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再度失誤】
虞城縣真小,土磚草草砌起的城牆,粗糙而渾厚,高不過丈五六,城周僅四里
左右。只有三四條大街,實在不像一座縣城。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大黃河在這一帶,簡直是一條可怖大孽龍的尾巴,三年
兩載南北兩面擺來擺去,一擺之下,城池廬捨田地一掃而空,好不容易重建完竣,
它的尾巴又擺動了,淹死的人有成幹上萬,那有如許龐大的財力來不斷築城,城再
堅牢,也擋不住孽龍的扭動。
楊一元一行八男女,薄暮時分進了城,投宿在小小的縣前街悅來客棧,已算是
本城最好的客棧了。
他們準備明早渡過大河,河北岸便是山東地境了。
河在城北十五里左右,有大型渡船可以載牲口坐騎,不必在縣城賣掉馬匹。
明天還不能早早動身,須至縣衙辦理出入境手續,所以他們不急於動身,準備
好好歇息。
已經踩探出所有的兇魔,已經知難而退,中州五子一死,他們便完全失去鬥志
,當天便向後轉逃之夭夭。這幾天走得很慢,似乎連跟蹤的人也沒有。
有兩位姑娘押解女囚,楊一元有釋去千斤重負的感覺。如果那天兩女與雲夢四
奇晚到一步的話,妙觀音將毫無疑問被救走,因此他知道人手不足的困難,不得不
接受雲夢四奇的幫助。
他不知道雲夢四奇的身份,四奇卻知道他是威震江湖的八極游龍。
許高嵩不是多話的人,知道他不露名號,必定另有用意,因此沒將他的綽號告
知愛女,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煩,避免給他帶來不便。
小客棧有兩進,他們住了後進大半房間,還有四間供其他旅客投宿,不致發生
雜亂情形。
天氣炎熱,入夜尤其暑氣蒸騰,五位男士晚膳罷,搬了長凳在院子裡納涼,也
順便商討渡河的注意事項。
過河之後,還要走三天才能抵達濟寧州。
妙觀音堅決表示,不會跟楊一元到濟寧州,似乎輸了這一步棋,非到不可了,
過河再走一天,通過單縣便是濟寧州地境啦!
院子不大,廊下僅懸了一盞氣死風圓型照明燈籠,光度有限,很難分別同進旅
客到底有些什麼人。
談說間,一旁多了兩個人。
五人都是老江湖,有老江湖應備的敏銳警覺,幾乎一眼便看出對方是不是江湖
朋友,那股江湖味幾乎是可以嗅出來的,用眼睛看當然不在話下。
兩人都年在半百出頭,鴉青色的長衫又寬又大,舉動沉穩,一看便知不是這一
進客房的旅客。
楊一元五個人,也穿了普通的青衫,但沒有對方寬大。寬大多了一分飄逸的神
采,一般稱為博袍,雖稱袍卻是單面的。雙層的夾袍才稱袍,衫通常是單層的。
「諸位從睢州來,辛苦辛苦!」那位留了三綹短鬚的人,用帶了山東腔的官話
搭訕,「在下姓張,敝同伴姓李,張三,李四。」
「兩位坐。」楊一元讓出自己的條凳:「的確很辛苦,總算熬過來了。」
「哪一位姓楊?」
「正是區區在下,楊一元。」他淡淡一笑,在許高嵩的長凳一端坐下,「兩位
排名三四,在下居一。在下沿途走得很慢,以免累壞了坐騎,老天爺的確很奇怪,
他愛世間的人,會風調雨順疼愛世間的人。但有時卻冷酷無情,旱澇饑饉不知奪去
多少蒼生的命,更糟的是,他讓天下蒼生自相殘殺。在下從南陽府殺到歸德府,幾
乎殺到黃河邊。我想,通許縣搏殺的消息,早就傳到這裡了,兩位不知有何見教?
」
他沒替對方引見雲夢四奇,對方也沒有請教的意思,通的名是信口胡謅的張三
李四,誰都可以明白。他們不想露名號身份,他又何必把雲夢四奇的姓名說出。
主要的是,他已感覺出強烈的敵意。
「消息早三天就傳到了,但傳聞有時是有點失真的。」張三泰然坐下,表現得
毫無敵意,「好像有百絕頭陀,還有什麼無上散仙,有霸王之勇的陰山鬼王等等超
拔的人物,不會假吧!」
「完全正確。」他笑笑,「好事不出門,惡事傳千里。」
「佩服!佩服!」
「不敢當。」
「敝地有某些人,希望與楊兄談一筆買賣。」張三不再客套,「買賣對雙方都
有利,不傷和氣。」
「一筆買賣?」他心中一動,「其一,在下又不是生意人;其二,在下沒有出
售的貨物……」
「所談的買賣是人。」
「張老兄!你該去找人口販子呀!」
「楊兄!談的是妙觀音。」
果然被他料中了,妙觀音的事餘波蕩漾,也可能是風波剛起,狂風暴雨還在後
頭呢!
「很有意思。」他心中有數,對方改變策略了。「閣下代表貴地某一些人呢!
抑或是代表外地的某一些人?或者就是閣下?」
「有關係嗎了」張三反問。
「應該有。」
「銀子可是一樣的。」
「銀子可不一樣呢,張老兄!」他的態度滿不在乎,半真半假。
至少每個地方通用的銀子,價值就有所差異,外形也大不相同。
我在山東所帶的蹄狀銀錠,一過陽州下湖廣,上街買東西,湖廣拒絕收受,他
們使用破碼形的銀錠。就算找到內行的人兌換,火耗釐金竟然折收一成半。一千兩
銀子,在湖廣只值八百五,不一樣就是不一樣,沒錯吧!」
張三當然知道他在諷刺人,含沙射影,話中有話。
妙觀音的身價一千兩銀子,借題發揮討價還價。
「給你的不是八百五,而是二千兩。「張三說,「我們的財源不廣,二千兩銀
子,在這一帶可買四五百畝好地,可從鄉下買三四十個十五六歲,青春美麗的小姑
娘。妙觀音只值這麼多,楊兄。」
硬的不行來軟的,這是達到目的手段之一。
通常使用的策略,約可分為三步。
第一步用威迫,第二步是利誘,第三步是威迫利誘雙管齊下,任何一步都有成
功的可能。
「沒胃口。」他一口拒絕,流血數百里,這妖婦的身價,不是用銀子所能秤量
的。楊某的聲譽,更不是二千兩銀子便可賣掉的。請轉告閣下所代表的某個人,他
找錯了對象,趕快打消做這筆買賣的念頭,不傷和氣。」
「楊兄不考慮考慮?」
「無此必要。」
「好吧!在下當將楊兄的意恩轉告。」張三站起表示結束交涉,「如果楊兄改
變主意,不論何時,只要知會店東一聲,在下再來請教。」
「好的。」
「告辭。」
張三李四失望地走了,談判的態度算是友好的,生意不成仁義在,臨行並沒有
撂下狠話。
「許大叔!可看出這兩位仁兄的來歷嗎?」楊一元向許高嵩請教,「氣概不凡
,修養不錯。」
「看不出來。」許高嵩搖頭,「小兄弟!千萬小心防備他們玩陰的」
「過了河,小侄要快馬加鞭趕路,務必以兩天或一天半腳程,加快趕往濟寧州
,以免夜長夢多,功敗垂成豈不冤哉枉也?」
「他們沒跟來,很可能繞道從曹州過河,堵在前面佈下埋伏,不顧一切孤注一
擲。」葛宇洪眉心緊鎖,「兼程急趕,恐怕來不及了呢!」
「葛大叔有何高見?」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這……」
「你帶了妖婦,過河後繞走曹州大道。我們則接站頭晝伏夜行,吸引他們……
」
「斷然不可。」楊一元斷然拒絕,「葛大叔,這是我的事,把你們牽涉進來,
小侄已經心中難安,豈能讓你們全力擔當?」
「可是……」
「不要再提,葛大叔。」楊一元說得斬釘截鐵,「沒有什麼好怕的,妖婦的死
活算不了什麼,必要時宰了她,絕不能讓他們救走。
哼!讓他們來吧!」
院子是公眾場所,他們不能洩露得太多,不再納涼,警惕地退房就寢。
他們是巳牌未動身的,八匹健馬馳向十五里外的渡頭,希望今天便能過河,至
少可以把河南岸的兇魔擺脫,避免前後夾攻。
楊一元斷後,他可以有效地控制妙觀音。
呂飛瓊與許純芳,把妙觀音夾在中間。大道寬闊,三匹馬並轡,也僅占了一半
路,不妨礙對面來的車馬行人,輕快地向渡口小馳。
自從楊一元表示過,撒一次野就摸一頓,在經脈或穴道上加禁制之後,妙觀音
果真馴服了,沿途表現得相當乖順。
也許是中州五子與五方揭諦的慘死,把她嚇壞了,知道逃走無望。或者,她豁
出去了,除死無大難,接受老天爺所安排的命運,沿途毫無逃走的意念,在兩位姑
娘的嚴密監視下,顯得心情平靜,處處肯合作。
許純芳深感困惑,對這個妖婦的表現,懷有強烈的戒心和好奇,留心妖婦的一
舉一動有否可疑,不希望發生任何意外。
她策馬走在左側,心中在盤算,上渡船之前,要不要把妙觀音的經脈制住。
雖說旱災已現,大河的水勢減弱近半,仍然是濁浪滔滔,人往水裡一跳,只要
諳水性,能閉氣,保證可以平安地逃之夭夭。
「你似乎一點也不擔心。坦然走上陰曹大道。」她掀高遮陽帽,扭頭向妙觀音
說,「你不像一個認命的黑道女霸,心裡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打著快快活活的妙主意。」妙觀音冷笑,「我用不著擔心,小女人,該擔心
的是你們,到濟寧州遠著呢,還有三兩天旅程,是嗎?」
「對,三天。」
「三天,任何事故都可能發生。你看,這幾天中,我睡得比你們都安逸,你們
擔驚受怕辛苦得好可憐。」妙觀音得意洋洋,「我吃得飽睡得著,而你們卻緊張得
要死,似乎囚犯不是我,你們才是。」
「原來你用這種妙念頭想法,來安慰自己。」許純芳並沒感到意外,「我還以
為你真有玩命的豪氣,沒將生死放在心上呢!」
「我本來就有玩命者的豪氣,玩別人的命,也玩自己的命,生死等閒。難道說
,你沒有這種豪氣?」
「在江湖行走的人,大半有這種豪氣。」
「那就對了,我問你,在許州十里亭,你們三個小女人被我們擒住,你們曾經
想過後果嗎?」
「當踏出家門的第一步,就已經想過後果了。」
「不怕死不怕受辱?」
「不錯。」
「所以,你還認為我必須擔心嗎?我哭求楊一元這心硬似鐵的人饒我,他肯饒
嗎?」
許純芳默然,當然她知道答案。
「你是不是很喜歡這個不解風情的鐵漢?」妙觀音另起話題,顯得無憂無慮。
「很喜歡。」許純芳臉一熱,卻不假思索坦然回答。她想回頭瞥楊一元一眼,
卻又缺乏勇氣。
她心中在想:豈僅是喜歡?
喜歡再進一步,那就是愛。
相處愈久,她愈感到那股強大的吸引力,將她拉向楊一元,這股吸引力一天比
一天強烈,她親近楊一元的念頭,更是愈來愈熱切。
楊一元的一舉一動,她都會在一旁留意,只要楊一元的目光一落在她身上,她
就會感到羞怯,心跳加快,失措地迴避,有事相商也不敢正視楊一元。那種令她又
苦惱又愉快的感覺,她樂於接受卻又有點害怕。
她想到霸劍奇花和驚鴻劍客,那雙一見鍾情陷入愛河的男女。
霸劍奇花的芳心中,是否與她有相同的變化?
不同的是,以驚鴻劍客他所表現的熱切態度,的確容易獲得霸劍奇花的歡心,
只是……只是,一到危險關頭,那位劍客就知道為自己的安全著想,不顧霸劍奇花
的死活了。
而楊一元,卻是另一種型類的人,從不用甜言蜜語討女人的歡心,有事卻默默
地盡力而為,不會阿諛討好,是很難獲得女人歡心的。
也許,她與楊一元有某些相同的氣質吧!她就看不順眼驚鴻劍客那種人,直覺
地認為那種言行不符的人靠不住,所以交往期間,她與驚鴻劍客一直保持距離。連
呂飛瓊那種性情稍為任性急躁的小姑娘,也對驚鴻劍客從不假以辭色。
她已感覺得出,呂飛瓊的性情,已有顯著的變化,任性急躁的性情一掃而空,
與和驚鴻劍客相處的時日迥然不同,可知人的性情變化,與所交的朋友有密切的影
響。
「我從你們的談話中,概略知道你們三個小女人,與驚鴻劍客相處期間,發生
了很不愉快的變故。」妙觀音不介意所處的兇險情勢,居然有心情暢談男女之私,
「那位在江湖道上,以風流倜儻著稱的劍客,確是一個好情人,但不是我所喜歡的
那一種好情人。」
「不要臉!」許純芳羞紅著臉笑罵。
「小妹妹!你不要想聽又不敢聽。」妙觀音格格笑,「而這個眼中沒有女人的
鐵漢。卻是一個可靠的好丈夫,你們這種口口聲聲講三從四德禮義廉恥,想逾越卻
又害怕墮落的閨女們,根本就不懂得情人與丈夫的分別,聽來當然刺耳想聽又不敢
聽啦!」
「那你為何不閉嘴?」
「我想為你傳道解惑呀!」
「嘩!虧你還有這種心情。」
「嘻嘻……我的心情好得很,我和楊一元走在一起,甚至睡在一座房間裡,說
不了三句話不吵就罵,乏味得很。有你走在一起說話解悶,當然心情愉快啦!喂!
小丫頭,你有過男人沒有?」
「你要死啦?」許純芳要惱了。
「告訴你,你不是我這種人,不能兼有情人和丈夫,魚與熊掌是不可兼得的,
要及早打定主意……」
「不聽,不聽……」許純芳受不了啦!抖韁急馳數步超到前面去了。
斷後的楊一元,突然發出一聲警嘯。
前面探道的許高嵩四騎勒住了韁,左右一分。
裡外,一望無邊無際的黃河大堤,像無盡的岡陵呈現在眼前,高出地面兩丈左
右,巨大綿長極為壯觀,人向大自然表現的毅力極為驚人。
這是韓家後堤,是挑黃河(浚深)而築成的,目下已成為廢堤,黃河這條大孽
龍,在堤成後的兩年大決(萬歷三十一年,堤成於上一次大決——二十五年——後
四年),河北移將近十里。
崩坍的半里長缺口,也就成為大道的經路。
不知何時,路右缺口的頂端,豎起一根黃幡,微風過處,黃幡徐徐展動引人注
目。
「會合在一起。」楊一元策馬跟上低喝。
妙觀音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在兩女的驅趕下,不得不鞭馬前馳。
會合了四奇,楊一元一馬當先。
「千萬不可走散。」他扭頭向眾人鄭重宣告,「聽我的信號行事,緊急嘯聲一
發,你們務必兜轉馬頭,目光只許落在鞍前的馬鬃上,伏鞍狂馳,任由坐騎放蹄飛
奔,能走多遠就走多遠,任意所之。耳中不論聽到何種聲音,眼前不論出現何種異
象,皆不必理會,定下心神信任你的坐騎,唯一可倚靠的是你們的定力。記住,能
保全自己,才能設法保護其他的人,先保全自己是第一要務。」
「小兄弟!你是說……」許高嵩臉色大變。
「不要多問。」
「何不回頭?」
「來不及了。」
「前面是……」
「鬼府神兵。」
「哎呀!」
「楊……楊大哥。」許純芳將楊爺的稱呼,急切中改作大哥,比她老爹反而沉
著,指指妙觀音,「這……這妖婦怎辦……」
「不要管她了,讓她碰自己的造化吧!」
「何不現在就放我走?」妙觀音尖叫,臉色蒼白如紙,嗓門全變了調。
「不,你仍然是我最後的希望。」楊一元沉聲說:「現在放你,你成了唯一的
目標,唯一在漁網中掙扎的魚,反而毫無希望。」
「我得碰碰運氣……」
「運氣是不能碰的,你唯一的希望,還在我的身上,我也要利用你闖出一條生
路來。」
「天啊!」
楊一元將遮陽帽摘下掛在鞍上,取鞍袋前的劍插在腰帶,舉手示意眾人駐馬列
陣,單騎向前緩進二十步,勒住坐騎掛上馬鞭。
第一批灰衣人從溝中爬出,然後是第二批,第三批,四周合圍,遠在三十步外
,形成兩個大圓環,每人左右相距約一丈,前後也有丈餘。
不像兵,也不像勇,黃巾包頭,灰色長衫,青巾幪臉只露雙目,每人手中有一
把狹鋒單刀,上百把刀尖向上斜舉,光芒閃爍耀目生花。
穿長衫妨礙活動,這些人居然穿長衫揮刀,氣氛詭譎,令人莫測高深。
堤外馳來七匹健馬,掀起滾滾塵埃,馳入圍中,與楊一元相對列陣。
七騎上與成圍的人,裝扮完全相同,不同的是包頭的巾,是紅白兩色而非黃,
幪面巾是白而不是青。這是說,頭部不同而已。
佩的是劍,不是刀。腰間有杏黃色大型八寶乾坤袋,背部有背囊,插了幾支捲
起的小杏黃旗。
「姓楊的,我知道你神勇。」中間勒馬的人聲如洪鐘,露出的雙目冷電四射。
「誇獎!誇獎!」楊一元沉靜地答。
「我不希望我的弟兄,在此流血。」
「我也不希望我的同伴,有任何的閃失。」
「所以,我仍然願意和你公平交易。」
「我不是人口販子。」
「閣下,妙觀音死在濟寧州法場,與死在咱們的神壇前,有甚麼兩樣?」
「那是不同的,閣下。」楊一元聲色俱厲,「老實說,你們要她上神壇,根本
毫無道理,而且不合乎江湖道義。她犯罪投奔你們,你們吞沒她的贓,打算再殺她
滅口送交官府,在江湖朋友的心目中,那是不上道最卑劣的行為,犯了江湖大忌。
所以,我不能昧著良心,和你做這筆買賣,不要逼我。閣下。」
「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那人怒吼道:「我不理會你們的規矩道義,我有
我的戒律。」
舉手一揮,馳出兩名騎土,將兩只堅固的木箱丟在他馬前,兜轉馬頭回陣。
「我給你片刻工夫權衡利害,我等你取走這二千兩銀子。」那個人一字一吐,
字字震耳,「當陣法發動,結果將只有一個。就算你有三頭六臂,有翻江倒海之能
,可以殺出重圍,但我可保證,你的同伴將上咱們的神壇,你最好相信我的警告不
是虛聲恫嚇。」
七匹馬以非常熟練的技巧步法,一步步向後退,退出陣外左右一分,讓出通道
。
背面蹄聲隱隱,將有另一批人從渡頭趕到。
楊一元心中為難,兜轉馬頭馳回。
他臉上的肌肉,似乎凍結了,虎目中冷電四射,目光在四奇、兩位姑娘身上轉
。
「不要管我們。」許高嵩沉聲說,「你做你該做的事。」
「楊大哥!」許純芳凜然說,「不論你做什麼,我們都會用性命支持你。」
「大丈夫生而何歡,死而何懼?」呂飛瓊也神色莊嚴,「我相信你是一個真正
的大丈夫,為了你的理想和抱負,你會勇往直前。我們是支持你的,不要以我們為
念,我們等你下決定。」
三匹健馬馳到,與先到的七騎士聚在一起商量,向這一面指指點點。
楊一元的目光,落在妙觀音身上。
妙觀音臉無人色,抖得厲害,幾乎坐不穩鞍,似乎快要崩潰了。
楊一元歎了一口氣,一咬牙。
「你願意現在碰運氣嗎?」他沉聲問。
「能……能有……有機會嗎?」妙觀音語不成聲。
「可能有萬一的機會。」
「你……你送……送我一……一程……」
「不,我不能給你任何幫助。」他抽出劍拋出:「這給你。」
妙觀音不接劍,被許純芳接住了。
「我不殺你,已經情至義盡。」楊一元語氣中有無奈:「也許,你還有機會。
」
「什……什麼機……會。」
「你的武功出類拔萃。」
「這……」
「炎陽高照,妖術的威力有限!」
「可……可是……」
「你有權向他們要求單挑,因為你是有理的一方。」
「他們的底細……我……一點也不知……道。」
「你必須碰運氣,挑一個比你差的人。那十個騎士中,我敢保證沒有張世佩在
內。四大金剛目下該在臨淄桓台一帶傳教,不可能返回魯西的。去吧!碰你的運氣
吧!我只能做到這一步,我也許是有點自私,我必須以我的同伴為念,他們以我為
榮,我也必須愛護他們才是。」
「大哥,你必須手中有劍。」許純芳將他的劍拋回,將自己的劍遞向妙觀音:
「去吧!
梅姐!死在楊大哥手中,不如和他們玩命。
我知道,你是一個敢玩命的勇敢女人。我相信與任何人交手,都不會先把自己
的生死先計算一番才動手相搏的。」
「我先去和他們打交道。爭取見證權。」楊一元說:「你願意?」
「我願意。」妙觀音一挺胸,勇氣恢復了:「楊一元,你真能下手殺我嗎?」
「必要時,我會的。」
「你覺得我是一個美麗的女人嗎?」
「是的。」
「但你……」
「我殺你,與美不美毫無關係。」楊一元不再多說,策馬馳出。
「妙觀音有權要求決鬥,你們敢接受嗎?」他勒馬高呼,聲如雷震,「在下也
有權公證,不管誰是誰非,只要知道結果。」
「你的立場是……」對方沉聲問。
「你們有行動的主決權。」他朗聲說,「有了結果,在下回頭。假如你們不肯
罷手,來吧!這裡將血流成河。如果在下不死,我會去找你們的教主,找四大金剛
,逐一剷除,決不留情。你們也最好相信,我八極游龍決非虛聲恫嚇。」
八極游龍,猶如晴天霹靂。
四周合圍的上百人,陣勢有騷動的跡象。
八極游龍這五年來,妖魔鬼怪聞名喪膽,神出鬼沒,威震江湖,從來沒失敗過
,殺孽之重,令人心驚膽跳。
兩位姑娘嚇了一跳,妙觀音歎了一口氣。
「中州五子死得不冤。」妙觀音歎息,「天下各地罪案叢生,人神共憤的血案
無日無之,妙觀音居然那麼倒霉,偏偏就在八極游龍行腳所在地犯案,命也!」
她一抖韁,策馬上前。
對面,為首的人舉手一揮,一名幪面人躍下馬背,大踏步上前。
「我答應你。」為首的人大聲回答,「她如果勝了,三天之內她是安全的。」
「在下承情。」楊一元策馬後退。
妙觀音到了,扳鞍下馬,拔劍擲掉鞘,向對面的幪面人迎去。
後到的三騎士中,為首的騎上突然馳出兩丈。
「且慢,閣下。」騎士沉叱。
「尊駕有何指教?」楊一元問。
「為何不叫妙觀音出來?」
「她就是妙觀音呀!」楊一元一怔,指指正超越的妙觀音。
「她就是什麼妙觀音?」騎上厲聲問。
「江湖上以妙觀音為綽號的女人,好像只有她一個,妙觀音梅含芳,就是她。
」
「在下認識妙觀音。」
「她是否認識你,不關我的事。」
騎士突然拉下幪面巾,露出方臉大耳獅鼻海口極具威猛的面孔。
「妙觀音,你認識我嗎?」騎士厲聲問。
「你……你是誰?」妙觀音臉色一變,「我……我應該認識你嗎?」
騎士哼了一聲,重新繫上白色的幪面巾。
「楊一元!你開甚麼玩笑?」騎士怒聲問。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楊一元一愣。
「這是妙觀音?」
「是呀!我花了三個多月時間,查出她的根底,追蹤到南陽府……唔!那你的
意思是……」
「你捉住了她。」
「是呀!她的師父百絕頭陀,糾合各路妖魔,沿途追殺搶救她。」
「把另兩位女人叫過來。」騎土搶著說。
「什麼意思?」
「我看她們是不是妙觀音。」
「你是見了鬼啦!」楊一元怪叫,指指妙觀音,「她……」
他突然閉上嘴,咬牙切齒。
上次,他也捉了一個妙觀音。最後八臂金剛讓他空歡喜一場,他捉的是絳羽飛
天艾紅姑。
妙觀音正盯著他怪笑,甚至有點得意。
「我讓你把我帶到濟寧州投案,讓你貽笑江湖。」妙觀音真的有點得意,「你
以為我乖乖地跟你走,是甘心情願上濟寧州的法場嗎?
啐!你笑不出來了吧!」
「你這該死的潑婦!」他勃然大怒,飛躍下馬凌空猛撲,雙手箕張有如饑鷹搏
兔。
一聲嬌叱,假妙觀音一劍疾飛。
「掙!」他左手閃電似的拔出右小臂內的匕首,硬接兇猛上攻的一劍,身在半
空無法用上全力。
假妙觀音斜震出丈外,馬步一亂。
他再翻騰再次升沉,再次凌空猛撲。這次,他已經拔劍在手了。
劍凌空激射,風雷乍起。
兩位姑娘策馬馳來,還弄不清是怎麼一回事。
騎士手一揮,兜轉馬頭。
兩位騎士馳出,抬回兩只銀箱。
片刻間,人都撤走了。
妙觀音不敢接招,八方閃掠身形迅捷絕倫。一劍狂攻,居然被一把倉促間揮出
的匕首震飄,雙方的武功相差太遠了,唯一自保的辦法是躲閃,及製造機會逃走,
因此逐漸退入田野。
武功再高明,也難以對付一個不接招的高手。
「你們不要插手!」楊一元暴怒地大叫,阻止四奇和兩位姑娘兜截,「我非親
手斃她不可,一定。」
躲閃逃避,如果雙方的武功與經驗相差過遠,最後的結果,必定可想而知。
被迫封了三五劍,每一劍皆險象橫生,最後一劍倉促間接實,假妙觀音尖叫一
聲,震翻在地,渾身塵土,灰頭土臉,大勢去矣!
劍勢如雷霆,光臨她的胸口。
她絕望地閉上眼睛,放棄掙扎,失聲長歎。
鋒利的劍尖,點在她高聳的酥胸上。
「你為何要冒充妙觀音?」楊一元咬牙問。
「我……我從來就沒承認我是妙觀音,是……是你把我看成妙觀音。」
他氣消了一半。
他確是把這女人「看」成妙觀音,這種想當然的錯誤,與他的大而化之的性格
有關,也表示他並不怎麼重視或熱衷這件事,有遊戲風塵的玩世觀念在作祟。
假妙觀音在策馬上前時,所說的幾句話確有道理。
天下各地罪案叢生,人神共憤的血案無日無之,妙觀音居然那麼倒霉,偏偏就
在八極游龍行腳所在地犯案,命也!
這幾句話不是感慨,而是自怨自艾。
人神共憤的血案無日無之,哪能每件都伸手管?人畢竟不是神,神也管不了那
麼多。
他不是神,哪有能力管天下不平事?邀游天下,除非他恰好在罪案的發生地逗
留,不然絕不會沒事找事逞強出頭,他不是自以為是神,以掃盡天下罪惡為己任的
蠢驢蛋,只是既然碰上了,不得不管的凡人。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二章 跟蹤追擊】
妙觀音在濟寧州犯案,他立即追蹤,所以知道妙觀音投奔白蓮教四大金剛之一
的張世佩,更查出張世佩計算妙觀音的內情。由於一再耽誤,被妙觀音脫險遠走高
飛,逃到南陽求乃師庇護,引起了這次風波。
這期間,他一直不曾與妙觀音碰面,他本來就不認識妙觀音。
血案沒牽涉到他,無仇無恨,急切報復的意念相當薄弱,所以他處理的手段也
不怎麼急切積極。要不是百絕頭陀糾集妖魔鬼怪追逐不捨行兇,他還不至於大開殺
戒呢!
發現自己犯錯,他的怒火消失了。「你甘願替她死?」
「這是道義,我與她交情不薄。」假妙觀音苦笑,「你放了絳羽飛天,我願替
妙觀音再冒一次險。我成功了,殺不殺悉從尊便,殺,我決不怨你。如果你把我交
給白蓮教的人,我會在陰間告你一狀。」
「你該死,你誤了我的事。」
「你殺我好了。」
「那賊女人逃到何處藏匿?」
「我怎知道?」
「我想,那個穿紅的女人,才是真的妙觀音。她隨無上散仙到客店找我約會,
說妙觀音在首山等我,出面的卻是絳羽飛天,一見面就嘰哩呱啦搶著說話,立即針
劍齊飛,所以我被愚弄了,一直就沒疑心隨同妖道找我的紅衣女人是她。你們共有
三個女人,所以……」
「所以你捉錯了絳羽飛天,就把我看成妙觀音了。不錯,紅衣女人就是她,絳
羽飛天是她的師妹,百絕頭陀要絳羽飛天李代桃僵,師命難違……」
「你呢?」
「我和妙觀音交情不薄,她曾經救過我的命,我願意用性命還她這筆債……」
「狗屁!」
「你……」
「你真的名號是什麼?」
「張文錦。」
「辣手紅綃?」楊一元一怔。
「那就是我。」
「你滾吧!下次別讓我碰上你。」楊一元收了劍,一腳把她踢得滾了兩匝,大
踏步憤憤地走了。
辣手紅綃張文錦,江湖幾個怪女人之一。妙觀音以淫蕩女匪著稱,辣手紅綃則
以心狠手辣出名,她並不淫蕩,只是殺人連眉頭也不皺一下,令人側目,名氣不小
。
「你不殺我,你會後悔。」辣手紅綃狼狽地爬起,向拾起劍的楊一元跳腳尖叫
。
劍是許純芳的,所以他要抬回。
「你這種願意用命來還救命債的人,我放了你絕不會後悔。」他扭頭瞪了辣手
紅綃一眼,「但日後你如果向我遞劍,我一定殺你,哼!」
「饒了妙觀音,那不是你的事。」
「絕不輕饒。」他頭也不回,大踏步走了。
「我……」
「你離開她遠一點,愈遠愈好,你已經不欠她什麼了。」
不遠處牽馬旁觀的四奇與兩位姑娘,聽得直搖頭。
縱虎歸山,放了辣手紅綃這種兇殘的女人,日後定有後患,他真該一劍宰了這
兇殘女人。
「怎麼辦?」許純芳接過劍問。
「回去找線索。」楊一元接過坐騎,「忠於人忠於事,這是做人的根本,我不
能半途而廢,我一定要殺掉那殘殺張大善人一家的兇手妖婦。」
「看了辣手紅綃的作為,我和呂姐都感到慚愧。」
「怎麼說?」
「我們與申姐交情不薄,真不該在她受到挫折時離開她的。」
「那就去找她呀!她一定追蹤驚鴻劍客去了。那位風流倜儻的大劍客,是不會
因此而隱起行蹤的。」
「我們捉夜遊鷹的事,也半途而廢。」
「那混蛋跟百絕頭陀躲起來了,我們一起走吧!」
兩位姑娘就等他這句話,許純芳不著痕跡地套牢了他。
「許大叔!要不要一起走?」他扳鞍上馬,「你這樣帶著朋友,暗中保護愛女
闖江湖,何苦?老實說,真要碰上危險,就算你就在身旁,也救應力不從心。要是
不放心放不下,最好把她帶回家管教,你這個女兒很乖巧,但距獨擋一面的境界還
遠得很。」
「她當然比不上你這條龍呀!」許高嵩呵呵笑,「有你提攜後進,我就放心啦
!」
「你可別搞錯了。」他策馬往回路走,「我一向不管閒事,更不計較小是小非
,我有我的生活宗旨和興趣,不是為管閒事而活的,那是俠義英雄的事。當然我會
幫令媛應付夜遊鷹,談不上提攜,畢竟我們共過患難有交情,一切得靠令媛自己。
」
「我聽你的話,捉到夜遊鷹之後,我不會拖累你。」許純芳欲擒故縱,「老是
跟在你身邊也不方便呀!別人一定以為我是你的婢女呢!」
「你可以打爛那個別人的嘴呀!哈哈!」
七匹馬重新進入縣城,重新辦理過境手續。
鄭州,開封以外的大城。
不是指它的城大,而是指人口多。四丈多寬的護城河外,城四周皆有街市,四
關外的市街更為繁榮,四通八達的大官道中,旅客車馬絡繹於途。城內,是政治中
心;城外,是經濟中心。
東關與西關外的市街,不分晝夜都在忙碌中,每一座旅店的規模皆大得驚人,
都有廣大的店前廣場,停車場、栓馬欄、駐轎處……還有專供女眷使用的駐轎院落
、下馬石……設備齊全,賓至如歸。
東關外的中州老店,就是其中的代表性大旅店,僅馬房就佔地連三間,可以容
納百匹以上的牲口。
楊一元與兩位姑娘,就在中州老店投宿,要了兩間相鄰的上房,易於相互照顧
。
許高嵩四個人,在街尾的韓郡老店落腳。他們名義上是暗中留意許純芳姑娘的
動靜,必要時可以暗中策應,其實是重溫當年行道舊夢,重遊各地山川名勝。
這一年多以來,事實上許純芳姑娘一直不需他們擔心,一帆風順有驚無險,逐
漸有了朋友照顧,一直就不知道他們在後面關心她的安危。
有了楊一元這條龍提攜,四位長輩更是寬心啦!
