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驕陽下,沙灘白得亮眼。碧綠清涼的海水沖刷著沙灘上的貝殼。聖塔莫妮卡
的海灘擠滿了人潮。雖然在遙遠的內陸是煥熱的一天,但這裡在太平洋的和風吹黛下,
令人感到溫暖而舒暢。
當喬經過一群身上塗滿椰子油的日光浴者時,一些人對他投以好奇的眼神,因為他
不是穿著海灘裝,而是身穿白色運動衫、褐色短褲,腳踏一雙跑鞋,沒穿襪子,可見他
根本不是來游泳或是作日光浴的。
一群身著比基尼泳衣的女孩搖鬼生姿地走過救生員面前,向正在注意泳客安全的救
生員大送秋波。
星星們在浪潮中戲水,但喬卻無法多看他們一眼,他們的笑語、喧嚷和愉悅的尖叫
聲,在折磨著他的神經,更點燃起他心中一把無名火。
背著一個冰筒,拿著一條毛巾繼續向北走,好不容易找到一處人跡較少的沙灘。他
攤開毛巾,面海而坐,從冰桶中取出一瓶啤酒。若此處海景是屬於他的,他極願意在海
濱終老余生的。聽那潮起潮落永無休止的濤聲,看拍岸浪花在夕陽中的萬千氣象,遙望
遠處平滑如鏡的海水,他心中沒有一絲平和寧靜的感覺,他對一切事物都已麻木。
兩個十多歲瘦巴巴的男孩,穿著寬鬆的泳褲,沿著海灘從北邊緩緩行來,然後在喬
的旁邊停了下來。其中一個扎了個馬尾巴,另一個理了個龐克頭,兩人都曬得很黑。他
們轉過身注視著大海,背影正好擋住了喬的視線。喬正想叫他們離開一點時,留馬尾巴
的男孩說話了,「老兄,你有什麼貨嗎?」
喬起初沒搭理他,以為他在跟龐克頭的朋友說話。
「你有貨嗎?」那男孩又問,眼光仍舊注視著海面。「想不想做點生意撈一筆?」
「我除了啤酒沒有別的。」喬不耐煩地說,他用手托起太陽眼鏡打量了他們一下。
「而且是非賣品。」
「好吧,」留龐克頭的小子說:「既然你不是道上的,那麼,那邊有幾個傢伙一定
認為你是。」
「哪兒?」
「現在別看,」馬尾巴的說:「等我們走遠一點再看,我們剛看到他們在注意你。
死條子,臭死了,真奇怪你居然聞不到他們的味道?」
「就在你六點鐘方向五十英尺外,離救生員了望台不遠,」另一個說:「兩個人都
穿夏威夷衫,看起來像在度假的傳教士。」
「一個拿雙筒望遠鏡,另一個拿對講機。」
喬一時摸不著頭緒,他放下眼鏡說:「謝謝!」
「嘿!」扎馬尾巴的男孩說:「以後友善一點,我們最恨那些自以為是的痞子。」
這些毛頭小子的話,真是令人哭笑不得。留龐克頭的小傢伙說:「去他的規矩。」
就像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老虎一樣,兩個小傢伙沿著海灘繼續向南行,一路調戲著女
孩子。喬始終沒好好看清楚他們的臉。
過了一會兒,他喝完了第一罐啤酒,轉身打開冰桶蓋,裝著不經意地回頭望了一下
岸邊。兩個身穿夏威夷衫的人正站在救生員了望台的陰影處。
其中個子較高的穿著花綠襯衫和一條白色棉褲,正拿著一具雙簡望遠鏡在窺視著喬。
當他警覺到可能已被發現時,若無其事地將望遠鏡轉向南邊,假裝在看一群身穿比基尼
的小妞。矮個子的則身穿花紅襯衫,赤著腳站在沙中,左手拎著鞋和襪,垂在身旁的右
手拿著另一樣東西,可能是小型收音機或是CD唱盤,也可能是一具對講機。
高個子皮膚黝黑,一頭被太陽曬黃了的頭髮,矮個子則顯得蒼白,一定很少到海灘
曬太陽。
打開另一罐啤酒,吸著湧出的芳香泡沫,喬又轉身面向大海。雖然兩人看起來都不
像是來海邊游玩的,但喬更不像。那兩個孩子曾說這兩個傢伙有條子的味道,但他當犯
罪新聞記者十四年了,從來也聞不出來。
不管怎麼說,警方都沒理由會對他有興趣的才對。當謀殺案犯罪率節節升高,強暴
