那麼多不是嚇
唬我吧?他真的要死了嗎?請告訴我。」

    「他傷勢很重。如果這嚇著你了,小姐,應該嚇著你了。現在我想知道你是誰,
為什麼——」

    像在做夢,她看到自己的手在空中飄過去,掛斷了電話。她看著遠處亨利的屍
體,好像挨了一記冰涼的耳光,嚇了一跳。亨利的一只眼睛閉上了,另外那只被打
壞的眼睛還流著鮮血。

    亨利好像在跟她眨眼睛。

    5 理奇假扮《德裡新聞》的記者,打電話給醫院,探聽關於麥克的消息。

    他掛上電話,雙眼緊閉。「上帝!」他聲音沙啞,低聲呼喊著。

    「上帝!上帝!上帝!」他好像要把電話推到地上,手軟弱無力地垂下來。他
告掉眼鏡,用睡衣前襟擦了擦。

    「他還活著,但是情況很嚴重,」他告訴大家,「亨利像切聖誕火雞一樣用刀
傷了他。有一刀砍在大腿動脈上,他的血幾乎都流光了,但是他還活著。麥克設法
找到了一個止血鉗,不然等他們發現的時候,他就死了。」

    貝弗莉哭了起來。一時間屋子裡只有她的哭聲和艾迪沉重的呼吸聲。

    「你還想、想、想報、報、報警、警、警嗎?」

    她繞著亨利,兜了一大圈走進衛生間,拿了一條毛巾,浸在涼水裡,貼在她滾
燙的臉頰上好舒服。她覺得現在自己又可以清醒地思考了——不是理智地,而是清
醒地。她突然明白過來如果他們想用理智來思考,那麼理智會送了他們的命。

    她從衛生間出來,看著比爾。「不,」她說,「我不想報警了。

    我想艾迪是對的——我們會出事,會送命。但是那並不是真正的原因。「她看
著他們4 個。」我們發過誓,「她說,」我們發誓。比爾的弟弟……斯坦利……所
有其他的人……現在還有麥克。我準備好了,比爾。「

    比爾看著其他的人。

    理奇點點頭。「好的,比爾。我們拼上一拼。」

    班恩說:「看來情況更糟了。我們現在少了兩個人。」

    比爾一言不發。

    「好。」班恩點點頭。「她說得對。我們發過誓。」

    「艾、艾、艾迪?」

    艾迪淒慘地笑了笑。「我想又得有人背我走下那個梯子了,嗯?

    如果那裡還有梯子的話。「

    「不過這次沒人扔石頭了,」貝弗莉說,「他們死了。3 個都死了。」

    「我們現在就行動嗎,比爾?」理奇問。

    「是、是、是的,」比爾說,「我想、想是時、時、時候了。」

    「我能說兩句嗎?」班恩突然問道。

    比爾看著他,笑了。「請、請、請便。」

    「你們還是我最好的朋友,」班恩說,「不管結果會如何。我只……想告訴你
們這一點。」

    他看著在場的各位,大家都神色莊重地看著他。

    「我很高興我還記得你們。」他又補充道。理奇撲啼笑了。貝弗莉也咯咯地笑
了起來。接著大家都笑了,還像過去那樣看著對方,雖然麥克躺在醫院裡,可能要
死了或者已經死了,雖然艾迪的胳膊(又)斷了,雖然那裡還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深
夜。

    「乾草堆,你真會說話。」理奇笑著,擦了擦眼睛。「他才應該當作家,大比
爾。」

    5 他們坐上艾迪借來的那輛豪華轎車,理奇開車。浮在地面上的霧氣更濃了,
像煙霧一樣繚繞在大街小巷。頭頂的天空上,星光明亮……但是頭靠在車窗上,比
爾覺得他已經聽見了遠處的雷聲。雨正在天邊醞釀著。

    理奇打開收音機。「關掉吧,理奇。」貝弗莉溫柔地說。

    理奇去關收音機的那只手停在空中。「請繼續收聽理奇。多傑最精彩的搖滾演
唱!」小丑的狂笑,尖叫聲蓋過吉他的伴奏聲。「鎖定頻道,繼續收聽搖滾特別節
目。這些曲子雖然已經退出金曲榜,但是將永遠留在我們心裡。你一直都會追隨著
它!大家一起來吧!下面我們播放所有的流行金曲!所有的流行金曲!如若不信,
請聽今晚夜班特邀DJ,喬治。鄧邦!告訴他們,喬治!」

    突然收音機裡傳出比爾的弟弟的哭訴。

    「你讓我出去,結果它殺了我!我以為它在地窖裡,大比爾,我原以為它在地
窖裡,但是它卻在下水道裡。它在下水道裡,它殺了我,你讓它殺了我,大比爾,
你讓它——」理奇啪地關掉收音機。他用力太猛,結果旋鈕掉下來,砸在地墊上。