蛇有蛇路,鼠有鼠路;只要瞭解門道,一定可以找到打聽各門各道消息的門路
。
一個賭鬼到達某城某市,一定可以找得到公的私的大小賭坊。
一個色鬼,也一定能找得到教坊,與半開門的娼館在問處,看一眼就一清二楚
不會找錯。
天一黑,楊一元便出現在南關外。
他的門路多,金銀也多多。
有錢可使鬼推磨,有勢可以叫人去死。他兩樣都有,但他通常不透露八極游龍
的名號,只有在情勢萬不得已,或者某件事結束之後,他才表示身份。
在大河渡頭,從山東越境的白蓮教大群人馬攔截,如果他不亮名號,百餘名妖
人豈肯乖乖退去。
八極游龍,就有震撼人心的威力。
悄然折入一條小巷口,伸手在一處壁角摸索了片刻,取出一塊木片,天太黑,
他用手在木片上摸索刀刻的線條,瞭然於胸,即將木片拍碎。
手指的觸覺,其實比目力更敏感。有些江湖消息,寧可用觸覺而不用視覺。那
些上了年紀老花眼很深的人,觸覺比視覺更為可靠。
不久,他貓似的出現在街尾一家房屋的側院,輕靈地上躍,手一搭牆頭斜滾而
入,一閃不見。
後堂的神案點了長明燈,三個人在大桌三方嘀嘀咕咕密商。
不久主人送客,兩個客人從後院悄悄溜走了,鬼鬼祟崇似乎在計劃某種陰謀。
主人是一個身材結實,年約半百的虯鬚大漢,是打架的好材料,似乎是天生的
打手型人物。
送走了客人,大漢重返後堂,一出堂口,突然愣住了,吃驚的神情明顯。
八仙桌前,多了一個陌生人,高坐上首,背對著神案,所以難以分辨面目。
這人的身材同樣魁梧,也是打架的好材料,獨自斟茶,旁若無人,像是家中的
主人,當家的老爺,不屑理會其他的人在旁。
「你幹什麼?」大漢從衣下拔出防身的匕首,到了桌旁厲聲問,「怎麼亂闖內
堂?」
「坐。」楊一元用指指側方的長凳,「有事找你商量。」
「混蛋!你是誰?我不認識你……嗯……」
一耳光不輕不重,大漢被打退了三步。
一聲怒吼,大漢沖上一匕首狠扎。
大手一抄,扣住了大漢的手腕背,右手已閃電似的扣住了大漢的脖子像是抓鵝
。
匕首徐轉,匕尖轉向大漢的嘴巴,一分分接近,眼看要貫口而入。
大漢完全失去掙扎的力道,想放手丟匕,五指已被夾掌背扣牢,像被大鐵爪鉗
住,手指松不了。咽喉被扣住,必須張口呼吸,想閉嘴也力不從心,舌頭往外伸。
即使能閉上嘴,也擋不住鋒利的匕尖。
「放……我一……馬……」大漢感到扣喉的手略鬆,趁機張口狂叫,左手拼全
力抵住匕首鍔,希望能擋住匕首向口中插。
禁制一鬆,大漢被推退八尺外。
「坐。」楊一元把匕首插在桌中心,匕尖透過寸厚的桌面兩寸,很難拔出來了
:「再敢撒野,休怪在下心狠手辣。」
「你……你你……」大漢驚怖地坐下了。
「生意不成仁義在。你不動武,我不會傷害你,我是個講道理的人,好來好去
不傷和氣。」
「你是……」
「你不必問我,我也不問你,事後拍拍腿各走各的路,什麼事也不曾發生。」
「好,不問。」大漢像是吃了一顆定心丸,碰上講道理的人是相當幸運的事。
「兩件消息。」楊一元將一張寶泉局所開具,面額紋銀一百兩的官會票攤開在
對方桌面,「一、斷魂刀馬雄一家,為何只留下空屋?
二、驚鴻劍客早些天出現貴地,他身邊的披髮頭陀在何處掛單?」
「我……我知道得很……很少……」
「知道多一些了嗎?」楊一元加上兩錠十兩壓銀錠。
「我……我記不起來……」
「那就算了,我另找記得起來的人。」楊一元一把收回銀票銀錠,「你值不了
這麼多,只需三十兩銀子,我可以買到更詳盡的消息。」
他拂袖而起,向門外走。
「斷魂刀馬大爺全家,不明不白全部在十天前的夜間失蹤。」大漢說,「失蹤
的頭兩天,有人看到驚鴻劍客夜訪馬家,也許……」
「也許什麼?」楊一元重回桌旁,丟下銀子銀票。
「據馬大爺的小廝說,驚鴻劍客要求馬大爺,借馬大爺的家,作為招待從各地
趕來會合的朋友聚會所。馬大爺不肯,鬧得很不愉快,也許,馬大爺一家十六人口
失蹤,與驚鴻劍客有關。」
「晤!有意思。那頭陀沒去?」
「不知道,頭陀有許多人,有男有女,化整為零,分散去的,神秘得很,走時
也陸陸續續動身。」
「往何處走的?」
「往西,可能到河南府,走了七天了。」
「驚鴻劍客呢?」
「不知道,可能是夜間動身的。」
「謝了。」楊一元大踏步出廳。
大漢急急忙忙抓住銀子銀票,急急追出。
小院子黑沉沉,鬼影俱無。
「老天爺!鬼也沒有這麼快。」大漢倒油一口涼氣,真以為遇上了鬼。
仇恨令人盲目,令人瘋狂。
仇恨也可以令人更為堅忍,更有毅力。
臥薪嘗膽,就是這種力量所轉化的。
霸劍奇花之所以稱為奇花,就是因為她與一般年輕貌美的姑娘們不同。
她追蹤驚鴻劍客極有耐心,毫不激動,既不盲目,也不瘋狂,像一頭伺伏在鼠
穴口的描,極有耐心地靜靜等候老鼠出穴。
她已經丟棄了華麗的衣裙,化裝易容緊躡不捨。
沒有機會,她是不會撲上的。
驚鴻劍客與柳彪精明機警,斷然和百絕頭陀走在一起。
她不急,耐心超人一等。
皇天不負苦心人,在鄭州,她終於得到機會了,驚鴻劍客落了單。
柳彪已經在前一天離開了鄭州,前往各地召請袁家兩代的親朋好友,預定趕來
鄭州會合。
百絕頭陀一群兇魔,也動身西行了。
驚鴻劍客打算北行,渡過黃河,北上請求河北岸各地的朋友助拳,當然包括他
老爹振武園的親朋好友們,說服這些人替他來主持公道,對付在許州侮辱他,及追
殺他的強敵楊一元。
他不是夜間溜走的,那天他偷偷摸摸出現在北關,已經是申牌初,從河北岸南
來的旅客,正陸陸續續抵步,北關熱鬧得很。
他非常的幸運,發現南來的旅客中,有他的最強勁對頭,心中一慌,不再返回
旅店取行囊,反正行囊很簡單,也不重要,重要的物品隨身帶,百寶囊與懷袋中,
藏有他重要的全部家當。劍也用布捲了帶在身邊。
闖道的人,行囊是隨時準備丟的。
對頭從北面而來,他正好也要往北走,乾脆就先一步遠走高飛,對頭不可能會
轉向北行。
從州城到渡口有三十餘里,趕兩步定可來得及乘渡過河,大旱期間,黃河水枯
,如果有坐騎,不用渡船也可以乘馬而渡。
必要時,將重要物品頂在頭上,也可以涉水而過,水僅及胸,不諳水性也能過
河,所以他並不急於趕路,大踏步冒著酷暑奔向三十里外的黃河渡頭。
十里、十五里,身後蹄聲漸近。
北來的旅客漸稀,北上的旅客零零落落。
他不理會大道上的旅客,直至急驟的蹄聲接近身後,這才感到有點不尋常,這
期間怎會有人飛騎向北趕?本能地扭頭回顧。
很不妙,他一眼便看出騎士是女人。再一留心,遠在三十步外,便認出女騎士
那雙極為明亮,極為熟悉的風目,吃了一驚,奔入路右的田野,撒腿狂奔。
他並不真怕霸劍奇花,早晚他要把花摘到手,但不是現在,時機未至,他要等
候機會,等到人手充足,能有一舉擒獲的好機會,才主動去找這朵花。
田野生長著已枯了的殘麥,遠處有星羅棋布,去年剩下的,只剩下一小堆一小
堆的麥秸垛,間有一叢叢雜樹林,必須逃至那附近,才能有藏身的處所。
田野裡不能與坐騎競走,兩里後,四條腿一定比兩條腿快。他很幸運,一口氣
奔出兩里地,健馬才接近身後二十步,前面野林在望。
妙極了,到了林前,健馬到了。
在林中追逐,他放心得很。
「菡英!」他倒閃三丈外,閃在一株大柳子樹後高叫,「你聽我說,冷靜些好
不好?
我……」
他完全料錯了霸劍奇花的態度,大感詫異怔住了。
霸劍奇花不但泰然自若,而且美麗的面龐上,有令他心蕩的笑容,一點不像一
個挾仇問罪的盛怒女人,倒像一個巧遇情人的癡心情婦。
她笑吟吟地下馬,用草繫妥韁繩,她的一舉一動沉靜而悠閒,臉上有令人心蕩
的動人微笑。
只是,劍插在腰帶上。這是便於快速拔劍,行動時劍鞘不會妨礙行動的佩劍方
式,也表示隨時用劍的氣勢,是一種不友好的表現。
「有什麼好說的呢?大劍客!」霸劍奇花笑吟吟地向他接近,「往者逝矣!來
者可追;
我不會那麼小心眼,計較你對我的侮辱。
我不是承受不起打擊的女人,我只放眼現在,將來。」
「菡美,其實我愛你至深,只怕你嫌棄我,所以情急只好不擇手段……」
「我並沒怪你呀!其實我也有錯,在你用口含了藥物親吻我之前,我已經沉醉
在你的懷中。那是我這一生中,最新奇最難以言宣的激情初次經驗,我已經完全失
去自制,猶如引狼入室,我的迷失放蕩,才誘使你放膽侮辱我,所以,你我的責任
是一半對一半。」
「菡英……」
「所以,你必須負用藥物的責任。其他的事,雙方的錯誤互相抵消。」
「我……我並沒侮辱你,突然來了四個人……」
「我知道,我的理智並沒喪失,如果你真的佔有了我的身子,我不會笑吟吟心
平氣和與你相見了。」
「哦!你的意思……」
「你總不會經過那次事故之後,就一走了之吧!我還能夠嫁給別人嗎?說真的
,我喜歡你是事實,剛才你說你愛我至深,我也相信是事實。所以,我要帶你回常
州振武園找你老爹,要獲得令尊接納我做媳婦的承諾,我嫁給你,我甘願跟你一輩
子白頭偕老。」
「哦!這……」驚鴻劍客大吃一驚。
他心想:這樣鬧回常州,不鬧個天翻地覆才怪。
「你先別高興得太早了。」霸劍奇花不理會他的反應,笑吟吟地繼續說,「由
於你身上懷有那種藥物,可知你在江湖鬼混,不知誘騙了多少女人,這種好色的嗜
好必須改變。男人好色雖然司空見慣,但我不喜歡,今後不許你在江湖遊蕩,乖乖
呆在振武園,做一個好丈夫,上可承歡父母,下可教養子女。
如果你狗改不了吃屎,沒關係,我可以替你弄一兩個妾侍。一一兩個,不能再
多了,我既可減少主中饋的辛勞,又可避免你的親友譏諷我是妒婦,何樂而不為?
家駒!你願立即陪我動身返回江南嗎?」
這些要求,在一個平凡的妻子立場來說,應該是理所當然,做丈夫的理該如此
的正常要求。但她說話的口氣不對,而驚鴻劍客又決不可能接受這種要求。
「菡英!不要這樣不通情理好不好?」驚鴻劍客把心一橫,態度轉為強硬:「
我驚鴻劍客要在江湖出人頭地,光大我袁家振武園的世家光輝,五年來卓有成效,
我正向風雲人物的坦途邁進,豈能……」
「家駒!你似乎沒聽懂我的話。」霸劍奇花打斷他的話,「顯然也不想聽懂。
我再簡要地說,我要和你回你的振武園,而且請幾個有頭有臉的人,向你家表達我
必須嫁給你的原因和要求,我會是你們袁家的好媳婦。現在,你不能再逃避了,一
定要和我一起動身南返,一定。」
「如果我不……」
「我就用我的手段強求。」霸劍奇花得意地說。
「去你的!你少做千秋夢。」驚鴻劍客終於爆發了,「我有我的輝煌前程,我
要在江湖創出驚世的局面,你休想縛住我的手腳,窩在家裡做一個無用丈夫。我不
會娶你,你這種不要臉逼我娶你的行為,簡直貽笑天下,你不覺得你下賤嗎?」
「就因為我下賤,所以才願嫁給你呀!因為你本來就是人間賤丈夫,我們正好
賤成一雙。」
「呸!不要臉。」
「是嗎?」霸劍奇花向前逼進,「你是在逼我用我的手段來對付你,我一定要
帶你走……」
一聲怒吼,驚鴻劍客猝然出手攻擊,先下手為強,金豹露爪劈胸便抓。
抓是虛招,真正的殺著是及時翻掌吐出,要拍碎對方的胸骨,爪變掌是很容易
的。
霸劍奇花冷笑一聲,不退反進,左掌封架抓來的爪,斜身切入,食中兩指閃電
似的到了對方的左期門要穴,要制穴擒人。
這可不是打情罵俏,而是不要情趣玩真的。
驚鴻劍客身手不凡,反應也極為迅疾,疾退八尺,身旋劍出鞘,冷叱一聲,劍
發如驚電。
霸劍奇花反應更快,如影附形跟到,劍光迸射,「錚」一聲封住他猝發的一劍
,立還顏色,劍叱驚虹光臨他的右胯,劍氣徹骨擊破了護體神功。
右胯外側衣裂肌傷,這一劍如果內移兩寸,胯骨必定受重創,右腿很可能成殘
。
驚鴻劍客大駭,這才知道什麼叫霸劍,飛退丈外,轉身飛掠而走。
他以為霸劍奇花雖然了不起,但絕不比他高明。現在,他知道自己的錯誤了。
一劍受創,他簡直有膽落的感覺。
沒有比他更高明,更機警陰險的柳彪在旁,他毫無勝算可言,逃走是他唯一的
保命良方。
他的輕功本來不錯,先天的體質也佔上風,逃起來快逾奔馬,在樹林中他有龍
歸滄海的自由感覺,不久便擺脫了追趕的人。
「她像個附身的冤鬼,必須擺脫她。」逃進州城,他心中在狂叫,「真是不要
臉,豈有此理!女人向男人逼婚,這是什麼話?總有一天,我會要你生死兩難。」
要想擺脫纏身冤鬼,他只好像冬眠的蟲,找一處隱秘的地方躲起來,先暫時避
避風頭再說。
在此,鄭州的地老鼠以為他失了蹤。
鄭州的治安人員很多,捕快有馬快和步快兩種。有關城外的消息,馬快算是最
為靈通的。
不論是哪種巡捕,公事辦完畢之後,如果沒有輪到當值,通常都會回家抱老婆
逗孩子。
很有名氣的馬快小頭頭秦國興,他沒成家,也不睡在巡檢衙門的宿舍,在城裡
東門附近的小街,租了一間小房舍安頓,通常從巡檢衙公畢,獨自在小街的食店,
買兩壺酒包幾味小菜,回家自斟自酌自得其樂,日子過得不好也不壞。
他不是一個黑心肝治安人員,這輩子休想發財。反正他知道命中無時莫強求,
不賺昧良心的錢,安安份份倒也日子過得相當愉快。
這天傍晚,他照例提了酒菜往家裡走。年快三十,仍是孤家寡人一個,有酒有
菜,他覺得很滿足,比起哪些湧來城裡找活計生路,來自四鄉的貧農戶,他覺得自
己幸運多了,沒有什麼好埋怨的。
用鎖打開門,進門便是小堂屋。城市裡小街小巷的住宅,格局哪能與大戶人家
有廳有院那麼複雜,堂屋後有個小小院子,也就是所謂天井,左右沒有廂,後面就
是內室灶間,簡陋窄小,他一個光棍王老五,住起來已經夠寬敞有面子了。
掩上門點起了燈,他驀然心驚。職業性的警覺驅使他採取本能的反應,手迅速
地抓住了刀把。
「秦頭!輕鬆些好不好?」在堂屋裡等他的人,坐在左壁的大椅子上,坐得四
平八穩,臉上笑容可掬,「很抱歉,我這不速之客是跳牆進來的,無意班門弄斧,
而是我不會開鎖。」
把菜油燈挑亮些,他鎮定下來了,對方如果有意對他不利,何必客客氣氣交代
場面話?
他是行家,對各式各樣的危險,有豐富的處理經驗。
「吃過了沒有?」他將酒壺菜餚在桌上放妥,客套地問對方吃了晚膳沒有,「
有酒有菜,夠兩個人吃的,請賞光,哦!貴姓?」
「在下姓楊。秦頭!你請自便,在下用過膳了,你一面吃,咱們一面聊。
「那就不客氣啦!」他打開干荷葉包住的菜餚,到後面取來碗筷,「衙門裡今
天清閒,處理兩件不費力的小糾紛。天氣熱大家火氣旺,天天都有打架砸傢俱的小
糾紛發生,煩死人。」
「出了血案豈不更煩?」
「還好,最近沒發生煩人的血案。」他倒了一碗酒,喝掉半碗頗為寫意,「出
了血案,也追不到我頭上。」
「斷魂刀馬雄一家十六口神秘失蹤,不是血案?」
「楊兄!攜家逃債的人多得很呢!」他搖頭苦笑,「日子難過,能逃就逃。人
失蹤,沒有死屍待驗,沒有苦主,構不成血案呀!」
「我要知道,驚鴻劍客為何與百絕頭陀,先後在馬家秘密進出,那位劍客與頭
陀,本來是死對頭。如果他們走在一起,與馬家有何關連?」
他臉色一變,眼中有極端警戒的神情流露。
不速之客是楊一元,他根本不知道驚鴻劍客與百絕頭陀獲得諒解訂協議的事,
要查出底細以便早作準備。
從精明地老鼠口中,獲得他們秘密出入馬家的消息,委實令人起疑,死對頭怎
麼可能走在一起的?
「我知道的是,他們確是走在一起的。但住處不在一起,僅暗中有往來。」秦
國興是有名氣的治安人員。消息當然靈通:「至於馬雄……當然他不是一個守本份
的人,他是頗有名氣的江湖英雄。與那些人有往來平常得很,其實不需秘密出入,
但他們確實是秘密出入了。」
「馬雄一家十六口失了蹤。」
「這就無法調查了,當然可能與劍客頭陀有關。」
「可否將馬雄的底細見告?包括他的朋友、敵人、債務人欠債人等等」
「這個……」
「我要知道馬雄到底出了些什麼意外變故,原因何在?劍客與頭陀那些人,一
定與這件事有關,他們飛不了,只是我覺得可疑,頭陀應該向南逃,卻反而向北走
,到了鄭州向西奔,為何?」
秦國興心中一凜,知道碰上了大菩薩,聽口氣,可能是奪魂刀馬雄的朋友,來
查失蹤的真相,馬雄是江湖之雄,朋友必定不等閒,萬一翻臉,他一個小馬快,肯
定會遭殃,老命難保,必須小心應付。
「承辦馬雄一家失蹤案的人,直不出任何線索,所有的財產皆留在家中,沒有
打鬥的痕跡,但……但可以斷言,他一家十六口,可能躺在某一處坑底十幾天了。
」他不敢不搞實相告,「頭陀有一些男女,分開走的,走向確是往西行。驚鴻劍客
當時沒動身,他的隨從卻失了蹤,頭陀走後的第二天,北門外崇聖寺的兩個掛單半
載,在江湖頗有名氣的走方僧,也往西走了。」
「什麼人?」
「降龍神僧圓明,鐵羅漢曇非。」
「中州五子的方外知交。」楊一元有點醒悟了,「頭陀在報兇訊,多拉些妖魔
鬼怪下水。」
秦國興打一冷戰,提起中州五子便臉上變了顏色。這五個可怕的妖仙,不但江
湖朋友畏如蛇蠍,河南各地的治安人員,可說個個心驚膽跳。
五妖仙擄女人煉妖法,很少遠走擄人,在河南境內作案風險少,運送迅速,不
必冒遠道運送的風險,不斷有美麗少女失蹤,案件多年來堆積如山,各地的治安人
員吃盡了苦頭,即使知道是五妖仙所為,也奈何不了他們,根本不可能查獲罪證。
「你……楊兄!你知道中州五子?」
「我宰了他們。」
「什麼?」秦國興驚呼,「楊兄!不是說來玩的?」
「八極游龍從不開玩笑。」
「天啊!」秦國興狂喜地歡叫,倒了滿滿一碗酒,「敬……敬你一碗酒,我…
…我三生有幸……」
一口把酒喝乾,放下碗納頭便拜。
楊一元一把扶住了他,壓他回座。
「楊爺!他……他們。」他興奮欲狂,「他們要在混沌宮,大會天下妖孽,對
付一個叫楊一元……」
「那就是我。」
「五妖道是真……真的死?」
「半點不假,我在歸德府宰光了他們。」
「求求你,楊爺。」秦國興不住拜手央求:「混沌宮還有五子的一群無惡不作
弟子,有上百受污辱生不如死的女人。我願意帶路,我知道混沌宮,我……」
「我有人知道,你不要去。」楊一元拍拍他的肩膀,「他們大會妖孽是對付我
的,我會去,免得他們辛辛苦苦去找我,沿途不知要造多少孽,所以我非去不可。
」
「那驚鴻劍客不是個東西。」知道碰上的人是誰,秦國興不再有顧忌,「奪魂
刀馬雄,是他老爹的朋友,他要借馬家作為招待天下群雄的住處,聚會群雄與頭陀
聯手,對付……楊……對付你。馬雄不肯,那混蛋與頭陀一群兇魔把馬雄一家老少
殘害了,真是豬狗不如的畜生。」
「有他的消息嗎?」
「沒有,很可能還躲在本城,他的行囊仍然留在客店,猜想仍然躲在某處,等
候他的隨從請來聚會的人,我盡力打聽,一有消息……」
「你先不要打草驚蛇,不動聲色,我會處理。那混蛋機警狡獪,切記不可妄動
,今晚的事,請代為守秘。」楊一元往外面走:「不要送我,我自己走。」
秦國興不聽,衝入小院子,楊一元已經不見了。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三章 群魔聚會】
聚會天下群雄群魔,可不是十天半月便可辦成的事,說不定一年半載,也辦不
出成果來。
所以這件事暗中必須積極進行,外表卻偃旗息鼓看不出緊張情勢。即使距離近
的城市有人陸續趕來聚會,也不會貿然公開活動。
楊一元也在暗中準備,搜集一切有關愁雲嶺混沌宮消息,多一分準備,就多一
分成功的機會。
他忙,兩位姑娘也經常在外打聽消息,希望得到,有關霸劍奇花的動靜。
霸劍奇花化裝易容活動,兩位姑娘也易容化裝四處打聽,想得到,必定白費勁
。
許純芳非常痛恨驚鴻劍客,自從楊一元告訴她們,驚鴻劍客可能仍在本城某處
藏匿之後,她發誓要把這淫賊找出來痛下殺手。
呂飛瓊不但討厭驚鴻劍客,也對霸劍奇花不諒解。她與許純芳正好相反,她不
想見這一雙男女。
這天一早,楊一元獨自前往兵器店,監督工正打磨他訂造的法器,無法預估返
店的時刻。
他所訂造的所謂法器,其實是兩寸徑的新月型小彎刀,兩刀相對合攏,便成了
一個徑大兩寸的圓環,環內開全刃,外圈尖端磨半鋒。
五個環握在掌中,發射出去便成了十把小型新月飛刀,飛旋切割走弧形路線,
發出奇異的旋轉急激破風聲,恍若交叉聚合的雷電。
打磨的手工非常精細,鋒刃的角度不能相差分厘,每支的造價是二兩銀子,非
常的昂貴。
他這種超絕的高手,吹口氣也可以殺人,竟然訂造大量外門暗器,可知他不敢
忽視即將聚會,數量空前的妖魔鬼怪。
他一走,兩位姑娘也隨即外出,穿越州城,到了北關外。
北關大道是過河的大路,在北關外的街市,可以打聽有關河對岸衛輝府的消息
,留意往來江湖有名人物的動靜,北關外的街市也最為熱鬧。
已經是巳牌末,得準備回城了。
兩位姑娘扮成兩個小廝,劍裹了破布當做打狗棍,居然扮得相當神似,用了易
容藥的臉蛋髒兮兮,誰會想到她們原是愛潔的小姑娘?
大街伸展出裡外,街口前面有一座槐林,兩人正打算從街口折回,目光落在槐
林的左面,看到三個青衣人在林邊納涼,坐在樹下進食,目光不時向北面眺望,似
乎正在等待從北面來的人。
恰好有一個人站起,向北望似乎有所發現。
「來了!」這人向同伴說。
兩同伴跳起來,將賸餘的食物全丟入大口中。
呂飛瓊臉色一變,一拉許純芳的手,閃在最外側房屋的壁角隱起身形。
「你看,那畜生,認出來沒有?最外側的那一個。」她向許純芳低聲說,「化
裝易容術拙劣,大概他從來就不屑化裝易容。」
「哎呀!真是這畜生。」許純芳興奮雀躍,「他真躲在本城,踏破鐵鞋無覓處
,得來全不費工夫;這畜生必須受報。」
「不可魯莽,許姐!」呂飛瓊拉住了她,「他人多,北面還有其他的人。」
那個人,確是驚鴻劍客,換穿了褐衫,像一個驢夫,裹布的劍挾在腋下。
兩個同伴也扮成腳夫,剽悍之氣外露。
遠遠地,兩匹健馬急馳而來,是兩位女騎士,遮陽帽戴得低低地,看不見面孔
,看那矯健切娜的身段,與華麗的翠綠與水藍的綢質騎裝,必定是年輕的武林女英
雄,所佩的劍裝飾十分華麗。
一聲忽哨,馳近的健馬四蹄一緩。
「家駒!是你嗎?」穿翠綠騎裝的女郎,掀高遮陽帽興奮地嬌呼。
「小翠!等了一個時辰呢!」驚鴻劍客舉手示意,「過河不順利?」
「擱了淺。」健馬馳到,女郎扳鞍下馬,「咦!你們怎麼扮成這鬼樣子?」
「別提了。」扮腳夫的人說,「潘姑娘!一言難盡,袁老弟碰上仇家,不得不
化裝易容。我派人送信給你,信中不便提及,安頓妥當後,他會告訴你的。」
大道穿槐林而過,對面那株槐樹下,出現扭成村姑的霸劍奇花,劍鞘插在腰裙
的系帶內,手中劍光芒四射,姜黃色的不健康面龐,湧現奇怪的笑意。
「家駒!你可以把經過告訴你的老情婦呀!不要怕,我都不介意,你怕什麼呀
?」
霸劍奇花皮笑肉不笑,說的話愈來愈大膽,「你的老情人,應該知道你這風流
劍客的毛病,你有多少情婦,老情人不會在乎的。像我,就不介意你過去有多少女
人,以後不行,新的舊的一概拒絕往來。」
驚鴻劍客虎目怒睜,解布巾取劍。
「該死的!你不要做得太過分了。」他氣沖鬥牛,有同伴在旁,便膽氣一壯,
「你不要臉我要臉,不要在這裡丟人現眼胡說八道。」
「你還要臉嗎?」霸劍奇花換上了明媚的笑容,舉步踏入大道向前接近,「你
倒是說說看,你如何要臉。我當然不要臉,不然怎敢在大庭廣眾間,承認是你的情
婦,逼你娶我做你袁家的媳婦?」
「你……」
「你過去一直抓住女人的弱點,認為女人和你上了床,吃了虧必定不敢聲張,
任你為所欲為。我不怕,所以我的綽號叫奇花,別人不敢做的事,我敢。所以,你
今後最好不要在我面前耍花招。」
「這是怎麼一回事?」眉目如畫的小翠,用充滿敵意目光瞪著霸劍奇花,卻是
向驚鴻劍客追問,纖手本能地移向劍把:「家駒!她是什麼人?」
「我是他新任的情婦,綽號叫霸劍奇花。」霸劍奇花大聲說,像是宣告主權,
「我不許他再四處拈花惹草,要將他帶回江南常州,要他今後乖乖守在振武園內,
不許他再江湖鬼混,你有什麼意見嗎?」
「哦!你就是霸劍奇花?」
「不錯,那就是我。」
「你知道,情婦是沒有地位的……」
「我不但有地位,而且有權利,所以我要用劍保障我的地位和權利,他知道我
的劍有這份力量。家駒!你膽敢一而再,在我面前亮劍?你膽子不小,哼!」
「去你娘的,你這不知羞恥的賤女人……」扮挑夫的人忍無可忍,叫罵聲中,
快速地沖上就是一劍吐出,聲及劍及,極具威力。
劍光一閃,再閃,然後風雷隱隱消逝。
霸劍奇花幻現在側方八尺外,劍尖有血跡。
挑夫一劍走空,收不住勢,直衝出丈外雙腳一亂,猛地丟掉劍,手掩住鮮血狂
湧的右肋,「呃」了一聲,搖搖晃晃向前一栽。
「殺光了你的豬朋狗友,你就會乖乖地,死心塌地的讓我帶你回江南了。」霸
劍奇花笑吟吟地說,含笑殺人下手不留情,「朋友沒有了,你就混不下去啦!該死
的東西,你得去死!」
另一挑夫乘她分神的好機會,連發三把飛刀。
她左扭右移,左手扣指連彈,不可思議地彈落了三把飛刀,身手妙曼不帶絲毫
火氣,第三把飛刀未落,劍已出手。
劍光閃爍,電閃雷鳴,招發即中,霸道絕倫。
挑夫的胸口七坎要害,劍留下的創洞鮮血泉湧,踉蹌倒退六七步,創口血泡湧
出,發出奇怪的響聲,口叫了半聲,仰面便倒,在血泊中掙扎呻吟。
「來一個殺一個,我霸劍奇花說一不二。」
她的劍向小翠一指,格格嬌笑。
小翠與同伴驚駭地向後退,想拔劍卻又遲疑。
「你還要他嗎?」她含笑向小翠逼問,手向驚鴻劍客一指,「我要斬斷你們對
他的余情,再也不許他有朋友,不許他有其他的女人,不許他……」
小翠一聲嬌叱,三把柳葉刀破空而飛,身形卻反退,飛躍登鞍。
霸劍奇花這次不敢用指彈同時到達的飛刀,柳葉刀兩面有刀,不能用指彈,向
側一繞,三把柳葉刀落空,偏差的角度太大,飛行的小弧形失去作用。
劍光飛騰,猛撲登鞍的小翠。
健馬騰躍,斜沖而出。
霸劍奇花也撲錯了方向,兩匹向北飛馳。
扭頭一看,驚鴻劍客已經不見了。
「你跑不了的。」她向左面的槐林大叫。
北面站著一個花甲老人,握了一根問路杖,似乎視覺有障礙,老眼昏花。
「這裡有死人。」花甲老人說話有氣無力,「女人!你在幹什麼?」
「殺人。」霸劍奇花收劍,「殺無義的人。」
「這……」
「還有,捉拿逃夫,情夫。」
「世風日下。」花甲老人搖搖頭表示慨歎,點著問路杖搖晃晃向州城方向走了
。
霸劍奇花把兩具屍體,拖入槐林深處,重回路中,長歎了一聲。
「我們到街上午膳。」她向許純芳兩人說,「你們也來。」
「值得嗎?」許純芳黯然低問。
「值得的,至少以後不再有無知的女人上當了。」
「你殺不了他,他逃的功夫非常了得。」
「我不殺他。」
「哪你……」
「我要把他像豬一樣圈起來養。」她向街口走:「記得嗎?我是奇花,我與一
般女人不同,我要用奇的方法和手段,讓世人明白,一個離經叛道的女人,要侮辱
她是需要付出代價的,我就是離經叛道的女人。」
「何苦?申姐。」呂飛瓊歎息,對霸劍奇花的誤解冰釋了。
「不談我的事,你們……」
「我們仍在追蹤夜遊鷹。」
「真的?」霸劍奇花挽了呂飛瓊含笑舉步,「那兇手隨百絕頭陀一群人,到萊
陽山區的混飩宮去了。聽說楊一元宰了可怕的中州五子,可能是真的了,難怪他們
急急忙忙逃命,召請群魔的十萬火急信息已經傳出。那畜生也在召請友好趕來聚會
,暗中策應百絕頭陀,他已向頭陀屈服,立了賣命契。
「我和你去見楊爺。」呂飛瓊說,「楊爺是很有見識的人,申姐!聽聽他的意
見,好嗎?」
「那是一個不解風情的男人。」霸劍奇花完全不像一個心碎的棄婦,心情甚至
相當愉快,「我可不想去找挨罵,和他那種人在一起,是相當乏味的,我對斥責挨
罵根本就毫無興趣。」
「我們相處期間,他並沒斥責叱罵我們呀!」許純若提出抗議,「他自己就糊
糊塗塗,做事大而化之,不拘小節馬馬虎虎,怎麼會扮神聖斥責我們呢?」
呂飛瓊將楊一元又捉錯妙觀音的事說了,並沒說出他就是八極游龍。
「我的事,鐵定會挨罵的。」霸劍奇花其實感到羞愧,托辭掩飾心中的不安,
「我得全神對付那畜,有機會再和你們相聚。」
三人恢復往昔的友情,重新成為盟友。
□□□□□□口
楊一元並不如兩位姑娘所說,性情糊糊徐塗,辦事大而化之,其實他是對一切
事務不怎麼計較,大事他卻精明,更不像霸劍奇花所說,和他一起乏味。
在客店的客室裡,兩位姑娘把會晤霸劍奇花的經過說了。
「你是說,申姑娘在北門外,曾經兩次攔截那位大劍客?」他一面品茗傾聽一
面信口
問。
「是呀!這次殺掉他的兩個朋友,嚇走他往昔的兩個情婦。」呂飛瓊說,「我
有點擔心甲姐,她性情的改變個人感到害怕。」
「這是說,申姑娘仍要繼續羞辱那位大劍客了。」楊一元並不擔心申菡英性情
改變的事。
「是的,申姐誓言決不放過他。」許純芳顯得相當高興,「她第一次與那畜生
交手,一招便刺了那畜生一劍。她有不少門路,消息的來源可靠,盯梢術相當高明
,那畜生的動靜瞞不了她。」
「可一不可再;事不過三。」楊一元鄭重地說,「你們得提醒她,須防反噬。
那位大劍客工於心計,陰險狡詐,城府甚深,會設計反擊,狗急了也會跳牆呢!叫
她千萬小心,以免中計上當。」
「大哥!你願意幫助她嗎?」許純芳對他的稱呼,愈來愈簡單親見,「她不好
意思向你求助。」
「我會的,但……要我在大庭廣眾之間,光天化日之下向劍客挑釁興師問罪,
我辦不到,除非那傢伙不知自愛主動找上我。」
「可是……」
「你真笨哦!呵呵!」楊一元大笑,「難道你們就不會製造借口嗎?一句話就
可以引起一陣暴動呢!在我沒抓到他和百絕頭陀那些兇魔勾結的把柄前,我找他,
在理字上就站不腳,會引起蜚短流長的,所以……」
「我明白了。」許純芳欣然說。
「明白什麼?」
「比方說,申姐與他衝突,我和呂姐恰好也在場,或者湊巧在場……」
「你兩人會加入,我豈能袖手旁觀?」楊一元笑說,「在許州,你們三個丫頭
向我一叫嚷,那傢伙就衝上毛手毛腳,以護花使者自居撒野。我會做護花使者呀!
