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波夫婦的新居在七樓,從B單元的樓梯上去,進了樓道向左拐,先得經過洛蒙茹
小姐的門前,隨後還要再拐過一個彎,第一個門是俾夏爾的家。斜對面在通往屋頂的小
樓梯下面,有一間極狹窄的不通氣的小室,這便是布魯大叔叔的臥房。再走過兩家人,
就是巴祖熱住的地方。緊挨著巴祖熱家便是古波家,一間臥室帶一個小廳,面朝天井的
院子。只需再經過兩戶住家,來到樓道的盡頭,羅利歐夫婦住在這裡。
一間臥室和一間小廳僅此而已,古波夫婦眼下真像動物般棲息於此。而且那間臥室
只有手掌般大小,所有的事都得在裡面做,睡覺、吃飯,還有其他的事。那小廳裡剛剛
能放下娜娜的一張床;她不得不在父母的臥室裡脫衣服;而且夜裡得開著小廳的門睡覺,
免得娜娜透不過氣來。地方實在太小,家具無法擺下,熱爾維絲離開店舖時把很多東西
都讓給了布瓦松夫婦。一張床、一張桌子、四把椅子已經把屋子塞得滿滿噹噹。雖然她
傷感不已,但仍然捨不得與那個心愛的櫃子分開,所以硬是把這個龐然大物塞進了方寸
之地,把窗子遮住了一半。一扇窗子無法打開,不但影響了余光,而且窗外的視野也少
去了許多。當她想要俯瞰院子時,因為她肥胖的身子,窗口容不下兩只胳膊肘,只得傾
斜著身體,扭著脖子去看。
起初的日子裡,熱爾維絲只是果坐著哭泣。當習慣了寬暢的居住條件之後,現在連
活動的余地都沒有,似乎讓她感覺太難以忍受了。她總覺得屋裡憋悶,只得扭著脖子,
身子夾在牆壁與櫃子之間,長時間地呆在窗子旁邊向外望著,只有在這裡才能得到呼吸。
然而,眼前的院子又會引起她種種憂傷的思緒。看著對面那間向陽的房子,她驀然記起
當年的好夢,她曾希望能租到那六樓有個窗口的房子。每逢春天來臨,窗前一盆西班牙
豆秧細長的秧蔓裊繞在一只線網架上。現在她住的房子是背陰的,籠罩在一片陰影之中,
窗前的幾盆木犀草活不了一星期便枯死了。哎!生活每況愈下,這哪是她當初希冀的模
樣呀!不到中年,非但沒有錦上添花,反而淪落到這般田地!有一天,她依在窗前,腦
海中湧出一個奇異的感覺,她記起她當年就在這天井的院子裡,門廊下的門房旁,仰著
頭,第一次細細審視這座宅院時的情形。十三年前舊事驀然回首,使她心頭陣陣劇痛。
那院子沒有變,只是裸露的牆面更黑,牆面剝落更甚了。臭氣使鉛管�袑騑陷部F交錯密
布的繩子上晾曬著衣服和沾滿屎尿的襁褓。天井院內的地磚塌陷了,鎖匠舖的煤渣和木
匠舖的刨花堆放在院中,髒亂不堪。然而,在那自來水管易潮濕的一角,還有那從染坊
裡流出的那一汪藍色的染料水,還像當年那樣鮮亮。而現在的她呢,已今非昔比,失去
了往日的嬌艷。她已經不是那個當年站在庭院中,朝天揚著頭,滿心愜意,躍躍欲試要
覬覦一套中意住宅的女人了!現在呢,她卻住在屋頂閣樓中最窄最髒的一間斗室裡,那
裡一絲陽光都不肯光顧。這就是為何她淚雨洗面的原因所在,她怎能不為命遠而歎息呢?
然而,熱爾維絲稍稍習慣了之後,在新居裡的生活過得還不算太糟。冬天快要過去
了,轉讓給維爾吉妮的那些家具錢倒還夠安置新家用的。隨後,春天才露頭,運氣也來
了,古波受雇到外省埃坦普去做工,在那裡干了三個月的活兒,竟沒有喝醉酒過,鄉村
的空氣讓他暫時戒除了惡習,可見巴黎的街頭巷尾都瀰漫著燒酒的氣息,這裡能使眾多
饑渴的人淪為醉漢,一旦遠離它便會返樸歸真。他歸來之時,臉色像一朵玫瑰般鮮亮,
還懷揣了四百法郎。他用這錢先付清了布瓦松夫婦替他們先墊付的兩季度的店舖租金,
又還了區裡幾處緊急的欠債。原先不敢經過的兩三條街面,熱爾維絲現在已經可以坦然
而對了。當然,她現在又重操燙衣短工的舊業。福克尼太太只要別人能恭維她,仍不失
她心地善良的慈悲心腸,十分情願地重新僱傭了她。她還把熱爾維絲當做女工頭對待,
而且也看重她曾是女老闆的作派,於是每天甚至付給她三法郎的工錢。由此看來,他們
夫婦眼下看上去不愁食不果腹了。在熱爾維絲看來只要邊幹活,邊省吃儉用,甚至有一
天不但能償清所有的債務,還能讓時下不堪重負的小日子有所改觀呢。然而,她也是在
丈夫賺來這一大筆錢時,心血來潮內心暗暗許諾。其實當她心境清涼之時,也明白只能
隨遇而安,她說好日子總歸不會太長久。
最近古波夫婦痛心疾首的莫過於眼瞧著布瓦松夫婦占據了他們的店舖。他們原來並
無太重的妒忌心,但是周圍的人都時常激惱他們,那些長舌者有意在他們面前,對店舖
的繼承者的裝修大加贊譽。博歇夫婦,尤其是羅利歐夫婦更是滿口溢美之詞。依他們的
說法,世上沒有比這更漂亮的店舖了。他們甚至危言聳聽道,布瓦松夫婦接手此店時,
由於過於污穢不堪,竟用去了三十法郎買來鹼水沖洗污垢。維爾吉妮躊躇了一段時間之
後,終於下決心做個小食品雜貨生意,諸如糖果、巧克力、咖啡、茶葉等等。朗蒂埃在
此之前極力勸她做此生意,因為依他看糖果類生意能賺大錢。店舖的門面漆成了黑色,
再配上黃色的絨飾,兩種顏色相配恰到好處,典雅華貴。三個木匠來做了一星期的工,
安裝了一些貨架,一個玻璃格板櫃台和一些糖果店裡常有的透明玻璃罐。布瓦松積攢下
的那筆小小的遺產,不得不為此消耗了許多。然而維爾吉妮卻興高采烈,再加上羅利歐
夫婦和博歇兩口子為她到處鼓噪,她更是喜上眉梢。他們對熱爾維絲眉飛色舞地講述現
在店裡的每一個貨架,每一個玻璃格子,甚至每一只玻璃罐,看著她變化的臉色,這幫
男女都感到舒心而滿足。一個人再沒有忌妒心,當別人穿上你的鞋子再來踩扁你時,你
必定會暴跳如雷。
除此之外,還有那些男女之間的糾葛。人們都說朗蒂埃與熱爾維絲已斷了來往。全
區的人都說這再好不過了,無論如何街上的風氣稍好了一些。兩人體面的分離,在婦人
們的眼裡完全歸於那個頗有心計的朗蒂埃。人們津津樂道於細節,還傳出熱爾維絲對朗
蒂埃糾纏不休,他不得不用耳光教訓她,讓她冷靜下來。說實在的沒人能說出實情,能
打聽到實情的人們又嫌那事件過於簡單,太索然無味了。如果人們願意相信,朗蒂埃已
經離開了熱爾維絲倒也無妨然而那分離的含義只是不像從前每日每夜都占有她罷了;每
當他想要占有她時,必定會登上七樓去找她,因為洛蒙茹小姐在令人疑惑的時辰碰到他
從古波家走出來。總之,兩人的關係像茶壺配茶碗一樣平淡無奇地繼續著,像是被人所
迫,彼此並無太大樂趣,只是習慣一時難改,相互滿足,僅此而已。只是眼下的情形又
複雜了,區裡的人又放出風來,說朗蒂埃和維爾吉妮同蓋一床被了。說到此,區裡的人
也許有些言過其實了。然而,毫無疑問,朗蒂埃是在打那高個金髮女郎的主意;這是再
明顯不過的事了,因為在這個屋子裡她已代替了熱爾維絲的一切。此時還傳出了一個笑
話,有人硬是說有一夜朗蒂埃到隔壁的枕頭上去尋熱爾維絲,卻把維爾吉妮帶回房來,
留到天亮才認出是褐色頭髮維爾吉妮,因為黑暗之中他只當是舊情人。這段戲言讓人笑
破肚皮,實際上並非到了那種地步,實際上他只是在那女人的肥臀上掐了兩把。羅利歐
夫婦也不時地在熱爾維絲面前興致勃勃地說起朗蒂埃與維爾吉妮的柔情,借此來挑逗她
的嫉妒之火。博歇夫婦也不甘示弱,說他們從來沒有看到過如此完美的一對情人。眾說
紛壇之中,最令人不解的倒是金滴街的人們似乎並不譴責這新的三角夫婦;當初熱爾維
絲遭受眾多道德上的非議,現如今卻對維爾吉妮如此寬容。也許街上的人們的寬容大量
都來自於那女人的丈夫是一位警察吧。
所幸的是熱爾維絲並未被嫉妒心所困擾,朗蒂埃的背信棄義和負心舉動倒讓她冷靜
了許多,因為已經很久了,她心中毫不在乎與他的關係了。她並不苛意打聽便聽到了他
許多骯髒的經歷。朗蒂埃與各種蕩婦有過性關係,甚至那些馬路上招搖過市的野妓都與
他豬狗般地交媾;想到此她的嫉妒之意全無,但仍舊對他客客氣氣,以至於沒有足夠的
溫怒與他一刀兩斷。然後,她卻難以輕易接受自己的情夫又有新戀的現實。維爾吉妮與
馬路上的野妓當然不同。這對男女編織出這般事來,分明是戲弄於她,即使她對此不屑
一顧,也忌恨他們不把她放在眼裡。同樣就當羅利歐太太或其他可惡的饒舌婦,在她面
前故意提起布瓦松當了王八,戴了綠帽的時候,她會臉色蒼白,內心隱隱作痛,胸中怒
火中燒。她緊緊咬住嘴唇,強壓內心的憤懣,她不願意讓自己的仇人們看見了快活。然
而她似乎與朗蒂埃爭執過,因為,一天下午洛蒙茹小姐相信聽出了一記耳光的聲響,從
那以後,朗蒂埃半個月都沒和她說話,後來還是他先來講和,祥和的情形又重新開始,
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熱爾維絲無奈選擇了忍氣吞聲,為了使生活不要被攪得更糟,
她不願再與維爾吉妮惡語相向,大打出手了。嗨!她已不再是20歲的人了,她也不再瘋
狂地迷戀男人,更不會像當年讓別人的屁股露在眾人眼中,任她捶打,卻冒讓自己大失
顏色的危險。不過。她卻免不了把那新仇舊恨加倍記在心頭。
古波卻到處嚷嚷起來,這個不願意正視自家女人與野男人私通的窩囊丈夫,現在卻
大肆嘲笑布瓦松戴綠帽子。在自己家裡這算不了什麼,輪到別人了,在他看來這種事大
滑稽可笑了。當鄰居的女人們跑去打聽那亂了章法的緋聞時,他竟鬼使神差地混跡其中。
嗨!真是個無能的布瓦松!虧他還腰佩短劍在街上管教路人呢!後來,古波竟厚著臉開
起熱爾維絲的玩笑來。瞧呀!她的相好一甩手就丟了她!她真不走運:起初與那些鐵匠
們不歡而散,接著那帽子商玩弄她於掌股之間。可見她交往的那些人都不是什麼正經貨。
她為何不去搭上一個泥水匠呢?泥水匠習慣於把石灰漿攪得粘稠而結實,他們對情感之
類的事也會專一而實在。當然,他的這番話只能算是笑話,然而也不能不使熱爾維絲臉
色變得鐵青,因為他用一雙灰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像是要把那些話連同鑽頭釘進
她的體內似的。當他說到一些齷齪的話題時,她從來弄不明白他是在說笑還是當真。一
個一年到頭年復一年醉酒的男人還有什麼理智可言;再說有些做丈夫的20歲時很會吃醋;
可到了30歲酒精讓他們變得異常通融,哪能管得上妻子是否貞潔。
瞧呀!古波在金滴街上竟變得那樣傲氣十足,他把布瓦松稱為烏龜。這足可以讓那
些好事的長舌者們閉上臭嘴了!現在他自己不是烏龜了。呀!這只有天知地知他知囉!