案像羅曼史一樣成為家常便飯,而搶劫案更是普遍到幾乎一半的市民都被搶過的時候,
條子不可能因為他在海灘喝兩罐啤酒而浪費時間來騷擾他。
喬回頭朝救生員了望台看去,那兩人已不見蹤影,於是他又轉過頭來面對大海。海
浪打在沙灘上,碎成白色的泡沫。喬凝視著海浪,就像志願受催眠的人望著催眠大師手
中擺動的鍊表。但此刻浪潮催眠不了他,他的思緒混亂得無法平靜。就像行星吸引衛星
一樣,喬的腦際此時繞著日歷打轉。
他無法不去想那個日子——八月十五日。今天是飛機失事後第一個周年忌日,他被
強拉進回憶之中。
當完成失事調查和細部遺物分類之後,蜜雪兒和兩個孩子的遺體送回給喬,他只得
到她們屍體的碎塊。封閉的靈樞,只有平常葬嬰兒用的那麼大。他像迎接聖人的聖骨箱
一般接下她們。雖然他了解飛機撞擊後的情形,也知道烈焰焚燒的後果。但對喬來說,
蜜雪兒和女兒們的遺體變得如此之小,怎麼都是一件很怪異的事。因為在他的生命裡,
她們曾是如此地巨大。
沒有了她們,整個世界變得像是外星人居住的地方,他不再覺得自己是屬於這裡。
每天都要多起床後兩個小時,他才能調適自己恢復正常。有時候一天二十四小時,他都
是渾渾噩噩的不能自己,顯然,今天就是如此。
當他喝完第二罐啤酒之後,順手將空罐子放回冰桶裡。
他還不打算驅車前往墓園,他現在最需要的是就近找一間廁所。他站起身轉過頭來,
一眼瞟見穿花綠夏威夷衫,有著一頭金髮的高個了男人。此刻他手上沒拿雙筒望遠鏡,
也不在南邊救生員了望台附近,而是在北邊離喬大約六十尺遠的距離,獨自一人坐在沙
灘上。為了擋住喬的視線,他選的位置前方有一對坐在氈子上的年輕夫婦,還有一個墨
西哥人的家庭,他們用幾張折疊椅和二項海灘傘圍起一個小天地。
喬慢不經心地掃視了一下海灘,沒看到矮個子那個。穿花綠襯衫的傢伙刻意避免直
接注視喬,只見他一直搗著右耳,好像戴了一付蹩腳的助聽器,因為聽不清楚,只得用
手遮住外來的噪音。距離這麼遠,喬雖不敢確定,但他認為那人的嘴巴在動,似乎在跟
他不見蹤影的夥伴對談。
喬將毛巾及冰桶留在沙灘上,朝南邊的公廁走去,不用回頭他也知道穿花綠夏威夷
衫的傢伙正盯著他。喬考慮再三,決定不要在沙灘上喝醉了,以免到時觸法。畢竟這個
社會,不論是如何的縱容貪污和暴力,它總得找些犯小錯的殺雞敬猴一番,表示它還是
有規範的。
防波堤附近的人潮,從喬到海灘後就漸漸的多了起來。
娛樂中心裡溜滑板的人在尖聲叫嚷。他摘下太陽眼鏡,走進人滿為患的廁所。裡頭
瀰漫著一股消毒水和尿騷的異味,地板上有只被踩扁了一半的大蟑螂,在沒頭沒腦地打
轉,看到的人都急著避開它。
小解完在洗手的時候,喬從鏡子裡注意其他人的動靜,想找一個可以幫他忙的人。
最後他的眼光落在一個穿條游泳褲,踩著一雙便鞋,大約十四歲左右的長髮少年身上。
當這男孩走向紙巾箱時,喬跟隨在他的後面,當他取完紙巾後,喬也很快地抽了幾
張,然後說:「外面有兩個看起來像是條子的傢伙在等我。」
這孩子望著他的眼睛,一語不發地繼續擦拭他的手。
喬說:「你幫我去探一探,然後回來告訴我他們在哪裡,我會給你二十塊錢。」
孩子的眼眶有塊瘀血,看起來是最近造成的。他毫無畏懼地直視著喬的眼睛說:
「三十塊!」
喬不記得自己在十四歲大時,是否敢如此大膽挑釁地瞪著大人的眼睛看。如果一個
陌生人走來向自己提出這樣的要求時,他早就搖著頭落荒而逃。
「先付十五塊,等我回來再付十五塊。」
喬把紙巾揉成一團,丟進垃圾筒。「現在付你十塊錢,回來之後再付你二十。」
「成交!」
喬邊掏皮夾邊說:「其中一個大概有六尺二寸高,黑皮膚、金髮、穿著一件花綠夏