保證傳神,比那家伙更像,嗓門更大,可打包票。」
「我們哪配要你護花?」許純芳紅著臉白了他一眼。。
「我不適宜做任何人的護花使者。」楊一元毫無機心泰然說,「也許,連我自
己的生死存亡也護不住,哪敢奢言保護他人?以你兩人來說,不是你們配不配,而
是我能不能的問題。以那天在摩雲神手劉家的事來說,我如果晚到一步,那……哦
!我已經得到一點風聲,這幾天你們在外走動一定要小心。」
「什麼風聲?」許純芳被他巧妙地把話題拉開了。
「幾個不知道楊一元是老幾的人,要不信邪,被百絕頭陀誇大的話所激怒,自
告奮勇要把我埋葬在鄭州,百絕頭陀有人留在這裡,等候應召而來的兇魔會合,他
們的消息非常靈通,已經知道我們來了。」
「他們敢來明的?敢在街上行兇?」
「他們為何不敢?這就是名列兇魔的好處呀!我們就不敢,因為我們不是兇殘
惡毒的邪魔外道。」
廳外進來一個店伙,默默地收拾茶具,以巧妙的手法,遞給楊一元一個小紙團
。
店伙走後,楊一元展開紙團略為別覽。
「開封方面來了幾個人,是頗有俠名的名宿,很可能是驚鴻劍客派人請來的撐
腰者,我得去看看是些什麼人物。」他將紙團撕成碎屑,「你們如果出去走動,務
必要多加小心才好。」
「我們不打算出去了。」呂飛瓊說,「也許申姐會來找我們,她也潛伏在南關
外,那該死的劍客經常在北關外走動,其實落腳處在南關附近。」
「所以你們更須小心。」楊一元鄭重地叮嚀,這才出店走了。
□□□□□□
所謂的邪魔外道,意思是說,這些人是不受世俗、道德、規矩、倫理等等所拘
束的人而言。
這些人的行事,是肆無忌憚大逾常規的。
楊一元對可疑的現象,從不敢掉以輕心,步出店堂,他便發現了店堂居然有僕
婦在走動。
店中僱用的僕婦,通常負責照料女客,那些攜女眷投宿的旅客有專用的客房,
僕婦只在內眷客房走動,極少有在店堂進出的可能。
上了街,他閃入一條小巷,繞至無人處,悄然躍登屋頂,挫低身形越屋竄脊,
光天化日之卞,他敢在屋頂上竄高掠低,從店的側院飄落。
不是落店的時光,客店中走動的人甚少。
他小心翼翼,竄入他住宿的客院。
果然不錯,看到兩個僕婦繞過跨院的走廊。
「她們來得真勤快呢!」他心中暗叫。
□□□□□□
青天白日,想將兩個武功超絕,闖了年餘江湖,機警精明的女英雄,破門擒捉
或擊斃,幾乎成功的希望不大,除非有周詳的佈置與有足夠的人手。
兩女當不可能大白天睡覺,負責佈置的人必須小心翼翼準備,以免驚動房中的
兩位姑娘。
兩個僕婦一個堵住房門口,一個堵住了窗戶,一隻銅管放置在門檻下,一隻貼
上了窗縫。
銅管中,洩出一種無色無味的氣體,徐徐飄入房內,由於天氣炎熱,沒有風,
飄洩而入的速度並不快,須等候一段時間。
負責策應的人,一個個悄然光臨,共有五名扮旅客的人,三男兩女。假使房內
的兩女恰好外出,利用銅管藥物暗算失敗,那就是策應人的事了。
任何萬全的妙計也有碰上意外而功敗垂成的可能。
說巧還真巧,兩名店伙分別提了行囊馬包,領著一位年輕魁偉的佩劍騎士,出
現在廊口。
帶路的中年店伙看到房口的僕婦,眼神一變。
「吳嫂!你在這裡幹什麼?」店伙一面沿廊繞來,一面不悅地問,逐漸的接近
眼神又變,「你……你不是吳嫂,你到底是誰?」
扮旅客的五男女臉色一變,紛紛抽出暗藏在外衣內的刀劍,詭計被揭穿,只好
來硬的了。
僕婦人化驚電,衝向緊閉的房門。
年輕騎士哼了一聲,搶出兩步虛空一爪抓出,遠在丈外,奇異的勁流起了不可
思議的變比,沉悶的空氣猛然急劇流動,發出怪異的呼嘯聲。
要用肩把門撞破的僕婦,肩距門不足三寸,似乎平空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所抓住
,身軀斜扭,「砰」一聲摔出丈外滾出廊腳跌入院子。
「鼠輩斗膽!」年輕騎士向四面衝來的五男女沉叱,聲如炸雷,「青天白日旅
店之內,你們竟敢聚眾在這裡為非作歹,該死!」
劍出鞘龍吟隱隱,劍光閃爍耀目生花,是可列於寶劍品質的利器,劍出鞘便湧
起強大的懾人氣勢,讓人覺得他拔劍決不是用來唬人的。
「不要管閒事,以免枉送性命。」衝近的那位鬢腳已呈花白的旅客,青鋼劍已
完成進擊的準備,口氣相當狂,「快滾?」
堵住窗的僕婦,已伸手毀窗,手距窗扇不足半寸,突然向下一僕,爬伏在窗下
便是睡著了。
傳出兩聲震耳金鳴,一男一女兩個假旅客,悄然從年輕騎士的左右後方衝上發
招,一劍一刀發如轟雷掣電,卻被年輕騎士不可思,議的接招身法輕易閃開,順手
反擊,把兩男女震飛出丈外。。
「我要把你送官法辦。」年輕騎士向說狂話的人,用左手食指輕蔑地勾了兩勾
,「衝上來,我要活捉你,你一定是為首的歹徒,上!」
七個男女,已經有四個禁不起一擊。
堵在窗戶的僕婦,甚至已經昏厥了。
一聲信號,為首的人狂不起來了,退入院子,一鶴沖霄躍登瓦面,領先撤走。
其他的人一哄而散,四散竄走。
「哎……」剛躍登到屋上的首領,還沒穩下身形,上體一仰,叫了一聲,隨即
向下倒栽。
另一人影跟蹤而下,劈胸抓住衣襟,猶如抓小雞似的一抖手,消去直墜的重力
,斜飄下降。,「好身手!」年輕騎士喝彩,「尊駕手上足有千斤神力,懸空折向
;技巧是上乘中的上乘,好!」
「誇獎誇獎。」楊一元將人向腳下放倒,「這些傢伙是送口供來。的,你幾乎
把他們全嚇跑啦!」
「送口供?」年輕騎士一怔,「我怎麼知道?初來乍到,我不能傷人呀!兄台
!
是怎麼一回事?」
「問一問就知道了。」楊一元把僕婦也拖來,接著向房門叫,「你兩個丫頭還
不滾出來?想等他們進去再捉,真笨哪!鼠斗於窟,你們能以力勝嗎?」
房門開處,出來了笑吟吟的許純芳。
「你看!你還不是讓他們大半跑掉了。」許純芳的目光,卻在年輕騎士身上轉
,「到房裡甕中捉鱉,便不會有漏網的了,哦!這位是……」
「在下姓樂正,名仲明。」年輕騎士頓首為禮,「剛落店,還不知道究竟是怎
麼一回事呢!」向楊一元抱拳施禮,「兄台分明在屋頂,把上去的人制住,怎麼可
能把在窗口的女人弄昏的?兄弟委實覺得匪夷所思。」
「她在窗內弄的玄虛。」楊一元拍拍許純芳的肩膀,「這小丫頭已經得到我的
警告,躲在裡面裝神弄鬼。她姓許,許純芳。在下姓楊,楊一元,一元復始的意思
,謝謝樂正兄仗義出面,總算還有不畏強權,勢孤力單,仍然挺身而出的英雄好漢
,幸會幸會。樂正兄先安頓,稍後再就教。」
「好說好說。」樂正仲明江湖味口吻充滿豪氣,「好管閒事而已,見了不能不
管,兄弟先安頓,再拜會兩位一明究竟,兄弟相信理一定在兩位的一方。」
兩店伙不勝驚疑,瞥了昏迷不醒的兩男女一眼。
「楊爺如想報官。」店伙之一說,「敝店的總管會妥善安排……」
「不必了,這些事官府辦不了的。」楊一元一手一個,將兩男女拖向房門口,
「在下不會傷害這兩個兇手,不會連累貴店的。」
店伙當然知道是怎麼一回事,江湖朋友出了事不希望驚動官府,三刀六眼自行
了斷,用江湖手段處理任何重大或最小的各種恩怨糾紛。
「這些人真是膽大包天,大白天也敢大舉鬧事。」店伙嘀咕著,領了樂正仲明
進入側院。
「你用什麼古怪的傳音術?」許純芳撅起紅艷艷小嘴嬌嗔,「嗚嗚咽咽像是鬼
哭,嚇得我們以為白天有鬼為崇,汗毛直豎心底發寒,想嚇死人嗎?」
「你兩個女英雄天不怕地不怕,大白天居然怕鬼?笑死人了。」楊一元拖著人
入室,瞥了躲在門後,神色不正常的呂飛瓊一眼,「你怎麼啦!真被嚇住了。」
「那個樂正仲明。」許純芳掩上門說,「呂姐避著他,他們之間有糾紛。呂姐
不肯說,要你不要透露她的一切消息。」
「哦!似乎並非仇家。」楊一元察神觀色,知道不會是嚴重事故:「以後再說
,先處理這兩個兇手。
他們一直就有人監視,等我離開才對付你們,很有意思,看到底是些什麼牛鬼
蛇神在弄玄虛。」
搜光他們身上的兵刃暗器,制了手腳關節,這時才把人弄醒,兩男女完全失去
抗拒能力。
楊一元是制人的專家,他不制經脈,錯開手腳關節。制得確確實實。
內功到家的高手,可以自解被制的經穴,他就具有這份功力能耐,用笨拙的手
法反而有效。
扮僕婦的女人,已是徐娘半老,五官生得相當清秀,生了孩子的婦人,身材依
然美好,剝除了腰裙與穿在外面的僕婦粗布衣衫,美好的玲瓏曲線保持得依然十分
誘人,顯然不是二三流的人物,所使用的迷藥洩管極為精巧,迷藥的功效,似乎比
九殺魔僧的奪魄魔香,威力有過之而無不及。
楊一元也是問口供的行家,他先針對稍弱的人下功夫,中年女人顯然地位低,
正是稍弱的人。
「我對問口供的學問,欠學而笨拙。」他先找上只留下胸圍子和褻褲的中年女
人,臉上的邪笑令對方心驚,「而且很懶,不希望扯上一些複雜的麻煩事。以對女
人來說,我用的是老掉牙的手段,最後不管對方招或不招,都已經丟掉半條命。乖
乖從實招,早片刻就少吃片刻苦頭,現在找從你先問起。」
手中馬鞭拂得呼呼怪響,鞭梢落在女人半裸的飽滿酥胸上。
「你……你要怎樣?」女人驚恐萬狀,「你……無奈我何……」
「是嗎?」馬鞭深入胸圍子內,觸及高聳的右乳房,「這地方戳破三兩個洞,
會有什麼妙後果?你以為你是女光棍,我奈何不了你,但我不信邪,我要……」
「哎!天殺的!不……要……」女人尖叫,大概乳房開始受不了啦!
「你要的,女人。」楊一元陰笑,「你如果把我看成固執正經,食古不化的可
敬俠義英雄,那就錯得離了譜,注定了要大吃苦頭。」
「不……要,我……我招……」女人羞急尖叫。
「我還沒問呢!女人。」
「你……你要問什麼?」
「派你們來的人沒安好心,一定沒將我們的底細告訴你們,所以只派你們幾個
二流人物前來妄圖僥倖,不知彼肯定會遭殃的,你們來有何圖謀?」
「擒你的女伴,作為和你打交道的砝碼。」女人不敢不招。
「晤!理由充足。誰派你們來的?」
「降龍大師的首席俗家門人,開碑手羅傑。」
「和尚不是到混沌宮助拳了嗎?」
「門下弟子仍在鄭州。」」
「為師門分憂,應該。」
「我們是羅大爺的朋友。」
「為朋友助拳兩助插刀,夠情義。」
「羅大爺知道你厲害不好惹,知道中州五子是被你殺死的,所以一直就等你離
開才下手,挾人質要挾,不怕你不任由擺佈。」
「老掉牙的手法,但非常有效。」楊一元不再多問,拍活手腳關節,沒收了女
人的百寶囊,「穿回衣裙,滾!下次見面,殺!」
趕走了女入,馬鞭在偽裝店伙的人鼻尖上畫動。
「你,要不要逞英雄硬挺?」他笑問。
「罷了,我……我知無不言。」那人沮喪地說,不想逞英雄挨揍。
「百絕頭陽號召天下兇魔聚會,聚會處在羅大爺家中?」
「羅老弟的家,只是東面的招待站,來人最多只住一宿,便動身前往愁雲嶺混
沌宮聚會。」
「有人趕來嗎?」
「我不知道,我住在南面的駐馬店,來回不過二十里,沒住在羅家,所以不知
道羅家有何人物出入。」
「驚鴻劍客請來的人,羅家也負責招待?」
「驚鴻劍客的人?我沒聽說過,我聽說過這號人物,他是咱們這些黑道朋友的
對頭,武林世家的子弟,大多數與俠義道人物走得很近,少沾為妙。羅老弟不可能
接待這種人,你別唬我好不好?」
「我知道他另安排有接待的人了,你沒說謊。」楊一元接上對方的手腳關節,
「回去告訴開碑手羅老兄,叫他放乖些,不要做蠢笨的事,你們一二流的人如果再
敢妄動,我會毫不遲疑宰光你們。他利用你們這些無知的好朋友,豁出性命替他的
師門分憂,陷友於不義,可不要再上他的當了,你滾吧!記住,這次你幸運,沒有
下次,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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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斬斷爪牙】
「告訴我,怎麼一回事?」楊一元一面檢查女人的百寶囊一面問,檢出幾個小
瓷葫蘆,仔細檢查裡面的丹丸藥散,憑經驗他知道裡面裝盛的是各種解藥,「我是
說,那個樂正仲明。」
「沒什麼啦!」呂飛瓊有點不自然,甚至有忸怩不安的神情流露。
「真的?」
「我就是不要見他。」
「躲起來?躲多久!」
「他可能是途經鄭州,明天會走的。」
「乾脆,我揍他一頓,把他趕跑。」楊一元沒收了幾個小瓷葫蘆,丟百寶囊出
窗,他的爪功很了不起,打斷他的狗爪好了。」
「不要啦!」呂飛瓊臉一紅,「他不是壞人……」
「那我是壞人啦!壞就壞到底,我……」
「他是我的鄰居。」呂飛瓊悻悻地說,「他們家的武林聲望,一向就比我家高
……」
「唔!我知道了。」楊一元說,「武林聲望頗高的人中,姓樂正的好像只有一
個,八爪龍樂正弘光,是個方方正正頗孚人望的名武師。」
「那是他老爹。」
「那一個他?」楊一元笑問,惡作劇地眨眨右眼。
「喂!你不要說話帶刺時不好?」呂飛瓊臉更紅了。
「除非我明白毛病出在哪裡。」
「是這樣的啦!」呂飛瓊只好實說,她哪能鬥得過楊一元?楊一元的怪笑她就
無法應付。「他們家四兄妹,一個比一個神氣,從小兩家子弟就打打鬧鬧誰也不服
輸,提起武林聲望他們卻穩居上風。
我一氣,就仗劍闖江湖,我要闖出超過他們家的局面,讓他們神氣不起來。哼
!一個名武師有什麼好神氣的?」
「我明白了。」
「明白什麼?」
「你們兩家子弟打打鬧鬧,沒打破頭吧!」
「沒有那麼嚴重啊!」
「因為其實感情不算壞。」
「他那兩個妹妹,從小就會撒賴,輸了就放潑。他兄弟倆和我的兄長也不和。
」
「你老爹放心讓你出來鬼混?嗯?」
「這……」
「你是偷跑出來的。」
「沒有呀!我妹妹就知道。」
「兩個小鬼狼狽為奸。」楊一元向房外走,「該打一百荊條。我去看看那小子
,是出來闖道呢?抑或是找不想見他的人。」
「楊大哥……」
「哈哈!別慌,我不會把他揍得鼻青面腫,畢竟他是塊好材料,至少他見義勇
為表現得很不錯。就算他從小欺負你,我也會原諒他的。呵呵……」笑聲中啟門走
了。
「呂姐!要不要我幫忙?」許純芳也哈哈笑,「幫忙揍他一頓,替你出口氣。
「啐!」呂飛瓊臉紅耳赤。
□□□□□□
楊一元年長兩三歲,闖道五載已是老江湖,他理該作東,找店伙備了一桌酒菜
,就在這一進客院的小廳中款待樂正仲明。
他豪放不羈,擺明了提攜後進的前輩老大哥氣派。許純芳姑娘作陪,年餘的經
歷也顯得老練。
對前來行兇的人襲擊內情,楊一元略加解說,江湖尋仇事件太多極為平常,沒
有詳說的必要。
「樂正兄光臨鄭州,僕僕風塵早早落店,有何貴幹?」楊一元神色泰然,當然
是有意探口風,「打算有多少時日逗留?」
「預定逗留三天。」樂正仲明身懷絕技,但目擊楊一元擒兇手的出色表現,口
氣謙虛不敢自負,「兄弟不是仗劍行道的人,但目見不平不得不管,無意與人結怨
,希望這期間不要再生是非。」
「在下對鄭州還算是熟悉,江湖見聞尚算豐富,但不知樂正兄的事,是否需要
在下效勞?」
「兄弟是年初出外遨遊的,半載以來,踏遍了半壁江山,這次準備入關。」樂
正仲明的口氣,表示對江湖不算陌生,不是初出門的人,「楊兄既然見聞廣博,兄
弟想向楊兄打聽一個人。」
「什麼人?」
「少年子弟江湖老,每天每年,不知有多少英雄兒女,懷著雄心壯志踏入莽莽
江湖,最近二十年來,有不少女英雄出人頭地,武林十傑就有三位是女的,上一代
的字內十一高人中,也有三位女高手。這些女英雄的成就,吸引了許多年輕姑娘們
仗劍追隨,希望也有她們的成就和聲望,有些姑娘們可能出道的第一天,便……」
「你到底想說些什麼?」楊一元單刀直入打斷對方的話。
「兄弟有位鄰居,姓呂,芳名叫瓊玉,今年十八歲了。」樂正仲明黯然地說,
「已經離家年餘,迄今音訊全無。她的武功很了得,拳劍已登堂奧,只是個性好強
,小性子一發就令人頭疼。」
「小姑娘們眼高於頂,平常得很呀!」楊一元直盯著許純芳笑,許姑娘對他卻
直翻白眼。
在南陽橋頭歇腳亭,出面向他挑釁的就是呂飛瓊,可知小丫頭的好強個性,比
霸劍奇花更強烈。但三女中,呂飛瓊平時所流露的溫柔氣質,卻是最佳的一個,正
是所謂外柔內剛類型的人。
「我出來找她,她的兄長也出來了。半年來,我們跑遍了半壁江山的大城鎮,
就沒有人知道呂瓊玉是何人物,我實在很擔心,我一定要找到她,感覺中,我覺得
她一定平安,但是……」
「但是,天有不測風雲,你擔心是應該的,一位小姑娘出道僅年餘,就算她有
絕世的武功,能有多少成就呀!說不定連綽號也沒混到手呢!何況她不可能用呂瓊
玉的本名揚名立萬,對不對?」
「她是擅自離家的。」
「那就對了,假設你能找到她,她肯跟你回去嗎?」
「這……」
「求她?」
「這……不。」樂正仲明一挺胸,「我會勸她,哄她,她如果不聽……」
「如何?」
「捉她回去。」樂正仲剛提高嗓音。
「糟糕!你這個笨蛋。」
「楊兄!你……」
「你去捉吧!」楊一元向通向東廂的走道口一指。
扭頭一看,樂正仲明跳起來。
呂飛瓊站在走道口,杏眼圓睜狠瞪著他。
「瓊玉……」他奔出興奮地大叫。
呂飛瓊呸了一聲,扭頭一閃不見。
奔至走道口,呂飛瓊的倩影已經消失。
他倏然轉身到了桌旁,虎目中似要噴出火來。
「你……你這混蛋故意使壞。」他暴跳加雷,向楊一元大叫大嚷,「你在存心
整我,可惡透頂,去你的!你這陰險的傢伙……」
鐵缽似的大拳頭,兇猛地向楊一元的臉上招呼。
楊一元抬手架住了大拳頭,下面一腳踹在樂正仲明的右膝上。
樂正仲明盛怒之下,下盤毫無防備,被踹得急退五六步,幾乎摔倒。
還沒站穩,楊一元到了,一聲怪叫,鐵拳疾飛。
小廳還算寬闊,兩個瘋牛似的龐然巨漢,拳來腳往尚可施展,打得激烈萬分,
拳掌著肉聲猶如連珠花炮爆炸,一記比一記沉重快捷,看誰禁得起連綿不絕的重擊
,記記落實公平交易。
許純芳不加理會,獨自據桌大快朵頤,不時傳出她的嬌叫。
「喂!過去一點。」她的嬌叫聲,壓下了拳掌著肉的暴響,「再過去一點,酒
菜要翻啦!」
保護酒菜要緊,打鬥的事與她無關。
貼身纏鬥如果不是死仇大敵,危險性並不高,發拳出掌很難發揮全力,速度太
快出勁的距離也不夠,看似激烈萬分,其實有驚無險。
各挨了百十記重擊,樂正仲明有點吃不消啦!「砰砰撲」三聲悶響,小腹挨了
閃電似的連環三撞拳,被打得飛退五六步,背部砰然撞在牆壁上,似乎房舍搖搖。
「她與許姑娘同房,快去捉。」楊一元在拳頭上吹口氣,怪腔怪調大叫。
樂正仲明真聽話,瘋子似的狂奔出廳。
「這小子不錯。」楊一元回到桌旁坐下,搖頭晃腦,「就是魯莽急躁,難怪呂
姑娘受不了他。」
「大哥!你也用不著故意整他呀!」許純芳笑吟吟替他斟酒,俏巧地睥睨著他
,「要不,就是你對呂姐存有壞心眼,所以……」
「有壞心眼的人,才會往壞處想。」他神情微變,「我怎知道呂姑娘也來了,
她本來就堅決表示不理會的呀!再說,我想把這件事弄個明白,才能決定該怎樣撮
合他們,把雙方的芥蒂原因明白攤開來,是不是有助於他們相互進一步瞭解?」
「也許更糟……」
「應該不會。」楊一元不以為然,「芥蒂在心裡隱藏得愈深,愈增誤解。與人
相處,我寧可選擇向我大叫大嚷,甚至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的朋友,可不想與一個
經常站在身邊、鷹視狼顧像冷惡的猛獸、冷靜應付我的人走在一起。朋友也好,男
女之間也好,彼此把話都放在心裡,早晚會不可收拾的。當然,這些話要不涉及隱
私。」
「無話不談推心置腹,也有壞處呀!」
「那是當然。」楊一元喝了一碗酒,「不可能把兩個人變成一個人,任何一個
人,一生中難免有些事不足為外人道。人生有光明的一面,也有黑暗的一面,心中
的夢魘,永遠不可能與人分享分擔。
你如果刺傷觸及某個好朋友的隱私,他就會成為你的仇敵。親如夫婦也一樣,
一百對同床異夢的夫妻,最少有五十雙毛病出在這裡,都希望對方毫無隱私。」
「這個……」許純芳發現他眼中的飄忽神情。
「我這個人是有點怪,我承認有點讓人覺得不易相處,可能與我的玩世性格有
關。我不是一個為別人而活,為世俗的評價而活的人。
我對所參與的事相當執著,但並不操之過急,我會隨情勢的兇險程度而更改方
法,所以很容易遭到誤解,而我又不介意,這就很難令每個人都滿意了。以呂姑娘
的事來說,我實在沒料到她會前來偷聽,如果我必須為了揣摸每個人的心態言行,
而必須留心討好每一個人,豈不活得太辛苦?我哪有閒工夫去做誤人又不利己的笨
事?」他說的是他自己,但神情卻漠然。
許紹芳感到氣氛不尋常,感覺出某些地方不對勁,正在用心察言觀色,廳外闖
進臉色臭臭的樂正仲明。
「她提了行囊走了。」樂正仲明想冒火地質問,卻又有點氣餒。
「她一定去找霸劍奇花。」楊一元冷冷地,不再熱衷,「在鄭州她除了許姑娘
之外,最親近的人就是霸劍奇花了。」
「霸劍奇花在何處落腳?」
「我不知道。」
「你……」
「我真的不知道,我這人很少管閒事。」
「你一定……」
「我警告你。」楊一元虎目怒睜,火往上衝,「我很忙,我自己也有許多事擺
不平,哪有閒工夫去管別人的閒事?更不會無聊得去管一個姑娘們落腳在何處,你
以為我是什麼人?
追逐女人的風流浪子?」一掌拍在桌上,杯碗亂跳,「要找你自己去,別來煩
我。」
樂正仲明受不了啦,揚掌提拳要爆發了。
「我耐性有限,你給我記住。」楊一元踢凳而起,「你要是敢撒野,我要把你
的爪牙折斷,把你的肚子從口裡打出來,不信你試試看?」
許純芳總算第一次看到,他為了一點點小事發火,以往他對一些不傷大雅的事
故,從不當真一笑了之。
她就是感到不對勁,也許是今天太過悶熱,每個人的情緒都有點反常吧!天氣
熱難免火氣大。
「大哥!不要這樣嘛!」她不得不提心吊膽勸解,「樂正兄也是心中焦急,畢
竟在江湖奔走尋覓了不少時日,一旦……」
「看他這副德行,即使尋覓了十年漫長歲月也是枉然。」楊一元氣消了,賭氣
不再進食,往廳外走:「他居然狂妄地要把人捉回去。
我花了百日工夫,緊迫追蹤一個差勁的對手,迄今仍然可望不可即呢!他的心
態如果不改變,鐵定會害人害已。」
回頭瞥了怔在當地的樂正仲明一眼,大踏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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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一個大而化之的人,人走江湖什麼也不在乎。
他說:他不是一個為別人而活、為世俗的評價而活的人。
又說:如果我必須為了揣摸每個人的心態言行,而必須留心討好每一個人,豈
不活得太辛苦?
其實,他不可能做到這一地步,某些事,某些話,他仍然介意的。
他對女人的心理與感情生活,所知有限得很。
他可以把一個女人剝光,不理會任何後果。
他可以狠揍一個女人一頓,不論對方是美是醜。
但他並沒忽視女人,不至於荒謬得認為男女無別,只是忽略而已,不想花時間
瞭解女人。
許純芳說他對呂飛瓊存了壞心眼,傷害了他的自尊,對傷害自尊的話,他不能
毫不介意。
他與兩位小姑娘同行,唯一的原因是夜遊鷹已和百絕頭陀走在一起了,各辦各
的事,同路一併解決事屬平常,事後各走各的路無牽無掛,如此而且。
他不是驚鴻劍客那一類的風流人物,驚鴻劍客幫助三女對付夜遊鷹是有目的、
有所求的。
不是他曲解了許純芳的話,而是他想到驚鴻劍客與霸劍奇花的事。
這豈不是把他和驚鴻劍客相較嗎?那算什麼?
他陷入情緒低潮,信步出了店門。
他想:他實在沒有必要多管閒事引人誤會。
南關在望,大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每個人皆行色匆匆,他是唯一顯得神態悠閒
的人,背著手沿街邊往城裡走,其實有點悶悶不樂。
馬快秦國興,曾經派人扮店伙,遞送有關從開封來,幾個俠義道名宿的消息。
他本來要前往探底的,被兇魔們入店行兇的事耽擱了。
現在,他對探底的興趣已經消失,就讓他們來吧!反正要來的終須會來。
街西有人走近,急步到了他身後。
在街上行人眾多的地方行走,他是很小心的,高手刺客會趁人多時下手行刺,
只有差勁的刺客,才不敢在大街上動手。
「楊爺!借一步說話。」接近身後的人避免誤會,在丈外便出聲招呼。
是秦國興,這位馬快穿的是便服。
「接到你的手書,謝謝。」他等秦國興走近,並肩向不遠處的一家食店走,「
開碑手羅傑那狗雜種,竟然敢糾眾大白天進店行兇。」
「他是降龍神僧的門人,無惡不作的第一流混蛋。」秦國興直咬牙,「他是什
麼都敢的,包括白晝當街殺人。他在州衙有死黨,六房中都有他的人上下其手,出
了事關節一送。
案件就成了死案放櫃歸檔。」
「任何一座城鎮,任何一個世代,都會有這種人,那是無可奈何的事。」他踏
入店堂,在偏僻的近窗一桌落坐,「知道驚鴻劍客的藏處嗎?」
店伙沏來一壺茶,幾碟時鮮果品。
「本來躲在南鄉,現在躲到東關去了。」秦國興有無數城狐社鼠做線民,消息
靈通得很,「來的人好像不少,已認出身份的有五個,住住東門內的汴京老店,來
勢洶洶,你可得小心應付。」
「我會的,但也可能用不著我費心。」
「楊爺的意思……」
「霸劍奇花不會放過他。」
「我知道,那小女人好像已橫定了心。」
「呵呵!所以,千萬不要招惹女人。」他笑得勉強:「女人愛恨分明,不走第
三條路,那些可敬的俠義道名宿,既然來勢洶洶,我何不製造機會?」
「楊爺的意思……」
「離開鄭州,找機會到混沌宮掃庭犁穴。」
「楊爺!我還是一句話,我做嚮導。」
「不,你不能去。」他仍然一口拒絕,「我不能操之過急,先造引蛇出穴的勢
,打死了蛇子蛇孫,留下蛇王就可以放心大膽掃庭犁穴了。唔!你先走。」
剛進來,還沒喝掉一杯茶,怎麼就趕人?秦國興一頭霧水。
「要來的人來了。」他低聲說,「不要左顧右盼,逕自出店,找不要你露面,
你不能牽涉進來,老實說,我也無法分身照顧你,走!」
秦國興打一冷戰,匆匆出店走了。
店堂有三間,每間有一二十副座頭,食客不多,不足三成座。
他是左間最外側,位於窗旁的一副座頭,陸續進來了幾個男女,分佔了三方座
頭,三方面夾圍,把他堵在窗壁下,他陷入絕境了。
片刻,桌旁多了一個人,一個徐娘半老,風韻猶存,而且可以稱得上俏麗的美
婦。如果時光倒退二十年,這女人一定是艷冠群芳,令男人神魂顛倒的大美人。
這女人穿了綵衣彩裙,而且佩了劍,走動間幽香四溢,扭動的小腰肢像蛇一樣
款擺,可能是隆胸豐臀尺碼可觀,小腰肢承受不了的緣故吧!