當初他表面上似乎一無所知,那無非是不喜歡眾人在茶余飯後議論他罷了。每個人都明
了自家的底細,身上何處發癢就去搔什麼地方。而他呢,既然不覺得痛癢,何苦為取悅
眾人去搔搔身子呢?那麼想想看,那警察是否聽到了些什麼?然而,這一次可是實情;
人們看到了一雙廝混的情人,不能再說是謠言了。他不由地義憤填膺,他弄不明白,作
為一個男人,一名政府公務人員竟能容忍家中有這般丑聞。警察布瓦松也許是喜歡別人
嚼過的麵包吧!只能這樣解釋了。然而,每每夜晚來臨,古波煩悶無聊之際,覺得獨自
與妻子在這閣樓的斗室裡廝守實在索然,於是按捺不住走下樓去,找到朗蒂埃挽住他上
樓。自從自己的哥兒們不與他同住之後,他在這間陋室中覺得百無聊賴。當看到朗蒂埃
與熱爾維絲冷眼相視時,還在其中撮合兩人。媽的!他難道要把眾人拋到雲霧山中?他
還要為眾人已知曉的各得其所的桃色丑聞辯解嗎?他發出自嘲的冷笑,那雙醉漢特有的
閃爍不定的眼中既有豁達的心胸,又有一切都要與帽子商分享的欲意,這樣生活才美滋
美味。尤其是這些三人同室的夜晚真讓熱爾維絲弄不明白他是在說笑還是在當真。
在這是是非非之中朗蒂埃卻扮演著調停人的角色。他自持長者和公正的風範。有三
次他阻止了古波家和布瓦松家的不和,讓他們言歸於好,兩家人和睦相處正是令他欣喜
的事。由於朗蒂埃溫柔堅定的目光時刻普照著熱爾維絲和維爾吉妮,兩人始終裝出情誼
篤深的模樣。而他呢,用指揮官般的冷靜操縱著一個金髮、另一個褐色頭髮的女人,用
他的狡黠誘騙她們養肥自己。這天早上他吃過古波家的飯還未消化,又去吃布瓦松家的
東西。哎!他一點也不覺得難為情!吞下了一家店後又著手去吃空第二個店舖。總之,
天下只有這種男人才有這個福分。
這一年的6月,娜娜第一次領了聖體。她快13歲了,像一支正在生長的蘆筍般高大,
但卻透著幾分不掩廉恥的神情;因為她行為不端,去年教堂就不讓她聆聽聖課了;這一
回神甫之所以准許她領聖體,無非是怕她不再來教堂,那樣街上就會多一個不信神靈的
女孩。娜娜想到領聖體能有白長裙好穿,便歡喜地手舞足蹈。羅利歐夫婦是她的教父教
母,他們逢人便說要送給她一條白長裙作為禮物,鬧得宅院裡無人不曉;羅拉太太要送
她面紗和帽子,維爾吉妮給她一只手提錢袋,朗蒂埃則送她一本祈禱書,如此行事讓古
波夫婦從容等待領聖體儀式,不用為此過於發愁了。甚至布瓦松夫婦也選擇同一天大動
炊具,請眾人喝酒,慶祝他們的喬遷之喜,這無疑是朗蒂埃提議的結果。他們邀請了古
波夫婦和博歇夫婦,因為博歇的子女兒也領了第一次聖體。那天晚上大家能吃到羊腿肉
和幾個別樣的菜餚。
儀式的頭天晚上,當娜娜正望著橫櫃上排列的各種贈品嘖嘖稱奇的當爾,古波喝得
酩酊大醉地走進家門。巴黎空中的酒氣又把他熏倒了。他借著酒勁一把拽住妻子和女兒,
滿嘴不合時宜的骯髒字眼脫口而出。然而娜娜平常在髒話堆裡耳濡目染,也變得說話放
蕩而粗魯,每逢與母親爭吵,她毫不戒意地給母親冠以母駱駝和母牛的稱謂。
「拿麵包來!」古波嚷道,「我還要喝湯,蠢女人們!……哪來的這許多母狗們的
衣服和化妝品!聽明白了,再不拿湯來,我可要坐在這堆臭東西上面了!」
「他喝多了就這樣嘴上沒譜!」熱爾維絲忍不住地嘟囔著。
她轉身對他說:
「湯正熱著呢,你瞎鬧什麼!」
娜娜顯出很有節制的模樣,因為她覺著今天的日子該安分才是。她繼續審視著櫃子
上的禮品,裝著垂下眼瞼聽不明白父親的粗言穢語。但是古波晚上醉酒後總愛挑逗人作
樂,他湊近娜娜的脖子說:
「我要把你的白長裙扔出去!嗯?你還像那個星期天一樣,把紙團塞在胸衣裡充當
奶頭嗎?……是的,是的,先等等別生氣!我得先看看你在扭屁股呢!那都是漂亮衣服
讓你心神不安!那些臭東西催你變成個騷女人……賤丫頭,快滾開!拿回你的臭爪子,
把那些破爛扔進抽屜裡,否則別怪我替你把它們扔進茅坑!」
娜娜低下了頭,始終一言不發。她拿起那頂紗帽,問母親這帽子值多少錢。古波伸
出胳膊要搶那帽子,熱爾維絲一把推開他嚷道:
「你別為難孩子,她挺乖的,沒做什麼不好的事!」
於是古波滿嘴噴糞地發作起來:
「好啊!你們這兩個娼婦!母親和女兒正好一對!聖潔地去祈禱上帝時還勾引男人,
真有你們的,小淫婦,你敢說不是?……我要用麻袋給你當衣服穿,看看能不能給你搔
搔皮膚!是的,就用一只麻袋,讓你和神甫都感到噁心!難道我要別人給你慣出惡習不
成?……好的!你們兩人聽聽我的話行不行!」
古波說著要扯破那些東西,熱爾維絲伸出手臂要攔住他的當爾,娜娜猛然間怒氣沖
沖地轉過頭來,用眼睛死死地盯著父親,此時她已忘了聽她懺悔的神甫對她囑咐遇事要
有節制的話,咬著牙狠狠地說了一聲:
「豬玀!」
古波喝過湯,立刻躺倒,鼾聲大作。第二天當他醒來之時又變成了一個好父親。雖
然昨夜的酒氣還未完全退去,但已明白怎樣親切和善了。他特意去看女兒梳妝,他對那
條白色長裙又贊賞不已,還覺得就這麼一小點兒點綴就已經把女兒妝扮成一位小姐了。
總之,依他說做父親的到了這個日子,自然為自己的女兒長大成人感到驕傲了。喲!娜
娜看上去的確美艷照人,由於裙子太短了些,她竟含羞而笑像個新嫁娘一般。大家從樓
上下來,她在門口看到了寶玲也一身白裙站在那裡,她停了腳步,先用眼睛打量了她一
番,然後十分愜意地挺了挺胸,因為寶玲沒有她裝扮地得體,那一身裝束簡直像一只包
裹,哪能比得上她風姿綽約。兩家人一同出發向教堂走去。娜娜和寶玲手裡拿著祈禱書
走在最前面,她們兩人並不交談,風鼓起了她們臉上的面紗,只是欣喜地望著從店舖裡
走出來的人們,耳邊聽到人們說她們漂亮可愛,於是她們臉上做出很虔誠的樣子。博歇
太太和羅利歐太太走在後面,因為她們相互交換著對「瘸子」的看法,說她把家裡敗得
一乾二淨,如果不是親戚長輩們送給娜娜所有的東西,她女兒領聖體儀式可就做不成了。
是的,娜娜的所有東西都是親戚們贈送的,從長裙直到那件新的襯衣也是為領聖體買來
的。羅利歐太太最注意那條白色長裙,那是她的贈品。每一次娜娜過於走近店舖,蹭上
些塵土時,她便劈頭就罵娜娜是「髒丫頭」。
來到教堂裡,古波總是在哭。這看上去很蠢,可他總也忍耐不住。是眼前的情景讓
感動的潸然淚下,神甫張開臂膀虔誠施禮,小姑娘們像天使般的雙手合十列隊緩緩前行;
管風琴奏出的樂曲在他胸中激盪回響,檀香散發出的奇特香味迫使他一個勁地抽著鼻子,
像是有人把一束香氣撲鼻的鮮花舉到他面前那樣。總之,他觸景生情,內心受到了觸動。
正當女孩子們吞吃聖體的當爾,一首極有神韻的聖歌騷然響起,那曲子彷彿像一股清流
淌進他的脖子一樣,他不禁打了一個寒戰。另外,他身旁有好些易動感情的人也用手帕
擦著眼淚。真的,這是一個美好的日子,是人一生中最美好的日子!不過,出了教堂之
後,當他與羅利歐到酒店裡喝起一瓶酒時,那眼眶未濕的羅利歐嘲笑他,讓他動了肝火,
他譴責那些神甫點燃了些什麼樣的魔草能讓男人們心軟似水呢。再說,他也不必遮遮掩
掩,他的眼睛還留著紅腫的淚痕,這倒可以毫無質疑地證明他絕不是那種鐵石心腸的人。
他說著又叫了一杯酒喝起來。
晚上,布瓦松家的喬遷之喜家宴煞是熱鬧。宴席自始至終沉浸在和睦祥和的氣氛中,
沒有任何意外。壞日子到來的時候也會有美好的晚會和時刻,相互厭惡的人們也能暫時
相愛。朗蒂埃左邊坐著熱爾維絲,右邊是維爾吉妮,他對兩個人都十分和藹可親,就像
雞棚中一只維持和平的公雞,竭盡溫柔之能事,在母雞群中周旋。他的對面坐著的布瓦
松儼然一副冷峻沉思、嚴厲而莊重的警察作派,與他在冗長的巡邏途中一般,雙眼放出
無神的光,心緒祥和,無思無慮。然而宴席上的皇後卻是娜娜和寶玲,大家允許她們不
脫禮裙,於是她們總得小心翼翼的行事,直挺挺地坐著,生怕弄髒了白色長裙。每吃一
口東西,別人便嚷著叫她們抬起下巴,讓食物不留殘跡地慢慢嚥下。娜娜終於失去了耐