    「小地方的搖滾節目真無聊。」他說。他的聲音有些顫抖。「貝弗莉說得對,
我們不聽了。你們說怎麼樣?」

    沒人回答。街燈映出比爾蒼白、呆滯、若有所思的臉。他們都聽到西邊的天空
又傳來隱隱約約的雷聲。

    6 還是那座橋。

    理奇在橋邊停下車。他們下車,走到欄杆邊,向下眺望。

    還是從前的班倫。

    27年過去了,這裡沒有任何變化。骯髒的樹木,低矮的灌木叢在繚繞的晨霧中
閃閃發光。比爾想:我想這就是所謂的永恆的記憶吧。這一切或是類似這樣的東西,
你在一個合適的時間,從一個合適的角度看過去,那個讓你的心情洶湧澎湃的影像。
所看到的一切如此清晰,這中間發生的各種事件都消失了。如果願望就是彌合世界
與需要之間的那個圓,那麼這個圓已經形成了。

    「來、來、來吧。」他說著,爬過欄杆。他們跟在後面走在灑滿碎石的河堤上。
當他們下到底的時候,比爾習慣性地檢查銀箭是否還在那裡,又暗覺好笑。銀箭現
在正靠在麥克的車庫牆上。好像這次行動沒有銀箭的份兒,雖然它出現的方式顯得
有些奇怪。

    「帶、帶我們到那兒去。」比爾吩咐班思。

    班恩看著他,比爾明白他的眼光的含義。已經27年了,比爾,還做夢啊——然
後他點點頭,走進矮樹叢。

    那條小路——他們的小路——早就長滿了草木。他們好不容易才穿過一片荊棘。
周圍一片蟋蟀的鳴響。幾隻螢火蟲點綴著黑暗的夜幕。比爾猜想孩子們一定還到班
倫來玩,但是他們有自己的秘密通道。

    他們來到地下俱樂部所在的那片空地。但是現在這裡已經沒有空地了。到處長
滿了灌木和暗淡的矮松。

    「看。」班恩低聲說著,穿過記憶中的空地。他用力拽出一樣東西。是他們從
垃圾堆邊上撿來,做會所屋頂的那個挑水門。扔在那裡,好像好久都沒有人動過了,
上面爬滿了蔓籐。

    「算了吧,乾草堆,」理奇低聲埋怨著,「太久了。」

    「帶、帶、帶我們到那、那兒去,班恩。」比爾站在他的身後,又說了一遍。

    他們跟著班恩,離開那塊已經不存在的空地,向肯塔斯基河走去。流水聲越來
越響。

    但是還是當他們差點掉進河水裡的時候,才看到那條河:河堤邊緣已被各種植
物糾結纏繞。班恩腳下的河堤崩潰了,比爾一把拽住他的脖頸,把他拉了回來。

    「謝謝。」班恩說。

    「不用謝。從、從前,你拉、拉我上來。走、走這條路、路嗎?」

    班恩點點頭,帶著他們沿著雜草密佈的堤岸,穿過茂密的樹叢往前走。心裡想
當你只有4 英尺5 英寸高的時候,一彎腰,就從茂密的樹叢下鑽過去了。哦,一切
都變了。今天我們得到的教訓就是變化越大,就會有更多的事情發生變化。

    他的腳絆在什麼東西上,砰地摔倒在地上,頭差點磕在泵站的水泥圓柱上。那
根柱子幾乎完全埋沒在一簇黑麥叢裡。他站起來後,才發現臉、胳膊、手都被黑莓
刺刮破了。鮮血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他俯身看看是什麼把他絆倒了,可能是樹根吧。

    但是那不是樹根。而是檢修孔上的鐵蓋,有人把它掀了下來。

    當然,班恩想。我們幹的,27年前。

    但是還沒有看到鐵�蚺W新留下的刮痕,他就知道那根本是不可能的。那天水泵
壞了。遲早會有人來修理,會把蓋子重新蓋好的。

    他站起來,5 個人圍著圓柱,往裡看。他們能聽到微弱的水滴聲。除此一片寂
靜。理奇把艾迪房間裡的火柴都帶來了。他點燃了整整一盒,扔了進去。他們看到
圓柱潮濕的內壁和寂靜無聲的抽水機。再也沒有什麼了。

    「可能會要好一陣了,」理奇不安地說,「不一定恰巧——」

    「肯定是最近的事,」班恩說,「自上一場雨後。」他從理奇手裡拿過一盒火
柴,擦亮一根,指著鐵蓋上新的擦痕。

    「下、下面壓著什、什、什麼東西。」就在班恩搖滅火柴的時候,比爾說。

    「是什麼?」班思問。

    「看、看、看不清、清、清楚。好像是一根皮、皮、皮帶。你和理奇幫我把它
翻、翻、翻過來。」

    他們抓住鐵蓋,像翻一枚巨大的硬幣那樣把它翻了過來。貝弗莉擦亮火柴,班
恩小心地撿起鐵蓋下的那個皮包。他拎著帶子。貝弗莉正要搖滅火柴時,突然看到
比爾的臉c 火柴燒到了她的指尖,她才清醒過來,趕忙扔掉火柴。「比爾,是什麼?
出什麼事了?」