美婦不管他是否同意,在他的對面坐下了,抬纖手在桌上輕點了三下,以便吸
引他的注意,因為他正專心地咬剝一枚核桃,手法相當笨拙。
任何一個武林二流高手,兩個指頭就可以把核桃捏得粉碎,他卻用牙又用敲,
用指甲小心地挑出核肉,似乎樂此不疲,不知道有人在旁虎視耽耽。
點桌的聲音,總算吸引他抬頭了。
桌面,有三個指孔,深有四分,似乎是用尖錘重擊所留下的創孔。
他知道當然不是尖錘重擊而成的凹孔,而是美婦用纖指留下的示威記號。
「喂!你的手指是不是有毛病?」他邪邪的笑意,最易惹起任何女人的反感,
尤其讓規矩貞烈的女人憤怒,「不會是患了富貴手絕症吧!」
叮一聲清鳴,美婦叩指一彈,虛空擊中他面前的茶杯,杯碎裂茶瀉滿桌面,也
濺了他一頭一臉。
「她娘的混蛋!」他跳起來,抹抹臉上的茶水大罵:「你!看來像一個女人,
嗅起來也像個女人,大概摸起來也像個女人,但行為卻沒有女人味,比一個蠢夫更
惡劣,該死的,你在勾引我嗎?」
這一番大罵,簡直粗野得不像話,語驚四座,連店伙也慌了手腳。
美婦怎受得了,氣得臉都變綠了。
「我……我要你後悔八輩子……」美婦咬牙切齒厲聲說,雙手齊發。
上抓五官,快得像攫鼠的貓爪;中間食中兩指點出,指風猛襲七坎大穴。
他正陷入情緒低潮,火氣特旺,像在弦的箭,一觸即發,一受刺激,激發了他
潛在的野性,這位美婦挑釁得不是時候,選錯了時辰。
他也雙手齊發,指風擊中他的掌背,發出金石撞擊的異響,掌背毛髮未傷,左
手一抄,反扣住美婦的手爪,十個指頭齊收,扣得死緊。
這種互扣式十分可怕,只許有一種結果;不是你五指折斷,就是我五指崩碎肉
爛,無法解開,除非有一方獲勝後願意鬆手。
右手擋住了指風,乘勢上抬,急抓,一把抓住了美婦的高頂髻,向下猛壓。
「砰砰砰砰……」美婦的額面,在桌面一陣急叩,桌上的物品一團糟。
「呃……」美婦厲叫。
手一掀,美婦仰面飛躍出丈外,額破鼻扁,滿臉流血,右手五指骨折,摔倒在
同伴懷中昏厥了。
這才是後悔八輩子的倒霉事,美婦的臉蛋算是完了,美貌已成為昨日黃花。
三桌共有十二個男女,全站起來了,但變化太快太突然,救應不及。
他一腳踢飛食桌,一拉馬步氣湧如山。
「太爺敢從南陽殺到歸德,從歸德殺到鄭州,殺得百絕頭陀一群蓋世兇魔亡命
而逃,片刻間殲除天下共畏的中州五子五個人神共憤妖道,哪在乎你們一群土雞瓦
狗?」他聲如雷震,殺氣騰騰,「你們,是什麼東西?宰不光你們,楊某人拍拍腿
退出江湖,任由你們橫行霸道。上!你們還等什麼?等楊太爺請你們就死?上!」
他所報出的人名,足以讓這些仁兄仁姐心膽俱寒,他流露在外的無邊殺氣,更
讓這些人魂不附體,一個個臉色大變,掌心淌汗手腳發軟。
「你還宰了一個南天一教的使者,五方揭諦朱茂坤。」有人在不遠處朗聲說,
是許高嵩,「一劍斃了陰山鬼王鄧宣威,九殺魔僧一照面就完了,小老弟!這十二
個仁兄仁組,一照面之下,大概會死掉一半,這間食店要打人命官司了,可憐。」
不知是誰起的頭,一個個先後都溜走。美婦是被一位女伴所背走的,她一直就
昏迷不醒。
楊一元給了店家一錠銀子,賠償生財傢俱,氣沖沖出店,取道返店。
「你把開封地區,振武園的俠義道朋友,整得灰頭上險,爾後趕來的人,大概
不會如此囂張了。」許高嵩苦笑,「這些人事先既不打聽你的來歷,也不打算分辨
是非,聽信驚鴻劍客的一面之詞,先入為主自取其辱。我想,你何不亮名號?這可
以減少許多不必要的麻煩,如果他們知道你是八極游龍,至少有三分之二的人,會
拒絕前來丟人現眼。」
「不!不亮名號。」他慨然的拒絕了,「把那些有心人都嚇跑,我就找不到任
何線索了。」
「那就直接前往混沌宮,一了百了。」
「我不急,在兇魔們的氣勢正旺時,前往硬碰硬,智者不為。氣是旺不了多久
的,混沌宮不可能把請來的人永遠留住,拖一天氣洩一分,百絕頭陀心中一焦急,
便會失去耐性讓我擺佈了。」
「你在這裡等多久……」
「不在這裡等,我還有一些瑣事,正好乘機辦理,將及早離開。」
「哦!打算往何方走?」
「這是我的私事,大叔。」他正色說,「前往混沌宮的事,我打算暫且拋開,
何時前往,誰也不能預料。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明天或今晚到底會發生
些什麼變故,恐怕連老天爺也不知道,所以日後的事,這時打算未免可笑。」
「你的意思……」
「我的目標是妙觀音,令嬡的目標是夜遊鷹,由於他們已經走在一起,所以我
答應偕同令嬡一同進行,必要時我將助令嬡緝捕夜遊鷹。大叔!恐怕你還不知道不
久之前所發生的事。」
「不久之前所發生的?」
「令媛只有一個人留在店中。不久之前,降龍神僧的門人糾眾襲擊,失敗逃掉
了,很可能不死心,呂姑娘碰上了鄉親,已經去找霸劍奇花結伴。依我看,霸劍奇
花不可能去找夜遊鷹了。
我有事要離開,令嬡一個人在外闖蕩,即使她去找霸劍奇花兩人,重新結伴同
行,也將被牽扯人與驚鴻劍客的情愛糾紛中,禍福難料。父女連心,把她帶在身邊
吧!等到出了意外,那就來不及了。」
許高嵩大感失望,歎了一口氣。
「我和朋友暗中跟在她後面,實在很累人。」許高嵩不便詢問他的去向,失望
之情溢於言表,「看來,只好帶著她遨遊一段時日了。
夜遊鷹既然受到兇僧的庇護,除了你,沒有人敢向這些兇魔挑戰,我必須帶了
她遠走高飛,盡快脫出兇魔們的勢力範圍。」
「這才對,大叔!」楊一元誠懇地說,「愈快愈好,我要去拜望一下開碑手羅
傑,他不能派人到客店行兇,而能脫身事外,仍在家裡耀武揚威。再見。」
他走了,留下許高嵩發怔。
□□□□□□
要嚇阻擁有龐大實力的強勁對手,造勢是十分重要的事,氣勢磅礡,對方就不
敢妄動了。
如果讓對方肆無忌憚找上頭來不斷騷擾,那是十分麻煩的事,楊一元必須增加
自己的聲勢,讓對方心中有所顧忌而收斂退縮。
他大搖大擺公然向開碑手挑戰,登門興師問罪。可是,開碑手一家大小失了蹤
,唯一留下的老門子,不接他的拜帖,卻領他進屋察看,的確是一座空宅。
他的用意是造勢示威,並不想真的打上門去,把羅家打個落花流水。
他相當滿意,開碑手被他嚇跑了,當然也難免有些失望,沒有對手並不愉快。
他出現在東門內,赤手空拳表現得相當狂妄。
東門內東大街的汴京老店,是規模不小的老字號,投宿的幾乎都是有身份的人
,問題人物通常避免在城內投宿,在城外活動限制少得多。
站在宏大的店門外,幾個在門外活動的店伙招子亮,立即警覺地留意他的舉動
,消息很快便傳入店內,有心人著慌了。
他並不急於人店鬧事,示威造勢需有步驟地進行。
在店外走了一圈,瀏覽停車駐馬的設備,不是落店的時光,店外的廣場活動的
人相當稀少。
讓裡面的人疑神疑鬼,讓他們有充裕的時間應變。
走了一圈,開始向後門闖。
裡面的人沉不住氣了,首先出來了三個人,為首的人年約半百出頭,身材修魁
相貌威猛,匆匆下階在二十步外擋住他的去路,三雙鷹目虎視耽耽。
「留步。」為首的人聲震耳膜,「老夫……」
「我不管你是誰。」他屹立如山,臉上的冷笑令人望之心寒:「楊某既然來了
,天王菩薩也嚇不了我,你們知道在下是楊一元,這就夠了。」
「你也未免太狂了。」
「是嗎?你們來鄭州,目的是找我,將我剝皮抽筋。你們是德高望重的前輩,
來了一大群,在下不想讓你們辛苦,所以自己送上門來,免得你們勞師動眾,遠到
南關外向在下示威。你們之前,已經有一批人去過了,好像示威不成,反而成了喪
家之犬。」
「閣下為何說了那麼多大話?」
「因為我不想太早殺死你們,也不想大白天在城廂出血案,嚇走你們以保全你
們的性命。我之所以大發慈悲,原因是你們這些浪得虛名、自私自負、是非不分的
人,雖則可惡但罪不至死。同時,也念在你們成名不易,不希望你們身敗名裂枉送
性命。」
「你這是什麼話?哼!」
「老實話,閣下!我問你,你們為何要來對付在下?憑什麼?」
「你在許州,糾合一群黑道匪類,再三迫害袁賢侄,可有其事?」
「狗屁!」他毫不客氣,口出粗話,「那混蛋把你們邀來鄭州,你們沒想到其
中有詐嗎?在下遊蹤天下,今日天南,明朝地北,你們傻瓜似的趕來這裡,是不是
想在這裡滿地找我遺落的腿毛?」
「你……」
「醒一醒吧!閣下!」他冷笑,「那混蛋迫害霸劍奇花,已和百絕頭陀那群兇
魔,定下惡毒的協議,兩股人明分暗合,必欲替百絕頭陀殲除我而甘心。兇魔們在
死鬼中州五子的混沌宮聚會天下群魔,你們在鄭州等候親朋好友集合,人一到齊,
兩股人馬像大雪天出動獵食的狼群,至天下各地追殺我楊一元。天下間竟然有你們
這種一句話就動了無名,不問情由便用身家性命替人賣命的可悲名宿,你們是怎樣
在江湖揚名立萬的?三歲小孩都比你們懂事些。」
「你不要……」
「我要是不點醒你們,你們死了都不知道自己做了冤鬼。我問你,我殺了江湖
朋友畏如蛇蠍,人神共憤的中州五子,江湖朋友必定揚手稱慶,俠義道英雄豪傑,
都會為我喝彩。你敢找我?你也是兇魔的同道?」
「傳聞不可置信,誰見到你殺了中州五子?憑你?你騙誰?」
「你有種嗎?」他厲聲問。
「老夫一身英雄膽……」
「好,你們一共有十七個人住在這裡,咱們立即動身前往混沌宮,明天早上就
可到達,與天人共憤的中州五子一決雌雄,仗你們俠義之劍除魔衛道。你們如果不
敢去求證在下的所謂傳聞,給我爬出城爬回你們的家,今後不要再在江湖丟人現眼
。」他聲色俱厲,咄咄逼人,「你們如敢強詞奪理,在下就在這裡把你們全廢了。
把你們的人全叫出來吧!在下替你們在江湖除名,說一不二,決不手軟,我等你們
。」
「你……」
「我要求答覆,現在,立即。」他聲如炸雷,威風凜凜殺氣騰騰,「不是我被
擺平在這裡,就是你們讓馬車載回開封等死。」
眾目睽睽,四周聚集了不少看熱鬧的人,這些高手名宿怎下得了台?被逼得非
向絕路上走不可。
三個名宿氣得發抖,或者是嚇得發抖。
憑他們十幾個一流高手名宿,怎敢到混沌宮撒野?他們一聽中州五子的名號,
便會心中發冷,中州五子如果出現在開封,他們連大門也不敢邁出。
他們剛從另一批朋友口中,也就是不久前受折溜走的人,知道中州五子的死訊
,心中吃驚,卻不肯相信,現在仍然存疑。
不管是真是假,即使中州五子真的死了,他們也不敢前往混沌宮撒野。五妖道
有不少妖術通玄的門人,五子死了,這些門人仍然令他們怕得要死,怎敢前往送命
?
要和殺了中州五子的人拚搏,那是難以想像的可怕大災難。
另一批十三個人有幸保住了性命,只有一個武功最高的美婦遭了殃,這消息已
經讓這家客店的人心膽俱寒,目下楊一元找上門來,如果沒有對付他們十七個高手
名宿的能耐,敢來公然叫陣?他們能有那十三個人的幸運嗎?
「你……你你不要欺人太……甚……」這位打交道的名宿真的膽寒了。
「混蛋!」楊一元大罵:「你們從開封各地,糾合在一起,到鄭州來找我,怎
麼反而說我欺人太甚?你可是有名氣的人,不是會放潑的三姑六婆,你說的話可是
要負責要擔當的,挺起你的脊樑來,閣下。」
「老夫……」
「你可以亮名號了,四周有不少人,可作今天的見證,消息傳出之後,應該不
是傳聞了。」
一步步把對方逼往死路上走,楊一元今天的確表現得反常。
一旁踱出一青衫中年人,輕咳了一聲以吸引在場的人注意。
「董老哥!可否冷靜些?」青衫中年人向那位名宿說,「解鈴尚需繫鈴人,可
否派人去請驚鴻劍客,前來各方面對證?助拳的人有權知道是非黑白,再決定涉入
的程度與決定該不該干預,是嗎?」
「好,董某即派人去找袁賢侄前來對證。」董老哥心中一定,總算找到臺階下
了。
「你還能找得到他嗎?」楊一元冷然問。
「他就在外面東關。」
「好!我在對街的食店等候半個時辰。」楊一元放鬆壓力,造勢的目的已經達
到了,「過時不候,我會再來找你,半個時辰後見。」
「他片刻可到。」董老哥咬牙說。
「他到在下即到。」楊一元扭頭便走。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五章 生死關頭】
汴京老店緊張的氣氛,可從惶然進出的人臉上神情看出端倪。
對面的食店中,氣氛卻輕鬆有趣。
楊一元剛坐定,店伙剛送上茶,桌對面便坐下一個渾身髒兮兮的小花子,笑起
來露出一口完全與髒不相配的潔白整齊牙齒。
「你也要揍我嗎?」小花子笑吟吟,晶亮的大眼盯著他表達善意。
「不會,除非你動手動劍。」他也笑容可掬,替對方也斟上一杯茶,「我不是
嗜殺的殺星,除非對方想殺我,我是不怎麼計較的,殺人畢竟是不得已的事。你陰
魂不散在我附近出沒,似乎無意圖謀我,我也就裝襲作啞不加理會啦!等你動了殺
機之後,再宰你還來得及。
你最好早些動手,今後你不可能躡在我身後了,我很可能興之所至,朝游北海
暮蒼梧,你跟不上我的。」
「我還沒準備好呢!」小花子說,「準備好之後,我會告訴你。」
「你如果事先告訴我,我就沒有宰你的興趣啦!像你這種大美人,宰了也實在
暴殮天物。」
「你承認我是個美人啦!」
「你本來就美呀!喂!你怎麼不去混沌宮?」「我已經用性命來還債。」小花
子是辣手紅綃張文錦,黯然歎了一口氣,「你說過的,我已經不欠她什麼了。我和
她的交情並不深厚,她無意中救了我,我才感恩圖報巴結她的。
這次我從湖廣北上,心血來潮到南陽和她小聚,事先根本不知道她犯了些什麼
案,毫無怨尤報答她的救命恩情。雖則我已經還清了欠她的債,但……」
「但仍想找機會替她盡力?」
「是的。我希望你能放過她,我找機會勸她退出江湖,留一條活路給她走,只
要她不再為禍江湖,佛門弟子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狗屁!」他冷笑:「百絕頭陀、降龍神僧、鐵羅漢、死鬼九殺魔僧,他們是
佛門弟子也不想成佛。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對那些被殺死的人公平嗎?殺人的屠夫
,放下屠刀可成佛仙,而被殺死的人,卻要做枉死鬼下地獄,這豈不是公開鼓勵殺
人嗎?」
「這……」
「易地而處,被殺的人是你的父母、丈夫、兒女,你怎麼說?」
「不管你怎麼說,我一定要幫她。」辣手紅綃只好放棄勸解:「我不會讓你得
手。」
「悉聽尊便。」他毫不介意辣手紅綃的威脅,「我已經說過了,沒有下次,只
要你敢向我動手動劍,我一定會毫不遲疑地殺死你。在你沒向找撒野之前,你是平
安的,你最好趕到混沌宮與兇魔們會合,多一個人就多一分勝算,跟在我後面等機
會的話,你會等得頭髮變白的。」
「殺人的手法很多,用武功可說是最拙劣的手法。」辣手紅綃嬌笑:「我辣手
紅綃心狠手辣,但也會用心機將敵手置於死地。我會找出你的弱點,等候或製造機
會,一舉解決你永除後患,我是很有耐心的。」
「我相信。」他臉上依然笑容安詳,心中卻波濤洶湧,「女人通常比不上男人
狠毒,但陰險卻有過之而無不及,生存能力比男人強十倍。雙方條件相當,存活的
一方一定是女人。
這世間如果浩劫光臨,天災人禍注定人類當滅,最後死的一個,也一定是女人
。」
你可以不信天地鬼神,可不要不信一個可怕女人的毒咒。
辣手紅綃就是一個可怕的女人,憑她敢公然在楊一元身邊出現的膽識和勇氣,
就知道她的確在用心機,正在逐一找出楊一元的弱點。
楊一元不會一見面就殺,這弱點她發現了。
「所以,你何不答應我放妙觀音一馬?」辣手紅綃還沒發現他的心底變化。
「我不是一個辦事有始無終的人。」他懶洋洋地說,「這也是我的弱點之一,
你早已發現了。」
殺機像星星之火,在他的心底點燃了。
「你該亮出你八極游龍的名號,這些人不用趕就會溜之大吉。」
「不!除非萬不得已,決不用名號唬人。」
星星之火發出了火苗,發熱,發光。
「這也是你的弱點之一。」辣手紅綃不識相,口氣中很得意。
火苗上升了些,快要成為火焰了。
「偶而有點婦人之仁。」他信口說。
「這也是弱點之一。」辣手紅綃更得意了,」要不了多久,我就可看透你了。
」
「是嗎?」
「一定。」
「假以時日,可能的。」
「我是很有耐心的。」
「我相信。」
火焰逐漸轉旺,向四周燃燒了。
匆匆闖入一名汴京老店的店伙,急急到了他桌旁。
「大爺!請……請不要等候了。」店伙不勝惶恐向他稟告,「那……那些老爺
們,已……已經結賬離……離店,從……從店後走……走了。」
「這些混蛋可惡!」他跳起來,丟下二十文制錢會茶賬,衝出街人汴京老店的
店門,他要求證。
□□□□□□
五個人潛伏在東關外,通向東郊的小徑旁樹林裡,像伺鼠的貓,等候出洞鼠出
現。
「楊小狗把咱們的人,嚇得屁滾尿流逃出城,回家抱老婆逗孩子不敢露面了,
他娘的!
全是些貪生怕死的無義匹夫。」驚鴻劍客兇狠地咒罵,「現在,咱們只好靠自
己了。潑婦的劍術十分詭奇霸道,咱們必須避免和用兵刃相搏,必須盡快制住她或
斃了她,不然後患無窮。諸位!我全靠你們了。」
「放心啦!袁兄!」那位生了一個大酒糟鼻的大漢,拍著胸膛保證,「我無影
刀不會讓敵人有出手的機會,從沒讓朋友失望。沖咱們多年交情,我保證可以替你
除掉心腹之患,只要你不心疼,我一把刀就可斃了她。」
「你無影刀的飛刀太陰毒,刀出必中,最好不要使用,讓在下代勞。」另一個
生了一雙死魚眼的中年人,嗓音像是老公鴨在叫,「那朵花我見過,的確美得令人
心癢難熬,袁老弟口說制住她或斃了她,主要是制而不是斃,這種漂亮的女人,斃
了怎捨得呀?」
「你代勞?」無影刀嘿嘿笑:「我的無影飛刀小而薄,如不有意擊中要害,死
不了的,只要搶救及時。
而你的飛蜈蚣淬有奇毒,有些人對毒毫無抵抗力,即使不怎麼劇烈的毒,也入
體無救,比我的無影刀更容易致人於死,所以你的綽號叫奪命天蜈,你一出手,那
可以令人神魂顛倒的小美人死定了。」
「別吵別吵,人來了。」瘦小的大漢低叫,擄起左袖,小心地檢查繫在手臂上
,十分精巧的袖箭筒,「有兩個人,另一個母的由我追魂箭負責。」
這些人都不是好東西,全是使用暗器的專家。驚鴻劍客交遊廣闊,什麼朋友都
有。
這幾個暗器名家,全是黑道之豪,因此另住在城外,避免與住在汴京老店中,
那群俠義道名宿碰頭,驚鴻劍客考慮周到,兩種人是不能說合在一起辦事的,一旦
碰頭,必然產生內哄的後果。
用暗器打埋伏,幾乎可以說必能成功。
霸劍奇花盯牢了驚鴻劍客,卻沒料到驚鴻劍客也有人盯牢她,她的行動習慣,
幾乎全被驚鴻劍客摸清了,她的藏匿處,也被眼線摸得一清二楚。
這條小徑,是她到東關,找驚鴻劍客的必經道路,她必須進關把驚鴻劍客逼出
來。
她不像楊一元那麼膽大包天,不敢在城關內公然打打殺殺向男人尋仇。
她的消息不夠靈通,驚鴻劍客卻有許多人手可用。
呂飛瓊躲避樂正仲明,自然而然地找她作伴,兩人都扮成普通的村婦,裹劍沿
小徑西行。
前面半里地,使是與東行大官道會合的岔路口,小徑穿越樹林,樹林正是埋伏
的好地方。
「我們倆的遭遇,真可算是絕配。」霸劍奇花感慨地說,「我反追該死的壞男
人,你的好男人追你。我想,我們倆都有點反常。」
「這是不同的兩碼子事。」呂飛瓊不願提她自己的事:「申姐!
你這樣做,分明是虐待自己,何苦來哉?那種男人……」
「你怎不說我想虐待他?」霸劍奇花既無受屈辱的表情,也沒有羞愧的神情流
露,「也許我好奇,我要看看這種男人,他們一直誘騙玷辱女人,一旦被女人不斷
逼迫,會變成何種型類的男人。」
「我擔心你在玩火。」
「我不在乎,所以綽號叫奇花,哦!呂姐!你逃避那個什麼樂正仲明老鄰居,
會不會與楊一元有關?」霸劍奇花也在擺脫自己的事。
「申姐!你想到哪裡去了?」呂飛瓊苦笑:「我與那位老鄰居,從小青梅竹馬
相處得很不錯,長大了才打打鬧鬧誰也不服輸,其實感情仍在,這與楊爺的情形完
全不同。
楊爺這種江湖玩命者,天生的風塵鐵漢,他對任何女人都不感興趣。對這種人
動情,是十分危險的事,他會是你患難中最珍貴的朋友,但任何時候,他都不會把
你看成女人,你明白了吧!」
「我知道。」霸劍奇花臉上一熱,想起那天在十里亭,被無上散仙侮辱的經過
。
那時的楊一元,似乎沒把她們幾個絕色美女看成女人,對裸露的女性胴體,既
不驚訝也不動容,若無其事神色泰然自若,這是絕大多數男人絕難辦到的反常態度
。
「也許,他的眼界高吧!」呂飛瓊的想法不一樣。
她說:「可能他真把我們看成小孩。」
路有二三十步外,傳出一聲怪叫,樹後閃出一個人影,然後又隱人樹後。
「什麼人?」霸劍奇花沉叱,一躍入林。
這瞬間,身後路左飛出三道淡芒。
呂飛瓊正想跟進,邁出一步,後面的右股後有物入體。身形乍起,突覺劇痛君
臨,右腿一軟,衝勢下降,「砰噗」兩聲摔倒,滑出路外。
「小心暗……器……」摔倒的瞬間,她仍能尖叫示警。
遠出兩丈餘,已經入林的霸劍奇花,身形一閃即逝,閃在一株大樹後。
一道淡芒擦樹而過,貫入前面另一枚大樹幹,是一把長僅四寸的柳葉刀,一種
高手名家才能使用的小型飛刀,擊中要害才能致命的薄小飛刀,飛行的速度很快,
短距離目力難及,所以也叫無影刀。
前面現身誘敵的人,再次現身急掠而至。
霸劍奇花閃在樹後,立即向下一伏,像是被擊中要害,倒下去便重創不起的人
。
呂飛瓊也十分機警,身形一扭便滑下路旁的深溝。
「人是我的……」現身掠到的人,狂喜地大叫,不用暗器急衝而上,向下一挫
伸手擒人。
劍光一閃,淡然扭轉身軀的霸劍奇花,已悄然出鞘的劍,刺入那人的胸口,身
形再滾,躍起重新隱藏在樹後,小心用目光搜尋敵蹤。
「哎……救……我……」倒在地上的人在叫求救,蜷曲著滾動掙扎,叫聲淒厲
刺耳。
刺入胸正中,短期間死不了,假使左偏三寸,便會剖開心房頃刻致命。
「啊……救我……」求救的叫號聲斷斷續續,特別刺耳驚心。
沒有人出面救他,驚鴻劍客四個人發現偷襲失效,自己有人被殺,嚇得不敢出
面去搶救。
「呂姐!」霸劍奇花心中大急,不幸的感覺爬上心頭。
「不要管我。」躲在溝中的呂飛瓊大聲回答。
「你可……無恙……」
「不殺掉他們,我脫不了身。」
「我接應你……」
剛從樹左露面,立即挫身反從樹右斜掠而出。
袖箭發射的聲浪入耳,一枝袖箭貼樹左掠過,假使她從樹左撲出,這一箭必定
貫入她的胸腹。
樹右也有一枚異形暗器,從她的頂門掠過,噗一聲擊中後面的大樹幹,兩排尖
鉤抓牢附貼在樹上,是一枚可怕的蜈蚣鏢。
人影快速閃動,兩面一分。
「袁家駒!果然是你。」霸劍奇花看清了其中一個人,她隱身在樹下大叫,「
我要把你像牽狗一樣,從河南牽你到常州振武園。」
「潑婦!咱們走著瞧。」驚鴻劍客也大叫,「我要把你送給我這幾位朋友,他
們都是好色如命的江湖暗器名家,他們對你的胴體垂涎欲滴,夠你好好快活了。」
她向聲音傳來處一竄,立即引來幾枚暗器。幸而她躲閃的速度驚人,但也驚出
一身冷汗。
她心中大急,處境惡劣得很,對方利用大樹藏身,只用暗器襲擊,一擊即走閃
動如飛,很難盯牢一個人近身用劍反擊,她被纏住了。
顯然,呂飛瓊受了傷,走不了。
她可以撤走,離開暗器威力倍增的樹林,但怎能置呂飛瓊於不顧?她也走不了
。
樹林下野草高與腰齊,活動不受限制,但蹲下去就視野難及三丈,很難預料暗
器射來的方向。
疾起疾落,她迅捷絕倫移位。
這次,只有右後側有暗器循聲射來。
「這裡!撲過來」左前方傳來刺耳的怪叫,「我奪命天蜈等候你快活,哈哈…
…」
奪命天蜈吳猛。確是黑道佼佼出群的暗器名家,武功不怎麼樣,淬毒的蜈蚣鏢
幾乎百發百中。
她心向下沉,暗叫不妙。
躲在溝中的呂飛瓊,更是芳心焦灼。
四寸小刀斜貫在後股中,動一動就痛徹心脾。她咬緊牙關拔出刀,撕腰裙作傷
巾,百寶囊中有救急的金創藥,但行動仍然不便。
包紮妥當,她沿溝底向前挪動。
人影快速地飛越溝上空,她無所遁形。
「哈哈哈哈……」她聽到有人狂笑,「中了飛刀的小美人躲在溝底,我把她弄
出來,她是我的……」
甕中捉鱉,她知道已到了生死關頭,乾脆挺身坐起,頭部升上溝頂,劍伸出了
。
股痛如裂,右腿很難挪動。
路側有一個人,正在解飛爪百鍊索,用這玩意攻擊溝中的人,十分霸道,可以
將人鉤住拉出。
「我不會虧待你,我比袁老弟有良心,他對待任何女人都沒有真心,我……」
她突然鳳目生光,心中又驚又喜。
西面三四十步外,一男一女正向這裡走。
「許姐!驚鴻劍客在這裡打埋伏。」她高聲大叫,「小心暗器,他們人很多…
…」
女的是許純芳,男的是樂正仲明。
叫聲未落,人已電掠而至。
那人一聲怒吼,掄飛爪飛舞勁道十分,嘯風聲有如隱隱風雷。
到得最快的樂正仲明來勢如電,無畏地直撞而入,冷哼一聲,左手毫無顧忌抓
住了掃來的飛爪。
楊一元說他的爪功了不起,的確評價中肯,三隻鋒利的爪尖,對他的手毫無威
脅。
那人丟了索,雙手連揚,先後飛出了六枚透風鏢,三枚以連環手法發出,另三
枚同時發射。
「什麼狗屁零碎!」他也丟了爪,雙手一抄閃動了兩下,六枚透風鏢掉落了四
枚,「完璧歸趙。」
「嗯……」那人退了兩步,抱住了小腹,再呻吟了兩聲,一頭栽倒滾了兩滾,
跌落溝底去了。
兩枚透風鏢,全沒入那人的小腹。
許純芳將呂飛瓊抱出溝,拔劍出鞘。
「照顧她。」許純芳向樂正仲明說,隨即發出一聲嬌嘯,疾衝入林。
人影溜走如飛,遁向樹林深處。
霸劍奇花長身而起,已看不到人影了。
「不要打擾他們。」許純芳拉住了霸劍奇花,向不遠處的呂飛瓊兩人一指低聲
說,「樂正仲明請求我帶他來,我只好成全他。你這裡……」
「到我的住處再說。」霸劍奇花淡淡一笑,「我幾乎栽了,幸好你們及時趕來
。」
「申姐腳底下有點不方便,我帶她先走。」許純芳暗笑著高叫:「呂姐!申姐
的住處見。」
□□□□□□
暮色四起,健馬向南又在向南。南下的大官道又寬又直,此刻已經沒有行人車
馬走動了。
這時候動身南下,明顯地要趕夜路。
後面里餘,小花子打扮的辣手紅綃,也策馬南下,人小馬壯不成比例。
楊一元並不急於趕路,鬆了韁任由健馬小馳。
五里、十里,平野月明,眾星稀疏,熱浪徐消,正是趕夜路的好時光。
二更天,已遠離鄭州四十里。
月朗星稀,銀光照耀著原野、毫無生氣的荒廢田野中,秋蟲的鳴聲也顯得軟弱
無力,大道上空蕩蕩鬼影俱無,空茫死寂,旅人倍感寂寞。
辣手紅綃是江湖黑道女好漢,夜,是她主要的活動時光,平常女人對夜極感恐
怖,她卻有如虎歸山的寫意感覺,她屬夜,夜也屬於她。
算定楊一元南下,明早正可在新鄭縣城安頓歇息。至於楊一元從南面來,為何
又南下的用意,她就無從臆測了,反正楊一元到何處,她也要跟往何處。
混沌宮在鄭州西面的滎陽縣南面山區,楊一元為何反而往南走回頭路?她百思
莫解,也就懶得多想。往南走,當然不是前往混沌宮,對躲在混沌宮的妙觀音,不
再有威脅,令她心中略安。
前面出現燈光,是鄉村野店的氣死風燈籠。
「他可能歇息。」她喃喃自語,「至少得飲馬,我何不也到店中歇息?」
她本能地知道,楊一元一定知道她跟來了,夜間趕路,固然是擺脫盯梢的老手
法,但仍然非常管用。
確是一家路旁的小店,共有三座房舍。近路的是小店,販賣一些旅客必須的用
品,平時不接待旅客投宿,必要時才供給夜行或錯過宿頭的少數旅客落腳。
夜空寂寂,鬼影俱無,廊柱前懸掛著唯一的氣死風小圓形燈籠,發出朦朧的幽
光,在夜風中輕搖。
栓馬樁沒有坐騎,店門開得大大的,店堂黑沉沉,沒有人影,沒有聲息。
怎麼可能半夜大開店門?空屋又怎麼會懸燈?
扳鞍下馬,牽了坐騎到小店前廣場,看清燈籠上的字:李家店。
楊一元不在這裡歇腳,也沒有其他旅客歇息。一時好奇,她栓好坐騎,跳起來
摘下燈籠,小心翼翼伸燈籠入廳察看片刻,一無動靜,這才放心大膽進入小店。」
舉燈籠在店堂中再察看一週,突然感覺到毛髮森立,一陣心悸,不由自主的打
了一個寒噤。
一邊是櫃面、貨架,亂七八糟擺滿了販賣的日常用品,甚至還有鋤鏟等小農具
出售,說明這是一家貨品頗為齊全,附近農家也來照顧生意的小雜貨店;另一邊有
四五張食桌,後面是灶間,可招待三五十個旅客進食。
先前她的確仔細察看過了,店內沒有人。
這時,竟然平空多出三個人來了。
三個人分別站在三方,一在通向內進走道口,一在食堂外側的壁角,一在靠門
的貨架旁。
三個人都貼壁站立,所穿的青灰色緊身衣褲,與所站處的環境背景色彩不遠,
不言不動,如不留心是不易發現的。
稍明顯的是他們的面孔,似乎一個比一個蒼白,三雙怪眼似有陰芒閃爍,散發
出來的詭譎陰森氣勢,會讓發現的人心驚膽寒,以為看到了鬼怪妖魅。
可以看出是兩男一女,緊身衣呈現的曲線與身材,一看便知。
佩劍掛囊的打扮也表明是江湖人,卻沒有江湖人剽悍獰猛的氣勢流露,流露在
外的神態卻是陰森懾人,像是妖物而非人類。
她幾乎失手丟掉燈籠,但總算強抑心頭恐怖,吸入一口長氣穩定情緒的激動,
手顫抖著將燈籠掛在廳柱的掛座,定下心神重新打量這三個詭異的男女。
確是活人,但每個人皆是不動。
「打擾諸位了。」她強自鎮定打招呼。
「嘿嘿嘿嘿……」貼站在食堂外側壁角。留了兩撇灰八字鬍的人,發出一陣令
人聞之頭皮發麻的陰笑,「你膽氣不錯,配稱成名人物。」
「誇獎誇獎。」她心中一寬,這些人不是鬼物,「諸位在這裡……」
「等人。」
「請問要等的人是……」
「和你一樣。
「和我一樣?」她大感驚訝,「前輩怎麼可能知道,晚輩要等什麼人?」
「你是妙觀音的好姐妹,辣手紅綃張文錦。」
「咦!前輩……」她吃了一驚。
這人的鬍子白了,所以她稱對方為前輩。目下她是花子打扮,對方怎麼一眼便
看出她的底細?