心,終於把酒灑在了胸衣上;大家手忙腳亂地為她脫了胸衣,立刻用一杯清水把上面的
酒跡清洗乾淨。
隨後,該上飯後果品的時候,大家又十分鄭重地談論起孩子們的前程來。博歇太大
已經為女兒選好了職業,寶玲將去某個金銀器加工廠做個細活女工;那裡每天能賺五六
個法郎呢。熱爾維絲還不置可否,娜娜對什麼都沒興趣,嗨!她能帶著頑童們東奔西跑,
她就是這般性情;剩下的嘛,只有那雙什麼也不會做的手。「我呢,」羅拉太太說,
「如果我在您的位置上,就讓她去當個做假花女工,那活計既乾淨又文雅。」
「假花女工嗎?」羅利歐說,「做假花的都是些不正經的女人。」
「什麼!那麼,我呢?」這位身材高大的寡婦咬著嘴唇又說,「您可要明白,我可
不是一條發情的母狗,聽見男人打口哨就四蹄朝天了!」
眾人們忙不迭地示意她住口。
「羅拉太太!哎喲,羅拉太太。」
大家向她使著眼色,示意她看看兩個領過聖體的小姑娘。原來兩個小東西正用鼻子
挨著酒杯強忍住笑呢。出於體面起見男人們也都挑一些文雅的字眼交談。但是羅拉太太
都不以為然。剛剛她那一番言詞,可是從上流社會的圈子裡聽來的。除此之外,她自信
說話得體;因為常有人恭維她說話的方式和口氣,說她談論的一切都那樣文雅。即使在
孩子們面前,她也從不會說出有失體統的話來。
「做假花的女工中可有不少安分守己的良家婦女,你們該去打聽打聽!」她嚷著說,
「她們和別的女人沒有什麼兩樣,當然,她們無論走到哪裡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
但是她們會自我檢點,也都有辨別善惡的能力……即便她們中有些人有失自重……是的,
她們的性格都源於製作,那些美麗的花卉。就拿我來說,正是精雕細琢假花的活計保全
了我不至於……」
「天啊!」熱爾維絲打斷她的話說,「我並不是厭惡做假花的行為,只是看這職業
對她是否更合適些,我們不該違背孩子們的稟賦……喂,我說娜娜,別在那裡犯傻,你
回答我,你喜歡去做假花嗎?」
此時,娜娜那小丫頭正趴在她的餐碟前面,用一個弄濕的手指粘起盤子裡糕點渣,
放進嘴裡咂吸著手指。她不緊不慢地做完這一切,狡黠地一笑,終於說:
「是的,媽媽,我喜歡。」
於是,事情在眨眼之間便談妥了。古波十分情願羅拉太太第二天就把娜娜領到開羅
街她的那個作坊去幹活。而眾人們又嚴肅地談起人生中應盡的義務的話題。博歇說娜娜
和寶玲領過聖體就算成人了。布瓦松接著說今後她們該知道怎樣做飯,縫補襪子,還得
會料理家務。大家甚至談到有一天她們會結婚,生育子女。兩個女孩靜靜地聽著,偷偷
發出笑聲,彼此你推我搡握對方的癢癢,想到自己已成為婦人,心裡興奮得怦怦直跳,
白色的裙據襯出兩張因羞澀而漲得排紅的臉龐。然而最使她們心悸的還是朗蒂埃拿她們
開心提出的敏感話題,當問到她們是否已有了小丈夫時,大家逼迫娜娜承認她很愛維克
多﹒福克尼,那個她母親老闆娘的兒子。
當大家走出店門後,羅利歐太太對博歇夫婦說:
「真好呀!那丫頭雖然是我們的教女,但是一旦父母讓她去當了扎花女工,我們也
不再過問她的事了。瞧吧,大馬路上又得多一個野雞……出不了半年,那丫頭能替他們
賺酒錢了。」
當古波夫婦回到樓上就寢的時候,他們承認一切都進行的很順利,布瓦松夫婦也並
不令人討厭。熱爾維絲甚至覺得那店舖收拾地十分整潔。她原先預料自己在以前的舊屋
子裡去吃飯一定會傷感不已,那主人也會擺出架子愚弄她;然而讓她始料不及的是不曾
有過哪怕是一秒鐘的不愉快。娜娜一面脫著長裙,一面問著母親,三樓上面那位上個月
出嫁的小姐,是否也有像自己一樣細膩柔軟的紗裙呢?
但是古波家的好日子也不會太長久了。歲月荏苒,兩年時光像河水一般流逝。他們
在窮苦與衰老的窘境中愈陷愈深。尤其是惱人的冬季更讓他們的生話難以維繫。如果說
其他季節裡還能勉強度日,那麼,一旦嚴寒的冬季來臨,雨雪交加之際,也是饑腸轆轆
之時,家人們只得在早餐桌前踱步,在西伯利亞般寒冷的陋室裡心中念叨著豐盛的晚餐
充饑。12月的寒風像一個惡魔似的從門底下的縫隙鑽進屋來,它也帶來了無窮的煩惱與
痛苦,成群的工人無活可干而失業,嚴寒讓人遲鈍而怠情,濕冷的氣候映襯著黑沉沉的
淒慘。第一個冬天裡,他們不時地還能生起火爐,大家蜷曲著身子圍在火旁,寧願空著
肚子,也不忍心挨凍;然後,第二個冬天來到後,屋裡已無力生火,不僅是爐子已�袘k
不堪,它那墓碑般的生鐵外殼也讓屋子顯得更加陰冷。而且,更令他們不堪重負的是那
要命的房租。喂!請交1月份的房租了!當家裡連一只小蘿蔔都找不出來的時候,博歇
大叔卻送來了房東的房租收條!像一陣北風襲來,真是雪上加霜!隨後的一個星期六,
馬烈斯科來到他家,他穿著一件品質上好的大衣,他那雙粗大的手上戴著一副羊毛手套;
嘴裡滿是逐客聲。這時屋外大雪紛飛,好像這雪正為一家人在街道上準備好了一張床,
還有雪白的被單,為了付清房租,他們幾乎把自己身上的肉都要賣了。那房租讓家裡空
空如也,爐裡沒有煤燒,碟裡沒有飯吃。其實並非他們一家人受此煎熬,全宅院裡也是
哀號四起。每一層樓裡都傳來哭泣聲,痛苦的哀歎聲沿著樓梯和走廊不時地回響。即使
是每家都死了人,也不至於會有這般可怕的情形。果真是末日來臨,一了百了,活不下
去了,可憐的窮人被碾得粉碎。住在四樓的那個女子去美男街暫做幾天皮肉生意,六樓
的那個泥水匠竟偷了老闆的東西。
毫無疑問,古波夫婦只得怪他們自己。現實生活的確艱辛,但只要盡心理家、勤儉
攢錢,總是能挺得過去的。就說羅利歐夫婦,面對那骯髒的房費收據,總能按時支付房
租。但是,古波夫婦對工作的厭倦,使他們的生活像在一根蜘蛛絲上行走。娜娜正在學
做假花,還不能賺錢,她的各種花銷倒還不少。熱爾維絲在福克尼太太家終於被人瞧不
起了。她幹活兒的手藝一天不如一天,手下的活兒馬馬虎虎,草草了事,以至於老闆娘
把她的工錢降為兩個法郎。這是裝腔作勢者付出的代價。然而,她仍是那樣傲慢,隨意
發火,動不動就在眾人面前擺出當年老闆娘的派頭。一旦感情衝動,便離了洗衣房,數
日不來上工;甚至有一次,她氣惱地看到福克尼太太僱傭了皮圖瓦太太,嫌自己要與她
先前雇過的女工手挨手地工作,一氣之下半個月沒來上工。經過一些放縱不羈的事情之
後,人們出於憐憫又一次地接受了她,然而她卻變得更加乖戾。自然到了一周工作結尾,
她的工錢並不多;她苦不堪言地歎息說,有一個星期六結賬,她反倒欠老闆娘的錢呢。
至於古波,也許他還在工作,然而他掙的工錢或許是像禮品一樣奉給政府了;所以,自
從艾坦普雇過他那一次之後,熱爾維絲再也沒看到過他手中的硬幣是什麼顏色。到了發
薪的日子,當他走進家門,她也從不看他手中拿著什麼。他搖擺著雙手回家,褲子口袋
空著,甚至經常連塊手帕都不曾有了。天啊!是的!他的手帕是丟了,或許是被某個混
蛋哥兒們偷去了。起初幾次,他還報報賬,編些假話:十個法郎捐給了一個慈善機構,
二十個法郎從口袋的窟窿裡溜了出去,還指那洞給她看,還有五十法郎還了些欠賬。到
了後來他再也不費神去編織謊話了。錢都花了,就是這樣!口袋裡沒錢,就在肚子裡,
換個不算太精的方式把錢帶給妻子就是了。熱爾維絲聽了博歇太太的勸告,有時真的到
工廠門口去守候她的男人,準備從他手中截到剛領到的薪水;然而,這一招竟收效甚微。
他的哥兒們已經預先通知了古波,教他把錢塞進皮鞋裡或者藏在不好說出口的隱秘處。
博歇太太對識破男人的伎倆十分在行,那博歇總是藏起一枚十法郎的金幣,是想用來給
他那些相好的娘兒們買兔肉吃的;她搜遍丈夫衣服的每一個細小的角落,最後,常常從
他便帽的帽簷裡搜出來,原來他把金幣縫在布與皮子之間。嗨!古波決不肯用金子去鑲
他那頂破帽子的帽簷!他只是把錢吞進肚子裡。熱爾維絲還不至於拿起剪刀去剪開他的
肚皮吧!