威夷衫。另一個大約五尺十寸左右,褐發、禿頭,有點蒼白,穿了一件花紅的夏威夷
衫。」
孩子取過十元大鈔,眼睛仍盯著喬,「也許這只是個幌子,外面根本沒這號人物。
等我回來,你會要我跟你到廁所的隔間裡討另外二十塊。」
這下把喬弄得尷尬了,倒不是他被懷疑成是戀童癖的人,而是這孩子,他生長的時
空環境把他磨練得這麼小就如此的精靈古怪。
「不是幌子。」
「因為我不幹那種事。」
「了解。
至少有好幾個人聽到了他們的交易,但沒人露出有興趣的樣子,這是一個各掃門前
雪的時代。
當這孩子轉身準備離去時,喬說:「他們不會就站在外頭等,那很容易曝光。他們
會躲得遠遠的,找個看得到這裡,又不容易被發現的地方。」
這男孩役作什麼反應,趿著鞋子往外走。
「你拿了我十塊錢,如果不回來,」喬警告他說:「我會找到你,狠狠地踢你屁
股。」
「是啊,又怎樣。」男孩輕蔑地說著走了出去。
喬走回�蛈繫陷釭漪~手台又洗起手來。這樣看起來才不像是在閉蕩。三個二十來歲
的年輕人正在圍觀那只破腳的蟑螂。它仍在地板上繞著一個直徑十二寸的圓周打轉著,
而那幾個人手中正握著鈔票在打賭,看它繞一圈有多快。
喬彎下腰,用雙掌接了冰涼的水撩在臉上,一股刺鼻的漂白粉味道,令人作嘔的水
溝腐臭味,加上廁所裡通風不良,停滯的空氣比外頭還熱,汗酸、尿臭,還有消毒水的
味道,讓這地方變成了毒氣室。
那小鬼也實在花了太長的時間。
喬往臉上撥了更多的水,然後望著鏡子裡自己那張臉。
雖然曬了一個小時的太陽,臉上紅通通的,但是看起來仍是不很健康。以前他的眼
睛是發亮的灰色,炯炯有神,如今卻是渙散的佈滿血絲。
第四個人加入蟑螂的打賭陣營,看來他約莫五十來歲,比其他人足足大了有三十歲,
卻也興高采烈地跟他們一起干這無聊的事。幾個賭鬼妨礙了其他人的通行,而越鬧越不
像話,對著一只抽搐的昆蟲大聲叫嚷,「跑啊!跑啊,跑啊!」
好像在觀賞一場馬賽似的。
喬望著鏡子裡那雙死灰的眼,開始思索自己為什麼要派那男孩去偵察那兩個穿夏威
夷衫的男人。如果他們是來跟監他的,那一定是誤把他當成某人了,他們很快就會發現
自己錯了,然後喬就再也看不到他們了。所以也實在沒什麼理由要搜集他們什麼情報好
與之對抗了。
他到海灘來是為了去墓園憑啥作準備,他要將自己交付給亙古以來大海永恆的律動,
像海水沖刷礁石,磨去尖銳的稜角一般,洗淨他內心的焦慮與創傷。大海的信息告訴他,
生命是毫無意義的空虛。喬需要再來一罐啤酒來麻醉自己,這樣就能帶著大海給他的教
誨,穿過城市,去到墓園。
他無需慌亂,也無需行動,更不必故作神秘,對他而言,生命的神秘性早在那晚的
科羅拉多草原上,隨著一團爆炸火球而消逝無蹤了。
便鞋拖在磁磚上的啪噠聲,喬知道那孩子回來收剩下的二十元了。「沒看到穿花綠
襯衫的大個子,但另外一個在外面肯定沒錯,他那禿腦袋都快被曬焦了。」
那群賭鬼有幾個高興得大叫,其他的則在低聲咒罵,因為那垂死的蟑螂表現得太不
爭氣。
男孩好奇地伸長脖子探看是怎麼回事。喬一邊從皮夾掏出二十元一邊問:「在哪
裡?」
男孩正試著從幾個賭鬼身體之間的空隙往裡看。『海這裡大約六十到八十尺往海灘
的方向有棵棕桐樹,沙灘上有幾張桌子,這痞子跟幾個韓國佬混在一起下棋。「
「看著我!」
被蟑螂大賽分了心的孩子說:「什麼?」
「看著我!」
被喬聲音中隱含的怒氣嚇了一跳,孩子朝他望了一眼,然後那雙有瘀血的眼睛又重
新盯在那二十元鈔票上。
「你看見的那傢伙是不是穿花紅的夏威夷衫?」喬問。
「沒錯呀,還有其他顏色,但大部份是紅色與橙色。」
「他穿什麼褲子?」
「褲子?」