「你一到鄭州,普化大師的人便發現你了。你追躡在楊小輩身邊,幫助朋友的
盛情可感,你不知道妙觀音的去向,是嗎?」
「略有所知而已,但不想打擾她,留在楊一元身邊等機會,這樣對梅姐更有幫
助。諸位……」
「我們是中州五子的朋友。」
「哦!難怪知道晚輩的底細。」
「我們一直就在州城落腳,在州城不便出面下手。」
「前輩是……」
「陰曹三煞。」
她打一冷戰,心中暗懍,如果剛才一看情勢詭譎不測,便先發制人動手自保,
後果不堪設想。
陰曹三煞兩男一女,都是成名的惡魔型人物,在江湖飄忽不定,三十年來罕逢
敵手,尤其是老大天煞寇不平,劍出鞘必須見血。
陰曹三煞很少晝間在人前露面,他們的臉色太過蒼白,容易引人注意,可能是
缺少陽光與練的陰功有關,肌膚都呈現反常的蒼白,晚間現身尤其像鬼物。
「前輩可知道所要對付的楊一元,到底是何人物嗎?」她慶幸自己是與陰曹三
煞,是站在一邊的人。
「不管他是何人物,在陰曹三煞面前,他將是鬼不是人,他必須用命來償中州
五子的命,這是無可置疑的事。」天煞寇不平陰森森的口氣,流露出自負和冷傲,
「所以,他一離店,我們便繞道到這裡等他送死。」
「咦,他…」
「這家小店,是老友蓋世瘟神遁世的地方,老夫借他這裡辦事,堂屋四周已佈
下噴發瘟毒的洩管,你可以到屋後等候,不必出面了,你禁不起瘟毒的侵襲,進去
吧/「這……」
「進去!」天煞不客氣沉叱,表現出長輩的威嚴。
「他已經過去了,你們沒有看到嗎?」她嚇了一跳,但必須說出事實,「我跟
在他後面一兩里,有時候可以隱約聽到他的蹄聲。」
「他過去了?沒看到呀!」天煞一怔,「整整兩個更次,沒有任何旅客往來,
你是第一個,我們還以你是他呢!所以嚴陣以待,你確定他走在你前面?」
「絕對確定。」她說得斬釘截鐵,「我以為他會歇息,所以也來了。我不怕他
,他不會在我出手計算他之前對我下殺手,所以敢跟得很近,在城裡我還與他同桌
喝茶呢!奇怪,他會不會轉向繞小徑走?」
「唔!有此可能,混蛋!咱們白費工夫!」天煞失望地怒叫,「又得遷延時日
追蹤了,真該死!」
風聲呼呼,「啪!」一聲大震,一大塊從門外投入的大土塊,在堂內跌碎爆裂
,泥塵四湧。
碎泥塊爆散中,一小塊擊中了燈籠,火光一閃即沒,店堂中黑沉沉。
「嘿嘿嘿……」鬼笑似的聲浪傳出。
辣手紅綃雖然不曾目擊中外五子,是怎樣被殺死的,但搏鬥前所發生的異象,
她卻永難忘記,所以她知道楊一元也會法術,連白蓮教的人也知難而退。
她第一個念頭是:楊一元來了。
店堂黑沉沉,她向櫃側一鑽,螫伏如嗅到貓氣味的鼠,鑽入狹窄的洞穴躲起來
。
陰曹三煞並不知道擲入的是泥塊,卻看到泥塵進湧,以為有異物毒霧投入,急
急趁黑退出房屋。
「嘿嘿嘿嘿……」刺耳的陰笑綿綿不絕,是從店前廣場右側,那株亭亭如傘的
大槐樹下傳來的,樹下幽暗難辨形影。
第一個出現在門外的人,是一頭灰髮、土村夫打扮的蓋世瘟神,手中握有一支
拂雲帚。
這是一支大型的拂塵,並非竹枝制的掃帚,柄中藏有奇毒,隨帚揮動之時灑出
,吸入即死。
這兇魔所用的不是瘟毒,瘟神的綽號,表示他是殘害人的瘟神,瘟與他的毒性
無關,但由於他用毒,以訛傳訛,他使用的劇毒便成了瘟毒了。
培養煉製瘟毒,比煉製劇毒困難百低憑他在路旁開一家小店的環境,根本不可
能培制瘟毒。
陰曹三煞也從屋後繞出、四個人在店門外一字排開,陰森冷厲的目光,狠盯著
遠在三十步外,廣場右方的槐樹,陰笑聲仍從樹下綿綿不斷傳來,似乎發出陰笑示
威的人,不需呼吸可連綿發笑。
「朋友!過來說話。」蓋世瘟神忍不住出聲叱喝,」不要裝神弄鬼,咱們全是
裝神弄鬼的專家。你既然來了,老夫專誠候教。」
「嘿嘿嘿……」笑聲繼續傳來。
「閣下是誰?」蓋世瘟神仍不死心。
「嘿嘿嘿……」
「是楊小輩嗎?」天煞寇不平也喝問。
「嘿嘿嘿……」
老女人是老三,人煞潘三姑,二十餘年前出道便稱三姑,目下仍然不改。也許
該稱三娘或三婆了,二十餘年青春不再,三姑應該變成三娘的,但沒有人敢擅改,
仍然稱她為人煞潘三姑。
老女人拔劍出鞘,冷哼一聲。
「老身去把他趕出來。」人煞沉聲說,向前邁步揚劍不敢大意。
「嘿嘿嘿……」
「不可魯莽,三姑。」天煞急叫,「他躲在暗處扮膽小鬼,不可上當。」
「嘿嘿嘿……」陰笑聲連綿不絕,時高時低真有鬼哭般的懾人威力。
人煞不聽,繼續邁步。
五步、十步……驀的地人化流光,倏然隱沒,以令人目眩的急速,向槐樹下衝
了出去。
「嘿嘿嘿……」
「嗯……」是人煞的叫聲,發自樹下,之後便寂然無聲,人也不曾幻現。
「嘿嘿嘿……」陰笑聲依然連綿不絕傳出。
「三姑!」天煞駭然驚呼。
「嘿嘿嘿……」
蓋世瘟神一聲長嘯,化虹衝出,拂雲帚飛舞,發出震耳的風雷聲,一面防身,
一面準備接近樹下便撒出劇毒,被陰笑聲激怒了。
「嘿嘿嘿……」
不斷的陰笑聲中,已到了樹前五六步,拂雲帚中噴灑出青灰色的毒霧,帚破風
的聲音加劇。
陰笑聲發自樹下,其實人藏身在樹上。
枝葉微動,飛下一把小小新月半環刀,透過拂雲帚揮舞所發的渾雄勁氣,毫無
阻滯透帚隙而入,黑夜中根本不可能看到形影。
新月半環刀急劇飛旋,兩端的鋒尖沾肉即入,七八成的護體內家氣功,也擋不
住這種飛旋的利器,鉤入肉中旋轉力仍在,也就形成拉力,把一塊肌肉鉤住旋拉絞
扭,會把人痛昏的。
新月刀鉤入右肩井,一旋之下鉤住了鎖骨。
「哎……啊………」蓋世瘟神狂嚎,馬步一亂,沖倒在地砰然大震,滑至樹下
,拂雲帚也丟掉了,掙扎著爬起向後踉蹌退走,「扶……我一……把……」
鉤住鎖骨,肺部開天窗,痛楚固然難以忍受,肺腔一透外氣,大事休矣!鮮血
像噴泉般湧出創口,拖不了片刻,搶救困難。
地煞正要搶出,被天煞一把拉住了。
「去不得!那小輩可怕。」天煞低喝,自負的氣勢一落千丈,知道害怕了,「
退回屋內和他斗暗的,發動噴毒管佈陣……」
「瘟神退不回來,如何發動噴管?」地煞反而有拚命的勇氣,「必須把他救回
……」
「嘿嘿嘿……」陰笑依然從樹下傳出,依然綿綿不絕沒有任何改變。
只剩下一半人,搶出救人需要極大的勇氣。
不需搶救了,蓋世瘟神已摔倒在地掙扎叫了,叫號聲漸低,有漏氣的現象發生
了。
「退回去再說。」天煞斷然說。
地煞不再堅持,其實心中也發慌。
陰曹三煞的武功,固然比中州五子高明些,但對妖術卻一竅不通,如果他們不
是朋友,三煞還不配和五子交手拚搏。
楊一元殺了中州五子,三煞口中吹牛,其實心中有數,面對面與楊一元拚搏,
勝算有限,所以寄望在蓋世瘟神的奇毒上,誘楊一元入店先用毒打頭陣。
楊一元不入店,反而把他們引出店外。
現在,唯一的寄望,便是退入店內,利用黑暗藏匿或脫身了。
猛然轉身,要用最快的速度退回店內。
很不妙,店門黑影屹立如山,當門而立有如把關的天神,手中劍反映著星光,
光芒閃爍冷電森森,凌厲強烈的懾人氣勢。遠在十步外的兩煞,黑夜中仍可感覺出
這種無形的壓力及體,有毛骨悚然的感覺。
「嘿嘿嘿……」陰笑聲確是從黑影口中發出的,對面大槐樹下已經沒有陰笑聲
發出了。
「你……你是……」天煞駭然驚呼。
「楊一元」
「你……」
「我是跟在辣手紅綃後面來的,她以為我還走在她前面呢!」楊一元不再陰笑
,解釋他現身的秘密,「我這人是很小心機警的,不喜歡有人緊躡在身後。幸好跟
在她後面,不然你們的詭計很可能得逞,這裡確是歇腳的好地方,必定會一頭撞入
你們的瘟毒大陣斷魂喪命了。」
「老夫仍可斃了你!」
「是嗎?衝上來。」
天地兩煞同聲叱喝以快速攻擊態勢,兩把劍並肩瘋狂地撲上了,已經損失了兩
個人,必須全力拚命殺出一條生路來。
「你們死吧!」楊一元叱聲似沉雷。
劍光迸射,風吼雷鳴,他的劍幻化為連續迸射的激光,無情地崩開對方的劍影
,貫入對方的身軀,一照面生死已決。
「砰!」天煞沖倒在門左。
「噗!」地煞則飛撞上門右的泥磚牆。
楊一元用靴底拭劍上的血,收劍入店。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六章 勞燕分飛】
點起了兩支松明,店堂大放光明。
「給你十聲數,給我爬出來。」楊一元站在櫃外,手中拋弄著一枚新月小刀,
「數盡不爬出來,我會把你釘死在夾縫內。一!二!……」
辣手紅綃躲在雜貨架下的貨品內,身軀似乎縮小了一倍以上,如果不留心察看
,很難發現她是人體,而以為是雜貨的一部分。
她知道躲不住,乖乖長身而起。
她本來就認定楊一元不會殺她的,以往不會,現在也不會,除非她找到下手的
機會出手。
「我算是服了你。」她笑吟吟地說,「看來,我是無法阻止你對付妙觀音了。
」
「我不會給你有阻止的機會了。」楊一元冷冷一笑,「你不要笑,你的笑迷惑
不了我,不會再讓我手軟心軟,我還不想要女人,所以天仙美女也迷惑不了我。」
「哦!你的意思……」她仍笑,笑容相當迷人。
「你以為你用笑容接近我,我一定不會殺笑臉迎人的女人。」
「你就是這種可敬的大丈夫……」
「是嗎?我將糾正你的錯誤看法。」
「你是說……」
「我改變主意了。有你這種陰狠女人在身邊活動,總有一天我會疏忽而遭你的
毒手。任何人也可能疏忽大意的,所以,我要用江湖手段處置你。」
「你……」她驚然後退:「你不能……」
「我能的,我有一千個理由殺死你。」楊一元兇狠地說,「我不再自負,不再
認為你不足為害,不再分心旦夕提防,留你在身邊隨時弄鬼實在愚不可及,我不想
吃飯睡覺也得防著你。現在,你好好準備,我給你機會,兵刃暗器隨便你選,我保
證能在絕對公平之下殺死你。」
「你……你不要嚇我。」她的手按上了插在腰帶上的劍把,「你八極游龍不是
這種人,你……」
「人是會改變的,尤其是生命受到威脅的時候,一個懦夫可能變成英雄,一個
英雄也可能會變成軟體的鼻涕蟲。」楊一元的話充滿兇兆:「這次我趕夜路往南逃
,就是變的具體表現。」
「你往南逃?」
「對,往南逃。」楊一元的口氣,毫無自嘲的意思,「我不再自負逞強,不再
像一個大白癡一樣,在鄭州坐等兩道人馬陸續趕到,集中全力把我埋葬掉。我示弱
偷偷溜走,天涯海角飄忽出沒,讓他們像一群嗅到狐味的狗,在各地亂竄亂找,我
就可以擇肥而噬,一群一群把他們消滅掉。」
「他們追不上你這條游龍……」
「很難說,姑娘。」楊一元的虎目中,殺機愈來愈濃,「有你陰魂不散似的在
我身邊出沒,我怎麼可能逃脫他們的追躡?今晚如果不是我福至心靈,反而跟在你
後面,你就可以和這四個混蛋,一舉把我送進枉死城了。時辰到了,鄭州跟來的大
批人馬,應該正往這條路上趕,你的時辰……」
一聲厲叱,辣手紅綃雙手齊楊,不拔劍而是發射飛針,奮身魚躍,兩起落便已
躍出店外。
剛身形躍落,眼前人影幻現。
劍剛拔出三寸,脖子便被掐住了。
「饒……我……」她總算能叫出兩個字。
胸腹某些地方感到微震,扣喉的勁道一鬆。
「我不再跟……著你……」她回過氣來哀叫。
「現在,找不怕你跟了。」楊一元把她推開,「你很聰明,真能逐漸找出我的
弱點。人是可以改變的,但在正常的情形下很難改變。我不會殺你,即使剛才你已
經用飛針下毒手,因為那是你情急走險,可以原諒。你走吧!最好找地方躲起來。
」
「你……」
「你已經三十出頭了,姑娘。」楊一元向後退去,「美人遲暮,你還能在江湖
風光多少時日?要是落在你的仇家手中,那些人決不會像我一樣大量仁慈。」
「你……你在我身上弄……弄了手腳……」
「不錯。」
「你這天殺的豬狗……」她尖叫咒罵。
人影一閃即逝,楊一元已經走了。
「我……我決不放……過……你……」她向夜空淒厲地狂叫。
踉蹌到了坐騎旁,她仍在切齒咒罵。
掛上韁,正要扳鞍上馬,猛扭頭,看到身旁站著五個黑影。
「你們……」她大吃一驚,心向下沉。
「八臂金剛。」為首的人說,「咱們跟在一旁,檢拾漏網之龜,準備捉鷹。凡
是與楊一元作對的人,十之六人是背了不少血案的妖魔鬼怪,只要落在包某手中,
立即派人悄悄押回有案的府州法辦。」
「你是什麼東西?敢在本姑娘面前撒野?」她忘了身上的禁制,怒火上沖。平
時不管任何時候,八臂金剛決不敢在她面前撒野,難怪她冒火,「給我滾遠一點,
你還不配在本姑娘面前說大話。」
「是嗎?立可分曉。」八臂金剛疾衝而上,享譽江湖的鐵臂伸出了。
她憤怒地拔劍,劍出鞘她卻心中一涼,這把最熟悉最趁手的劍,為何如此沉重
?
本來神意一動,便立有反應的內功,卻毫無反應,不由神意所左右。
一驚之下,八臂金剛的大手已攫住了她。
楊一元一身輕鬆,住馬在月光下向南又向南飛趕。
這條路,五年來不知走了多少次,每一次都來去匆匆,心情與以這次不同。
這次,他是被人逼走的,按理他該心情惡劣,像漏網之魚。
但他不是漏網之色,他是因勢利導引人來追的。
在鄭州逗留得太久了,鬧得也夠了,猶如在以窩搗了一個洞,蟻群大亂四散。
但不久之後,受驚的蟻會紛紛回窩的,窩必須修補,侵入的外物必須清除。
他不能坐等對方大舉聚合之後,集中全力向他群起而攻,蟻多咬死象,他不是
傻瓜白癡等候對方明暗俱來,強中更有強中手,他畢竟不是不壞金剛。
引大批強敵在天涯海角追逐,是最有利的妙策。
追的人不可能長久聚在一起,分聚無常不可能準確控制他的行蹤,十個八個奈
何不了他,人多他溜之大吉,主動控制在他手中,他可以任意吞食;牽著他們的鼻
子走。
帶了大群人馬,追逐一個非常強悍的人,在天下各地奔東還北,那是最愚蠢的
事。
所以,他心情輕鬆。
另一心情輕鬆的原因,是擺脫了許純芳等三個小姑娘。三個小姑娘已有兩個陷
入情愛糾紛中,這種情愛糾紛剪不斷理還亂,鬧起來就沒完沒了。他對三位小姑娘
並無多少印象,實在不願牽扯在內。
今日一見,明日天涯;這就是江湖豪客對男女友情的看法。一個真正灑脫的玩
命者,很少發出一見如故,生死與之的情懷,因為可能相處不久,無法進一步相互
瞭解、怎能憑短暫的相處便付出感情?
霸劍奇花與驚鴻劍客,就是一見鍾情的結果,後遺症難以收拾,天知道日後會
如何收場?
許純芳說他對呂飛瓊存了壞心眼,不管有意或無意,對他都是一種傷害,他覺
得十分不自在。
他走得無牽無掛,心情輕鬆。
五年遨遊期間,他結交了一些小有交情的朋友,有男有女,但還談不上「知交
」。
朋友有多種,五花八門形形色色。像八臂金剛包志毅,也算是朋友的一種。八
臂金剛知道他不可能拔刀相助,就知趣地避免糾纏他。真正見面而八臂金剛發生困
難,他肯定會毫不遲疑站在八臂金剛的一邊。
破曉時分,新鄭縣城在望,一夜他飛馳了一百六十里。
扭頭北望,不見有人追來。
他得留下一些線索,讓追的人有機會追上他。
即使是知交的朋友,也不可能永遠在一起。
霸劍奇花三位姑娘,聯決在江湖邀游了一段時日,目下每個人都有了自己的感
情生活,每個人必須為自己的感情生活打算了。
她們知道,是分手各奔前程的時候了,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親如一體的夫婦
,也會有勞燕分飛的一天。
追緝夜遊鷹的事未了,是她們最感遺憾的事。
但她們不得不放手了,夜遊鷹已找到強而有力的靠山,對她們構成致命的、恐
怖的威脅。以卵擊石,她們並不笨,力所不逮,不得不權衡利害斷然放棄了。
楊一元一走,她們的處境相當兇險。
楊一元對幫助她們追緝夜遊鷹的事,並不怎麼熱衷,對她們也沒有肯定的承諾
,她們也不便向楊一元請求竟此全功。
第一個離開鄭州的人是呂飛瓊,她終於能在樂正仲明的勸解下,一同踏上了返
鄉的途徑。
然後是霸劍奇花,緊跟著向東溜走的驚鴻刻客。她以為驚鴻劍客借被嚇走東返
的群雄保護,向東與隨從柳彪會合。豈知一過了中牟縣,便發現驚鴻劍客失了蹤。
這傢伙根本沒臉見被楊一元嚇走的助拳群雄,走在群雄前面,半途溜之大吉。霸劍
奇花緊躡在群雄後面,發覺不對已經找不到他的蹤跡了。
許純芳是最後一個離開的,她的家在湖廣,乖乖跟在乃父身邊,無精打采踏上
了南行大道。
許高嵩非常重視楊一元的勸告,把女兒帶在身邊,五個人都化裝易咨,連許純
芳也女扮男裝,像五個長途商販,夾雜在商旅群中南下。
他們想遠離兇險,反而進入更兇險的風暴中心。
近午時分,他們接近了李家店。
同行的旅客甚多,都是從鄭州南下的人,人、車、馬、馱……人數甚多,絡繹
於途,誰也不管他人的閒事,在烈日下各趕各路。
午間炎陽正烈,不宜趕路,李家店正是歇息打尖的好地方,他們趕到之前,附
近的樹林已經有不少旅客歇息,有些人則繼續趕路。
李家店停止營業,地方人士正陪同州裡來的公人,正在處理店主人失蹤的意外
事故。
州裡來的公人中,有馬快秦國興在內。
這位馬決非常精明幹練,他不但查出現場兇殺的痕跡,更查出李家店的店主李
昌,其實是江湖人畏如蛇蠍,正道人士聞名色變的蓋世瘟神廖昌。店後地窖有煉造
毒藥的材料與設品,內房的遺物也證明了老魔的身份。
許高嵩五個人,在路對面的樹林裡歇息。李家店已經關閉,他們只好吃自己帶
來的食物,帶了坐騎到小河飲馬,遠到三里外的村落實飼料。
五人圍坐在大樹下進食,酒葫蘆有酒,從鄭州帶來的食物相當豐富,不虞匱乏
。
許純芳一直顯得無精打采,對什麼事也提不起勁,似乎認為隨乃父回家,有點
心不甘情不願。
也許,與情同姐妹的兩位女伴分手,有點不捨,不勝依依,悶悶不樂是清理中
事。
許高嵩早就感覺出愛女落寞的神情,也認為是與女伴分手的正常反應。
「那條龍到底是往東走了呢!抑或是往西走了?」許高嵩的話題,轉到楊一元
的身上了,「往東,是追蹤驚鴻劍客請來的一群莽夫;往西,是到混沌宮去了。」
「以往西的成分最大。」葛字洪說,「他是一個寬宏大量的人,不可能追趕那
群匹夫找他們出氣。」
「如果他一個人前往混沌宮,可能兇多吉少。」周日青苦笑,」百絕頭陀離開
歸德,就派八十萬火急,向各地傳訊,召集群魔助拳。咱們一到鄭州,群魔便迫不
及待向他下手了,可知前往混沌宮聚會的兇魔們,必定高手雲集群魔亂舞,他單人
獨劍,恐怕……他很了得,但畢竟魔道中有不少功臻化境的名宿,他雙拳難敵四手
,好漢也怕人多。他斷然與咱們分手,中止前往混沌宮緝拿妙觀音,就是已看出情
勢極為不利,只好靜候機緣。我猜,他不會前往混沌宮冒險。」
「他沒將要辦事告訴你?」謝南雲向許高嵩問。
「沒有。」許高嵩搖頭,」我也不便追問,追問他也不會說,說走就走了。哦
!
丫頭!他向你說了些什麼?有否透露一些玄機?」
「女兒陪樂正仲明去找呂姐,返店時他已經走了,只向店伙留下兩句話。」許
純芳神情沮喪,無精打采:「那是:速離危城,後會有期。」
「他走得匆忙,走前大肆示威騷擾,顯然另有用意,存心激怒或嚇唬兩方面的
人,最後一走了之。真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噢!那位官差老兄似乎沖咱
們而來的。」許高嵩指指正越過官道的人。
是馬快秦國興,確是沖他們而來的。
泰國興認識他們,曾經在客店見過許純芳,但許純芳不認識他,楊一元與泰國
興打交道,並沒將秘密打交道的事告訴任何人。
「是捕快,鄭州的辦案公人。」葛宇洪說,秦國興穿的是騎裝公服。
「諸位好。」秦國興笑吟吟打招呼,「南下?」
「是的,南下。」許高嵩油然興起戒心,「公爺!在這裡辦案?」
「是的,血案。」秦國興在一旁坐下,「死了四個人,來頭不小。」
「荒郊野店,死的人有來頭?」
「對!大有來頭,屍體雖然已被一大群妖魔鬼怪帶走了,但陳州的八臂金剛包
捕頭是目擊者。諸位想必與八臂金剛不陌生。」
「咱們該認識他嗎?」許高嵩的戒心又提高了兩分。
在許州,他們就知道八臂金剛的事。
「他只看到事故的後半段。」泰國興不介意對方的警戒態度:「死的是陰曹三
煞,和蓋世瘟神廖昌。」
「老天爺!」許高嵩倒抽一口涼氣,「誰能殺得了這四個可怕的魔頭?」
「咦!諸位不知道?」秦國興大感詫異。
「你是什麼意思?意指咱們涉嫌?」葛宇洪臉色一變,不想與官府打交道。
「楊大俠楊一元。」秦國興趕忙解釋,避免誤會,「昨晚將近三更的事。唯一
的活口有個女人,好像是黑道的女霸,叫辣手紅綃。」
「她呢?」許高嵩心中一動,有點憬悟,猜想是楊一元故意把這些魔頭,引來
這裡剷除的。
「她必須歸案。」秦國興說,「楊大俠不忍心殺她,但她必須受到王法制裁。
諸位在後面必須小心。」
「小心什麼?」
「楊大俠離開後不久,大批從鄭州星夜追趕的人便到了,帶走了屍體。諸位如
果走得快些,最好不要被那些兇魔發現,因為楊大快走在前面,不會知道後面所發
生的事,除非你們事先有默契。」
「哦!謝啦!老兄。」
「不客氣,我是楊大俠的忠誠擁護者,他是我最敬佩的人,不希望他的朋友出
意外。小心了,再見。」泰國興跳起來抱拳一禮,掉頭走了。
「我們追!」許純芳跳起來興奮地叫,無精打采的神情一掃而空。
「不可激動,從長計議。」許高嵩低聲喝阻,「我想,我明白他的用意了。」
「你是說……」葛宇洪也猜出一些頭緒。
「敵勢過強,他要我們置身事外。」許高嵩鄭重地說:「他引敵遠走,用意就
是便於我們脫身。老實說,我們也沒有任何介入的借口,也沒有介入的力量,能否
安全脫出事件難以預料,至少地已盡了力。真不妙,他一定以為我們必定繼續游程
東行,我們卻跟進風暴中心來了,除了退回鄭州之外,別無他途。」
「好些混蛋是陸續趕到鄭州聚會的,咱們回頭,很可能碰上另一批更可怕的人
。」
謝南雲淡淡一笑,咱們何不繼續往前走?只要小心些,留心睜大眼眼,拉長耳
朵,看群魔亂舞,能搞出什麼結果來。如果有必要,雲夢四奇雖則不成氣候,自信
還寶劍未老,能替八極游龍暗助一臂之力,多少也增加一些光彩呀!別讓妖魔鬼怪
把咱們看扁了。」
「是啊!咱們總個能讓人看成膽小鬼。」周日青攘臂而起,「如無絕對必要,
咱們不必出面。我可以強烈感覺出,這條龍必定變化飛騰,這些妖魅何足道哉,咱
們定可大開眼界。」
「我同意南下。」葛宇洪語氣堅決,「至少,可以證明咱們不是被嚇走的。」
「丫頭!你一定要記住。」許高嵩一把抓住女兒的肩膀,「不許魯莽衝動,不
許你亂跑生事,一切聽命暗中活動。身份一露咱們可能在數難逃,知道嗎?」
「爹請放心,女兒不會讓爹失望的。」許純芳乖巧地說,似乎她近來懂事多了
。
其實,他們並不是真的被那些魔道名頭嚇住了。真正比雲夢四奇高明的人並不
多,他們也算是高手名宿。只不過隱退十餘年,不曾再與高手名宿接觸,也不希望
壞了往昔的名頭,保持令名的心態,使他們有所顧忌而已。
在中州五子露面之前,許高嵩任由愛女為百絕頭陀一群兇魔周旋,可知在雲夢
四奇眼中,百絕頭陀沒有什麼值得害怕的。論武功造詣,他相信愛女並不比百絕頭
陀遜色多少,愛女差的只是經驗與膽氣而已。
要和會妖木的兇魔相搏,他們就信心有限了,所以一發現中州五子光臨,便急
急忙忙要愛女迴避。
大群人馬追趕,人多麻煩也多,每匹馬的腳程與耐力都不同,每個人的騎木也
有差異,因此追的速度,決難比得上單人獨騎那麼快捷。
而且人不敢分散,分散必定被楊一元逐批消滅。陰曹三煞與蓋世瘟神被殺,所
造成的心理威脅極為沉重,沒有人敢提加快狂追的建議,一百六十里花了兩天時間
,比楊一元慢了一天。
新鄭縣城與鄭州大小相等,僅市面不及鄭州繁榮,城外的市街規模,卻比鄭州
小一半以上。
在城市不能糾眾行兇,血腥事故須在夜間進行。
出乎追蹤者意料之外,楊一元並沒遠走高飛,竟然在新鄭逗留,似乎有意等候
追蹤者到來,也像是不知道後面有追兵。
用不著打聽,楊一元就投宿在北關外,百年老字號最大的一家客店苑陵老店。
這裡曾經一度是韓國的都城,卻沒留下可供遊覽憑吊的古跡。楊一元在此逗留
,實在沒有什麼道理,可把追來的人弄糊塗了。
也許,他真的不知道有人追趕呢!
他是大清早落店的,第三天仍沒有走的意思,連店中的伙計也感到詫異,這位
一天到晚無所事事的佩劍旅客,長住不走,令人莫測高深。
他並非無所事事,白天在各處走動,向茶樓酒肆的一些萬事通食客,打聽有關
西鄰密縣的風俗人情,山川名勝傳說神話。
密縣在縣西北百餘里,位於洧川河谷。那裡已經是山區,是一座三等小縣。洧
川從高山流下,經密縣流過新鄭城北三里,所以兩縣的人,是共一條河水的親鄰,
在新鄭打聽密縣的消息,真實性是無可懷疑的。
苑陵老店前面的廣場相當寬廣,店前就是大道,也是外街的最熱鬧一段,四周
槐樹圍繞,近街一面並且建了兩座亭,供旅客歇息觀覽街景。
午後不久,他在右首的涼亭內,招來一個在街上混的孤老頭,姓鄭。弄來一些
乾果兩壺酒,亭桌畫上一幅三三棋,一面喝酒聊天一面下棋,一持瓦片一持折斷的
小木段,三三之聲不時傳出,兩人像小頑童一樣,玩得興高采烈,返老還童啦!
「你少來!」鄭老頭喝了一口酒,吧卿著大嘴巴,露出參差不齊的黃板牙,「
密縣開陽山是我的老家,只不過最近十幾年沒回去過而已,那兒哪有什麼混沌下院
?你唬我這個老密縣呀!哈哈!三!」
吃掉楊一元一顆子,鄭老頭笑得更開心了,真像剛下了蛋的得意老母雞。
「十幾年,鄭老頭!你知道發生了多少事?」楊一元補下一顆子,「貴縣最少
有幾千人出生,也有幾千人死;有幾百間房子新起,有上百間房屋倒塌。有錢人的
施主在開陽山建造一座混沌下院,沒有必要派人告訴你呀!你算老幾?」
「你算了吧!那地方建房屋住還差不多,建寺院廟堂就不行。」
「為何?」
「寺院廟堂常年香火不絕,怕有火災呀!」
「天下各地,哪一座寺院廟堂,不是香火不絕的,難道就不怕火災?」
「你不懂,年輕人。」鄭老頭正經八百地說,「咱們期地,屬祝融之墟。祝融
,你懂吧!」
「懂,火神。家裡失火,就叫祝融之災。」
「對,你不笨。祝融的肚臍眼,就在開陽山。」
「鬼話!」
「鬼話與神話,沒有什麼分別。」
「好!你愈老愈聰明。」
「那地方地氣熱,雪一飄落地,片刻就融化了,所以不能常年有香火,一不小
心就「膨」一聲燒光光,你懂了吧!年輕人。」
「他娘的!那不是很好嗎?」楊一元嗓門大得很。
「好什麼?」
「冬天暖和呀!嚴冬天氣,大閨女小娘們,脫光光也不會受寒,正好跳天魔艷
舞,樂死啦!鄭老頭!你說妙不妙?」
「缺德呀!年輕人,色字頭上一把刀……」
「這是本性哪!年輕不好色及時行樂,等到了你這種年紀,眼看手抱不動,一
百個天仙美女擺在你面前,你也只能光瞪眼流口水啦!你真蠢!」
桌旁多了兩個人,一雙中年男女。
他的話夠粗俗,中年女人用冷厲的目光死瞪著他。
「你是故意到本城妖言惑眾撒野的?」中年人像餓狼地狠瞪著他沉聲問。
「你他娘的混蛋加三級。」他破口大罵,「你這傢伙站在這以像個人樣,口中
胡說八道,心懷鬼胎,無緣無故你說我妖言惑眾,那可是殺頭充軍的嚴重罪名,你
想陷害我嗎?
呸!你簡直狼心狗肺。」
中年人勃然大怒。氣勢洶洶踏前一步,氣得臉都變綠了,快要氣炸啦!
他倏然放碗而起,虎目彪圓。
「怎麼?想打架?」他舉起鐵錘似的大拳,逼至中年人而前,像金剛盯著小鬼
,「太爺奉陪,我一定打得你滿地找牙,你行嗎?去你娘的??
鄭老頭瞥了中年人一眼,老鼠般竄走了。
中年人下不了台,真被他剽悍獰猛的神情鎮住了。
中年女人纖手微抬,眼中冷電森森。
「誰要敢施暗算玩詭計,太爺一定把她在這裡剝光,把所有的食物塞進她的肚
子裡,說一不二。」他盯著中年女人獰笑,「大爺整治妙觀音的黨羽。用的就是剝
光示眾老辦法,把他們整治得服服帖帖。
在這裡剝,一定可以招來大批觀眾,每人收一文錢入場費,保證生意興隆。他
娘的!什麼暗器毒藥迷香太爺沒見過?袖箭、背弩、問心釘、九龍筒,還不配替太
爺抓癢。女人!你要試嗎?」
在鄭州,他把那些助拳的俠義道好漢,當街羞辱,氣大聲粗,逼得他們無路可
走。
現在,他更粗野了。
中年女人氣得無地自容,但纖手抬不起來了,不是手重拍不起,而是沒有勇氣
抬。
亭外多了三個人,背著手冷笑。
「王大爺!何苦受人利用自取其辱?」那位濃眉大眼的中年人,用憐憫的口吻
說,」你在本城是有身份地位的人,在江湖道上你算老幾?你是有家有業的人,能
和這些威震天下的英雄好漢玩命嗎?」
「你不幫我抓他法辦嗎?」中年人厲聲問。
「王大爺!仍是一句話,我不敢在這些人面前玩法,只能幫你一時,能幫你一
世嗎?應該明白事理,我現在就在幫你,你知道嗎?中州五子,就是死在這位楊一
元手中的,你還要幫著外人找他嗎?」
中年人打一冷戰,鐵青著臉拉了中年女人狼狽而遁。
三人向楊一元含笑打手式,背著手搖搖晃晃走了。
亭後有一個人,靠在亭柱上剝花生吃得津津有味。
「魔崽子們要趕你離城撒野。」那人笑嘻嘻地說:「佈下天羅地網堵死你。」
「我就是給他們時間布同張羅呀!」他也笑,重新坐下喝酒,」「我想,到密
縣的大道,一定群魔亂舞。老哥!一定很精彩。」
「不精彩。」那人搖頭,「開陽山混沌下院沒有幾個人,重要人物在雲霧山混
沌宮。」
「剪除羽翼消滅一些爪牙,再直搗黃龍豈不省事些?」他笑笑,「我不急,有
些事是急不來的。」
「我知道,謝啦!」
「呵呵!我還沒謝你呢。」
「反正我承情,回頭見。」那人丟一顆花生米入嘴,興高采烈地走了。
是八臂金剛,出面協調地方的治安人員。警告那些當地受人利用的地方強梁,
減少他的困難,不致受到無謂的干擾,公私兩便。
消除了當地的壓力,就可以用全副精神,應付跟來的人了,有八臂金剛暗中協
助,他已無內顧之憂,沒有城狐社鼠敢扯他的後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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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志同道合】
天一黑,就是蛇鼠橫行的時候了。
旅店的食廳自食客很多,他出店另外找小食店,那種不至於驚動太多的人,易
於襲擊的店。
那街尾的小店,已接近城門口,他已經來過了幾次。對方也應該可以摸清楚他
的習慣了。
街上行人眾多,店內外洩的燈光不怎麼明亮,在街上行走,顯得幽暗朦朧,街
道太寬,店舖的門燈不多,行人除非接近至一兩丈,不然難以分辨面目。
左側靠過來一個人,身材不高,青帕包頭,褐色臉膛五官輪廓分明。
「借一步說話,好嗎?」這人用低低柔柔的嗓子說,與他並肩走了個並排。
他嗅到淡淡的幽香,比街上的牛馬糞味道好多了。
「我沒空。」他已分辨出是一個女人,一個年輕的女人,化了裝易了容,年輕
女人才喜歡素衣香,總算感覺出女人沒有敵意,但不敢掉以輕心。
誤捉了兩個假的妙觀音,這個是不是?