是呀!由於自家的過失,古波家境遇每況愈下。然後,這一切並沒有讓他們捫心自
問,尤其是窮困已病入膏肓之時。他們只抱怨命運不濟,說那是上帝和他們過不去。現
在家裡真是吵得不可開支。整天都有糾纏不清的煩心事。然而他們之間還沒到大打出手
的地步,吵得最兇時相互打幾巴掌而已。最糟糕的是溫馨的情感之籠被打開,彼此的感
情像蠢笨的鳥兒一般飛走了。父母女兒之間溫暖的家庭親情在這個小小的家庭裡蕩然消
逝,彼此冷若冰霜,各執一詞。古波、熱爾維絲和娜娜一言不合便會像獸類般豎起頭髮
相互吞食,眼睛裡放出相互仇視的光,似乎維繫幸福家庭原動力的機械系統被破壞了,
正是這個系統才能讓家庭成員的脈搏和諧地跳動。噢!現在當熱爾維絲看見古波在離地
面一二十公尺的滴水槽上安裝鋅板時,她再也不會像以前那樣心神不安了。她當然不會
推他下來,但是如果他自己掉下來,上帝呀!地球上豈不是少了一個酒囊飯袋!每當兩
人吵架到了火頭上,她就嚷著詛咒他為何沒讓人用一只擔架抬回來。她內心在期待發生
這一切,這一切也許會給她帶來幸福。這醉漢,他還有何用處?他只會讓她哭泣,只會
吃完她的一切,只會逼她墮落。天啊!男人們是這樣沒用,何不把他們早些扔進墳墓,
女人們也好早日解脫,竟可在他們的墳頭上跳起波爾卡舞呢!當母親喝上一聲「殺了
他!」女兒便跟著喊一聲「揍扁了他!」娜娜看著報紙上家庭惡性事情的報道,這個靈
魂扭曲的女孩便生出不良的念頭。然而她父親總是那樣走運,一輛四輪馬車撞了他一個
四腳朝大,他的醉意還未被驅散,這個沒用的東西,何時才能死喲。
在這窮愁抑鬱的包圍之中,熱爾維絲還得忍受耳旁鄰居們饑饉的哭號聲。這一層樓
住的都是窮苦人,三四家人似乎不約而同地約定都沒有麵包好吃。所有的門都開著,都
常常聞不到飯菜的氣味從門裡溢出。整個走廊死一般寂靜,中空的牆壁發出嗡嗡的響聲,
真像是轆轆饑腸在嚶嚶鳴叫。不時地有斥責聲驟起,女人們的哭泣流淚聲,孩子們饑饉
的抱怨聲,家家戶戶像是用吵鬧來填滿饑餓的肚子。人們的喉嚨都像在痙攣般地抽搐,
人人都張著嘴打著哈欠;讓腸胃誤將吸入的無謂空氣當做飲食,尤其讓熱爾維絲大發憐
憫之心的要數布魯大叔,他住在那間斗室般大小的樓梯間裡,像一只田鼠蜷曲著身子借
以取暖,身子下面舖一堆麥秸,躺在那裡幾天都一動不動。饑餓甚至讓他不願出門,既
然沒有人在街上請他吃飯,何苦到外面去讓食物勾起食慾呢?當有三四天不露面時,鄰
居們便推開他的房門,看他是不是已經死了。不,他還活著,但離死也就剩一只氣了,
只能勉強睜開一只眼睛;哎!連死神都忘了去收留他!每當熱爾維絲得了些麵包時,就
丟一些麵包皮給他。儘管她脾氣起來越壞,因為她丈夫而厭惡男人們,但是她對待生靈
的真摯的憐憫心卻始終未泯。布魯大叔,這個可憐的老頭兒,因為他已手無扶稷之力而
被社會拋棄,在她看來他更像一條可憐的狗,一點兒不中用的畜類罷了,那些屠夫們甚
至連他的皮和脂肪都不肯要。她看著可憐的老人日復一日地呆在陰冷走廊的盡頭,被上
蒼和世人拋棄,只能慢慢地耗盡自身的養料維持自己的生命,身子日漸縮小,漸漸變成
孩童般大小的身子,像一只擱在壁爐上的橘子,一天天乾癟下去,她的胸口像壓著一只
重物般喘不過氣來。
熱爾維絲同樣對隔壁的扛屍夫巴祖熱大叔的處境憂心忡忡。她與巴祖熱的臥房之間
只有隔了一層薄薄的牆板。他把手指放在嘴裡的聲響她都能聽到。晚上,每當他進屋,
她即使在自己的屋裡也能清晰地感覺到他在做什麼,那頂黑皮帽子被扔到櫃子面上的暗
啞聲響,活像一鏟泥土落在地上的響動;又是大衣掛在牆上的聲音,大衣摩擦牆壁發生
的聲音像一只夜鶯在振動羽翼似的;接著又把全身的黑衣服一並脫下扔在屋子中央,她
似乎感到隔壁的房中充滿了喪葬的氣息。她聽得見隔壁房中踱步聲,對他的每一個舉動
都提心吊膽,每每聽到他拍一下家具,碰響了一只碟子都能讓她嚇得跳起來。她心裡總
是惦記著這醉漢;一種隱約的恐懼感與想知道他舉動的願望交織在一起。他呢,是個樂
天的漢子,整天酒足飯飽,顛三倒四地回到家裡,不住地咳嗽、吐痰,哼著酸楚小調,
嘴裡帶著不乾淨的字眼。只聽見屋裡的四壁嘁嘁喳喳地一番響動之後他便上床睡覺了。
而她在這邊卻臉色大變,心裡想他在隔壁干什麼勾當;於是她產生了一個可怕的聯想,
也許他扛回一個死人放在了自己的床底下。我的天啊!報紙上可是登過一條轟動的軼聞,
一個殯儀館的伙計把許多孩子棺木積存在自己家裡,為的是一次將它們通通送往墓地,
省得一次次地麻煩。可不是嘛!巴祖熱每次回家,好像有死人味透過隔板傳過來,真讓
人感到像是住在拉雪茲神甫公墓當中一樣,周圍到處是地獄裡的幽靈。這老頭兒還很嚇
人,他總是一個人笑個不停,像是他的職業會讓他笑口常開。當他結束了瘋癲,倒頭睡
下時,他的鼾聲可怕極了,簡直能隔著牆打斷熱爾維絲的呼吸。她甚至數小時側耳傾聽,
她相信鄰居的屋裡正在進行葬禮游行。
然而,更糟的是在這可怕的情形裡,熱爾維絲竟鬼使神差地把耳朵緊貼著隔板牆,
想聽清楚隔壁發生的一切。巴祖熱使她產生的感覺,就像良家婦女對美男子的感覺一樣;
欲想嘗嘗美男子的滋味,又不敢妄為,因為禮教和輿論把她們緊緊束縛。是的!如果不
是恐懼鉗住了熱爾維絲的心,她真想去經歷一次死亡,看看死究竟怎樣。有時候她竟變
得神情古怪,甚至屏住呼吸,全神貫注地等待著巴祖熱行為中可以給他啟示的某種意念,
古波看到這一切便笑話她,還問她是否對隔壁的扛屍老頭兒有一絲衝動的愛戀之情了。
他卻發了火,嚷嚷著要搬家,這令人生厭的鄰居讓她受不了;然而當那老頭兒帶著墓地
的氣味回來時,她又身不由己地再次像著了魔法一般,臉上顯露出興奮與惶恐的神情,
簡直像一個做妻子的正打算用手工的小刀劃破自己的婚約。那老頭兒不是曾兩次向她提
議,要把她包裹起來,帶到某個地方,享受長睡不醒的快樂,人世間的苦難煩惱一下子
都會煙消雲散嗎?也許真有那麼一塊極樂福地,漸漸地那欲望煎熬著她,要她躍然一試。
她直想去親自體驗它半個月或者一個月。是呀!尤其在冬天裡,能在房租到期的時候,
生活的煩惱讓她最透不過氣來的時候,能倒頭睡上一個月真是天大的幸事!然而這是不
可能的,如果開始睡上一小時,那將永遠不會再醒來了;想到此她全身冰涼,在大地永
恆而殘酷的好意面前,她對於死的憧憬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但是,在1月份的一天晚上,她用拳頭在隔板牆上狠狠捶了兩下。她經歷了悲慘的
一星期,處處受人欺負,手裡沒有一個錢,甚至沒了生存的勇氣。這一天晚上她感到渾
身不舒服,發燒讓她全身打著寒戰,燈光在她眼裡不住地跳躍晃動。有一陣子她曾忍不
住要從窗子上跳下樓去,她開始用拳頭敲著板壁叫道:
「巴祖熱大叔!巴祖熱大叔!」
那扛夫邊脫鞋邊唱著「三個美妞」的曲子,白天的活兒大概是幹得很順利,因為他
比平時顯得更加興奮。
「巴祖熱大叔!巴祖熱大叔!」熱爾維絲提高聲音叫著。
他聽不到她在喊叫嗎?她立刻可以把軀體交給他,他也盡可以把她扛在肩上,送她
到平常送其他那些女人去的地方。無論是貧賤的女人還是高貴的女士,他都能安撫她們
的靈魂,聽見他唱那首「三個美妞」的曲子讓她黯然傷神,因為依她看來情人太多的男
人對什麼都不屑一顧。
「什麼事?怎麼啦?」巴祖熱結結巴巴地說,「是誰覺得不舒服了?……小嫂子,
我們走吧!」
然後,這嘶啞的嗓聲讓她像從惡夢中猛然醒來。她做了些什麼?她一定是敲了那隔
板牆,當然如此。恍惚之中她似乎感到腰間被狠狠地打了一棍,屁股上也被捏了一下,
那扛夫粗壯的雙手正伸過隔牆來揪住她的頭髮。她極不情願地向後縮著身子,她還沒有
準備好。她是敲了那隔牆,可那也許是翻身時胳膊肘無意中碰在了牆上。忽然她腦海中
浮現出這樣一幅景象,她的臉色慘白的像瓷盤子一樣,直挺僵硬的身子被老頭兒抱著送
到墓地去,一陣強烈的恐懼從雙腿直升到肩頭。
「喂!沒有人嗎?」巴祖熱在一片寂靜中接著說,「等等,我對女人會很客氣的。」
「沒,沒有什麼,」熱爾維絲終於結結巴巴地說,「我什麼也不需要,謝謝您了。」
去那扛夫低聲埋怨著重新睡去的過程裡,她惶惶不安地靜聽著,不敢發出一點兒聲
響,生怕他又會臆想出聽到她在敲隔牆。她心裡暗暗發誓要格外留心。她只要還有一口
氣,她也不再向鄰居求救了。她說此話,為的是自我安慰。因為有些時候她雖然害怕,
然而,內心總是保留著那種不可思議的情感衝動。
在她悲慘的生活境遇中既有自家的憂慮,也有鄰家的苦楚。然而,熱爾維絲卻在俾
夏爾家看到了一個具有生活勇氣的好榜樣,那就是小拉麗,這個8歲的小女孩,長得嬌
小而渾圓,卻像大人一樣把家裡收拾得十分整潔,她的家務活很重,她照看著兩個很小
的弟妹,弟弟於連只有3歲,妹妹亨麗艾特也只有5歲。她一天到晚要照料他們,甚至在
掃地洗碟子時都得時刻不停地看管好兩個淘氣的小毛孩子。自從俾夏爾一腳踢在他妻子
肚子上使她命歸黃泉以後,小拉麗便擔負起照料全家人的小家庭主婦的角色。她默默地
代替了她死去的母親,然後她那畜牲般歹毒的父親竟像當年看待她母親一樣讓她干所有
的活,像毒打她妻子一樣毒打自己的女兒,當他醉酒回家,是要向女人們施虐才肯罷休。
他根本不會理會小拉麗年紀還那樣的小,就像打一只老皮囊一樣毒打女兒。一巴掌扇上
去,幾乎要蓋住小女兒整個的臉,她的肌膚也太嬌嫩了,五個手指印在臉上竟能兩三天
不退。說一聲「是」或者「不是」都會招致不明不白的拳打腳踢。父親像一只發瘋的狼
撲向一只戰戰兢兢可憐的小貓,她的膽怯、溫順和弱小不禁讓人為之動容,而她卻圓睜
著一雙美麗的眼睛默默忍受著這一切,不敢有絲毫的埋怨。是的,小拉麗從來沒有反抗
過。她只是縮著脖子,借以保護自己的臉;她忍住哭喊聲,生怕驚動了鄰居們。為她父
親用腳踢得她在屋子的四處亂滾亂跑而厭倦了之後,她才能蜷縮成一團稍加喘息一會兒,
剛剛緩過氣來又去重新幹活兒,給弟妹們洗刷,替全家預備晚飯,而且還不讓家具上有
一絲一毫的塵埃。挨打竟成了她終日勞作之中的一件活計一般了。
熱爾維絲給予鄰居小拉麗極大的同情。她把拉麗看做與自己平輩的、上了年紀而識
世理的女人。應該說拉麗的面容的確蒼白而憔悴,帶著老姑娘們飽經世故的滄桑。只是
聽她談話,人們會認為她是個30歲的女人。她很會購物,精於縫補手藝,料理家務井井
有條,講起孩子們的事更是頭頭是道,竟像她自己已生過兩三胎似的。8歲的孩子說出
這般話來讓人聽了不禁先是一笑,接著便會喉頭哽咽,欲哭無淚,起身走開,免得讓孩
子看到眼淚。熱爾維絲總是盡可能幫襯她,傾其所能給她一些食物和舊裙子。有一天,
她讓拉麗試穿一件娜娜的舊上衣,忽然一陣傷心,她看見拉麗的脊背上青一塊紫一塊,
手肘上破了皮,血還沒止住呢,全身受盡折磨無辜的薄皮緊緊地包著瘦骨。上帝呀!巴
祖熱大叔盡可以為她預備好棺木,她離那一天不遠了!然而小拉麗卻苦苦哀求熱爾維絲
什麼也別說。她不願意人們因為她而厭惡父親。她替父親辯解,她還擔保說如果父親不
喝酒時也不是那樣兇神惡煞。他喝醉時就像瘋子一樣,不知道自己做過什麼事。主啊!