「你給我老實點,我不會告訴你他穿什麼的,你如果真的看見他,那由你來告訴
我。」
「嘿!老兄,他穿長褲還是短褲,我怎麼知道。」
「你告訴我啊!」
「白色?褐色?我也不確定。我怎麼知道還要作該死的時裝報導。他就是手提了一
雙鞋,襪子塞在鞋裡,站在那裡張望。」
這樣就沒錯了,他就是喬先前往了望台旁看到手拿對講機的傢伙。
那一群賭鬼笑著、罵著、吆喝著,使這場賭賽更形熱鬧。他們放肆地大聲諠譁,從
水泥牆反回來的聲波,使鏡子都震動起來。
「他是真的在看韓國人下棋,還是裝個樣子而已?」
「他盯著這地方,但一邊還跟奶油派打情罵俏。」
「奶油派?」
「幾個穿比基尼的婊子,老兄,你應該看看那個紅頭髮穿比基尼的婊子。跟你一賭
十,她只有十二歲,可是老兄,她會把你的視線緊緊吸住。」
「他想上她們?」
「不知道他打什麼鬼主意,」孩子說:「像他那種癟三,連這種婊子都不會用他。」
「不許叫她們婊子!」
「什麼?」
「她們是女人。」
孩子的眼神閃爍著刀鋒般憤怒的光芒。「嘿!你算老幾?
教宗嗎?「
抽水馬桶的沖水聲使他感到反胃,喬強壓住作嘔的感覺對男孩說:「描述一下那女
人。」
男孩的眼神比之前更加挑釁,「都很標致,尤其是紅頭髮那一個,但褐發的那一個
跟她有得拚。我會爬在碎玻璃上對她打手槍,即使她是個聾子。」
「聾子?」
「一定是聾了或怎麼的,」男孩說:「她把一個像是助聽器的東西,放進耳朵又拿
出來,放進去又拿出來,似乎老是弄不好。那婊子真是甜啊。」
喬真想掐住他的喉嚨把他掐個半死,直到他答應不再脫口說出那兩個字,直到他了
解那有多可惡,而且一旦變成口「
頭禪後是如何地貶低自己的身份。
喬咬著牙,額頭青筋暴出,眼前因血壓陡升而一片模糊。他對自己這種潛藏的暴力
反應感到震驚,反胃的感覺又更強烈了,他深吸了一口氣,平復一下自己激動的情緒。
顯然,喬的眼神使這男孩猶豫了,他不敢正視喬,而把眼光投注在那群喧鬧的賭鬼
身上。「給我二十塊,那是我賺的。」
喬捏著鈔票的手並未松開。「你爸在哪?」
「怎麼樣?」
「你媽呢?」
「關你什麼事?」
「他們在哪?」
「他們正逍遙的過自己的日子呢。」
喬的怒氣化為沮喪。「孩子,你叫什麼名字?」
「你干嘛要知道?你認為我只是個小嬰兒,不能獨自來海邊?去你的,我高興到哪
就到哪。」
「你高興去哪就去哪,但你無處可去。」
他倆四目相接,孩子瘀青的眼裡,閃過一絲孤獨與創傷。它們是那麼的深沉,令喬
心中為之一震。那是每個人在十四歲的年齡都歷經過的。「無處可去?那是什麼意思?」
喬覺得他們之間已產生微妙的聯繫,他與這個問題兒童之間的一道門已然開啟。只
要他能跨越那道鴻溝,就可改變他們的命運。
但他自己的生活就像海邊被遺棄的貝殼一樣空洞。他沒有信仰可以與人分享,沒有
智慧可以傳授,沒有希望可以佈施,而且身無恆產。他是個徹底的失敗者。
忽然,男孩從喬的手中奪走那二十元大鈔。當他嘲弄地重複喬剛說的話時,臉上的
表情是挪揄多過微笑。「她們是女人,」他邊退邊講,「只要你把她們挑逗起來,她們
全都變成了婊子。」
「我們是禽獸嗎?」喬怒叱地問,但那孩子在聽到問題之前,就一溜煙地跑出了洗
手間。
雖已洗了兩次手,但還是覺得勝。他想回到洗手台,但六條大漢現在正擋在前面圍
著蟑螂。
擁擠的洗手間裡換熱難當,喬已開始汗流泱背,污濁的空氣幾乎要把人的肺腐蝕掉
了。水氣凝結在鏡面上,反映出這群鬧烘烘的人,一個個都不似血肉之軀,而像是來自
煉獄的鬼差。
賭興正濃的賭徒們個個手握著鈔票,對著蟑螂大聲吆喝。他們的聲音聽在喬的耳裡,
猶如撕裂他心靈一般的尖叫聲,使他更加頭痛欲裂。