上次隨無上散仙,在店中與他約會的紅衣女人,應該就是妙觀音,辣手紅綃已
經證實是真的。這個扮小廝的女人,五官輪廓與那個紅衣女人不同。
真正的易容名家,是可以改變五官的。
「我堅持。」女人說。
「我堅拒。」他拒絕。
「膽氣…」
「與膽氣無關,小姑娘。」他毫不激動,」我承認圖謀我的人很多,他們都很
了不起,但我不怕,我給他們圖謀的機會,已經表示我的膽氣無人能及。如果我怕
,恐怕已經逃出手裡外了。」
「匹夫之勇!」
「隨你怎麼說、激將法對我無效。」
「耽誤不了你多少工夫,何況……」
「抱歉,我不接受擺佈。天大地大,吃比天大;肚子是空的,打起架來一定精
力不繼。
好處是,被打得肚子快往外翻,也不會有嘔吐的穢物等候清理,搶救傷者,最
麻煩討厭的是滿身污物上下狼藉。」
「哦!白天你真想把本城大爺,坐山虎王霸夫婦,打得……。
「打得肚子往外翻,滿地找牙。」他笑著說,任何一地的土豪惡霸都可惡,他
們一定會幫助有權勢的一方,如果不先將這些豪霸整他個半死,辦起事來一定縛手
縛腳,甚至兇多吉少。哦!白天你看到了?」
「在對街。」女人轉過頭白了他一眼,「你比本城最爛的潑皮更沒更糟糕,一
點也沒人英雄豪傑的形象,你知道嗎?」
「我知道什麼?」
「能殺掉中州五子,把百絕頭陀一群魔道至尊趕得望影而逃,應該站在那兒像
天神,坐在那兒像金剛……」
「哈哈!金剛從來就沒有座位的,你外行。」他大笑,「金剛只能站殿,只能
站在山門外,一個個怒目而視,掄傢伙打破異端的頭。」
「不要裝瘋賣傻了,跟我走吧!」女人大方地挽住了他的臂彎,止步不走,表
示要回頭。
「你要綁架?」
「你以為我不敢?」女人轉腰睥睨著他,亮晶晶的明眸湧現慧黠的笑意。
「你背得動我嗎了』「這裡點上一指如何?」與臉蛋色彩迥異的瑩白纖指,作
勢伸向他的笑腰穴。
「那更糟糕。」
「為何?」
「我一笑,全街都會聽到。」
「走啦!走啦!我請你便飯。」女人不再和他纏夾,扭著小腰肢撒嬌,挽臂的
手緊挽不放,強訪的意圖明顯,臉上表情豐富。
「有酒嗎?」
「寶豐酒。」
「呂太后的筵席?」
「你不敢赴筵?」
「又是激將法?」
「不,是請。我不喜歡匹夫之勇,但我佩服有膽識的人。如果你連這點膽識都
沒有,算我看錯入了。」女人低下頭,嗓音有點變。
「走!我領你的情。」他拍拍挽左臂彎中,那只嫩滑的小手。
「我好高興。」女人欣然挽了他向後轉。
後面跟來了另一個小廝,也是女人。
同一期間,西門內大街,永新馬驛對面的清南老店燈火明亮,旅客川流不息進
進出出的。
清南老店的規模,雖然比不上永新驛大,但已經是西門第一家,投宿的旅客品
流最高,與城外的客店龍蛇混雜不同。
許高嵩五個人,分住三間毗鄰的上房。
酒食送入許高嵩與葛宇洪的上房,五個人安靜地晚膳。在城內落後,安全性高
,至少白天不必擔心一萬人打上門來行兇。
叩門聲傳入,大概是店伙送最後兩道菜。
許純芳是晚輩,當然由她開門。
門閂剛拉開,門便被強猛的力道推開了,大踏步闖入五名相貌猙獰的男女,一
個比一個驃悍,佩刀掛劍來勢洶洶,標準的闖門怨客面孔。
許高嵩四人椎凳而起,臉色一變。
雲夢四奇曾經是江湖名人,雖則隱退十餘年,但並沒脫離江湖遁世,對江湖的
成名人物與動靜,仍然相當熟悉,已經認出來人的身份了。
「你們給老夫聽清了。」為首那人聲如洪鐘,震得眾人耳中轟鳴,「咱們不想
多樹強敵,不想牽連各方人士介入。已經證實你們不是來歷不明的人,同時也證實
你們對咱們並無敵意表現。所以,咱們不管你們是何來路,有何圖謀,沒有費神進
一步清查的必要。」
「你們……」許高嵩口氣明顯地軟弱。
「老夫龍鬚虎熊伯先。」
邪道名宿中,少數幾個碩果僅存的最兇殘巨魁之一,龍鬚虎熊伯先,名符其實
的兇殘老邪。那一臉亂糟糟的白虯鬚是活招牌,腰間懸著用金色繡袋,繡了錦毛虎
圖案的金色虎爪,更是他的懾人心魄招牌之一。
在當代的超等風雲人物中,真找不到敢和這兇殘老邪大聲說話的人。
「你們的來意……」
「明天一早,你們必須乖乖出城就道,沿途不許停留,有多遠就走多遠。」龍
鬚虎霸氣十足,「咱們有人留意你們的舉動,半途回頭,殺無赦,記住。」
「咱們……」
「沒有你們說話的餘地,照著做就是。千萬記住,老夫已經警告過你們了。」
五男女昂然出室,留下許高嵩五個發怔。
「咱們怎辦?」許高嵩掩上房門悄然問。
「罷了!」參與最熱心的謝南雲長歎一聲,『』咱們已別無選擇,以卵擊石,
斷送在這些兇魔手中,於事無補,咱們禁不起這老不死一擊。」
次日一早,他們乖乖隨著旅客群,走上了南下的大官道,不再慢慢趲程。
許純芳一步一回頭,熱淚盈眶。
她知道,她對楊一元所付出的感情,到此為止了,留下的只是一段惆悵的回憶
。
迄今為止,她還不明白楊一元疏遠她的原因何在?但在鄭州,她就感覺出楊一
元的疏離神情了。
楊一元用手段,解除地方豪霸所加的壓力。兇魔們也在用手段,斬斷他一切可
能的外援。雙方的手段都相當成功,憑雙方所有的實力周旋決戰。
楊一元本來就不寄望有人策應,他心中雪亮,魔道巨擘從四面八方洶湧而來,
聲勢浩大無比,普通的江湖朋友,誰敢不顧性命挺身以卵擊石?
要說他天不怕地不怕.那是欺人之談,如果他真的毫無所懼,就不需要誘敵遠
走決戰了。
他是十分小心的,嚴防陷入絕境。
十個八個高手,想把他堵在絕境裡,是十分困難的事,除非那十個八個高手,
每個人的武功修為比他差不了多少,想找這麼多高明的人不是易事。以百絕頭陀的
身價,要號召這種超絕的名宿,份量似乎不夠。
但據他所知,按常情.陰曹三煞的名望聲威,絕不是份量相等的百絕頭陀所能
請得動的,事實上陰曹三煞的確來了。
這表示什麼!有比百絕頭陀更具聲威的人,在明暗間主持大局。
這也表示,對方已經知道,他是專與妖魔鬼怪作對的八極游龍,辣手紅綃已經
透露他的身份了。
而與他照面交過手的入,並不知道他是八極游龍。
百絕頭陀工於心計,只向那些超絕的人物透露他的身份,不告訴其他一流以下
人物,以免喪失鬥志。
他暗中決定,什麼時候亮名號。
一亮名號,至少有一半兇魔心中發毛,減少他不少壓力,先聲奪人是制勝的主
要手段之一,對方人數太多,他為何不好好利用。
扮小廝的女入,挽著他的臂彎反往北走,越過他投宿的苑陵老店,折入右面的
小街,光度更幽暗,小街沒有任何門燈照明。
他提高戒心,這位小女人到底是何來路?是敵是友?真在考驗他的膽識呢!
「我叫楊一元。」他找話搭訕。
「我知道,有關係的人都知道。你在這裡公然亮相,口口聲聲提及密縣,唯恐
別人不知。」
「似乎我失敗了,密縣開陽山的混沌下院,沒有幾個人。真正為禍天下的首惡
,仍在雲霧山混沌宮,那兒才是包庇罪犯,勾結山賊的中樞要地。」
「哦!中州五子死了,那地方已經不重要……」
「他那些門人子弟,足以支撐山門,仍然可以號令妖魔鬼怪,地位更重要啦!
請問芳名?」
「唷!不再粗野了嘛!」小女人調侃他。
「我這人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很討厭是不是?」他笑問。
「沒什麼關係啦!碰上道貌岸然的人,才真的討厭乏味呢!我喜歡不拘小節的
人。我姓藺,知道完壁歸趙的故事吧!小名叫小雅。」
「後面那個呢?」他意指後面跟來的小廝。
「小琴,我的侍女。從小我們一起長大,說是姐妹反而恰當些。
她很了不起呢!拳劍都是超拔的。」
「等於是抬你的身價呀!婢勝小姐、夫人的並不多,意思是你更超拔啦!」
「我總不能自甘菲薄,對不對?」
「你很俏皮慧黠,多大了?」
「十……十……」
「十二?」
「呸!人家十八啦!」
「十八?不像呀!小女孩。哦!你沒帶劍?」
「帶劍?城市裡怎能動不動就用劍?這……」
「你不帶劍,你不想招搖生事,但別人可不像你這麼想,何況身在城外,而且
是在夜間。」
「你的意思……」
「馬上就會有人跳下來,把巷子兩頭堵死。」他指指巷頂:「很理想的地方,
鼠斗於窟力大者勝,用人牆就可以把強敵壓垮。哦!不是你的人嗎?」
「我沒有同伴……」
「那我們就上去。」
說上就上,一挽藺小雅的小腰肢,一鶴沖霄扶搖直上,輕靈飄逸速度不徐不疾
,似乎他是個失去重量的人,帶一個人上跳輕而易舉。
後面的小琴也向上飛升,輕功使極了。
這兩端,人影同時疾降。
剛升上屋頂,兩側人影正好會合。
「去你的!」楊一元大叫,雙掌一分,閃電似的與衝來的那三個人影撞上了,
風雷大作。
藺姑娘也不慢,人化流光,虛影連閃,把巷對面屋頂撲來的三個黑影,一掌一
個像打拍蒼蠅一樣,眨眼間便打落巷下去了。
與楊一元接觸的三個人,已先一剎那狂叫著,從屋頂骨碌碌向下滾,滾落裡面
的院子,發出落地的砰然大震,眨眼間六個人都不見了。
「走!下面上來的人一定非常厲害。」楊一元叫,領先越屋飛掠。
「他們真敢亂來呢!」藺姑娘主婢跟在他們後面,一面飛掠一面嘀咕。
「他們沒有什麼不敢的。」楊一元說,「他們衝我而來,把你們也算上啦!」
「我才不怕他們呢!」
「老天爺!你比我還要膽大狂妄。我怕,所以逗他們奔東逐北逐個收拾,就不
敢直搗魔宮,一看人多我就跑。」楊一元舉手示意,跳下橫街,「喂!怎麼走?」
「跟我來。」
不久,到了街邊緣,藺姑娘主婢領先,飛越院牆跳入一座小院子。
「主人睡了,不會出來。」藺姑娘說:「我借住東廂,已經好幾天了。」
小廳堂有一盞長明燈,小琴進入內間,出來時擎了一座雙支燭台,廳中一亮。
藺姑娘肅客就座,和小琴耳語片刻,「小琴下廚是很能幹的,當然我的手藝也
不錯。」
「呵呵!原來你根本沒有請客的準備。」
「我沒有把握能請到你賞光。」藺姑娘晶亮的明眸笑意極為動人,說輕薄些真
有勾魂攝魄的扭力,「你居然肯賞光,我……我好高興。說真的,如果你不答應,
我也不會怪你,拒絕一個醜八怪似的女人邀請,是十分正常的事。」
「你真是一個醜八怪嗎?妙哉?哈哈!」
「妙什麼?」
「我最近一直和一些千嬌百媚,美如天仙的大小美人纏夾不清,有一個醜八怪
在身邊做朋友,可以耳目一新了。你來這裡好幾天了,有何貴幹?」
「打算走一趟密縣開陽山,消息不夠詳盡,不敢冒失闖去。密縣地處偏僻山區
,外人出入難隱形跡,沒有八九成把握,不宜打草驚蛇。」
「找中州五子?」
「原來知道他們在混沌下院,還有幾個妖孽。可是我們來晚了,他們離開新鄭
幾天啦!
無法查出去向,只好在這裡枯等。沒料到五天前得到消息,說五子已經死在歸
德府,語焉不詳,我們進退兩難。楊兄!能把詳情見告嗎?」藺姑娘娓娓道來,鳳
目中殺氣湧現。
「他們確是死了,但不是我親手殺的,他們作法自斃,七個人魂滅魄變異,該
說是互相殘殺而死的,神魂俱滅自食其果。你不用找他們了,混沌宮也不是你一個
小姑娘敢去的地方。」
「我要找的正主不是他們。事情是這樣的。」藺姑娘歎息一聲:「三個月前,
我們途經河對岸的衛輝府北面的長樂集,那兒的村民大辦喪事。有三家人共三十六
口,午夜無緣無故全部死亡,死狀原因連高手忤作也無法查出,只知表面癥狀是驚
怖而死。
而三家人中,各有一位十五六歲的少女失蹤。我們一時好奇,跟在忤作後面驗
屍。最後在集後的白馬廟,找到老廟祝的屍體,是坐化的,渾身沒有任何傷痕。據
兩個牧童說,早兩天曾經看到有兩個穿道裝的人,在廟中出入過。我找到廟祝的睡
處,發現床板寫了兩個人的綽號,掀開席才能看到。」
「哪兩個綽號?」
「五方揭諦,聖手無常。」
「哎呀!」楊一元恍然,「逃走了一個。」
「楊兄!你說什麼?」姑娘一怔。
「五方揭諦朱茂坤,往昔的南天一教使者。聖手無常富天豪,某一秘教的教主
。這兩個人巫術通玄,精諸陰陽玄化秘法,與中州五子有相同的愛好,難怪他們走
在一起。如果我所料不差,混沌宮可能就是他們練秘法的享樂宮。天理循環,上蒼
惜我的手報應他們,並非是我比他們高明多多,真要比拼,七比一我的勝算不大,
真是天亡他們。」
「楊兄!你是說……」
「擄定少女滅門,已可確定是這兩個妖孽所為。這三位少女,你……你很難救
她們出火坑了。」
「在混沌宮?」
「五方揭諦也死了,與中州五子死在一起。聖手無常一定也在場,他是唯一逃
出天劫的人,可知他的修為,七人中他是最高的。
我想,他目下,一定躲在混沌宮,大興土木加強防險的準備,他知道我早晚會
找到他的。派這些兇魔追逐我,即使不能把我斃了,也可以爭取時間,把混沌宮建
成金城湯地。」
「看來,我非前往混沌宮一走不可了。」藺姑娘鳳目中的殺氣更濃了。
「你還要去?即使知道那些人非常可怕。」
「是的。」
「你管閒事的興趣不淺呢!」
「不是管閒事,楊兄!我只是覺得,做一些我能做的事,不管是好是壞,做了
比不做心安些。」
「但你知道力所不逮。」
「總得試一試呀!楊兄!世間的事如果深思熟慮,每件事都以利害再三權衡,
每件事都是困難重重力所不逮的。但如果永遠沒有人去做,也就永遠做不成了,是
嗎?」
「這種想法有點不合實際,如果勉強去做……」
「一定會失敗,是嗎?我覺得失敗算不了什麼,就算把命賠上,並不是什麼大
不了的事,這世間哪一天沒有人死?問題是死得是否值得?」
「高論。」楊一元懶洋洋地說。
「楊兄!我覺得我從小苦練奇功,起初什麼也不懂,弄不清辛勤苦練到底有何
好處,為了什麼?別人什麼都不練,還不是一生一世活得平安愉快,後來……」
「後來怎麼啦?」
「我爹娘教訓我的一些話,我逐漸覺得有道理。」
「你爹娘怎麼說?」』「道理其實很簡單啦!」
「比喝口茶簡單嗎?」楊一元興趣來了。
「如果不練,那就一切為自己,平平安安過一生。練了,就必須好好利用它,
為他人做一些有益世道人心的事,這就是練武的目標。
做一些有益世道人心的事並不難,問題是你想不想做,與是否有決心做,有了
目標,就必須全力以赴。所以,我……我也許不自量,但我的確有心去做,成功與
失敗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正在做。」
「好!我們一起來做好不好?」楊一元鄭重地說。
藺姑娘凝注他片刻,神情相當凝重,突然握著他的大手,臉上綻起笑容。
「謝謝你,楊兄。」姑娘顯得有點激動。
「有一頓好酒菜,就算是謝我了。」楊一元拍拍她的肩膀。「呵呵!小氣鬼,
酒菜在哪裡?」
「來啦!來啦!」小琴笑吟吟提著食盒,出堂輕巧地將酒菜排放妥當。
「我想,你是不是也有你我一見如故的感覺?」楊一元自己斟酒,有點興奮,
「我有,甚至有志同道合投契的感覺。」
「我在街對面,目擊你折辱那個姓王的。」姑娘搶過灑壺,替他敬酒,自己也
斟了小半杯,」我覺得,我和你是多年的好朋友,甚至是青梅竹馬的玩伴,一起俏
皮搗蛋,專向高大強悍鄰居孩子挑戰的夥伴,好熟悉,熟悉得好像我們一直就是在
一起的。哦!你認為是不是很好笑?」
「難怪你挽了我的手臂那麼自然,還真把我嚇了一跳。」楊一元說,「怪的是
我居然也沒對你起疑,現在還覺得反常呢!想起來真的很好笑,你我都瘋了。」
「敬你。」姑娘微笑向他舉杯,「為你我的瘋子交情乾杯。」
「為你我一見如故乾杯。」
「小琴,別再忙了,該進食啦!」姑娘向後面叫,重新替楊一元斟酒,自己也
斟上半杯。
「不准你喝。」楊一元取過了藺姑娘的酒杯,「女孩子在外一切都得要當心,
酒能誤事。」
「我能喝一點,不要緊啊!從小我喝慣了藥酒……」
「不行,這不是藥酒,聽話。」
「我……我能叫你一聲大哥嗎?」
「我有兩個妹妹,都比你大,她們都成家了。呵呵!叫我大哥保證你不會吃虧
,誰敢欺負你,哼!只打破他的頭,我兩個妹妹,就把我當泰山石敢當,她們只要
大喊一聲三哥,對方就會鼠竄而走。
因為那些人都知道,三哥隨時都可能出現,給他們一頓狠揍。」
「那我也叫你三哥。」姑娘小嘴甜得很,「哦!兩位姐姐一定很漂亮。」
」差不多吧!小時候皮得很,又瘦又醜。但一到十三四歲,鄰居的孩子就把她
們當鳳凰捧,經常打破頭,我跟著倒霉,煩都煩死了。你們女孩子就是麻煩多,從
小到大古怪事層出不窮。」
「你們男娃娃才真的討人嫌,哼!」
小琴也和他們同桌進食,三個人吱吱喳喳,盡聊些成長期的趣事,真像是多年
的老朋友。
楊一元是三更後才回店的,他發覺行囊曾經被行家徹底搜查過了,連他的劍也
被拔出查驗,但並沒損失任何財物。
他重要的物品,皆盛在百寶囊內,百寶囊是江湖人不離身的寶貝,系掛在外衣
內不會引人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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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風狂雨驟】
有些朋友或鄰居,相處一輩子,往來密切,但依然貌合神離高,相互敷衍甚至
爾虞我詐。有些夫妻也一樣,住在一個屋簷下,共睡一張床,相處一輩子,可能白
頭偕老,但始終無法真正的契合,甚至同床異夢。
要找一個意氣相投,貌神契合的朋友,不論男女都不容易,這很可能牽涉到不
可知的緣份。
江湖人士有許多朋友,有些稱為道義之交,有些誇稱有過命交情,但大多數卻
是利害相關的朋友,出賣朋友的事多得可能車載斗量。
邪魔外道的結合,以利害結合居多。
百絕頭陀是南陽圓慧寺的主持,但經常不在南陽,大多數時日行蹤不明,但至
少有一半時日,在密縣開陽山混沌下院快活。
人生在世所追求的目標是名與色。
名,當然指權勢,廣義的權勢自然包括功名利祿;色,就字面上解釋,那就單
純多了,那就是女色。
人人都在爭,和尚道士也不例外。
百絕頭陀有兩名美麗的女弟子,替他在天下各地劫財。
中州五子五個妖道,在各地擄劫美女。
混沌宮和混沌下院,就是他們收藏金銀美女的場所,僧道與邪魔朋友三位一體
,為禍天下,人神共憤。
色衰的女人,就把她們送給山賊,也就與山賊勾結上了,萬一有警存身不得,
就遁入山寨避風頭。
百絕頭陀在短期間,能召集龐大的人手,並非意外,因為這些人,本來就和他
們有往來,經常是在混沌官一同享樂的一丘之貉。
這些人,也是混沌宮財力的支持者,無形中結合成一個龐大的集團,雖則並沒
正式形成有名有旗號的組合。
妙觀音在山東濟寧州作案,惹上了八極游龍和白蓮教,正所謂惡有惡報;若還
不報,時後未到。現在,時辰快要到了。
群魔亂舞,風狂雨暴。
百絕頭陀與無上散仙是有心人,把武林世家子弟也拖下了水。
驚鴻劍客不僅上了賊船,也拖世家朋友下水以壯聲勢。
鄭州與新鄭,成了風暴區,楊一元所到的地方,就是風暴的中心。
北關外西北角一座獨院內,三更天仍然有高來高去的人進進出出。
這裡,是群魔的集結中樞。主事的人,是無上散仙道宏。
這位見楊一元就望影而逃的散仙,詭計多端,陰險兇狠,他自己不敢面對楊一
元,只敢暗中策劃進兵退將,誓除楊一元而甘心。不除心腹之患基業難保。
五年來,八極游龍所管的閒事,博得多數江湖人士的喝彩和尊敬,從來沒失敗
過。
這次,妖道決不容許八極游龍成功。
今晚,預定大舉襲擊,這些大名鼎鼎的人物已失去耐性,決定採取行動了。
宅內應該不會有人坐鎮,人都派出去了。
可是,一批批人陸續趕回,有幾個人被打傷了,一個個垂頭喪氣,失去楊一元
的蹤跡,白忙了一場。
無上散仙是三更後返回的,客廳中,幾個首要人物一面品茗,一面計議。
「道宏!這個傢伙到底是何來路?」龍鬚虎熊伯先提出心中的疑團,「白天他
表現得狂妄囂張,晚上應該有接受挑戰的氣魄,居然趁上街的空隙,老鼠似的溜之
大吉。像他這種只知虛張聲勢的年輕人,怎麼可能殺得了已修至地行仙境界的中州
五子?你們說,是不是搞錯了?」
「是啊!我也覺得可疑。」來自關中的黑道巨霸,號稱關中四絕之一的落魄絕
掌陳旭老眉深鎖,「陰曹三煞與蓋世瘟神的死,並沒有目擊證人。死因也可疑,怎
麼可能也算是楊小輩所為?算行程,他甚至不可能當時在現場呢!老道!該不是你
們瞞了些什麼吧!」
「會不會是咱們真正要對付的,另有其人?」生了一張三角眼,江湖朋友畏如
蛇蠍的百步飛虹江人傑,也有不同的看法,「如果是,咱們這些威震天下的高手名
宿,呆瓜似的盯著一個狡獪的晚輩,礙於身份不能公然向他叫陣,跟著他東奔西跑
等機會,而讓躲在暗中的人痛宰我們,死了也冤哉枉也。老道!真正要對付的人是
誰?」
「你們別胡思亂想好不好?」無上散仙顯得焦躁不安,不敢透露楊一元是八極
游龍的消息,你們以為我們有意滅自己的威風嗎?
那小狗就是殺了五子的兇手,這是無可置疑的事,雖則沒有目擊的人作證,但
曾經參與的聖手無常,可不是長他人志氣的沒種名宿,你們難道也不相信他?」
「這個……」提起聖手無常,落魂絕掌可就無話可說了,那老魔妖術通玄,兇
殘惡毒,目中無人,修為比五子深厚,說的話當然算數。
「斃了那小狗,諸位就可明白了。」無上散仙瞥了眾人一眼,「諸位都曾經是
混沌宮的貴賓,也是混沌宮的護法施主,享受過人間至樂。目下混沌宮人間仙境,
可能化為烏有,在這瀕臨存亡續絕關頭,諸位不會退縮吧!楊小狗是不是嚇住你們
了?」
話說得重,把這些兇神惡煞扣得牢牢地。
「像你這種謀而後動,前怕虎後怕狼的作法,到哪一天才能除掉這小狗?』名
殺手沈興隆冷冷地說:「這小狗顯明地要前往密縣,到混沌下院撒野,咱們只要在
路上等他,哪怕他腋生雙翅飛渡?在城裡偷偷摸摸鬧來闖去,驚動官府咱們會倒霉
的,在路上集中全力一擊,這才是一勞永逸的妙策。老道!趕快拿定主意吧!今晚
白忙一夜,明晚誰知道小狗又會出什麼花樣?他往城裡一躲,咱們豈不是光瞪眼?
」
你一言我一語,最後仍然洽商不出一致的結果來。
近午時分,楊一元仍在那間小店進食。
他這種固定的進食習慣,是有意讓有心人瞭解他的動靜。
小店規模不大,只能容下三二十個經濟狀況不佳的窮食客,那些目中無人的大
家大勇,是不屑自貶身價,在這種只賣小食的地方出入的。
跟蹤盯梢的人,也用不著緊隨在他左右,他公然大搖大擺活動,沒有必要近身
監視。因此他在小食店進食,沒有安全上的顧忌。
藺小雅、小琴兩個小流浪漢,佔了右鄰的食桌。
右鄰,三個人:八臂金剛、馬快秦國興、另一位是國字臉龐頗具威嚴的中年人
。三人已來了片刻,酒菜已吃了一半。
「老弟!何不過來坐?」八臂金剛招手,「有朋友希望與老弟親近,不嫌棄吧
!」
「哈哈!可以省幾文酒菜錢,敢不如命?」他欣然就座,向國字臉龐的人和秦
國興抱拳行禮,「幸會幸會,請多指教。」
秦國興是人精,辦事精明幹練,一直替他守秘,沒將他的綽號透露給任何人,
見面也假裝不認識,守秘密的工夫到家。
兩人客氣地行禮,與他那豪放不羈,吊兒郎當的神情完全不同,可知兩人在他
面前執禮甚恭。
客套一番,八臂金剛低聲替兩人引見。
「這位是鄭州的巡檢俞公權俞大人。」八臂金剛放低聲音,「握有州判官大人
的令符,可以調動丁勇民壯。問題是混沌宮與下院遠離城廂,既無犯案事故發生,
亦無苦主告發。派往巡查的公人,也找不到地底歡樂宮的入口,出動丁勇民壯師出
無名,十分棘手。
但如果老弟能獲得罪證,俞大人願意以急令出動丁勇民壯相助。」
巡檢是正式的從九品官,所以八臂金剛稱之為大人。八臂金剛是捕頭,秦國興
是更低一級的捕快,不是官,是衙役。
「俞某奉有密令,可剋期緊急出動滎陽,密縣的丁勇民壯,只要老弟能在三個
時辰之前通知一聲,俞某的兵馬即可召集出動。」俞巡檢說,「多年來,各地失蹤
的少女,有案的以本州來說,就不下於百件之多。」我的同下不是不知道混沌官的
底細,只是無法獲得罪證不能輕舉妄動。出動丁勇民壯,可是極為嚴重的事,如果
出動無法獲得罪證,不但州判官獲罪,知州與同知大人也會丟官坐參。所以我攜帶
的是密令,出了事我一身當之。老弟!我們全靠你了。」
這一身當之四個字,不知包含了多少悲壯與沉痛的情懷,那表示不連累上官,
用身家性命做一次豪賭。
也就是說,密令可以視同偽造的。
偽造機要公文,唯一的刑罰是斬決。
「諸位感情可感,但我拒絕你們的盛情。」楊一元鄭重地說:「這一來,我乘
機殲除天下妖魔鬼怪的計劃,將大半落空,那些混蛋一哄而散,仍會在天下各地作
惡多端,你們一動,他們鐵定會一哄而散的。」
「可是……」
「我可以鄭重告訴諸位,我這次以大無畏的決心,乘機除魔殲惡,能否如願誰
也無法預料,所以你們千萬不可輕舉妄動打草驚蛇。我能保證的是,我將全力以赴
,不死不休,誓不兩立。諸位如果真的有心,何不遴選少數幾位精幹的人,遠在外
圍伺伏,待機而動?如果我成功了,必須有官方的人出面善後,你們的人如果不能
及時趕到,我還真的不知如何是好呢!
八臂金剛包兄很了不起,由包兄不時與我暗中聯繫,諸位從速秘密建立指揮偵
查網,非絕對必要,不要滲入他們的警戒範圍內,就算是有效地幫助找了。」
「老弟!反正我們一切聽你的。」俞巡檢當然知道困難所在,不願去影響楊一
元的計劃,「有件事老弟可能想知道,貴女伴明天可能有危險。」
「我的女伴?」楊一元一怔。
「霸劍奇花。」八臂金剛說,「她在鄭州死纏住驚鴻劍客,纏出大麻煩來了。
」
「怎麼一回事?」他心中一跳,他對那朵奇花印象不怎麼好,但仍然有點關心
。
「驚鴻劍客會合了群俠義道人物,浩浩蕩蕩準備動身南下找你。他在許州被你
折辱得臉上無光,在鄭州又把他的人像趕狗一樣嚇跑,他怎肯甘心?」
「讓他來好了。」楊一元冷笑。
「那些欺世盜名的雜種真可惡。」俞巡檢忍不住咒罵,「這些年來,各地的治
安人員,無不想盡辦法,請求他們協助偵查富戶被劫與少女失蹤案。起初一個個拍
胸膛保證參與,之後一個個撒手乾脆躲起來,大概他們已經知道要面對的人是誰,
所以,一個個噤若寒蟬扮膽小鬼。為了區區小事,他們卻亮大嗓門找你出氣,真是
無恥。」
他們要在郭店驛動手,擒捉霸劍奇花示眾江湖。」秦國興咬牙說,「我和俞大
人今晚動身,到郭店驛坐鎮,看那些欺世盜名的狗東西怎麼說?」
「你們不要去。」楊一元怒火上沖,「他們是來對付我的。也許你們還不明白
,驚鴻劍客那混蛋,暗中已和百絕頭陀取得協議,由他的人打起俠義道問罪旗號,
策應妖魔鬼怪,一明一暗把我打下十八層地獄。你們不要去,我去。不許你們干預
,我說話算數。」
「我不去,那不關我的事。」八臂金剛首先表示態度,本來就不關他的事,他
是陳州府的捕頭,攜帶的海捕公文指名捉拿夜遊鷹,哪能管鄭州的事?
「我也沒有空呀!我要悄悄到密縣辦些公務。」俞巡檢更是玩法的專家,會玩
翻雲覆雨避重就輕的把戲,「秦巡捕!你留在縣城偵查,留心些,不要和新鄭的巡
捕們走的太近,切記避免走漏風聲。
「屬下理會得,這鬼縣的人靠不住。」秦國興恭敬地受命。
新鄭的地方豪霸,已被兇魔們所控制利用。豪霸們交通官府是鐵的事實,官府
的消息,豪霸們一定會先一步獲得,任何秘密也瞞不了地方豪霸。所以八臂金剛與
秦國興,就不敢與新鄭的治安人員接觸。
他在房中檢拾行裝,小雅像老鼠般溜進房。
「三哥!怎麼啦?」她訝然問。
「有事了斷,你小心不要亂闖,明天晚上我才能趕回來。」楊一元說。
「你和他們的談話,我聽到一些,」她說,「霸劍奇花是什麼人?」
「一個很自負的姑娘,我的朋友。」楊一元坦然說,「她與驚鴻劍客有一場情
愛糾紛需要解決,目下她可能有危險,我應該替她盡一分力,何況這件事也與我有
關,必須先行解決,以免腹背受敵。」
「應該,三哥。」小雅欣然說,「她是你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我也去。
」
「你……」
「你不讓我去,我會不高興的,三哥!」
「好!你回去準備,半個時後後,乘坐騎動身,繞城西到永新驛。」
「咦!郭店驛不是在北面四十里嗎?」
「引鱉入甕呀!如果不先把這裡的人殺個落花流水,讓他們也跟去,豈不是中
了他們的計,多增兩倍勁敵嗎?所以,你要帶劍。」
「得令。」小雅俏巧地怪叫,雀躍地走了。
半個時辰長得很,楊一元悠哉游哉準備行裝,在店外好整以暇準備坐騎。他並
沒結帳離店,所以不必帶馬包行囊,換穿了青騎裝,劍插在腰帶上,遮陽帽壓得低
低地,有意無意地掩蓋住面孔。
蹄聲得得,小雅、小琴兩個小流浪漢,兩匹馬馳入店前廣場,帶了劍,遮陽帽
也壓得低低地,掩蓋住暗褐色的面孔,誰也不知道她倆是女扮男裝的小姑娘。
小琴比小雅年長一歲多一點,從小照料小姐,主婢之間感情深厚,像一隻保護
小雞的老母雞,跟在小雅身後寸步不離,乘馬也緊跟在側後方,可以迅速地應付任
何意外,忠心耿耿,十分盡職。
三匹馬馳出了街口,從容不迫小馳入繞城西的大道。繞至西門外的永新驛,約
四里左右。
永新驛也就是西行大道的起點,百餘里可抵密縣。
眼線早就發現楊一元準備行裝,有措手不及的感覺,好在楊一元給予他們充裕
的時間應變,但一直就摸不清楊一元的去向。
但一馳入繞城大道,就一切明朗化啦!
楊一元一直就在打聽密縣的消息,毫無疑問是出其不意,奔向密縣了。
楊一元一直是一個人,怎麼突然多了兩個流浪漢?
不管楊一元有多少人,一個截殺勢在必行。
第一批人馬出發,第二批……九騎士是第一批,健馬絕塵飛馳,片刻間便趕了
個首尾相連,追上了。
楊一元的三匹馬,不徐不疾小馳,突然向路右的小樹林一衝,馬匹仍向前騰躍
,人已下了鞍,在田野中並肩一站,楊一元甚至哈哈大笑,迎接這群氣勢洶洶,目
無餘子的江湖兇魔。
九騎士七男兩女,紛紛下馬搶入田野。
龍鬚虎非常的生氣,像吞下了一桶火藥。
這三個小輩,列陣相候神氣得很,似乎沒把九個名震江湖的高手名宿放在眼下
,那流露在外的無所謂神態,委實讓老一輩的人看了火冒三千丈。
「不要急,慢來慢來,哈哈哈……」楊一元狂笑,大聲喝阻暴亂衝來的人群,
「你們都是有身份的高手名宿,不是一群下三濫的暴民,不許亂,我在等你們呢!
等你們送死,不必急於擠入鬼門關。」
「這小輩氣死我也!」龍鬚虎伸手阻止同伴擁上,氣沖牛斗怪叫。
「你怎不死?你早該死了的,何必偷生活現世?你不要用大嗓門,嚇唬持這種
傲氣蓋世的年輕人好不好?!閣下!你追我幹什麼?」
「要你的命。」龍鬚虎咬牙切齒,神氣地不慌不忙取出金光耀目的虎爪,「聽
說是你殺了中州五子,老夫不信,有否其事?」
「千真萬確。」楊一元一步步向前接近,「他們在混沌宮做龜公,招待你們這
些經常孝敬的嫖客,你是替龜公出頭的?請教你這位大嫖客貴姓?」
搶出一個面目姣好的半老徐娘,鳳目帶煞臉色發綠。一個被激怒的女人,是十
分危險的。
「小畜生!你好利的潑嘴。」半老徐娘兇狠地拔劍,「你說,老娘也是嫖客?