她原諒父親,因為人們應該原諒瘋子們的一切舉動。
從此以後,熱爾維絲時時留意,為她聽到俾夏爾大叔叔東倒西歪走上樓梯,便前去
勸解,但是,十有八九連她自己也挨了俾夏爾的拳腳。白天的時候,當熱爾維絲走進小
拉麗家,經常遇到她被捆在鐵床腿上,這是她鎖匠父親的鬼點子。他每次出門前,用很
粗的繩子捆在小拉麗的腿上和腰上,沒有人能知道這是為什麼;也許是杯中之物燒壞了
她父親的神經吧!即使當他不在家時,也要讓女兒遭受虐待。她被整日地像一根木樁般
直挺挺地拴在鐵床柱上,腿已被捆得失去了知覺;有一夜俾夏爾忘了回家,她竟被捆著
挨了整整一夜。當熱爾維絲憤憤不平地說要替她解開繩子時,她卻哀求說別松開繩子,
因為一旦父親發現繩子結頭不是他打的,便會暴跳如雷。真的,她並不覺得痛苦,只當
在休息;她說此話時臉上帶著微笑,她那雙嬌小細嫩的腿已腫脹而壞死。使她傷心不已
的只是這樣被拴在床邊無法去幹家務活,只好眼瞅著滿屋子零亂不堪的東西發出無奈的
歎息。哎,她父親應該發明一些別的招術才是。儘管如此,她仍舊能照看好弟妹們,兩
個小東西也十分順從她,她喚亨麗文特和於連來到身旁,替他們擦去鼻涕。雖然腿被捆
著不能動彈,然而手卻是自由的,於是為了利用時間,她便織起毛線等著父親能給她松
綁。尤其讓她疼痛難忍的是等俾夏爾解開她身上的繩索時,她得在地上躺上足足一刻鐘,
不能立刻站起身來,因為渾身的血液循環已不暢許久了。
歹毒的鎖匠還想象出一個小把戲。他把幾隻銅幣放在爐中燒紅,然後放在壁爐的邊
上,喚拉麗過來,差她去買些麵包,純真無邪的小女孩便抓起那些銅幣,慘叫聲中丟了
銅幣搖晃著被燒焦的小手,於是他咆哮起來,誰家有這樣無用的蠢丫頭!現在連錢都拿
不到手裡!他威脅女兒如果不把銅幣立刻撿起來,就撅起屁股等著挨揍。女孩稍一猶豫,
一陣劈頭蓋腦的巴掌便打得她眼冒金星。她眼中兩粒豆大的淚珠滾動著,默默地撿起銅
幣拔腳便走,一路上把那銅幣在蜷曲的掌中不停地翻動,讓它們快些冷卻。
是的,人們無法料想一個醉漢靈魂深處怎樣驅使出種種殘忍的念頭。譬如有一天下
午。拉麗料理好一切後,與孩子們玩耍著,窗子大開著,一陣微風徐徐吹來,與走廊裡
的風貫通,輕輕地扇動房門。
「這是大膽先生來了,」拉麗富有想象地說:「請進,大膽先生。久違您了。」
她走到門前不斷地鞠著躬,算是對風施禮,享麗文特和於連也跟在她的身後學她的
樣鞠起躬來,他們非常樂意玩這個小游戲,笑得彎下了身子,像是被人搔了胳肢窩一樣。
拉麗看著弟妹們重貞般的開心,自己的臉上也綻出了玫瑰花般的笑容。她甚至為自己想
象力引來的樂趣感到陶醉,畢竟這樣開心的時到時刻對她來說太少太少了。
「您好,大膽先生。您身體還好嗎?大膽先生。」
忽然間,一只粗野的手推開了門,父親俾夏爾走了進來。頓時,屋裡的場景完全變
了,亨麗艾特和於連向後退去,脊背緊貼著牆壁,拉麗一時被驚呆了,鞠躬的身子停在
了半空,鎖匠手中拿著一支嶄新的大馬鞭,長長的鞭子柄是用白木做的;皮子編成的鞭
梢露出細而尖的皮繩。他把鞭子放在床角上,並不像平時那樣用腳踢拉麗,可憐的小姑
娘已經把瘦小的腰身小心翼翼地迎上前去。他冷笑著露出一口黑牙,他看上去很快活,
但也已酩酊大醉,那張好逸惡勞的胖臉上掠過一絲尋開心的竊笑。
「噢?」他說:「賤丫頭,你倒是蠻開心嘛!我在樓下就聽見你在跳舞了……喂,
你往前走!再近些,媽的!臉朝著我!我可不想聞你的屁股,你怎麼抖得像個篩子,難
道我碰著你了嗎?……先替我脫了鞋再說。」
拉麗沒有挨父親腳踢,心中越發害怕起來,臉色變得煞白,低頭替他脫了鞋子,他
先是坐在床沿上,隨後又和衣躺在床上,圓睜著雙眼看著拉麗在屋子裡做這做那的舉動,
她在父親兇惡的目光下越發呆滯起來,在屋子裡打著轉,由於心裡害怕,手腳也越發不
聽使喚,終於不慎打碎了一只茶杯。而他並不為所動,只是拿起那鞭子給她看,他說:
「喂,小笨牛,瞧瞧看:這是給你的禮品。是的,我又花了五十個銅幣把它買來……
有了這個玩藝兒,我就不用到處追著跑了,即使你跑遍屋子的每個角落,我也能按得著
你。你不想試一試嗎?……對呀!你打碎了杯子!……來吧,嗨!跳起舞來吧!給你的
那位大膽先生鞠躬吧!」
他甚至都不用直起身子,仰著身子躺著,頭凹陷在枕頭裡,在屋裡掄起大馬鞭發出
辟啪的聲響,竟像馬車伕任意抽打自己的馬一樣,接著他壓低了手臂,抽打著拉麗的腰
部,那鞭子忽而捲住她,忽而又放開她,她被抽得像亂轉的陀螺。她被抽倒在地,想要
爬著逃脫他的鞭打,然而,鞭子又劈頭而來,把她抽得重新跳了起來。
「嗨!嗨!」他叫著,「這多像在趕一群母驢!……嗯?真棒,冬天的早晨,我可
以好好睡著,不會傷風了,遠遠地抽到那群母牛,還不會傷著我身上的凍包……在這一
頭,嘿!抽到你了!到了那一頭,嘿!又挨我一鞭子!回到這一頭,哈哈!又吃我一鞭
子!好吧!你敢滾到床底下去,我會用鞭子把接你……哦!吁!吁!噠兒駕!噠兒駕!」
他的唇角上泛出白沫,黃色的眼珠從黑色的眼眶裡瞪了出來。拉麗被抽得魂飛魄散,
慘叫不止,在屋裡四處蹦跳著亂竄,時而在地上蜷縮成一團,時而脊背緊貼著牆,躲避
雨點似的皮鞭,然後那大馬鞭的細梢無情地掠過她的全身,耳邊皮鞭的辟啪聲響不斷,
她那嬌小細嫩的肌膚上留下條條傷痕。那情形真像教一個牲口在學跳舞。瞧呀!這可憐
的小貓像在跳華爾茲舞一樣跌跌撞撞,她雙腳不時地蹦起又落下,活像女孩們玩跳繩游
戲時那樣,卻不能像女孩們一樣高喊「跳呀跳」。她跳得喘不過氣來,頭暈目眩,精疲
力竭,活像一只富有彈性的皮球,任其自然亂蹦亂跳,已沒了躲閃的氣力。她那惡狼般
的父親卻洋洋自得,還不住地罵她是娼婦,問她嘗夠了沒有鞭子的滋味,還問她現在是
否徹底明白,要逃脫他鞭子的懲罰是決不可能的。
然而,熱爾維絲突然走進屋來,她聽到了小拉麗的痛苦的喊聲。面對這兇殘的一幕,
她義憤填膺。她大聲怒吼道:
「住手!你這個臭男人!你停不停手,狗強盜!我要去警察局告發你!」
俾夏爾像一只被攪擾的野獸前言不搭後語地埋怨起來:
「哦,原來是您,臭瘸婆娘!有您什麼事,嗯?我教訓她還要戴上手套不成?……
您瞧瞧,這只是提醒她我的手臂不短。」
邊說著又甩出最後一鞭,正打在拉麗的臉上。拉麗的上嘴唇被打出一條口子,鮮血
流了下來。熱爾維絲抄起一把椅子,準備撲向那鐵匠,然而小拉麗卻向她伸出兩只哀求
的手臂,說她沒什麼要緊的,一切都過去了。她扯起自己圍裙的一角揩乾嘴上的血,並
且招呼兩個嚎啕大哭的弟妹別再出聲,兩個孩子竟像自己挨了一頓皮鞭的毒打一樣傷心
落淚。
熱爾維絲每每想到拉麗,就不再自歎薄命了。她甚至想讓自己也能有像這個8歲女
童般驚人的勇氣。的確,全樓的所有女人們都比不上她一個人所承受的巨大痛苦。熱爾
維絲曾看到她三個月裡只啃啃乾麵包,甚至連碎麵包片都吃不飽,消瘦、孱弱至極以至
於扶著牆才能行走。當她把剩下的一些肉悄悄地送給她吃的時候,看著小拉麗大滴的淚
珠默默落下,小口地細細嚼碎肉塊,因為縮小的喉嚨嚥不下太粗的食物,熱爾維絲看到
此心都要碎了。儘管她經受如此熬煎,卻仍然始終溫柔善良,盡心竭力,為人處事的理
智完全超越了她的年齡,她所承擔的小母親的責任,甚至超過了女性負載的極限,女童
孱弱的天真與爛漫在她身上過早地消逝了。熱爾維絲以這個飽經痛苦卻又寬容為懷的小
女孩為自己的楷模,努力學著她寧可犧牲自我也緘然不語的品行。拉麗只是終日睜著那
對無言的眼睛,人們能從這對逆來順受的黑色大眼睛的深處揣摸到那個淒慘的末日黑夜。
沒有一句語言,只有那雙黑色的大眼睛睜得很大很大。
然而在古波夫婦的家中,小酒店劣質燒酒的遺毒也開始作祟起來。熱爾維絲料定總
有一天她的男人也會像俾夏爾一樣舉著一根鞭子教她跳舞。將會襲來的不幸,使她出於
本能的敏感而更加同情小拉麗的不幸。是的,古波的情形更糟了。燒酒給他臉上帶來紅
暈的時期已經過去了。他也不能像當初充好漢,拍著自己雕像般的身子說燒酒養壯了他
的身體;因為當初那幾年他渾身上下的一層黃膘早已不復存在了,剩下的只有干瘦的皮,
泛著青灰的顏色,活像泡在沼澤裡的腐屍的肉色。他的胃口也壞了,漸漸地不喜歡吃面
包了,甚至見了燉肉也會作嘔。給他做好可口的飯菜,他仍然沒有食慾,他的牙齒已酥
軟地無法嚼得動食物,為了維持生存,他每天需要喝一瓶燒酒,那是他必備的東西,也
是他的腸胃惟一能消化的食物。早上他從床上爬起來之後,他得彎下身子足足一刻鐘時
間,劇烈地咳嗽震得每個骨節都咯咯作響,然後伸長了脖子,從嘴裡吐出一口口粘液似
的苦水,正是這些苦水疏通著他的喉管。這樣的嘔吐每天都會有,人們盡可以事先替他
預備好盛穢物的垃圾桶。等一杯酒下肚之前,他是不會直起身子來的,對他而言酒便是
一劑能燒熱他胃腸的良藥,然而在白天,他似乎也恢復了精神。起初,他感到皮膚發癢,
手腳像是被蟲子叮咬了似的,他不禁笑著說或許是老婆趕時髦拿些羽毛放在毯子和被單
夾層中,是那羽毛使他身上發癢。後來,他的兩腿像灌了鉛似的沉重起來,搔癢的感覺
終於被令人難以忍受的痙攣所代替,好像渾身的肉被夾在一只鉗子裡一樣。他突然覺得