他推開兩個人,擠到圈子中間,一腳踏在蟑螂上,結束了它可憐的小生命。
他的闖入,引起一陣錯愕。喬轉身離開這群人,不斷地甩著頭,但那尖銳的聲音仍
在腦海震盪。他朝出口走去,極欲在他爆炸之前離開這個地方。
當賭徒們從驚愕中回過神來,他們怒聲叫嚷,正氣凜然,就像一群虔誠的教徒,被
一個邋裡邋遢的醉漢跑到聖殿他們面前嘔吐而激怒到一般。
其中一個一把捉住喬的手臂將他扭轉身來。「老兄,你他媽的搞什麼呀!」
「放開我。」
「我正在贏錢你不知道呀,老兄。」
陌生人濕答答的手抓著喬,又髒又短的指甲,為了防止滑脫,幾乎就快掐到肉裡去
了。
「放開我!」
「我正在贏錢!」這傢伙又重複一遍,他的嘴因憤怒而扭曲,干裂的嘴唇沁出一絲
鮮血。
喬瞬間抓住這個賭徒的手腕,把他的一根手指往後扳,只見這傢伙圓睜雙眼,痛得
厲聲尖叫出來。喬把他手臂扭到背後,整個人往前一推,臉緊貼著廁所門板上。
喬滿肚子的怒火早就想發洩一下了,先前跟那十來歲小傢伙的談話,讓他覺得沮喪
到極點,現在怒火又被燃起。他不知道為何會如此做,這些人鐵石心腸與他何干。就在
他意識到自己有點反應過度時,他已經把那傢伙的臉重重地撞在門上一次、二次、三次
了。
喬怒氣仍然未消,他血脈憤張,一股原始的暴力在他體內流竄,但他仍清楚自己已
失去控制。他松開那賭徒,那傢伙倒在廁所的地板上。
喬全身戰栗著,是因為盛怒,也是因為對自己的怒氣感到恐懼的緣故。他倒退幾步,
直到水槽擋住了他的去路。洗手間裡其他的人,都避他避得遠遠的不敢吭一聲。
賭徒直挺挺地躺在地板上,身下壓著的是一張張一元。
五元贏來的鈔票。血從他干裂的嘴唇滴到他的下頷。他一只手搗住左邊與門相撞的
臉。「那只是一只蟑螂,天啊,只是一只爛蟑螂啊!」
喬很想對他說抱歉,但說不出口。
「你怎麼能為一只蟑螂撞爛我的鼻子?只為一只蟑螂就撞扁我鼻子?」
喬倒不是為他的所作所為感到難過,因為這傢伙本來就是罪有應得,他是為自己變
成如此可悲得如同行屍走肉而難過。
喬走出臭氣熏天的屋子,海風迎面吹來,似乎也無法使齷齪的世界變得更清新些。
雖然在大太陽底下,他仍顫抖不已,因為一絲懊喪的悔意正在胸中漸漸升起。
喬左躲右閃地避開在沙灘上曬太陽的人群,朝他的毛巾及清涼的啤酒走去。他還惦
記著那個穿花紅夏威夷衫的蒼白漢子,他沒停下來,也沒回頭看,只是蹣跚地在沙灘上
向前走。
他不再對跟監的人感興趣——如果他們真的是在跟監他的話。喬想不通他們為何會
對他感興趣,如果他們是條子,那一定是蠢蛋,竟把他誤認成某人。他的生活中不需要
這兩個傢伙。要不是束馬尾巴的男孩提醒他,喬根本不會注意到這兩個人。他們很快就
會發現認錯人了,然後呢,去一頭撞死吧。
喬的周圍來了更多的人潮,他想收拾一下然後離開,但並不準備到墓園去。因為在
洗手間發生的事,攪亂了他的心情,喝下去的兩罐啤酒也白喝了。
於是他又躺回毛巾上,一只手伸向冰桶,倒不是拿啤酒,而是拿了一塊半圓形的冰
塊放在額頭上。喬凝望著大海,一波波綠色的浪潮,像是一部巨大機械一排排的齒輪。
浪花反射著太陽的金光,猶如通過電極的電流所產生的火花。
大海是永不休止的機器,它無憂無慮地亙古長存,為無數的騷人墨客所歌詠,但它
卻不知人間的激情、苦難與承諾。喬認為必須學習這冰冷的機械世界,因為無需理解它
那無意識的運作。畢竟,一個鐘不需為走得太快而負責,織布機也不需為自己織出的布
被劊子手拿來當面罩而被指責。他如果能適應機械世界的冷漠,對於人世的生死無常不
再關心,那麼,他終將獲得平靜。
也許這只有鐵石心腸的人才做得到,但喬目前唯一希望的就是停止焦慮,不再噩夢
連連、牽腸掛肚。