」
「哈哈!天下間女嫖客多著呢!多你一個算什麼?」楊一元口沒遮攔,「也許
你不是女嫖客,至少也是替混沌宮擄劫少女的鴇婆。
你不算老,仍然愈老愈花悄,風韻猶存媚態依舊……」
一聲厲叱,半老徐娘發瘋似的揮劍撲上了。
側方人影幻現,揮出一道激光。
「錚!」金鳴震耳,半老徐娘的劍向下沉。
激光上挑、吐出。
太快了,任何人也無法救應。
是藺小雅,冷然退到楊一元身側,劍一拂,劍尖凝結的血滴飛灑。
半老徐娘向後退,兩步、三步……「你……你用元……元神御劍……」半老徐
娘以左手掩住右乳下方,語不成聲,鮮血染紅了手掌,衣衫,「你……是……誰…
…呃!」
人仰面便倒,倒入搶出的同伴懷中。
一眨眼間便生死已判,龍鬚虎仍在睜大怪眼,似乎還不信眼前的事買。
元神御劍,俗稱以氣御劍,也就是所謂飛劍。
那是修真之士苦修一甲子以上,而且須具有超人天賦,以大恆心大毅力苦修方
克有成的神技,一個不起眼的小流浪漢,怎麼可能具有這種神術?
這一劍確實是神乎其神,快逾電閃光現人傷。劍貫入胸下兩寸,搶救及時的話
就死不了。
如果小雅志在殺人,半老徐娘必定當場斃命,劍輕易地長驅直入予取予求,再
進一寸便會立即倒地,拔劍時略為扳動,立即斃命,可知小雅的劍,已修至收發由
心的通玄境界了。
「輸不起的人,不要出來活現世。」楊一元朗聲說,「我這位小弟的劍,長處
只有一個字,「快,那會是元神御劍?是不是有意誣賴咱們以老欺少?」
要能修至元神御劍,當然是老前輩啦!老前輩向一個晚輩動劍,怎能出手便用
絕技傷人殺人?
如果他承認是無神御劍,這九個仁兄仁姐,不扭頭逃命才是怪事。快!就算不
了什麼啦!
又出來一個膽氣夠的人:百步飛虹江人傑。
楊一元拉拉小雅的手臂,示意要她後退。一著江人傑的陰森氣勢,他知道這位
仁兄必定是可怕的勁敵,那股陰森的殺氣,會形成一種無形有質的壓力,練武人一
定可以感覺出這種令人心攝的殺氣壓迫。
「在下江人傑,匪號叫百步飛虹。」江人傑站在兩丈之外,銳利的眼神已鎖定
了楊一元,「小狗!我知道你很了不起,所以,我要用飛虹刀殺死你。」
「哦!天下十大暗器名家之一,我聽說過你的百步飛虹刀,據說真可以在百步
之外殺人。」楊一元的雙手,也自然地下垂,馬步沉穩如嶽峙淵事,虎目中神光似
電,「你們人多,所以我在鄭州,花重金打造了不少新月飛刀,用來應付群毆。閣
下!咱們飛刀對飛刀,看誰的刀高明,我要和你這位陪器名家賭命,我贏定了。」
江湖的暗器高手,為數甚多,暗器的種類也千奇百怪,各有巧思別出心裁,有
些純粹是唬人的玩意,作用是分對手的神。但大多數是致命的,獨門暗器尤其歹毒
霸道。目下榮居天下第一的暗器,叫龍鬚針,也叫龍鬚環,是宇內十一高人中,已
死了四年的毒龍石君章所有,他死了,這種致命的暗器也在武林絕技中消失了。
也有人使用新月之刀,但都是大型的、威力與飛鈸不分軒輕,比較靈活些而已
。
百步飛虹仔細用目光,在他身上搜尋新月飛刀,當然是無所見,眼中疑雲大起
。
新月飛刀最輕最小的,長度決不短於一尺,需要用特製的大型盛具,通常都懸
掛在腋下。
楊一元的腰間,只有四寸寬的皮護腰,腋下系的是百寶囊,怎麼看也找不到新
月飛刀的盛具特製革袋。
「你贏定我了?」百步飛虹冷笑。
「那是一定的。」
「你的新月飛刀呢?」
「你會見到的。」
「你嚇唬我?」百步飛虹用懷疑的口吻問。
「你怕嚇唬嗎?」
「你配嚇唬我?」
「我實在不願嚇唬你,並非表示我不配。」楊一元冷冷一笑,「閣下!我能殺
死中州五子,殺死五方揭諦,表示我配向任何超絕的高手名宿挑戰。聖手無常是那
次雷霆一擊中。唯一能倖存的劫後餘生者。七個妖術通玄的人,都是會元神御劍,
祭妖刀劍殺人的高手中的高手,結果如何?你也配和那七個人相提並論?你走吧!
你人並不壞,我真不想殺死你,閣下。」
這番話,等於揭開了中州五子死亡的真相。
第一個悄然向後退的,是一個中年人。
九個人即使一起出手,威力也決不可能比得上中州五子,一擁而上,活的機會
會有多少?
百步飛虹心向下沉,這下才真的心虛膽寒了,只感覺到手心淌汗,心跳幾乎加
快了一倍。
手心淌汗,這在一個暗器名家來說,那是不吉之兆,是對暗器失去信心的警號
。
他徐徐向後一步步退走,銳利的怪眼仍然兇狠地鎖定楊一元。
「你最好不要轉打了就逃的濫主意。」楊一元提醒他,「只要你發出飛刀,不
論在任何時候,我都會毫不遲疑殺死你.你必須自愛些。」
他一咬牙,猛地轉身飛躍而走。
一道飛虹,在他轉身時電射而出。
同一剎那,小小的新月刀破空,太快了,肉眼根本無法看清形影,飛旋的速度
太快,形成一隻兩寸大的淡淡光環,眨眼間便已遠出五丈外,把旋轉一行的破風銳
嘯拋在後面,可知速度委實駭人聽聞。
同一瞬間,小雅小琴雙劍齊出。
楊一元根本不理睬電射而來的飛虹,人化龍騰,飛越電虹的上空,半空中長劍
出鞘,猛撲龍鬚虎熊伯先,長嘯聲震耳欲聾,聲勢之雄無與倫比。
龍鬚虎也大吼一聲,金色的虎爪金芒刺目生花,向上攻出一記猛龍戲珠,五隻
鉤爪閃過下射的劍虹,從虹側向上吐出,疾抓楊一元的右肋。
劍虹一沉,勁變斜走的力劃鴻溝,變勁於電光石火間,化不可能為可能,掙一
聲反而壓偏了虎爪。劍光再閃,身形再前飄丈餘,飄然沉落輕靈美妙,凌空搏擊的
身法可說妙到巔毫。
這一剎那間,勝負已判。
已經遠出五丈之外的百步飛虹,慘叫一聲身形再衝進,衝出五步再大叫一聲,
砰然摔倒。
小小的新月刀,從右腋下貫入了胸腔,在胸腔內再旋轉了一匝,把肺葉絞切出
一個血洞來。
龍鬚虎的腦袋,被砍飛了一小半。
兩側,小雅小琴的兩把劍,撒出了滿天雷電,兩沖錯之下,擺平了四個人,劍
到人倒,沒發出兵刃的接觸聲,劍光從對方無法閃避的空隙中切入,對手完全錯了
方向,任由劍光流瀉而入。
只逃走了一個人,那人背走了重傷的徐娘。
另一個逃脫災難的中年人。是百步飛虹發出飛刀攻擊之前見機走掉的。
所有的人,半途碰上了第二批追來,聲勢洶洶的十一位騎士。
誰還敢逞強再追?久久方動身前往收屍。
楊一元三人三騎越野而走,繞至北行的大官道絕塵北奔。
驚鴻劍客非常幸運,中途擺脫了霸劍奇花的追蹤。
他是在中牟躲起來的,在城中的朋友住處,等候陸續趕往鄭州的朋友。霸劍奇
花不知道他躲起來了,繼續向東行,遠出半天腳程,這才發現他根本就沒走在這條
唯一的東西大官道上。
霸劍奇花怎肯甘心?重新回頭找線索,一去一回,耽誤了一天腳程。
在中牟找線索,又耽誤了一天,好不容易打聽出驚鴻劍客與十四名男女,已先
一日動身重返鄭州了。那十四名男女中,有柳彪在內。
十五個人,她仍然無所畏懼。
她誓要把驚鴻劍客帶往常州,不成功決不罷手。
柳彪這個狗頭軍師非常能幹,就憑他一個隨從身份,就可以把與振武園有交情
的人,先後請來了一大堆,最後親自帶了十二個頗有名氣的人,趕往鄭州為主人壯
膽,表現得十分出色。
與武林世家交往的江湖人士,多少也沾上一些所謂俠名,通常會厚顏無恥地以
俠義道人士自居,說穿了還不是一些好勇鬥狠不務正業的貨色?距俠義的本質遙之
又遙,說他們欺世盜名倒有七八分事實。
「頗有名氣」的頗字並非讚譽,而是含有揶揄性的諷刺意味。
這些人敢在地方上好勇鬥狠,對過往的高手名宿阿諛捧拍,真要他們向窮兇極
惡的妖魔鬼怪抗衡,他們比誰都溜得快。
要他們對付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輩楊一元,他們比誰都表現得熱心,但一看風
頭不對,跑得比誰都快。所以第一批人被楊一元一嚇,就一哄而散溜之大吉了。
霸劍奇花出道為期甚暫,絕大多數江湖成名人物,不知道她是老幾,儘管她取
的綽號相當唬人。
她這種剛成名的人,其實處境最為兇險,老一輩的人要壓抑她,同一輩的人因
嫉妒而想除掉她。
那些「頗有名氣」的人,對除掉她這種人最為熱衷,所以根本不需驚鴻劍客請
求或鼓勵,只要說兒句挑撥性的話,就可以激使這些人無條件地向她拔劍。
驚鴻劍客十五個人,在鄭州等候了一天,再也等不到後續趕來助拳的人,已被
嚇走的人更不會回來了,感到十分失望。
楊一元已經南下的消息,不必費神打聽,一問便知,十五個人便興高采烈準備
南下追逐。
驚鴻劍客是有心人,有效地封鎖消息,不讓這十三位振武園的朋友知道有關楊
一元的底細,暗中與百絕頭陀的人取得聯繫,不再在鄭州等候,動身南下追逐楊一
元,策應無上散仙保護混沌下院。
動身的前夕,他知道霸劍奇花已經回頭追逐他了。
霸劍奇花是他的心腹之患,不除去將寢食難安。
不需他費神說服,十三位朋友慨然決定幫助他對付這朵花,為朋友分憂理所當
然。
南下第一站是郭店驛,一百二十里,是一日馬程,預定投宿時等候霸劍奇花。
先除心腹大患。也是避免霸劍奇花與楊一元會合的必要措施。
他相當樂觀,也極為興奮,因為已經知道。霸劍奇花的兩位女伴不在了,一個
小女人是容易對付的,兩三個人就可以折了這朵花。
郭店驛是馬驛,是乘馬趕路旅客的宿站,步行旅客不可能在這裡投宿,步行旅
客通常約六十至八十里。
郭店鎮只有兩百餘戶人家,算是鄭州以南的大鎮市了,有幾家可供車、馬投宿
的旅舍。
驛站是不招待普通旅客的,只接待官方的軍、政過往人員。
這一群英雄好漢神氣得很,十五個人浩浩蕩蕩擺足了威風,一舉一動,皆難逃
官方治安人員的耳目,把他們當成暴民監視,因此遠在新鄭的俞巡檢與秦國興,都
知道他們在鄭州的動靜。
治安人員的飛騎傳訊,鄭州傳到新鄭,只需大半天工夫。郭店驛是換馬的總站
,沿途每三十里有小型的、專為傳騎而設的換馬分站。
有明一代,驛站的規模盛況空前,制度完整,效率極高,遍佈全國。指揮系統
是獨立的,權同中央。所以一個知府或知州縣大人,根本無權撤換一個小小的驛丞
,雖則驛站的經費由各州縣提供。
因此,驛站所在地,如果沒有其他的治安單位(如巡檢司),驛丞就是本地的
無形地方首長,在主要職務維護郵傳迎送過往官吏之外,也可以過問地方的爭執小
糾紛事故。
十五個人是申牌左右落店的,驛站的驛夫已將消息傳出了。
坐騎已經累了,只能漫步徐行。
霸劍奇花也感到有點精神不濟,趕了一夜路,人疲馬乏,這時如果闖進埋伏裡
,後果是十分可怕的。
她並不知道驚鴻劍客已發現她跟蹤,更不知道驚鴻劍客一群人目下在何處?
踏著晚風殘月,進人郭店驛北面二十里的白楊溝,路旁高聳著一株大白楊,像
個高大參天的巨人。
樹下踱出兩個人影,在路旁駐足相候。
她有點詫異,這地方怎麼可能有人?
緊了緊腰間的佩劍,疲勞一掃而空。
「請稍候。」一個人影伸手示意低叫。
看不清面貌,但可看出並沒帶有刀劍。
「哦!有何見教?」她勒住坐騎,警覺地問。
「前面二十里是郭店鎮。」那人說。
「我知道。」
「鎮北三里左右,有一條小河。」
「小河怎麼啦?」
「埋伏。」
「埋伏?等誰?」
「你,霸劍奇花。」
「哦!尊駕……」
「我們是鎮上的人,路見不平。」
「感激不盡。他們是……」
「驚鴻劍客,十五個人。」
「多感盛情,容圖後報……」
「不客氣,姑娘請吧!務必小心。」兩人轉身走了,仍然隱沒在白楊樹下。
熾天使書城
【第十九章 情仇愛殺】
兩人牽出坐騎,到了官道正想扳鞍上馬,對面的知林中鑽出一個黑影,發出一
陣刺耳的陰笑。
兩人吃了一驚,躍上鞍意在及早脫身。
「馬一動,你們死!黑影沉叱,驚震耳膜。
「咦!你想幹什麼?」兩人同聲驚問。
「想問你們是何來路?」
「咱們是郭店驛的驛夫,你是……」
「驛夫?你們卻知道驚鴻劍客,知道埋伏,知道霸劍奇花。」
「這並不是什麼秘密。」為首的驛夫沉靜地說,「驚鴻劍客昨晚便在郭店鎮投
宿,他們的所作所為並不瞞人,人多口雜,一個個自命英雄,甚至還公開揚言呢!
」
「你們為何要通風報信?」
「路見不平,不齒那些英雄所為。閣下是……」
「在下是眼線,你們的所為犯忌,而且影響了我們的權益,所以你們必須死。
而且,我要知道指使你們的人是誰?」
「要問指使的人,何不問我?」身後出現另一個黑影,語氣飽含諷刺成分,「
你這伏路眼線不稱職,也犯了眼線不可管閒事的禁忌,所以也必須死!」
眼線猛地旋身,鏢悄然破空疾飛。
黑影手一抄,鏢驀爾失蹤,再一眨眼,人已近身。
眼線的手剛抓住刀把,雙肩已被扣住了,小腹「砰」一聲挨了一膝蓋,雙肩的
抓力極為可怕,兩個大拇指已壓死了雙肩並穴,指尖似要貫入胸腔。
「呃……呃……」眼線失去了活動能力。
「你們快走。」黑影向兩驛夫說。
驛夫心中有數,有人救了他們,一抖韁,健馬向南飛馳而去。
「誰派你伏路的?」黑影問。
「你……你你……」
「楊一元」
「放……我一馬……」
「誰派你伏路的?招!」雙手一緊,抓力加倍。
「我……我只是—……一個引導……」
「引導?不是伏路?」
「不是伏路……」
「引導什麼?」
「引導北面來的人,在這裡改走至密縣的小道。」眼線不敢不招,「我……我
只是一個小人物……」
「小人物才真的能辦大事,沒有你這種小人物,大人物只是又聾又瞎的泥菩薩
,起不了多少作用。哦!百絕頭陀已先到密縣去了?」
「我……我不知道,我是接引壇的使者。」
「哦!下院的接引壇?」
「是的,接引壇負責接待賓客,所以……」
「所以認識許多高手名宿貴賓,所以勝任引導。你很不錯,告訴我有關下院的
一切,謝啦!」
「我……嗯……」
楊一元一掌把人劈昏,扛上肩退回矮林。
日上三竿,辰牌將盡。
官道寬闊、筆直、平坦、烈日炎炎,人馬遠在三里外便可看到。
眼看辰牌已到。仍然沒發現霸劍奇花的人馬出現,負責了望的人等得心焦。
小河已涸,溝旁的矮林有一座棚屋,是看守田地的人,秋收時節屯放農具雜物
的地方。
在棚屋內歇息的十四個人,不受日曬之苦,有些倒頭大睡,有些低聲聊天,似
乎無憂無慮,閒得無聊。派有一個了望的人,用不著其他的人擔心。
十五個人,只有兩個女的,一個年已半百,一個二十出頭。有七八分姿色,已
經可以算是姣好的女人了,隆胸細腰十分誘人。
年輕女郎陪同驚鴻劍客,倚坐在翩外的編木矮壁下,狀極親暱,女郎幾乎倚躺
在他懷中,任由他一雙手在胴體撫摸。
「捉住她,你打算怎麼辦?」女郎被撫摸得臉泛桃紅,呼吸不平靜,半瞇著媚
目信口
問。
「把她送給朋友。」他捏弄著高聳的酥胸,」我要她生死兩難。」
「你真捨得?」女郎嬌喘吁吁,相當滿意他的答覆。
「我的朋友要她。」
「你這沒良心的。」女郎打了他一下蠢動的手,「她那麼恨你,你也恨她,一
定是你負她,是嗎?」
「你別胡思亂想了好不好?我不否認我風流成性,但自問不曾負過任何一位姑
娘,對你……」
「不要說我。」女郎推開他佔據禁區的手,「我知道我是一個不守婦道的女人
。從不寄望能和你長相廝守。我那當家的雖則懦弱無能,但他對我真的不錯,我不
忍負他,我非常珍惜你我這段露水恩情。可是,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從來就沒真心
對待我,只有你碰上了困難時,才想到要我幫助你,似乎我必須付出代價,才能得
到你一些溫存,想起來我真恨我自己。」
「這真是天大的冤枉……」
「你們男人還叫冤?」女郎擰了他一把,宜喜宜嗔的神情撩人心蕩,「我把身
子交給你,幫你殺人,甚至幫你搶女人,盡量搏取你的歡心,你給了我什麼?」
「我給你歡樂,給你……」
「要死呀!小心驚動裡面的人。」女郎慌亂地推開他寬衣解帶的手,「裡面有
一半人是你的長輩呢!放正經些,告訴我,那朵奇花到底有何奇處?」
他不得不停止蠢動,壓下高漲的情慾,棚內的語音隱約可聞,外面的聲息當然
也會內傳,萬一有人出棚,那就麻煩大了。
「是個不在乎世俗,驕傲自負的女人。」他傳口胡謅,「就憑她膽敢要我娶她
,要和我到我家見我爹娘的違反倫常行為,就可知道她是一個叛逆性如何強烈的女
人了,哪一種家族會容得下這種女人?」
「如果我要求你娶我呢?」女人似笑非笑,提出的問題卻不可笑。
「你不會的。你說過,你不忍負你那位當家的。說實話,永福兄是個大好人。
」
「大好人才會被你這好朋友,勾引他的妻子呀!」
「你不要胡說八道。」他冒火了,把女郎推坐在身旁,「永福兄只是點頭之交
的朋友,我不會欺真正好朋友的妻子。再說,是你引誘我抑或是我勾引你,你心中
明白,沒有乾柴,烈火是燒不起來的。」
「冤家!你……」女郎驚慌地重新投入他懷中。
「我告訴你。」他怒火未消,「那朵奇花,她如果不先對我有意,不先對我投
懷送抱,我哪敢打她的主意?她兇得很呢!你們女人,動不動就怪男人風流好色,
為什麼不說你們放蕩下賤?這公平嗎?
番……」
「請你不要說了……」女郎用酥胸掩住他的面孔,用懇求的口吻低叫。
用肢體語言來堵住男人的嘴,是女人最高明的手段,如果發生在暗室之中,這
一著尤其管用。
不遠處在路旁守望的人,發出一聲低嘯警號,中止情人之間的爭吵,兩人警覺
地跳起來。
楊一元與小雅主婢,是日落之後趕到郭店驛的,借宿在鎮東的一家民宅裡,暗
中準備行動。
他不放心,所以提前趕來。以便早一步瞭解情勢,因為情勢變化無常,必須要
早作準備。
驚鴻劍客一群人,根本就不在乎張揚,已經知道霸劍奇花只有一個人,且在後
面相距一至兩日程,他們走在前面,沒有洩露行藏的顧慮。
他毫不費勁地得到所要的消息,甚至曾經見到十五人中一半以上的人面貌身材
。
他仍不放心,五更初便遠出二十里外留意一切徵候,果然有了意外的收穫,不
但救了兩個見義勇為的驛夫,也弄到一個混沌下院的人。
俘虜的口供最可靠,他大喜過望,不虛此行,他正為了無法瞭解混沌下院的底
細而發愁。
把俘虜弄成白癡,他繞田野飛掠而走。
霸劍奇花已經知道埋伏的事,他大為放心。
小河埋伏區北面三四里,有一座三家村。小雅主婢天沒亮,就叫開了一家農舍
的大門,給了主人一錠十兩銀錠,在這裡歇息半天。兩個人的早膳與三匹馬的草料
,其實要不了一兩銀子,農舍主人大喜過望,殷勤照料甚至借給她倆一間內房歇息
。
天亮了,楊一元匆匆趕回,剛好趕上早膳。
「看到她了?」小雅喝著小米粥,關切地問。
「看到了……」他將經過說了,也把有關混沌下院的消息說出,最後說,「你
們留在這裡等她,勸她進食歇息,不要逞能。我到埋伏區留意動靜,防範發生意外
變故,我擔心兇魔們隨後趕來攪局。」
「好的,三哥。」小雅欣然同意,「希望她肯聽我的。你在埋伏區,何不先替
她除去幾個強敵?」
「小雅!如非必要,我得避免出面。」他苦笑,「我不想貽人口實,介入他們
情愛糾紛。當初我和她們三個人相處,本來就有點引人閒話,與她總有格格不久的
感覺,我出面她並不見得肯領情呢!」
「她與驚鴻劍客之間,到底有情還是無情?怎會鬧得如此不可收拾?」小雅好
奇地追問。
「我真的不知道。」他說,「我一直就避免和他們相處,獨來獨往飄忽不定,
完全不了解她們與驚鴻劍客在一起的情形,更不想知道他們感情發展的經過,我可
以說完全是局外人,直至……直至……」
「三哥!告訴我好嗎?」
「直至……」他將驚鴻劍客用淫藥,污辱霸劍奇花的概略經過說了,「當時我
沒在場,只是從許姑娘無意中透露的片斷而知道的。
如果按常情論,她應該惡狠狠一劍宰了驚鴻劍客才是,她卻反而要迫驚鴻劍客
娶她,我的確一頭霧水。也許,我真的一點也不瞭解女人。」
「也許,這是恨中情仍在吧!」小雅已經是十八歲的大姑娘,不是天真無邪的
小女孩,她有她的看法,「她還能怎樣呢?我想,她曾經深愛驚鴻劍客,認了命,
不得不原諒驚鴻劍客的過錯,委曲求全嫁給袁家。」
「小雅!你愈說恐怕我愈糊塗。」
「怎麼說?」
「她既然願意嫁給驚鴻劍客,為何痛宰那混蛋的親朋好友?」楊一元直搖頭,
「這樣做,振武園的人能容得下她嗎?」
「這個……」
「好了好了,你我都是局外人,不知道內情,談起來有如隔靴搔癢。」他不勝
煩惱,雖則事不關己。
「你不要煩心嘛!」小雅柔聲說,「她這一面的事,我替你分憂。
不管怎麼說,你們曾經是朋友,愛屋及烏,我也會把她看成朋友,你放心好了
。」
「她可能快到了,我先走一步,一切拜託你啦!」楊一元匆匆食畢,乘了坐騎
越野走了。
小雅主婢眼巴巴地枯等,北面官道一直不曾出現人馬的形影,辰牌將盡,終於
看到小馳的人馬了。
前面出現兩人兩騎,走近才看出是兩個小流浪漢,兩匹馬慢慢並肩徐行,毫無
趕路的意思。
霸劍奇花換穿了寶藍色勁裝,劍繫在背上,遮陽帽的前簷掀高,露出美麗的面
龐,眉宇間透露出英氣,勁裝襯得胴體十分誘人,曲線玲瓏剛健婀娜,江湖女英雄
的氣概流露無遺,任何人也可以看出,她是一朵脫俗美麗的,帶了銳刺的美麗玫瑰
花。
逐漸趕上了兩個小流浪漢,她本能地扭頭瞥了兩人一眼,心中疑雲大起。
兩個小流浪漢臉色不健康,槁中帶青,但五官出奇地勻稱美好,大眼亮晶晶,
表示健康情形良好,與滿臉病容毫不相稱。
小流浪漢也扭頭打量她,喝彩的神情顯而易見。
兩人是小雅和小琴,有意在路上等她。
小雅顯然被她的風華所吸引,暗暗喝彩。
「吃飽了沒有?」小雅主動搭汕。
「吃飽啦!」看小流浪漢眼中沒有敵意,她鬆弛了戒備心情回答。
「睡足了?」
「睡足了,精神抖擻。」
「那就好。」
「小兄弟!好什麼?」
「揮劍有力量呀!」
「你知道我要揮劍?」
「不揮行嗎?」小雅嫣然一笑。
她一怔,小流浪漢的笑容,不因臉色不健康而難看,露出的潔白貝齒十分岔眼
。
「大概不行。」她也淡淡一笑:「有人在等我,用刀劍等我。」
「一比十五。」
「咦!你……」她一怔。
「加上我們兩把,三比十五,如何?」
「你是…」
「朋友的朋友。」
「昨晚的兩位……」
「別管啦!不介意我們加入吧!」
「謝謝。可是,素昧平生……」
「我說過,朋友的朋友。」小雅策馬跟上,「現在見了面,就是朋友了,是嗎
?」
「你是……」
「我兄弟姓藺,藺相如的藺。我排行二,那是我哥哥。」小雅指指小琴,」我
還有一位三哥,很不錯。」
「你排行二,有一位哥哥,怎麼可能還有一個三哥?你頑皮。」
霸劍奇花也笑了。
「那是朋友的三哥。「小雅又指指掩口而笑的小琴:「她是手足親兄弟,是不
同的。」
「哦!原來如此。我……」
「霸劍奇花申菡獎,好清雅的名字,出污泥而不染……」
「算了,污不污我心裡明白。那些人……」
「他們已看到你了。」
「先用暗器陣?」
「好像沒有,他們要把你送給朋友,人多勢眾,似乎認為吃定你了。」
「我知道,他們要把我送給混沌宮的朋友。」她直咬銀牙:「在鄭州我就知道
了。」
「不會吧!不要胡思亂想。」小雅說,「他們口中的朋友,可能是指驚鴻劍客
。」
「我希望想錯了,可惜沒想錯。」霸劍奇花摘下遮陽帽掛在鞍頭上,「如果我
應付不了,再請兩位相助一臂之力,如何?」
「好的,我兄弟會見機行事,你先請。」
霸劍奇花一馬當先,坐騎加快。
小雅和小琴跟在三十步外,保持相等的速度。
第一個人出現,第二個……霸劍奇花不慌不忙,扳鞍下馬,將坐騎牽至路旁,
繫在行道樹上。
一聲劍鳴,她拔劍在手向前闖。
十五個人都出來了,迎面攔住去路,陣勢強大,漪歟盛哉。中間是驚鴻劍客,
身左便是他的情婦。
「你又找來這麼多雜碎,存心要害得他們家破人亡,真是黑心肝,你根本就不
是人。」
她在十步外揚劍屹立,威風八面。女強人的氣勢,真有懾人的威力,「這些人
似乎都是有名望的高手名宿,居然無恥地替你搶女人。俗語說,殺人可恕,情理難
容;我不會原諒這些人,因為他們的行為太可恥。袁家駒!你出來,你也算是成名
人物,應該像個人樣和我了斷,是嗎?」
踱出一個年近花甲,面目陰沉的人。
「小潑婦,你把老夫這些人罵得很慘。」這人陰森森地說:「老夫不是不問是
非不講理,盲目袒護晚輩的人,就憑你窮追不捨銜尾跟來行兇的舉動看來,誰是誰
非已經昭然若揭了。」
「是嗎?你就憑這點見識,就知道誰是誰非了?你是哪一位未卜先知的諸天神
佛?」
「老夫賈若愚在江湖歷練半生。見多識廣……」
「哦!原來是河北岸雙龍之一,大河蒼龍賈若愚。」她臉色微變:「據說你算
是德高望重的名宿,原來是這麼一個厚顏無恥的老厭物。」
「什麼?你……」大河蒼龍暴跳如雷。
「你們十五個人,攔路要劫持我一個女流晚輩,你居然有臉站出來,厚顏無恥
大放厥詞。老天爺!人不要臉,百事可為,你做一個搶女人的老龜公,你家的十八
代祖宗一定在九泉下,哭泣子孫不肖一至於此呢!」
「罵得好!」在二十步外駐馬的小雅高叫,「那老豬狗自取其辱,辱及祖先哪
還有臉活在世間?」
大河蒼龍怒火衝破了天靈蓋,拔劍飛躍而進,怒嘯聲震天,雄猛的氣勢低人心
魄。
霸劍奇花一聲嬌叱,劍湧千層浪。
錚一聲狂震,霸劍奇花連人帶劍被震出丈外,飛出路右,幾乎跌倒。
大河蒼龍志在小雅,無暇追襲霸劍奇花,一沖而過,怒火焚心撲向馬上的小雅
。
小雅冷哼一聲,飛落鞍橋有如飛絮,半空中霸劍出鞘,腳一沾地大河蒼龍恰好
到達,劍發狠招七星聯珠,要連發七劍,把小雅刺上七個血洞,劍氣迸發有如風吼
雷鳴,勁道無可克當。
一劍、兩劍……小雅左閃右旋,一聲嬌叱,冷電從對方的劍側切入,瀉出。
風止雷息,大河蒼龍向右方直衝出兩丈,腳下一挫,一頭栽入路旁的深溝。
「救……我……」深溝傳出窒息性的求救聲。
小雅冷冷一笑,回到坐騎旁,收劍飛身上馬,穩坐鞍上冷然向前注視不言不動
。
她知道大河蒼龍的底細,知道霸劍奇花擋不住這條老龍,所以出言刺激大河蒼
龍,一把神來之劍,擺平了最高明的大河蒼龍。
接觸太快,誰也沒看清交手的經過,剛看到劍光飛騰,便倏然結束了。
霸劍奇花還沒回到路中,只感到有點毛骨悚然。
「小兄弟!我霸劍的名號讓給你了。」霸劍奇花脫口叫,「在下好慚愧,你才
配作霸劍才對。」
一扭頭,人群像亂鴉,眨眼間便四散飛遁,速度快得驚人。驚鴻劍客主僕逃得
最快,落荒飛遁奇快絕倫,把他人拋得遠遠地,自己的性命要緊。
能輕輕鬆鬆,信手一劍便擺下了大名鼎鼎、威震大河兩岸的名宿大河蒼龍,那
簡直是匪夷所思,決不可能的事,除非對方的武功劍術高明十倍。
一個霸劍奇花,已經不易對付了,居然多了兩個武功深不可測的人,再不走可
就沒命啦!唯一的大河蒼龍,也禁不起一擊,誰不膽寒,「畜生!你走不了啦。」
霸劍奇花怎肯干休?奮起狂追有如電火流光。
「咦!這些人怎麼搞的?」小雅大感困惑:「一個人被擊倒就散了?能算是成
名人物嗎?」
身旁出現背著手的楊一元,把跌在溝底的大河蒼龍拖出路面。
大河蒼龍右助挨了一劍,必須及時搶救。
「救……我……」大河蒼龍向他求救。
「抱歉!你這種欺世盜名,老悻驕橫的人,我沒有救你的興趣。」他搖頭拒絕
,」我不是郎中,沒有救你的義務。你摀住傷口,等你的人來救你。」
他探囊取出金創藥瓷葫蘆,取藥末塞住劍孔,扶大河蒼龍躺好,向小雅招手,
向郭店驛舉步。
「你嚇壞他們了。」他傍著小雅的坐騎邁步,」霸劍奇花罵那些人的話很有份
量,說驚鴻劍客存心害得他們家破人亡。這表示他們要死,心理的威脅十分沉重。
再被你一劍勾消了他們雖高明的人,他們已外魂飛魄散了,怎敢不溜之大吉?」
「我是生氣啦!」小雅嘟起小嘴,「他一個喏大年紀的成名前輩,怎麼如此有
失風度,瘋子似的亂打亂殺?而且他攻招十分兇狠,實在可惡。」
「怪他不得。」楊一元忍住笑:「你和霸劍奇花兩張嘴,罵得也太不像話。我
罵人已經夠毒夠缺德。你們女娃娃似乎不讓我專美呢!哦!我抱歉。」
「抱歉什麼?三哥!」小雅一怔。
「你明知中州五子非常了得,妖術通玄。」
「聽說而已。」
「居然仍敢前往興師問罪,我以為你不知自量呢!看了你的身手,我知道看法
錯誤了,所以向你道歉,你的身手天下大可去得。」
「只是,我……我對妖術一無所知……」
「我告訴你一些避邪心法,和一些所謂妖術的技巧,要下了多久,即使對付不
了超凡的妖術,應付一二流的妖術應無困難。」
「謝謝你啦!三哥。」小雅欣然嬌呼。
宅主人替他們準備了豐盛的酒菜,三人在小客廳中安安穩穩午膳。
小琴並不以小姐把她當姐妹,而忽略了自己的身份,坐在下首不時替楊一元斟
酒,替小雅布萊。她很少說話,臉上整天掛著笑容,是個柔順乖巧的好姑娘。
「那朵花真的很美麗呢!」小雅卻相反,慧黠活潑吱吱喳喳,「那個什麼驚鴻
劍客,也人才一表,他倆應該很相配,怎會鬧到這種不可收拾的地步?三哥……」
「小妖怪!你別向我好不好?」楊一元笑罵,「那傢伙自從第一次見面,被我
踢了一腳之後,把我恨入骨髓,我從沒和他一起說過三句話,怎知道這傢伙的肚子
裡,到底有些什麼牛黃馬寶?他一直以護花使者自居,與三位姑娘同進退。我忙得
要死,根本不知道他們之間,感情的發展是怎麼一回事,你問我不啻問道於盲。」
「我想……」
「想替他們撮合?免了吧!」楊一元苦笑,「要是他們打打鬧鬧,你追我趕鬧
著玩,撮合該是一件好事,出了人命,便成了死仇大敵,能撮合嗎?再說,兩方面
的人品性格我們都僅看到表面,誰知道日後會有些什麼變化?弄不好,他們會咒罵
你一輩子。」
宅主人匆匆入室,含笑打招呼。
「公子爺!外面有一位好漂亮的閨女求見,要不要見她?」宅主人笑問。
「請她進來好了。」楊一元頗感意外。
「會是誰?」小雅也感到奇怪。
「霸劍奇花,她是很能幹的。」
果然所料不差,霸劍奇花笑吟吟地隨宅主人入室。
「楊兄!果然是你,我是來道謝的。」霸劍奇花滿面春風,一點也不像受過感
情打擊的人,「還有你們,藺小兄弟。」
其實,小雅和小琴的身材,與她不相上下,也許她認為女人比男人成熟,對一
個小浪流浪打扮,嘴上無毛的小伙子,叫小兄弟是合情合理的事。
「請坐,要不要同進午膳?」楊一元客氣地招呼。
乖巧的小琴,立即入內取來碗筷。
「謝謝,真有點餓了。」霸劍奇花不再客氣,打橫坐下:「鎮上單純,略一打
聽便找來了。」
「沒追上?」
「沒有,這畜生逃走的功夫非常到家。」霸劍奇花依然笑容可掬,「總有一天
,我會追上他的。我猜,他又將返回鄭州另邀朋友了。」
「不會,他有兩條路好走。」楊一元說,「一是往南逃;一是前往混沌宮下院
躲起來,有意引你去追,讓混沌下院的人對付你。」
「我承認我怕混沌宮的妖人。」霸劍奇花冷笑,「我在天底下人間世等他,甚
至會到振武園等他。他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
「申姑娘,何苦……」
「不要勸我,楊兄。」霸劍奇花臉上又回復明媚的笑容,「呂姐已和樂正仲明
回家去了,他們是理想的一對青梅竹馬冤家。」
「我知道,他們的確相匹配。」
「呂姐其實對你極有好感……」
「她對我一再救她有好感,這是人之常情呀!」
「知道許姐的去向嗎?」
「她和她老爹進湖廣,回家去了。」
「楊兄!你該留住她的。」霸創奇花歎了一口氣,「她對你幾乎到了一往情深
地步,在我和呂姐面前曾有露骨的表示,她最欣賞你玩世不恭的個性……」
「申姑娘!你自己的感情煩惱已經夠多了,居然還有心情兜攬別人的事,有意
增加煩惱嗎?」楊一元大笑,「哈哈!我算是服了你。
看你一點也不像有過感情創傷的人,是不是在黃連樹下彈琴,苦中作樂?我與
許姑娘的交情,份量與你們是相等的。我這人雖則玩世不恭,但相當自愛,見人講
人話,見鬼說鬼話,做事大而化之,甚少費神揣摸或討好某一個人。如果我辜負了
許姑娘的心意,我只能說,我抱歉。」
話中有話,霸劍奇花可能聽得懂。
「我想,你們其中一定有誤會。」她黛眉深鎖:「她和樂正仲明找到我,就曾
經表示你那天的神態有點不對……」
「我們不談她,好嗎?」楊一元當然不便說明,有關許姑娘語中帶刺的事,「
你打算繼續追蹤?」
「我絕不放過那畜生。」
「愛重呢,抑或是恨多?」
「楊兄!你也在鑽牛角尖。」霸劍奇花冷冷一笑,「我只要把他弄回振武園,
要他把他的無恥行為公諸天下,就這麼簡單,無所謂愛與恨。」
「那也會影響你的名聲呀!」
「我不在乎,我就是一朵與眾不同的奇花。」
「能接受勸告嗎?」
「謝了,我知道我所做的事。」
楊一元苦笑一聲,乖乖閉上嘴。
小雅一直用心地傾聽,她不明內情,當然不便插嘴,也不想加入勸解。
一頓午膳吃得不怎麼愉快,踏罷,霸劍奇花一再道謝,含笑告辭,一聲後會有
期,各奔前程。
「真是一朵奇花。」送走了霸劍一奇花,小雅感慨地說:「真令人莫測高深。
」
「不管是愛也好,恨也好,鐵定會波及不少不相干的人,天知道日後如何收場
?」楊一元也搖頭歎息,「她如果咬牙切齒,或許還有化解轉圜的餘地。但她笑容
可掬,又可看到她心底蘊藏的恨意,任何人想化解也摸不清她的意向,怎能對症下
藥讓她坦然接受?我不想再管她的事了,力不從心,實在無可奈何。」
重返新鄭,已是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苑陵老店天天換旅客,楊一元所住那一邊的上房,住滿了陌生的客人,幸好他
並沒退房。
小雅、小琴仍住在原處,因為龍陵老店已經客滿了。
八臂金剛親自前來傳遞消息:先後趕來的妖魔鬼怪,已經趕往密縣去了。另有
一些人,則從郭店驛走小徑前往密縣,不再有人借道新鄭。從南面來的人,並沒在
新鄭逗留,連薄暮時分到達的人,也馬不停蹄走上至密縣的大道,連夜趕往密縣聚
會。
今晚,應該可以題一晚太平覺了。
五更天,他必須起身練功。
這五年歷練漫遊期間,除非實在沒有餘暇,他一定晨昏苦練,一方面既求精求
純,一方面可以保持精氣神的活力,如非萬不得已,決不中輟。
三天不練、筋肉的爆發力就會減弱。與人交手生死關頭,爆發力不夠,是相當
危險的事。逃跑起來衝力不足準被追及,老命難保,能夠一躍三丈,連續三五躍,
追的人十之九會望塵莫及。
城內鐘鼓樓五更起更的鐘鼓聲傳到,他恰好披衣而起,似乎他體內有一具時鐘
,沉睡中也知道時辰。
五更無,是最安全的時辰,夜間活動的族類,必須紛紛歸巢人穴了。
地獄的鬼魂,雞一啼就回不了地府,會被天火所炙,魂散魄滅。
點起了油燈,他的目光,突然落在門下方,看到一些粉末。
門與窗皆閂緊了的,上方擱了一些小瓦片,只要撬動三分左右,瓦片就會掉落
跌碎,這是他夜間防險的小技巧,相當靈光管用。
沒有被撬動的徵兆,但那些灰白色的粉末……那是從門外貼門漏下的,循門限
混入房中。
不等他有何反應,突覺眼前發黑。
「給我時間,給我時……間……」他心中在吶喊。
暈眩感像浪潮般襲來,身形一栽。
時不我留,時間是不能給的,要去爭取。時間這玩意是抽像性的,在某種特定
環境裡,它甚至不再存在,或者僅存在意識裡。
他不能倒下,靈智湧現,神意克制住肉體的脫控感,他艱難地坐下來了。
意識逐漸模糊,神意控制不了強大的肉體相逼力量。
「元嬰赤子,維我……心……燈;元嬰赤……子,維……我……心……燈……
」他口中喃喃低語,語聲漸弱,最後幾難分辨。
最後一切歸於沉寂,他用五嶽朝天式端坐在地,像是睡著了,臉上有無邪的、
也可以說是無意義的笑容。
元嬰赤子的笑容,初生嬰兒所形諸於外,最單純的兩種表情之一;另一表情是
哭,以哭的表達時間最多,所以說人生是痛苦的,生下來就哭了。
不久,「砰」一聲大震,房門倒下了,他也倒下了。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章 破釜沉舟】
院子裡陽光普照,九個人圍著躺在地上的楊一元發怔,有些人驚疑,有些人困
惑,有些人怒形於色,有些人臉上有憐憫的表情。
躺在地上的楊一元,渾身松垮垮地,手腳偶或作無意識的伸動,兩眼直愣愣地
,嘴唇不時出現古怪的吸吮神情,臉部呈顯奇異的微笑現象。
一個初生嬰兒,一個巨大的嬰兒。
九個人分為三方,表示是三方面的人。
三個白衣裙,高貴雍容,風華絕代,很難看出真實年齡的美麗女人。
另三個也美如天仙,一身桃紅衣裙,一舉一動皆流露出艷冶風情,一顰一笑媚
態橫生,嫵媚的明眸流波四射,那股妖媚的氣質,與另三個高貴的白衣裙女人,形
成極不調和、完全不同型類的強烈對照。
如果你是正常的、有格調欣賞女人的男人,你一定會選穿桃色衣裙的可愛動人
女人。道學先生們,當然會選那三位高貴雍容的淑女貴婦。
另三個是兩個中年老道,一個粗壯的豹頭環眼巨人似的大漢。
「劉夫人!你要咱們花五千兩銀子,買這個大白癡?」那位大馬臉老道,向穿
桃色的衣裙,右須有顆美人痣的嬌艷女人問,指著地上不時伸動手腳的楊一元,「
換了你,你要嗎?