這非同小可,於是不再說笑,在街上停下了腳步,頓覺精神恍惚,耳朵嗡嗡鳴響,眼前
金星回起。他看到眼前的一切似乎都是黃的,房子像是跳起舞來,一陣眩暈持續了三秒
鐘,他害怕自己會猝然倒地。還有些時候,大太陽直曬著脊背,他突然會冷不了地打一
個寒戰,像是一桶冰水從頭澆到腳似的。最令他惱火的是他的雙手也顫抖起來,尤其是
右手竟像做過什麼壞事一樣劇烈地抖動,更像是魔法附體一般,媽的!他似乎已不是一
個男子漢了!已經變成了一個垂垂暮年的老嫗!他拚命地伸展自己的肌肉,抓起自己的
杯子,發誓要拿穩它,然後任憑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也無濟於事,那杯子仍在手中忽而
向左,忽而向右地跳著舞步,那顫動竟急促而有規律。於是他自暴自棄地發起火來,無
端地叫喊著又往肚子裡灌進了十幾瓶酒,接下去便可以抬起一桶酒,手臂也不會顫動了。
熱爾維絲勸他說只有不再喝酒才能阻止手發抖。他卻不聽她的話,硬是又喝了很多酒。
說是做做試驗,酩酊大醉之際又發起怒來,埋怨面前經過的四輪馬車攪擾了他的酒興。
3月的一天晚上,古波渾身透濕地走進家來。原來他和「靴子」在蒙特魯日飽餐了
一頓鱔魚後,回家的路上剛到佛爾諾街和魚市街交匯的路口,便被一陣突如其來的飄潑
大雨澆了個透。到了夜裡,他咳嗽得異常厲害;臉色通紅,很快就發起了高燒,氣喘得
像一只破風箱,第二天早上,博歐夫婦請來的醫生來看了他,醫生聽過他的背部之後,
搖了搖頭,把熱爾維絲悄悄拉到一邊,勸她立刻把她丈夫送到醫院去。古波患上了肺炎。
熱爾維絲心裡並不難過。從前她曾寧願讓人用刀剁成肉醬,也不願把丈夫托付給那
些醫院裡的實習生,當那一次在民族街上,他從樓上摔下來的事故後,為了精心護理他,
熱爾維絲幾乎耗盡了家產。然而當男人們墮落到與惡棍為伍時,那些美好的感情也就不
復存在了。不,不,她再也不肯傾注那樣的心血了。人們把他從她身邊拿走不再歸還,
她甚至會千恩萬謝呢。然後,當擔架到來人們像抬家具似的把古波抬起時,熱爾維絲臉
色變得蒼白,緊咬著嘴唇,儘管她嘟嘟囔囔地小聲埋怨丈夫是自作自受,像是不把他放
在心裡,但卻希冀著櫃子裡有十個法郎,能把他留在家裡。她陪伴著擔架來到了拉裡布
齊埃醫院,看著護士扶他上了病床,醫院大廳的病床排成了長龍,床上的病人個個都是
行將入土的臉色,他們抬起身子,用眼睛看著剛剛抬進來的新夥伴;這裡的環境實在令
人沮喪,發燒者的氣體讓人窒息,而且肺病患者的嘶啞喘咳聲簡直能讓你也像癆病鬼一
樣大量地咯出痰來;另外那大廳裡的氣氛卻像一個小拉雪茲神甫公墓。一排排白色的病
床形似一行行墳墓。當古波在床上睡定後,她就起身離開了,臨走時他沒找出一句話要
說,也從口袋裡掏不出一個錢來留給他。來到醫院外面,她不由地轉回身子去,望了望
那建築。她想起昔日古波高高地俯身站在這座建築物滴水簷的旁邊安裝鋅板,迎著太陽
放聲高歌。那個時候他滴酒不沾,皮色鮮得像女人。而她呢,在「好心旅店」的窗子口
上用目光搜尋他,每每在白雲深處的空中看見他;兩人互相揮動著手帕,遠遠地傳遞著
孩童般的微笑。是的,古波當年在那屋頂上幹活兒,絕不會想到是為自己在工作。現在
呢,他再也不會像一只屋頂上歡天喜地、自由飛翔的麻雀了,而是在屋頂下面的醫院裡
築巢,他正在這粗糙齷齪的窩裡等死。上帝呀,如今那甜蜜的愛情時光竟離他們如此遙
遠!
到了第三天,當熱爾維絲去醫院打聽消息時,卻看到古波的床已經空了。一個慈善
嬤嬤向她解釋說,人們不得已把她丈夫送到聖安娜的瘋人院去了,因為昨天晚上他忽然
開始瘋瘋癲癲起來。嗨!他似乎完全瘋了一般,他精神恍惚地要去撞牆,胡喊亂叫攪得
別的病人無法睡覺。這一切都源於可惡的酒精。長期濫飲使酒精潛伏在體內,當肺炎襲
來,一時抵抗力下降時,它便趁虛而入侵蝕和扭曲了他脆弱的神經系統,於是神經開始
錯亂。熱爾維絲心緒煩亂地回到了家裡。哎!她的男人現在竟瘋了!如果家人遺棄了他,
他今後的生活可要惹出亂子了!娜娜嚷嚷著說應該把他留在醫院裡,否則他終究會毀了
她們母女兩人。
到了星期天,熱爾維絲才又一次去了聖安娜病院。那簡直像一次旅行。所幸的是洛
歇舒爾街到格拉歇爾的四輪公共馬車高精神病院不遠。她從康復路下了車,買了兩只橘
子,這樣不至於空著手進門。精神病院裡有許多暗灰色的院子,冗長的走廊,到處瀰漫
著天長日久變了質的藥味,讓人絲毫沒有愉悅的感覺。但是當有人帶她走進一間小病房
時,她十分驚訝地看到古波顯得挺快活。此刻他正坐在一只馬桶上,那是一只木質的馬
桶,很潔淨,竟沒有一點兒不好聞的氣味;旁邊的人都在笑著,因為他正撅著屁股在大
便。病人的行為總是無可顧及,不是嗎?他自鳴得意地坐著,像是教皇安坐在自己的寶
座上一樣,仍舊像先前那樣滿嘴俏皮話。哎喲!他看上去好多了,因為,能大便說明他
的腸子暢通了。
「肺炎呢?」熱爾維絲問。
「全沒了!」他回答著,「醫生們用手把那病全拔去了。我還有點兒咳嗽,那只是
最後清理嗓子罷了。」
隨後,當他離開那寶座似的馬桶,重新回到病床上去時,又開起玩笑說:
「你的鼻子可真結實,竟不怕被熏歪了,你呀!」
其他病人們更起勁地說著俏皮話。說實話,病人自有病人的樂趣。他們用不著斟字
酌句便能表達各自的快樂,用自己獨有的機智和靈巧彼此抒發詼諧與幽默。只有自家有
過病人,當看到他們重新康復時才能體會到這種喜悅。
當他重新上床後,她遞給他那兩個橘子,他不禁備受感動。他變得那樣善解人意,
因為住院以來他一直喝著治病的藥劑,再也沒把心思放在小酒店的酒台上了。她終於大
著膽子對他說,聽著他像在美好日子裡一般的得體言談,真令她十分地驚喜,因為他先
前曾喪魂落魄地發過瘋呢。
「噢!是的,」他也不無自嘲地說,「我確實胡言亂語了好一陣子!……你真想象
不出,我看見了一群老鼠,我四腳著地追著它們,朝老鼠尾巴下面撒上一把鹽。而你呢,
你在喚我,有些男人逼著你從我身邊走開。總之,種種荒唐事都讓我遇上了,大白天我
還見到了一群鬼魂呢!……呀!我記得很清楚,腦袋還是那樣管用……現在,一切都過
去了,只是睡覺時還亂做夢,盡是些惡夢,然而所有的人都會做惡夢的。」
熱爾維絲伴在他身旁直到晚上。十點鐘的時候,來了一位實習醫生,要他伸出雙手
來看,他的手已不怎麼發抖了,只是手指尖還有點兒微微地震顫。然後入夜後,古波漸
漸地不安起來,他兩次從床上坐起來,目光呆滯地望著屋子四角黑暗的地面。突然間,
他伸長了手臂,像是要扼死貼在牆上的什麼動物似的。
「你這是怎麼了?」熱爾維絲驚恐地問。
「老鼠,老鼠。」他小聲說。
一小陣沉默之後,他又昏昏欲睡,繼而又掙扎著斷斷續續地說出一串話來:
「媽的!它們咬破了我的衣服!……啊!臭畜生!……當心!裹緊你的短裙!小心
那些髒貨!就在你後面!……他媽的!瞧,它們在翻筋頭呢!它們還在笑呀!……這群
尖嘴鬼!壞種!強盜!」
他向空中甩出幾巴掌,他順手拉扯起被單揉作一團護住自己的胸膛,像是看見一些
滿臉胡須,面目猙獰的男人向他施暴一樣。於是,一個看護員風風火火地跑了進來,熱
爾維絲連忙退了出去,驚出了一身冷汗。但是,幾天之後,當她再來時,看到古波已完
全康復了。那些惡夢也像長了腿似的悄然溜走了,他像嬰兒一樣嗜睡,一連睡上十個小
時竟一動不動。因此醫院允許他妻子把他帶回家去。只是出院時醫生照例對他好言相勸,
建議他認真思考醫生的忠告。如果他再喝酒,就會再次得病,而且最終會要了他的命。
是的,這可只有靠他自己好自為之了!他也看到了自己不醉的時候是多麼地快樂而和善。
是啊!他應該在家裡繼續像在聖安娜病院裡的理智的生活方式,設想自已被鎖了起來,
設想世上再也沒有酒店的存在。
「那位先生說話在理,」在回金滴街的四輪馬車裡熱爾維絲說。
「他說得確實有道理。」古波回答說。
但是,他只稍稍想了一下,便又接著說:
「噢!要知道偶然喝上一小杯,不見得就能喝死一個大男人,還能助消化呢。」
甚至當天晚上,為了證實他所說的助消化作用,一小杯燒酒進了肚。有一星期的樣
子,他還顯得很有克制。其實他骨子裡仍然貪酒,他並不擔心會為此而送命。於是欲望
脅迫著他喝下了第一杯酒,又不由自主地喝了第二杯,第三杯和第四杯;沒出半個月,
他已恢復了以往的酒量,每天非得一瓶烈酒下肚不可。熱爾維絲氣得半死,又萬般無奈。
當她在精神病院看到他重新走上正軌的舉動,心中曾重燃起迎接規矩的新生活的希望,
但是看來她是過於天真了!又是一次熱望成灰!肯定是最後一次!天啊!既然現在他已
無可救藥,甚至不懼怕即將面臨的死亡,那麼,她也發誓不再庸人自擾;家務事她便草
草料理,全然不顧了;而且她說自己也要自得其樂。於是,地獄般的生活又周而復始,
一天一天地深陷於泥濘之中,再也沒有重見天日的美好時光了。娜娜在她父親打她耳光
的時候,氣憤地質問兇神惡煞的父親為何不永遠地留在醫院裡。她說等自己掙到了錢,
替他買來燒酒,讓他死得更快些。至於熱爾維絲也是如此,有一天,當古波提起說他後
悔與熱爾維絲的結合,她便大聲怒吼起來。嗨!她被古波說成是別人吃剩下的餿飯,喲!