    比爾的眼睛久久不能離開那個掛著長長的背帶、已經蹭破了的皮包。他突然想
起了他為她買這個皮包的時候,那家皮具店的收音機裡正在播放的那首歌的名字—
—《夏夜》。頓時覺得口乾舌燥。

    這又是一個小把戲、幻覺。她在英格蘭。這只是一個鬼花招,因為它害怕了,
對,當它叫我們回來的時候,它也許不像從前那麼自信,肯定是,比爾,理智點兒
——世界上有多少長背帶、刮破了的皮包呢?一百萬個?一千萬個?

    也許更多。但是這樣的只有一個。他在布爾班克皮具店為她買了這個包,當時
後面屋子裡的收音機正在播放著《夏夜》這首歌。

    「比爾?」貝弗莉搖晃著他的肩膀。

    「比爾,出什麼事了?」理奇低聲問道。

    比爾尖叫一聲,從貝弗莉手裡抓過火柴,擦亮一根,猛地從班恩手裡拉過那個
皮包。

    「比爾,上帝,怎麼——」

    他拉開皮包,把所有的東西都倒出來。掉出來的都是奧德拉的東西。那一刻他
簡直失去了控制。在面巾紙、口香糖、化妝品中,有一盒奧德拉最喜歡的薄荷糖…
…還有她簽約《閣樓》的時候,弗雷迪送給她的鑲嵌著珠寶的粉盒。

    「我妻、妻、妻子在下面。」他說著,跪在地上把所有的東西都塞進包裡。他
無意識地捋了捋早已不在的頭髮。

    「你的妻子?奧德拉?」貝弗莉瞪大了眼睛,驚訝極了。

    「她的皮、皮、皮包。她的東、東西。」

    「上帝啊,比爾,」理奇低聲說,「那不可能,你知道——」

    他拿出她的鱷魚皮錢夾。打開來,伸到理奇面前。理奇有點著一根火柴,看到
一張他在好幾部電影裡都見過的臉龐。奧德拉的加州駕照上貼的那張照片不像電影
裡那麼漂亮,但是毫無疑問是她了。

    「但是亭、亨、亨利死了,維克多、貝爾茨也死了,誰抓住了她?」他站起來,
目光灼熱地看著大家。「誰抓走了她?」

    班恩拍著比爾的肩膀。「我想我們最好下去查個水落石出,嗯?」

    比爾看著大家,好像不知道班思是誰,然後他的眼睛明亮起來。「對、對,」
他說,「艾、艾、艾迪?」

    「比爾,我真的為你感到難過。」

    「你能爬……爬上來嗎?」

    「從前爬上去過。」

    比爾彎下腰,艾迪用右臂鉤住比爾的脖子。班恩和理奇用力推著他,直到他的
雙腿能鉤住比爾的腰。比爾慢慢地抬起一條腿,邁進圓柱口的時候,班恩看到艾迪
緊閉雙目……那一刻,他覺得自己聽到從樹叢那邊傳來世界上最難聽的沖鋒號角。
他轉過身,想著會看見亨利他們3 個穿過濃霧、穿過樹叢追蹤而來。但是他只能聽
到微風吹動竹林樹葉沙沙的響聲。如今他們的死敵已經都死了。

    比爾抓住粗糙的水泥圓柱口,一步一步摸索著往下走。艾迪把地摟得死死的,
他幾乎喘不過氣來。她的皮包,上帝啊,她的皮包怎麼會到了這裡?沒關係的。但
是如果你就在這裡,上帝啊,如果你正在聽著我的祈禱,就求你保護她平安無事吧,
不要因為我和貝弗莉今晚所做的一切,因為那個夏天我所做的一切而讓她受苦……

    是那個小丑嗎?如果是,我不知道是否上帝能救了她。

    「我很害怕,比爾。」艾迪低聲說。

    比爾的鞋已經觸到冰涼的水窪。他爬下去,想起了這種感覺,陰冷潮濕的味道,
想起了這個地方帶給他的壓迫感……還有,他們遇到了什麼事情?他們怎麼走過這
些下水道?他們到底去了哪裡?

    又是怎麼走出去的?他還是一點也想不起來;他想得起來的只有奧德拉。

    「我也、也怕。」他半蹲著,冰涼的水灌進他的球鞋和褲管,他不由得皺了皺
眉頭。他把艾迪放下。他們站在深及小腿的水窪裡,看著其他的人一個一個爬下梯
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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