兩個剛到的女孩,在離他二十尺遠的地方舖下她們白色的海灘巾。其中一個有著一
頭耀眼的紅髮,身穿綠色的比基尼泳衣,泳衣小得連脫衣舞孃看了都會臉紅。另一個褐
發的女孩,跟她的朋友一樣的標致。
紅頭髮的女孩是俏麗的短髮,另一個則是長長的揭發。
無疑地,這必是為了便於隱藏戴在她耳朵上的通信設備。
對二十幾歲的女人來說,她們似乎顯得太聒噪而且孩子氣了一些,就算她們沒有長
得這麼漂亮,這樣旁若無人的言行,也是會引人側目的。只見她們懶洋洋地輪流用防曬
油替對方抹背,嘻嘻哈哈地像在拍成人電影,吸引了沙灘上每一個異性的眼光。
這是再明顯不過的策略了,沒有人會懷疑他被兩個穿得如此少的特務監視。她們不
會像穿夏威夷衫的那兩個男人一樣容易穿梆。修長的大腿、深深的乳溝及渾圓的臀部,
她們似乎是為了迎合喬的品味而被挑選的,以誘使他會和她們攀談。如果這是她們的任
務的話,那她們就失敗了,美色對喬是起不了作用的。
過去的一年裡,他偶爾也會有性的幻想及衝動,可是每當勾起對妻子深刻的記憶,
她曼妙的嬌軀及火樣的熱情時,他不可避免地就會聯想到在科羅拉多的墜機情形,那煙、
火以及死亡,所有欲念就會立刻煙消雲散。
這兩個女人會讓喬分心,是因為他惱火她們找錯對像了。他考慮走過去告訴她們所
犯的錯,可是經過洗手間的暴力事件之後,他變得焦躁不安,現在他是強壓怒火,但他
不知能控制多久。
浪潮沖上沙灘,成為雪白的泡沫,然後退去,再湧上來。喬看著這永無休止的浪潮,
心情逐漸平復。半小時後,啤酒終於沒了,喬這才準備動身前往墓園。
那兩個身穿比基尼裝的美嬌娘,正被兩個小伙子所吸引。好在有太陽眼鏡掩護,喬
可以看到這兩個嬌娃喜歡這兩個男孩其實是裝出來的,因為她們沒戴墨鏡,當她們和對
方打情罵俏時,還不時地向喬這邊偷瞄。他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這個荒唐之地。放了一
些砂在鞋子裡,這樣他才會將大海的冷漠謹記於心。
但他仍好奇究竟是哪一個警察單位能有如此的絕色美女,他也認識一些霹靂警花,
她們也都美麗而性感,但這兩個,似乎早已超過電影明星的標準。
到了停車場,他預期穿夏威夷衫的兩個男人會在監視他的車。果真如此的話,他們
倒是隱藏得很好。喬將車駛出停車場,右轉上了太平洋海岸公路,看看後視鏡,他確定
沒被跟蹤。
從威爾夏林蔭道上聖地牙哥公路,再北轉凡吐拉高速公路後向東行。地駛離涼風習
習的海岸,進入火爐般懊熱的聖弗蘭多峽谷。在八月的驕陽下,這些郊區的房子被烤得
像是剛出窯的陶器。
三百畝的緩坡淺谷及寬廣的草地,構成了這座死者之城的紀念公園,洛杉機人的葬
身之地。園區被彎曲的道路分隔開來。名演員與小推銷員同葬於此,搖滾巨星與記者的
家人比鄰長眠。
喬經過兩個正在舉行的小型葬禮,路邊停放了許多車,草地上擺了幾排折疊椅,墳
土是用綠色的防水布覆蓋住的。
兩處墳地的悼喪者,都弓腰駝背地坐著。一身黑色的喪服都快把他們悶死了。酷熱
加上思及自己也來日無多的想法,更使他們個個悲從中來。
喬將蜜雪兒和女兒們葬在一個緩玻邊,上有石松及月桂的濃蔭覆蓋,松鼠在晴朗的
日子,會在草地上互相追逐。黃昏時分,野兔也會走出洞穴。他相信他摯愛的王個女人
會喜歡這裡,喜歡這裡微風掠過樹稍的沙沙之聲。
在離開第二處葬禮很遠的地方,喬熄了火,在華氏一百度的高溫下,他在靜靜地培
養勇氣。當他開始緩步爬坡時,他幾乎不敢朝她們的墓地看一眼,因為那會使他感到挫
折,進而掉頭離去。
已經整整一年了,每次他來憑吊,看到的似乎不是墓地,而是在陳屍間裡殘缺不全