還說她在街上裝出各種貞潔女子的嬌態勾引了他,好叫他收留!這個狗東西!竟好意思
說得出口!說出多少句話,就有多少句謊言!說實話,當初是她不想答應這門婚事。她
曾多次勸他該深思熟慮,是他跪在她腳下求她決定此事。如果此事能重新開始,她準會
說不!她寧可讓人砍去一條胳膊,也不願嫁給他。是的,在他之前她是有過男人,然而,
一個曾有過男人且又勤勞的女人,遠遠勝過一個敗壞和玷污自己和家庭名譽的懶惰男人!
這一天,古波夫婦家第一次真正地互相大打出手,打得那麼兇,以至於一把舊雨傘和一
把掃帚都被打斷了。
熱爾維絲果真實現了自己的話。她更加萎靡不振了;她經常不去上工,整天整日地
與人饒舌,變成了軟弱無能、不事勞作的女人。一件東西從她手裡掉下,她竟任其躺在
地上,絕不會彎腰撿起。辛勞曾使她身心疲憊,現在她要用懶惰來養精蓄銳。她貪圖安
逸,除非垃圾堆積得要絆倒她,否則連掃帚都懶得動一動。現在,羅利歐夫婦路過她的
房門口時,故意用手掩著鼻子,說她是個名副其實的懶婆娘。這兩口子不聲不響地在走
廊盡頭過活,他們盡可能地避開樓層裡那些悲慘哀號的人們,關起門來,免得有人來向
他們哪怕討借一個法郎。瞧呀!真是有慈悲心的人!真是樂善好施的鄰居!是的,像逗
人喜愛的小貓!有人只是敲一敲他家的門,要麼討個火,或是要一小撮鹽,一壺清水,
准保會被劈面關在門外。鄰人們僅僅是這些小小的奢望,也會招致他們蛇蠍般的長舌。
當人們下次求助時,他們便高聲嚷著說管不著別人家的事;然而,一旦有機會誹謗別人
名譽時,他們又會一天到晚用他們的靈齒利牙數落別人家的事非短長。他們插緊門閂,
用被單掛在門後,遮住門縫和鎖孔,在裡面以編織謊言、取笑他人為樂,手上一刻不離
那一條條金絲。「瘸子」家迅速敗落的事讓他們整天價百談不厭,呼呼唔唔的磨牙聲,
竟像雄貓被人撫愛時發出的叫聲。瞧呀!朋友們,看她穿得那個樣!再看她退了姿色的
丑樣!他們窺視著熱爾維絲去買食品,為看到她只在圍裙下帶了一小塊麵包回來,便前
仰後合地取笑她。他們還計算古波家斷炊的日子。她家裡塵埃有多厚,多少髒蝶子堆積
著不洗,主人每一個放任貧困和愈加怠惰行為,他們都一清二楚。談起熱爾維絲的衣物,
便說出那些讓人噁心的破衫爛裙恐怕連撿破爛的老太婆也不肯要的!老天呀老天!她的
店舖生意招致了何等重創?這個黃發娼婦曾在她那家藍色的漂亮店舖裡耀武揚威地扭過
屁股哩!這一切都是大肆揮霍,狂喝濫飲,大宴賓客的惡果,熱爾維絲料定這些惡意中
傷都出自於這對男女,聽以也時常脫了鞋,把耳朵貼在他們家門上靜聽;然而那被單擋
住了一切。只是有一天她偶然聽到這兩口子把她稱做「大奶子」。儘管貧乏的食物耗瘦
了她的軀體,但她的胸脯仍舊豐滿高挺。再說,她還碰到過數次類似的情形,但是為了
避免更多的流短飛長,她仍舊與他們說話,明明知道這兩個下流坯當眾羞侮她,但卻沒
了爭辯的氣力,竟像一個麻木的人。哎,見他的鬼去吧!現在她只求及時行樂,遇了事
低了頭少了銳氣,有了快活的時光便動一動,沒有別的奢求了。
一個星期六,古波答應帶她去看馬戲。去看看女人們騎馬飛奔和跳紙圖的把戲,無
論如何這是值得去看一眼的。古波剛剛干了半個月的活兒,領到了薪水,花上兩個法郎
不算什麼,他們甚至打算在街上吃晚飯,因為晚上娜娜得在老闆的工場裡熬夜趕做一批
緊急訂貨。但是到了七點鐘不見古波的人影,八點鐘了還不見他來,熱爾維絲又動了火。
她那醉漢丈夫一定是拿了半月薪水與他的酒肉朋友去區裡的某個酒店任意揮霍了。她已
洗淨了一頂帽子,從早上起就悉心補好一條舊裙子上的大小洞眼,以備晚上好稍稍像樣
些出門。最後,到了將近九點鐘,她的肚子已咕咕直叫,她怒火又起,於是決定下樓到
附近去找找古波。
「您是問您丈夫在哪裡嗎?」博歇太太看見她陰沉的臉色,便對她嚷著說,「他在
哥侖布大叔的酒店裡,博歇剛剛和他一起吃過櫻桃。」
熱爾維絲道過謝,挺著身子急匆匆地走上街去,想即刻衝到古波眼前。此時,天上
下著細雨,在街上散步少了愜意。但是當她來到了小酒店的門前。她又膽怯起來,一旦
得罪了丈夫,自己也有失體面。她忽然冷靜下來,正想應該謹慎行事才好。酒店裡點著
煤氣燈,燈火通明,玻璃反射出太陽般的亮光,大大小小的細頸瓶和敞口酒皿透過亮光
把斑瀾的顏色映在牆上。她在那裡停留了片刻,彎下脊背,把眼睛貼近櫥窗,透過酒瓶
的夾縫,在酒店大廳的深處尋找著古波,他正與一群哥們圍坐在一張鋅皮桌子前,煙斗
中噴出的雲霧泛著青色把他們團團圍住。她聽不到他們在寒暄什麼,只見他們一個個指
手畫腳,伸出下巴,眼睛快瞪出了眼眶。看到這情形她腦海裡生出一個怪異的聯想。哎!
上帝快答應這些男人們捨棄他們的妻子。丟下自己的家,在這麼一個令人喘不過氣來的
小天地關起門來過活?雨水沿著她的脖子流了進去,她直起身子,走到外面的馬路上,
思索著不敢進去。是啊!古波也許會接納她,但是,他卻不能忍受被人糾纏不休!再說,
這去處看上去絕不是正經女人該呆的地方。此時,她在被雨水澆濕的樹底下猶豫的當爾,
禁不住打了一個小寒戰,她想前思後覺得這樣下去準會被雨水淋出病來。先後兩次回到
櫥窗前,站在那裡重新把眼睛湊近玻璃,惱火地再次看到那伙酒漢在廳裡不斷地談天喝
酒。小酒店的燈光折射在屋外滿是積水的磚石地上,雨點劇烈地拍打著磚石地,濺起層
層水泡。隨著店門的一開一合,門框上的銅質鑲邊發出碰撞的卡嚓聲,熱爾維絲在窘迫
和躊躇之中躲躲閃閃。終於,她罵自己未免太無能了,於是鼓足勇氣推開了店門,逕直
向古波坐著的桌子走去。不管怎麼說她是來找自己的丈夫問話,不是嗎?既然他許諾今
晚帶她去大馬戲場,那麼就得算允許她進門來問個清楚。真倒霉!她再也不願意站在人
行道上像一塊泡在雨中的肥皂塊被融化殆盡。
「喲!是你呀!我的老婆!」古波冷笑著從嗓子眼兒高聲擠出一句話,「呀!她看
上去真讓人好笑!……嗯?不對嗎?她的確令人發笑!」
「靴子」、「烤肉」、「鹹嘴」一起哄然大笑,一派酒後的嘴臉。是的,他們對此
似乎感到好笑,但又說不出為什麼。熱爾維絲略顯冒失地站在那裡,古波看上去還算和
藹,於是她就大著膽子說:
「要知道,咱們該去馬戲場了,還得快些走,也許還能趕得上看到一些節目呢。」
「我站不起來了,我讓凳子給粘住了!嗯,不騙你!」古波又滿臉堆笑地接著說,
「不信你試試看,拽拽我的胳膊,用勁,媽的!再使點兒勁,嗚喂!拉!……你瞧!那
狗東西哥侖布大叔竟把我釘在了他的凳子上了。」
熱爾維絲順從著他的把戲,當她拽緊丈夫的胳膊時,古波的那些哥兒們覺得這個玩
笑開得太絕妙了,於是大笑起來,互相你推我操,肩膀擦著胸膛,活像幾條毛驢被人和
鐵刷子刷著順毛一般。古波更是咧著大嘴訕笑,人們都能看見他的嗓子眼!