五千兩銀子,挑也要五六個人,比這個大白癡重五倍。你以為我們的銀子,是
從地上長出來的呢,抑或是從天上掉落在懷裡的?」
「是請你們捉活的。」另一老道冷冷地說,「不錯是活的,但成了大白癡,要
來干什麼?」
「是活的沒錯吧!」劉夫人沉聲問。
「沒錯,是活的。」老道說,「但事先已經說妥了的,要捉活的來問口供,要
他供出到底是什麼人利用他出面擾亂?讓那個人在暗處殘害本宮的同道。現在,貧
道請夫人問問看。」
「都是她呀!」劉夫人憤怒地向為首的白衣裙美婦一指,「都是她壞事。本夫
人的喪門毒香,只能將人製成昏迷如死,六個時辰內如不施用獨門解藥,假死即成
真死。她偏偏在毒性還沒完全行開時,不安好心強破門而入搶奪,大概頭部撞中異
物,便成了這鬼樣子。戚夫人!你得賠。」
「廢話,本夫人是抱他出室的,怎麼可能讓他的頭被撞?」穿白衣裙的戚夫人
抗議,「各行其是,各展神通,人到了誰的手中就是誰的,你無權把他視同禁臠。
你用毒我用遁術快速擒人,誰著先鞭誰就是贏家,你不要輸不起。
再說,你的喪門毒香可令人昏死,你看,他昏死了嗎?你敢說人是被你的喪門
毒香制住的?好笑!」
「你們誰也不要吵鬧不休。」老道不耐地說,「等你們把他弄醒之後。再決定
是誰的。
依貧道估計,這白癡即使清醒也是廢物了。
假使不是廢物,決定是誰的,再來找我,你們知道我在何處,五千兩銀子賞金
,我希望你們是幸運的得主。」
舉手一揮,老道帶了兩同伴走了。
「我不信邪。」劉夫人冷笑,「這人分明已經清醒,可能是吸入的毒香份量不
夠,無法呈現昏死,他應該不是白癡。」
「你想怎樣?」戚夫人問。
「他一定是裝的。」
「不像是裝的。」
「立可分曉。」劉夫人舉手一揮:「上刑!」
較年輕的一個應和一聲,上前抓起楊一元的襟領,將人提高上身,先給了他四
記正反陰陽耳光。
他臉上的古怪笑容,換上了哭的表情,手腳無力地抽動,口中發出了伊伊呀呀
的怪聲音。
手一鬆,他被推回原處,臉上又換上古怪的笑容,目中仍在伊伊呀呀。
這表示他只能表現兩種表情,嬰兒最基本的表情。
「下重手!」劉夫人冷叱。
翻轉他的身軀,食中兩指重重地點在他筋縮穴上。
他的筋肉開始收縮,猛烈地抽搐蜷縮成團,水分大量排出,大汗徹體,似乎身
軀的體積縮小了一倍,口中伊伊呀呀的怪聲變成大哭,臉上哭的表情十分明顯。
只有一種大哭的簡單聲音,沒有任何成人的似乎語言聲音出現。
片刻,又片刻。
「我不要了,送給你。」戚夫人搖頭苦笑,偕兩同伴舉步。
「他本來就是我的,你可惡。」劉夫人沖戚夫人的背影大叫。
「你輸不起。」戚夫人轉身不屑地說,轉身穿過月洞門走了。
「把他打爛,找馬鞭抽。」劉夫人怒叫,「看他能裝到什麼時候。
打!打!打……」
女人解了他的筋縮穴,找來了皮制的馬鞭。
一鞭一道血,一鞭一條痕,他身上的衣褲全爛了,渾身血污成了個血人。
除了哇哇叫喊,沒發出任問其他聲音。
「打死他也沒用,夫人。」上刑的女人停止鞭打,無可奈何地說。
「打死就算了。」劉夫人不肯罷休。
「打死了,豈不完全無望了?也許過些時候他有恢復神智的希望,打死了一切
成空,五千兩銀子咱們得不到一分一厘了。」
「這……」
「夫人!何不觀察一段時日?」
「好吧!好好看住他。」
「是的,夫人。」
這家大宅有很多房舍,他被丟入一間秘室,門重窗小,青磚牆厚度兩尺,大牯
牛也撞不毀門或牆,門外還有人把守。
他已經是大白癡,實在用不著派人看守。
小雅主婢快要急瘋了,慌了手腳不知如何是好。
楊一元失了蹤,這是無可置疑的事實。
所有的物品皆留在房中,唯一可疑的是房門損壞了,門折斷,門上沒有重物打
擊的遺痕。
八臂金剛更是焦急,出動人手四出打聽消息。
焦灼了一天,八臂金剛在黃昏降臨時,在小雅的住處等了半個時辰,才等到垂
頭喪氣返回的小雅主碑。
「唯一的辦法,是向妖人們討消息。」八臂金剛咬牙說,「我知道他們藏匿的
地方,也是他們在這裡的接待站。我可以出動十個人手,加上鄭州的十位幹練人員
,以破釜沉舟的決心,殲滅該處的妖孽。但如無兩位小哥參與,成功無望。」
「不!你們不能去。」小雅堅決拒絕,「如果我三哥真落在他們手裡,你們一
動手,我三哥危矣!千萬不可輕舉妄動。」
『用……小哥!咱們豈能一無所為,眼巴巴地枯等?」八臂金剛顯得急躁,「
總該……」
「我兄弟倆去。」小雅臉色難看已極,立即取出長劍準備,「你們避遠一點。
」
「兩位……」
「我們會見機行事。」
「我領路。」
「謝了,我知道那地方。」
她曾經和楊一元,誘敵繞城西追,半途劍創龍鬚虎,新月飛刀第一次揚威,殺
掉十大暗器名家之一的百步飛虹,驚走群魔取道北奔,聲援霸劍奇花。
那時,她和楊一元已經知道,北關外西北用那座獨院,是群魔集結的中樞。追
趕他們的兩批人,就是從這家獨院出動的。
無上散仙道宏在第二批人中,半途知道龍鬚虎被殺的惡耗,嚇了個心膽俱喪回
頭溜走,幸運地躲過了可能丟命的大劫。
「小兄弟準備三更前往?」八臂金剛知道情勢嚴重,打消了跟去的念頭。
『不!立即前往。」小雅語氣非常堅決,「兵貴在於神速,二更之後戒備將會
更為森嚴。」
「祝兩位馬到成功。」
「謝謝你的祝福。」
不久,兩人隱身在獨院的西北角樹影中。
裡面燈光明亮,可看到走動的人影。
「奇怪,戒備鬆懈得很。」小雅不安地說,「僅院門外有一個無精打采的看門
人,似乎沒有防強敵入侵的準備,是不是人都走掉了?不好。」
「什麼不好?」小琴問。
「如果三哥真落在他們手中,肯定會將人帶往密縣,這裡已無遭人騷擾的顧慮
,所以用不著戒備。糟糕,如果被帶往密縣混沌下院……」
「小姐!先不要往壞處想。」小琴安慰她,「先捉活口,取得口供再說。」
「也只好如此了,捉活口。」小琴不再遲疑,小心地探索而進。
混沌下院建在密縣的開陽山,山在城北二十里左右。密縣是偏僻山區的小縣城
,因此新鄭是進入密縣的中樞要地,下院在城外建了招待站,在城內另建有下院高
階層人士往來活動的秘窟。
無上散仙不是自己人,只是狼狽為奸的合作夥伴,可以在下院居住進出,但不
配在各地秘窟落腳,也不知道各地秘窟座落在何處。
城內秘窟建在一座大院內,接近城東的朝陽坊,右鄰是小有名氣的玄都觀,雙
方之間有地道往來。如果秘窟的人穿道裝出入,必須從地道由玄都觀進出,如果走
大院,豈不引人生疑?
大院內燈火輝煌。十餘名重要人員,在大食廳擺了兩桌盛筵,興高采烈大事慶
祝,慶祝勁敵已經除掉,今後可以高枕無憂啦!
穿道裝的有六個人,包括白天與兩個夫人打交道的三個,高踞上席,可知六人
的身份地位最高。其他八個俗裝人士四男四女,是秘窟的執事人員。
「戚夫人已經走了嗎?」一位老道向上首的同伴問,「已經到手的五千兩銀子
飛了,她一定笑不出來啦!有人競爭確是好事,咱們省了五千兩銀子,妙極了。」
「還沒走。」同伴說,「她怕劉夫人惱羞成怒,出其不意在路上打埋伏找她出
氣。說真的,她也未免貪心了些,劉夫人得手是事實,她乘隙強奪說不過去,」
「如果她不乘隙搶奪的話,咱們哪能省下五千兩銀子呀。哈哈!哈哈……」有
人大笑。
「可是,咱們得不到口供,沒有活人示眾江湖,損失比五千兩銀子更重呢!」
「師兄!你算了吧!」下首的老道說,「人早晚會死的,化骨揚灰同樣是死,
一死百了沒有必要再勞師動眾,搞什麼示眾江湖那一套把戲。既然有人代殺,本院
反而樂得置身事外,不會引起對頭的注意,楊小狗的朋友不會找咱們拚命,何樂而
不為。」
「五師兄的話很有道理。」另一老道說:「再說,五千兩銀子不是小數目,近
些年來,天災人禍慘烈,大戶富豪紛紛破產,咱們作案每次所得愈來愈少,能一次
有三五百兩銀子,已經算是豐收的大案了。掌門大師兄捨得花五千兩銀子,那是因
為做案用不著他親自出馬,當然捨得出手大方啦!」
「閉嘴!不許說掌門的不是。」上首的老道混叱。
劫財劫色,這是混沌宮的兩大目標。妖道們不但自己劫,也利用其他妖魔鬼怪
劫。他們的同路人,更是厲上加厲。
聖手無常、五方揭諦、百絕頭陀、無上散仙,都是混沌宮合夥人、同盟、死黨
、自己人……所以,無上散仙可以指揮混沌宮的弟子。
正在開懷暢飲,外面傳來鐘聲三鳴。
十四個人一怔,慌忙整衣而起,在廳口分列。
片刻。
腳步聲欺近,兩男兩女領路,後面是三名老道,仙風道骨很像有道全真。
「參見聖堂師兄。」十四個人稽首行禮恭迎。
「免禮。」為首的老道喜氣洋洋,「院主派我們來瞭解詳情,順便參加你們的
慶功宴,呵呵!你們辛苦了,可喜可賀。」
重整杯盤,片刻備用的酒菜紛紛上席。
敬酒三巡,由主事的老道,將與兩位夫人打交道的經過,—一詳盡稟告。
坐在上首的兩老道,聽完瞼色一變。
兩人互相用眼色傳遞心意,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師弟!你說,那小狗真的像個白癡?」為首的老道沉聲問。
「是的,大白癡一個。」主事老道有點驚訝。
「像個嬰兒?」
「是的,只知道哭笑,任何酷刑也毫無改變。
「唔!不對。」
「師兄的意思……」
師兄不理會主事老道,扭頭向同伴注目。
「師弟!聽說過大輪迴解脫玄功嗎?」
「聽說過,只是傳說而已。」師弟雙眉深鎖,「據說是度生死大劫的秘術。元
神緊鎖於靈台,軀體回復元嬰狀態,無知無識無感無覺,元神已拋棄皮囊,皮囊便
成了入世時的狀況;也就是不曾接觸世俗的狀況。」
「那就是胎兒狀況,也稱元嬰。」師兄說:「我知道確有這種奇功秘術,據說
也稱萬劫轉化玄功。」
「哎呀!」師弟變色而起。
「如果不在六個時辰之內殺死他,轉化期回復原狀,元神歸位,他又重主復甦
了。」師兄也失色,」據說,在元嬰狀態中,只能傷害他的皮肉,用斧頭也砍不斷
他的脖子。要殺死他,必須用烈火焚燒。
糟!過了多少時辰了?」
「五個時辰了。」主事老道看出事態嚴重了。
但他犯了計算上的錯誤,楊一元中毒緊鎖元神,是五更寅時。
老道在兩夫人處見到大白癡似的楊一元,是巳牌左右,中間相差了三個時辰。
目下是戌牌初正之交,距楊一元行法自救,已經將近八個時辰了。
轉化期是六個時辰,排除身上毒質,也需要時間,所以楊一元一再在心底吶喊
。給我時間!
「知道劉夫人將人埋葬在何處嗎?」師兄急問。
「沒埋掉,劉夫人仍希望他能恢復神智。」
「快!我們去殺死他!」師兄跳起來。
一陣大亂,六個老道急急走了。
用斧頭也砍不斷人的脖子,並非不可能的事,本朝初期永樂年間,妖婦佛母唐
賽兒造反,在濟南法場正法,在上萬軍民的目擊下,她全身赤裸,談笑自若、劊子
手砍斷了三把鬼頭刀,她毫髮無傷。
最後無奈她何,重押回死囚牢,披枷載鎖五木加身。她一聲長笑,翩然起舞,
所有刑具分崩離析,她就那樣赤裸裸飛出死囚牢,驀爾失蹤。
永樂皇帝親頒聖旨,大發雷霆。結果,上起三司,下迄府縣官吏校尉劊子手、
全上了法場砍頭,一大堆大官小官,全死在佛母唐賽兒頭沒被砍掉的地方。
太祖高皇帝把周顛放在大鍋裡用火燒,結果燒了一晝夜,周顛爬出來哈哈笑。
結果,太祖高皇帝在廬山,替周顛立了碑做紀念,希望這位周大仙,不要影響他當
皇帝坐龍座的地位。
世間有些事的確玄之又玄,信不信由你。
楊一元在秘室裡,度過兇險的轉化期。
軀體內仍然殘留有致命的毒物,他必須盡快地用無上心法,把殘餘的毒物排出
體外才行。
這期間,決不可受到干擾。
秘室中黑沉沉,門外的看守也懶洋洋昏然欲睡。
時光飛逝,必須分秒必爭。
招待站內,沒留下幾個人。有些人走了,有些人進城找地方大玩大喝,慶祝強
敵已死,今後可以高枕無憂、過太平快活日子了。
小雅和小琴兩位姑娘,神不知鬼不覺直入中樞,心中疑雲大起,怎麼沒看到幾
個人?警戒之鬆懈出人意料之外,幾乎可說沒有警戒。
小雅沉不住氣了,猛地闖入一座小廳堂。
「咦!什麼人?」廳堂中唯一的粗眉大眼中年人,驚訝地喝問,「怎麼亂闖?
」
小雅大踏步逼近,鳳目含威帶煞。
「這裡的主事人是誰?在何處?」她厲聲問。
一開口就表明不是接待站的人,中年人大驚,猛地進馬步伸手便抓,金豹露爪
真見功力,反應迅疾,出手也快逾閃電。
爪對爪、小雅信手一揮,反扣住對方的爪背,帶馬歸槽扭身切入,肩撞肘手扼
喉,三處打擊一氣呵成。
「克」一聲響,中年人的右肘骨折,五指齊斷,喉部也被扣住了。
順手將人掀翻,一腳踏住咽喉。
「主事人在何處?招!」她拔劍出鞘,劍尖下指,「不招,戳你一千劍。
「管事大……大爺到……到城裡去……了……」中年人說話含含糊糊,驚怖欲
絕。
門外突然闖入了兩個人,剛驚恐地大叫,小琴的劍已經激光迸射,一劍一個全
擺平在廳口。
吶喊聲大作,人紛紛往這裡趕。
小琴像虎拒柴門,來一個殺一個。
「到城裡幹什麼?何時可返?」小雅不理會廳口的暴亂,繼續問口供。
「不……不知道。」中年人不住發抖,「他……他們去找地方慶……慶祝,慶
祝楊……楊小狗受到惡……惡報,何時返……返回……」
「楊一元受到惡報?」小雅心向下沉,嗓音大變。
「是……是的,可……可能死了……」
「可能死了?怎麼一回事?」
「他……他被劉夫人戚夫人用……用毒捉……捉住,已……已經成了大……大
白癡。本院不……不要大白癡,所以沒將五千兩銀子賞金給她們。」
「人在何處?」
「在……在劉夫人處,現在該……該已死了。」
「劉夫人住在何處?」
「在……在東關外的日……日曦園。」
小雅淚下如斷線珍珠,一腳把中年人踢昏。
「小琴姐!日曦園。」她衝出廳口,信手一劍刺倒了一個人:「我知道那地方
,咱們走!」
地下,已擺了八具快斷氣的人體。
花廳中,六個老道面對八個千嬌百媚的嬌艷女人。
老道們都是在美女叢中,享受多年艷福齊天的老將,各種美女的享受專家,這
八個美女,在他們心目中,還算不上第一流的絕色嬌娃,因此說起來毫不客氣,他
們是奴役凌辱女人的行家,從不對女人陪小心低聲下氣。
「我鄭重警告你,劉夫人!」師兄氣勢洶洶,鷹目冷電四射,「那個人如果不
立即用火焚燒,一定會復活的。為了你與本宮的安全,你一定要把人交給貧道帶走
加以焚毀。時辰不多了,快把他拖出來。」
「嘻嘻嘻……」劉夫人嬌笑,媚態橫生,「玄風老道!你愈說愈玄了,你以為
我不知道你的心意呀?少在班門弄斧好不好?」
「女人!你給我聽清了。」師兄玄風厲聲說。
「你給我閉嘴!」劉夫人也火了,杏眼圓睜,「可惡!就算你師父中州五子在
這裡,他們也不敢用這種惡劣態度對待我。宇內三夫人遊蹤天下,沒有人敢在我們
這三個夫人面前無禮。不要以為新鄭是你們的勢力範圍,本夫人曾經闖過無數禁區
,我敢來,就不怕這裡的任何天王菩薩威脅我。你想撤野,你算是打錯主意了。」
宇內三夫人,指三個武功高強,行徑怪異的美婦,她們的底細誰也弄不清,各
自帶了一群同樣美麗的待女或姐妹,在天下各地遨遊,製造各種借口名目,專向各
地的富豪大戶與及地方土霸,敲詐勒索,公然打抽豐。膽敢抗拒的人,將有橫禍飛
災。
劉夫人和戚夫人,就是宇內三夫人中的兩個。她們敲詐勒索的手段各有不同,
各擅勝場,而狠毒殘忍卻不相上下,豪霸們恨之刺骨。
「劉夫人!這是非常急迫,影響雙方安全的大事。」老道玄風口氣一軟,「你
難道不為大局著想……」
「你的鬼心眼以為我不知道?」劉夫人冷笑,笑容依舊充滿魅力,「生見人,
死見屍,這是江湖朋友對認定生死的金科玉律,你只想證實對頭的死亡。很簡單,
看一看一干兩銀子,不然休想如意。」
「你們少花四千兩銀子,值得的。」一位侍女笑吟吟地說。
「其實,你們大可不必浪費一千兩銀子,」另一侍女說:「毒發期已過了兩個
時辰,當時我們就加以檢查,他確是死了,心跳已止,所以我們不再理會,準備明
早派人拖出去理掉。人已經死了,道長何必用聳人聽聞的鬼話,來探虛實看上一眼
?」
「把屍體給貧道帶走,一千兩銀子貧道保付,如何?」玄風老道不得不讓步。
「這……」
「貧道是本下院的聖堂執事,職司司香使者,一言九鼎,銀票隨後奉上。」玄
風老道急急催促,」事不宜遲,遲將生變。」
「唔!你似乎說得像真的呢!」劉夫人意動。
「如果不是真的,貧道肯花一千兩銀子嗎?」
「好吧!」劉夫人舉手一揮,說,「去把屍體拖出來。玄風!你願花冤枉錢,
那可是你自找的。反正你們的金銀,也和本夫人的金銀來路同樣不正,白花了也不
怕會心疼,謝謝你啦!」
兩個侍女剛想要動身入內,廳口已激光破空,兩把劍猶如飛舞的狂龍,激發出
滿天雷電。
太快,太狠,劍過人倒,風吼雷鳴。
兩個老道與三名侍女首當其衝,尖叫著中劍摔倒。
錚一聲暴震,剛拔出劍的玄風反應超人,百忙中接了小雅一到,連人帶劍斜震
出丈外,「砰」一聲背部撞在牆壁上,房屋搖搖。
猝不及防,一沖錯之下死傷慘重。
「讓開!貧道行法擒住她們……」玄風狂吼,一拉馬步劍動風生,口中唸唸有
詞,驀地雲生廳角,霧起地層,燈火搖搖,紅光變成綠焰。
一聲霹靂,雲霧洶湧中金蛇亂舞,風吼自鳴,整座花廳似乎在狂風暴雨中搖撼
。
兩位姑娘只覺眼前一黑,便陷入雲封霧鎖中,滿天雷電交鳴,眼前已不辨景物
,各不相顧,只憑本能狂野地提劍,招架綿綿不斷射來的電光流光。
這是拖不久的絕境,眼看要力盡虛脫。
一聲震天長嘯破空,高低強弱有章有法,綿綿不絕聲勢極為雄渾,猶如驚濤駭
浪,一波接一波愈來愈強烈,似乎天動地搖。
異象徐消,雲消霧散,雷隱電沒,風雨俱寂。
燈火恢復紅焰,死一般的靜。
後堂口踱出渾身近乎赤裸,滿身血跡的楊一元。
小雅和小琴昏倒在地,眼中淚痕斑斑。
她倆到來時,恰好聽到劉夫人下令將屍體拖出,以為楊一元真的死了,驚怒之
下衝入拼命。
除了兩位姑娘劍劈的三個老道,與四個侍女之外,另有被嘯聲震昏的兩老道,
和另三個侍女。
劉夫人與玄風老道不見了,屍堆中沒有他們兩個人。
小雅被輕拍雙頰驚醒了,一眼便看到五官快被打得紅腫變形,渾身血污的怪人
,大吃一驚一躍而起。
「你……你你……」她已經認不出楊一元了。
「小……雅……」楊一元身形不穩,虛脫地緩緩站起,搖搖欲倒。
他復甦不久,竭澤而漁用嘯聲克敵,耗盡了賸餘的精力,元氣大傷。
這時,一個兒童也可以擊倒他。
「三哥!」小雅狂叫,沖上一把抱住他血污浮腫的身軀,放聲大哭。
「救醒小……琴,快……離開險……境……」楊一元吃力地說,「我……已力
……盡……」
小雅咬緊牙關,將他扶住坐下,趕忙救醒了小琴,無暇多說,背起了楊一元,
衝入外面黑暗的院子。
打破樊籠飛彩鳳,掙脫金鉤走蚊龍。
「這裡是什麼地方?」床上的楊一元,渾身塗滿了藥未,但精神卻是相當充沛
。
「俞大人安排的秘密居所。」小雅仍然是女扮男裝,但卸除了易容藥物,清麗
秀逸的面龐,充滿靈氣的大眼,幾難令人相信,她是一個揮劍如神的女英雄,外表
完全是溫柔可愛的小姑娘。
「在縣前街。」她加以補充,輕柔細緻地替楊一元敷臉上的消腫藥膏:「你放
心,沒有外人知道。他很熱心,裡裡外外打點,只希望你能安心的養傷。哎呀!你
不要亂動了好不好?」
」這點皮肉之傷算什麼?別把我當成快要死的病人好不好?」
「咋!童言無忌。」小雅頑皮地調侃他:「別逞強,你是我的病人,一切都得
聽我的,不許亂說話,不許……」
「你到底還有多少不許?哦!外面怎樣了?」
「人全嚇跑了。」小雅說,「那兩個什麼夫人,當天就逃出百里外啦!看來,
我們非要直搗混沌下院不可了,他們不敢再在外面走動啦!」
「過幾天,我們會會的。」
小雅調理妥當,下床淨手,坐在床前替他蓋上薄被,蓋住觸目驚心塗滿藥膏的
嚇人身軀,滿室藥味刺鼻,後面也透出煎藥的藥香。
「我一定要學會克邪的心法。」小雅似乎餘悸猶在:「那種光,那種聲,那種
怪影,我根本不知道天地在何處,不知身在何處。三哥!
那就是妖術?」
「那是一種利用聲,利用光,利用藥物,轉移你的神智,誘使你產生幻覺的科
技。至於是不是扶術,得看使用者施用在善或惡的場合。如果你認為憑深厚的定力
,便可保護心神,避免受到傷害,那就會死不瞑目。」
「你的意思是說……」
「必須知道所謂妖術的技巧,會利用藥物和工具,再加上定力,就可以減少八
九成傷害。我是中毒在先,發現不對已經無能為力了。憑他們的道行,如果面面相
對較量,不客氣地說,么魔小丑,何足道哉?他們只能偷襲暗算,如此而且,」
「你也會?」
「會一點,這樣就已經比他們高明了。小雄!我只能教你防範的技巧,你沒有
修煉的根基。」
「我好高興,三哥!謝謝你啦!」
「明天就開始學,好嗎?」
「不,你的傷……」
「別擔心了,我會很快痊癒的,皮肉之傷算不了什麼,除非砍掉我的腦袋,我
死不了的。」
「你……」
「好啦!好啦!明天把俞大人請來,我有話和他說,很重要。」
「俞大人!你認為救魔宮的受難女人要緊呢?抑或逐一殲除兇魔要緊?」楊一
元已經可以坐起來活動,精神充沛活力十足。
「愚意認為救人要緊。」俞巡檢鄭重地說,「逐一殲除這些兇魔,必將遷延時
日,屆時攻入魔官,可能金珠美女早已遷入叢山的賊寨安頓了,無法獲得罪證啦!
所以我十分焦急,希望能早日進襲混沌下院。」
「他們知道我志在混沌下院。」
「是的,群魔正陸續趕來對付你,紛紛匿入混沌下院,等你前往群起而攻。」
「俞大人!真正的魔宮在愁雲嶺。」楊一元說,」他們既然傾巢而出,正是襲
擊愁雲嶺混沌宮的大好良機。這裡的下院規模太小,能救出的人並不多。」
「哦!老弟打算……」
「你能找幾個身手高明的人,扮成假的楊一元,在新鄭與密縣之間,神出鬼沒
吸引他們的注意嗎?」
「能,但得回鄭州去找,一來一往需時兩日。」
「請他們來,預計三天後,我的傷便可不礙事了,立即秘密動身走滎陽,出其
不意直撲混沌宮。」
「我也去,我那邊布有人手。」俞巡檢大為興奮,「小兄弟,真的感謝不盡。
只是,你的傷……」
「絕對無妨,三天後如期動身。」楊一元斬釘截鐵地說:「請記住,不可向任
何人透露口風。」
「請放心,小兄弟。八臂金剛斷定夜遊鷹在混沌宮,不在這裡,要不要他去?
」
「也好,算他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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