的屍塊。他不知道還要多久才能撫平心裡的傷痛。
他低垂著頭,像是一匹識途老馬,循著舊日的道路回家。因為如此,所以也就沒注
意到墳墓旁邊有個女人,直到離她十或十五尺遠時才赫然發現。
她站在松樹的陰影裡,手裡拿著拍立得相機,背對著喬正在拍攝和地面平齊的墓碑
照片。
「你是誰?」他問道。
那女人沒聽見喬的話,也許是他聲音太小,也許是她大專注於拍照。
喬走近了一點又問:「你在干什麼?」
這下她才吃了一驚,轉過身來面對著喬。
她的身材嬌小但看起來像是還滿矯健的樣子。一條牛仔褲和黃色棉質罩衫,淺褐色
的皮膚,烏溜溜的杏眼,似乎有亞裔的血統。一頭濃密自然的直髮漆黑髮亮,使她更像
亞洲人。但她的骨架卻完全不像黑人,平順的眉毛,高聳的顴骨有著極優美的弧線。看
來她比喬大一些,約四十出頭,但她眼中流露出的天真爛漫,以及堅強容貌下隱約顯現
出來的孩子氣,又使她看來比喬還年輕。
「你是誰?你在這兒做什麼?」他又問了一次。
她朱唇微啟,似乎想要說什麼,但因太驚訝而說不出話來。她像個幽靈似的注視著
他,然後伸出一只手,輕撫喬的面頰,喬也沒有抗拒。
起初,他認為她眼中是訝異的眼神,但在溫柔的觸摸下,喬再望她一眼,才了解那
其實是悲傷與同情。
「我還沒準備跟你長談。」她的聲音輕柔似仙樂。
「你為什麼要照……她們的墳墓?」
她兩手緊握著相機說:「時間到了我會很快再回來,別沮喪,你會像其他人一樣見
到的。」
剎那間,喬覺得她是個幽靈,因為她的撫摸是那樣的輕柔,幾乎不像是真的,只是
一種靈波的觸動而已。
但那女人本身卻是實實在在的在他眼前,個子雖小,但活力十足,比今天的任何事
情都要真實,比藍天、綠樹、八月的驕陽及花崗五都還真實。她雖然靜靜地站在那裡,
卻好像一步步的正在逼近喬。她站在樹蔭裡,卻比陽光下的喬還要明亮。
「你還好嗎?」她問。
喬茫然地搖頭,算是答覆。
「不好。」她輕聲自語。
喬望向她身後的花崗石及銅牌。他似乎聽到自己從很遠的地方說:「永別了。」像
是說給他的妻女聽,也像是在說自己。當他將注意力轉到這女人身上時,發現她正凝望
自己後方的遠處。此時響起一陣跑車的引擎聲,她瞇起眼、蹙著眉頭,喬本能地轉身察
看究竟是什麼事情在困擾她。只見一部白色的福特貨車,沿著他的來時路正風馳電掣般
地駛近。
「混蛋!」她低聲咒罵。
喬再轉回身時,那女人已經越過斜坡朝山邊跑去。
「喂!等一下。」
但她頭也不回地繼續往前跑。
喬急起直追,但體力不如人,似乎她本就是長跑健將,喬造了幾步就不得不停了下
來,只怪天氣太熱,他不可能追得上她的。
貨車的擋風玻璃反射著刺眼的陽光從喬身邊呼嘯而過,那女人在成排的墳地之間穿
梭,貨車則與她奔跑的方向平行地追趕著。
喬朝他山下的車子奔去,也不確定自己要干嘛。也許他該追過去,看看究竟是怎麼
回事。
一陣刺耳的緊急剎車聲,那輛貨車就在他的喜美車前五。六十碼的地方嘎然停住,
在路面上留下兩道剎車痕。兩扇前門砰然打開,跳出兩個穿夏威夷衫的男人,朝那女人
追去。
喬驚訝得整個人傻住了,從聖塔莫妮卡開始,他敢確定沒被任何車跟蹤,尤其是白
色貨車。但他們就是有辦法知道他會來墓園。
由於這兩個人的目標不是喬,而是像獵狗一樣的追逐那女人。因此他們在海邊監視
喬,倒不是對他有興趣,而是希望他今天會在某處與她接頭。
那女人才是他們的獵物。
該死的,他們一定也監視過他的公寓,一路從那裡跟蹤到海邊。
這麼說,他們已跟監他好幾天了,也許有好幾星期。他離群索居也實在太久了,每
天只會茫然度日,根本就沒注意到這些人潛伏在他的四周。
而她是誰?他們又是什麼人?她為何要拍攝墳墓的照片呢?