「不開竅的婆娘!」他終於說,「你就不能先坐一會兒,我們呆在這裡總比去踏水
走泥好些……呃!不錯,我沒能趕回家去,那是有事耽擱了。你生我的氣也於事無補
了……往後靠,你們其他人請走吧!」
「如果太太願意坐在我的大腿上,那會非常舒服。」「靴子」十分殷勤地說。
為了避免過於惹人注目,熱爾維絲拉過一把椅子,在離桌子幾步遠的地方坐了下來。
她細細端詳男人們喝的東西,只見那杯子裡的燒酒竟像金子一樣黃燦燦地透著亮;桌上
還流淌著一小江殘酒,「鹹嘴」醉醺醺地聊著天,一邊用手指蘸著桌上的殘酒,在桌面
上寫下一個女人的名字:歐拉麗,幾個字母寫得很大。她覺得「烤肉」的身體也十分虛
弱,瘦得像扎在一起的一束釘子。「靴子」的鼻子已變成了酒槽鼻,活像勃良第地區的
藍色大麗菊一般。這四個男人都骯髒不堪,他們滿臉髒得發硬,臭得難聞的胡須真像洗
尿壺的刷子。身上穿著藍色的舊工衣,手上滿是油膩,指甲裡沾著黑垢。但是,他們確
實能夠堂而皇之地出現在自己的社會圈子裡,因為他們從六點鐘起就在這裡喝酒聊天,
他們可以想坐多久就坐多久,聊他們想說的一切,甚至是雞毛蒜皮的瑣事。熱爾維絲又
看見另外的兩個男人站在櫃台前正貪婪地喝著酒,雖然已喝得酩酊大醉,仍然相互把手
中的酒杯送到嘴邊,灑出的酒液浸濕了襯衣的前襟。肥胖的哥侖布大叔伸出那只碩大無
比的手臂慢條斯理為他們斟著酒。那只手臂可是哥侖布大叔酒店的本錢所在。店裡很熱,
煙斗裡冒出的煙霧像是給強烈的煤氣燈光罩上了一層薄紗,更像翻騰飄蕩的塵埃漸漸地
變厚,店裡的酒客們像是被水蒸氣遮住了一般。在這雲霧之中發出一陣陣嘈雜聲,各種
混雜的聲響震耳欲聾,那嘶啞的人聲,叮噹的碰杯聲,相互的咒罵聲,拳頭敲擊桌子的
聲音,簡直吵鬧得讓人心煩。熱爾維絲也把臉調轉過去看著街上,因為店裡正在發生的
一切對於女人來說真是不自在,尤其是沒有看慣這一切的女人;她喘不過氣來,兩隻眼
睛熱得像在冒火,整個大廳裡到處散發出的酒精氣味使她的腦袋昏沉沉的。忽然間,她
覺得自己的背後好像有個什麼東酉,使她產生不祥的感覺。她轉過身去,看見了一台蒸
餾機,那是一台醉人的機器,它正在狹小的庭院中的玻璃房頂下面運轉著,它駭人的震
顫聲像是在招示人們,它在烹制讓人走向地獄的液體。到了晚上,蒸餾機上的銅質零件
少了許多光澤,那彎曲的管道上只有一盞紅燈閃爍著,機器的影子赫然映在後院的牆上,
那圖案活像是張牙舞爪的魔鬼,有鬼胎,有尾巴,都張著血盆大口像是要把人類吞進肚
裡。
「喂,我的夫人,別愁眉苦臉囉!」古波嚷著說,「要知道,不能讓大家掃興……
你要喝些什麼?」
「我當然什麼也不要喝的,」熱爾維絲回答說,「只是,我還沒有吃晚飯呢。」
「好呀!那就更應該喝了;無論喝一滴什麼東西都能充饑的。」
她仍然愁眉不展,於是「靴子」又向她獻起殷勤。
「太太總是喜歡香甜的東西囉。」他小聲說。
「我喜歡不喝酒的男人,」熱爾維絲生氣地說,「是的,我喜歡男人把薪水帶回家,
而且答應過別人的事就應該兌現。」
「噢!原來你是為這個慪氣呀!」古波邊說邊不住地傻笑著,「你是想要歸你的那
一份,那麼,你這個大傻婆娘,為什麼不願意喝上一杯呢!……喝吧,這裡面也有你那
一份在裡面呢。」
她用眼睛愣愣地望著他,表情嚴肅,額頭上皺起一道深深的皺紋。隨後,她用遲緩
的聲調回答說:
「噢!你說得有道理,這是個好主意。這樣一來就能一塊把錢全喝光了。」
「烤肉」站起身來,為她叫來了一杯茴香酒。她把椅子移近桌子,然後端起了酒杯。
當她小口呷著茴香酒的時候,突然想起了一件往事,當年也是在這裡她與古波吃過一份
醉李子。當時,他們坐在門旁,古波正在追求她。當時她只咬了一口李子,不肯喝泡李
子的燒酒。而現在呢,她竟喝起酒來了。哎!她心裡明白,自己可真沒出息。別人在她
腰上輕輕彈一彈,就能讓她跳進酒缸裡翻跟頭。她甚至覺得那茴香酒挺好喝,也許稍稍
甜了些,不太對她的胃口。她一面咂著杯子裡的酒,一面聽「鹹嘴」噴著酒氣講述他與
那胖女子歐拉麗交往的經過。歐拉麗是在擺攤賣魚的女人,她是個非常機靈的人,她推
著魚車在街上走,路過那些酒店時,甚至能嗅出來「鹹嘴」在那家店裡;儘管他的那些
哥兒們通告他並把他藏了個嚴實,但是往往能被她揪出來。昨天晚上,她甚至把一條黃
蓋魚扔到了「鹹嘴」的臉上,讓他知道曠工要遭什麼懲罰。哈哈!這簡直太可笑了!
「烤肉」和「靴子」竟快笑破了肚皮,在熱爾維絲的肩膀上辟辟啪啪地拍了幾下,她像
是被人搔了癢癢,咯咯地笑了起來,兩個男人建議她模仿那胖女人歐拉麗的法子,把燙
衣服的烙鐵拿來,在小酒店的鋅皮桌子上燙燙古波的耳朵。
「好呀!謝謝你!」古波嚷著邊端起被熱爾維絲喝空的茴香酒杯,翻了底朝天,
「你喝得真不錯!你們瞧呀!她絲毫也沒猶豫,全喝光了。」
「太太再來一杯,好嗎?」「鹹嘴」問。
不,她已喝夠了。然後她卻躊躇起來,那茴香酒讓她有點兒發噁心,她真想立刻吃
一些什麼強烈的東西壓一壓翻騰的腸胃,於是她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投向身後的那台醉人
的機器。這只該死的大鍋爐,鼓得就像賣鍋胖女人的圓肚子,那條管子像那女人的鼻子,
伸得很長,彎曲盤旋,時而噴出酒氣讓她打著寒戰,這讓她既害怕又起了欲望。是啊!
這個龐然大物真像是女妖怪的銅腸鐵肺,滴滴答答地從那五髒六腑裡流出辛辣的禍水。
這是地道的毒液的發源處!真該把這可惡的機器埋葬進地窟。這毒液的源泉是那樣的放
肆而令人憎惡!然後,它又是那樣的不可抗拒,她仍要把鼻子湊上去聞一聞那氣味,嘗
一嘗那滋味。即使舌頭會被酒毒燒焦也在所不惜,就像一只橘子被猛然剝去皮,露出的
是細嫩的肉。
「你們在喝什麼?」她悄悄地問起男人們,眼光像是被男人們杯中漂亮的金色玩藝
兒點燃了似的。
「我的老婆,」古波回答說,「這可是哥侖布大叔的樟腦酒呀……別愣著了,對吧?
大家會讓你嘗一嘗的。」
有人給她端來一杯劣質燒酒,第一口酒進嘴,她的嘴巴便縮在了一起。古波便一拍
大腿說:
「哈哈!這下子可把你的喉嚨清理好了!……大口喝下去。每喝一杯就會像從醫生
的腰包裡取回六個法郎一樣。」
喝到第二杯酒,熱爾維絲已不覺得困擾她許久的饑餓了。現在,她已同古波言歸於
好,她也並不再怪罪他食言了。他們改日再去大馬戲場就是了,幾個女人騎著馬兜圈子
並不是十分有趣。哥侖布大叔的店裡下不著雨,古波的工錢雖然花在了燒酒裡,不管怎
麼說也是進了肚子,而且喝得是那種晶瑩透亮的金液般的美酒,是啊!她倒願意催人們
喝酒了!生活並沒有給她什麼樂趣,再說她能與古波一起花手頭的錢,也算是對自己的
一種補償吧。既然她覺得這樣還算愜意,何必不留在此處呢?當她發起懶的時候,即便
是有人在開炮,她也不會為之所動。這裡溫暖的空氣像爐中的文火,不緊不慢地燉烤著
熱爾維絲。胸衣貼在了脊背上,身子舒服極了,漸漸地四肢也遲鈍而麻木了。她胳膊肘
支在桌面上,目光茫茫然,忽然她獨自訕笑起來。她對兩個顧客的舉動發生了極大興趣,
旁邊的桌子上一個大胖子和一個矮個子男人醉意朦朧,互相擁抱著大吻特吻著。是的,
她在笑這家小酒店,笑那大腹便便的哥侖布大叔,笑那些真正的酒囊飯袋,笑那些抽著
煙鬥,向地上吐著痰的酒客們,更在笑那些被明亮的煤氣燈從鏡子裡映得透亮的酒瓶。
酒店裡濃重的氣味似乎再不使她難受了,恰恰相反的是她感到鼻子裡隱隱發癢,她竟覺
得這氣味真好聞;當她短促呼吸時,並不覺得窒息,只是微微垂下眼瞼,似乎在享受著
昏昏欲睡的愜意。隨後當她喝下第三杯酒後,她便雙手托腮,眼裡只能看見古波和他的
那些哥兒們了;她的臉和他們挨得越來越近,相互呼出的氣息都能吹熱對方的面頰。她
愣愣地望著他們臉上的骯髒的胡須,像是要數出它們到底有多少根一樣。此時,男人們
已經完全醉了,「靴子」嘴裡流出口涎,牙齒咬著煙鬥,神情沉默而嚴肅,像一頭半睡
半醒的老牛。「烤肉」說他曾經仰脖子,咕嘟嘟灌下一瓶酒還講起他與女人滾燙灼人的
愛情往事。這時候「鹹嘴」從櫃台上取來一只轉盤與古波玩起輪盤賭來了。
「二百!……你真闊氣,每次大數目都被你拿去了。」
那輪盤的指數尖噠噠作響,玻璃板底下是一幅幸運發財的圖案,圖中一個渾身紅肉
的高大女人在不停地旋轉著,越轉越快之中那女人的圖案漸漸變成了一個紅點,像是一
杯紅酒一般。
「三百五十!……鬼才知道你是如何做的手腳,哎!真倒霉!我不再賭了!」
熱爾維絲也對輪盤產生了興趣。她拚命地喝著酒,還失去常態地把「靴子」稱做
「我的小伙子」。她的身後,那台醉人的蒸餾機仍舊運轉著,像地下的泉水淙淙流淌,
竊竊私語,她無心阻止那溪流,也無法吸乾了它,不由地怒火中燒,恨不得跳到機器上,
好像站在一個畜牲的身上一樣狠狠地踏它幾腳,最好能踢破它的肚皮。一切都陷入了混
沌之中,她似乎看見機器在搖擺,那些銅爪鐵手似手鉗住了她,那機器裡湧出的酒液把
她從頭頂灌到了腳後跟。
再後來她覺得大廳像是跳起舞來,煤氣燈光像天上晃動的星星,熱爾維絲醉了,她
聽見「鹹嘴」與哥侖布大叔吵得很兇。原來他是一個貪得無厭的強盜老闆嗎?那麼這裡
豈不是匪幫村了嗎?忽然間,人們擁擠起來,喊叫聲四起,接著能聽到桌子被掀翻的聲
音。原來哥侖布大叔用手在空中打著手勢,不動聲色卻毫不客氣地向人們下了逐客令。
出了店門,眾人們便破口大罵起來,詛咒他是個無賴,夜空中一直在下雨,一陣刺骨的
微風吹了過來。熱爾維絲與古波走散了,重新找著後,不一會兒又相互找不到了。她想
要回家,醉意朦朧之中只能用手去摸索每家的店門,才能辨別道路。眼前突如其來的夜
色使她驚詫不已。她來到魚市街的一個街角,竟一屁股坐在了水溝裡,她恍惚中以為這
裡就是洗衣場呢。冰冷的水在眼前流淌著讓她目眩,也會給她造出病來。終於,她總算
摸索到了家門,她挺著僵直的身子從門房前走過,她清楚地看見羅利歐夫婦、布瓦松夫
婦正陪著博歇夫婦在餐桌上就餐,當他們看到熱爾維絲這般模樣臉上都做出表示噁心的
鬼臉。
她怎麼也不會想起是怎樣爬到了七樓。當她踏進七樓走廊時,小拉麗聽到了她的腳
步聲,便跑了過去,張開雙臂,用溫柔親熱的口吻笑著對她說:
「熱爾維絲太太,我爸爸還沒有回來,來看看我睡熟的弟妹們吧……嗨!他們既聽
話又可愛!」
但是,當她看清楚熱爾維絲呆滯木然的臉時,她向後倒退著發起抖來。因為她嗅到
了撲面而來的酒氣,也更看慣了翻著白眼的眼珠和歪斜的嘴唇。就這樣她踉踉蹌蹌地走
了過去,沒說一句話;小拉麗站在自家的門楣上用她那雙充滿嚴峻的黑眼睛默默地目送
她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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