那女人在一百碼外往東奔跑著,她跑在夾道的松林樹蔭下,棕褐的皮膚與陰影渾然
一色,但黃罩衫卻暴露了她的位置。她朝著山頂一路奔去,似乎對地形相當熟悉。這附
近除了喬的喜美及那輛福持貨車外,沒停放任何其它的車輛,她也許是徒步進墓園的。
從貨車下來的兩個男人,離她有一段距離。其中穿花綠襯衫的高個子,仗著腿比那
女人長的優勢漸漸追上她。那矮個子雖被拋在後頭但仍窮迫不捨。他瘋狂地朝坡頂奔去,
途中被碑石絆倒了兩次,他爬起身來繼續往前追。像是聞到血腥的動物,狂亂地追逐獵
物一般。
在修剪整齊的墓園前面,是另有一番自然景觀的山色:淺色的砂地、泥板巖的山壁、
枯黃的草坪、發出異味的蔓籐、豆科的灌木叢、發育不良的石南灌木,盤根錯結的矮橡
樹。荒涼的峽谷延伸至格立佛天文台的上方,和洛杉礬動物園東邊的一塊不毛之地,那
裡雜草叢生,毒蛇遍地。
她若能在被抓之前跑進草叢中,而且仍能認清方向,那就可利用曲折的小徑擺脫追
逐的人。
喬朝白色的貨車走去,他可能會在車上發現些什麼。他希望那女人能逃得掉,雖然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同情她。她也許是個犯案纍纍的通緝犯,罪大惡極,無理不容。可
是她看起來不像,聲音聽起來也不像。
但這就是洛杉磯,在這裡,一個看來規規矩矩的孩子,會用獵鎗射殺他的雙親,然
後哭哭啼啼地乞求陪審團,可憐可憐他這個孤兒。人心隔肚皮,以貌取人,失之子羽。
但是……她觸摸喬臉頰的指尖是那樣的輕柔,眼神是如此地哀傷,親切的聲音顯示
她是一位充滿同情心的女士。不論她是否犯了法,喬都不希望她是個歹徒。
從墓園的另一端傳來一聲平板的巨響,迴盪在靜謐的空中,接著又是一聲巨響。
那女人幾乎已到達山壁的邊緣,在兩棵蒼勁的松樹間,依稀可見到她的牛仔褲和黃
罩衫。她跨著大步,褐色的手臂在身體兩側前後擺動。
穿花紅襯衫的矮個子落在最後,他的同伴緊跟在那女人後面,已可以清楚的看見她
的身影。他停下腳步,兩手握著一樣東西,舉起手臂。那是支手槍,他正拿槍要射她。
警察不會從背後射擊一個手無寸鐵的通緝犯,正派的警察絕不會幹這種事的。
喬想要助她一臂之力,但又想不出什麼辦法。他們如果是警察,他無權干涉。他們
如果不是警察,那麼就算追上他們,也許在他還未來得及動作,就會先被他們撂倒了。
砰!
那女人已到達山頂。
「跑啊!」喬嘶啞地催促她,「跑啊!」
他車裡沒有行動電話,所以無法打九—一報警。當記者時曾攜有一具,但這段時間,
幾乎不曾用過。
尖銳的槍聲劃破沉悶的空氣。
這兩個人如果不是警察,那他們一定是喪心病狂。居然在這樣的公共場合動刀動槍。
槍聲傳得很遠,應該會驚動墓園的管理人員。他們只需把入口的鐵門關起來,這些槍手
就出不了墓園。
很明顯那女人沒被擊中,她從山頭消失在灌木叢中。那兩個穿夏威夷衫的男人,繼
續追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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