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許彥方對夜遊僧濁世浪子兩個人,一直懷有戒心,不想和他們久處,以免在疲
勞過度精神懈怠時,受到他們的暗算。同時,他發覺這兩個傢伙靠不住,派不上多
少用場,事先說好了分兩路殺人,這兩個傢伙卻一擊即走,只在外圍虛張聲勢,真
需要他們時,絕難獲得他們的助力,因此故意不著痕跡地把他們遣走,他們還以為
得計呢!
他對天蠍星所知有限,也必需提防,但只有一個人他應付得了,所以並不反對
天蠍星留下。
要瞭解情勢,必須與對手保持接觸。一個人行動方便些,同時他也不想讓天蠍
星多瞭解他的真才實學。
因此不理會天蠍星的反對,要求天蠍星潛伏在太平宮附近,監視溫飛燕那些人
的動靜,他自己則四出偵查分佈在山區各處的其他璇璣城高手,以瞭解這些人的正
確動向。
他攀山越嶺,超越西林寺,踏入通至香谷的山徑。
他是在香爐蜂的西北山腰,發現了一組人進入香谷的,居高臨下隱約可辨,人
數約在二十餘人左右,依稀可以看出有男有女,猜想必是璇璣城的人,所以跟蹤前
往察看動靜。
這一組人,他幾乎可以肯定地知道,是溫飛燕一群中樞人物,至於她們為何要
離開太平宮,就不是他所能瞭解得了的。
香谷以北一溜山峰,已經是廬山的北端了,站在東林寺南面的北香爐降山腰,
就可以看到大江,和小如玩具的九江城。溫飛燕這群人,為何要到香谷一帶搜尋,
除非那兒曾經發現主要的獵物。
主要的獵物應該是他,而他和濁世浪子四個人仍在東林以南。至於縹緲神魔師
徒,該已從山南遠離廬山數十里外。甚至遠出百里外了,溫飛燕這群人,實在沒有
搜向山北端的理由,應該還待在太平宮主持中區。
他卻不知,縹緲魔師徒根本不曾南走。沿山腰的山徑繞峰急走,沿途提高警覺
,提防伏路的眼線用暗器偷襲,更留意埋伏。滿山蒼松,出於山腰坡度峻陡,這種
松林不可能排斥野草生長,因此野草茂密,裡面埋伏百十人,絲毫不露痕跡。所以
他必須特別留心,以免一頭撞到埋伏的口袋中,很可能脫不了身。正飛步急趕,想
趕上那群人瞭解情勢,突覺心潮一陣洶湧,暗暗驚心。一群山雀從山下向上飛翔,
向松林穿降,突又驚嗓回頭散飛,隱沒在下面百十步遠松林下方。他倏然止步,虎
目中神光乍現。
他可以不走這一段松林中的山徑,坡度雖峻陡,但在他來說,從上面或下面遠
繞而走不會有困難,只是稍辛苦些而已。眾拳難敵四手,溫飛燕一個人就可以纏住
他。
他不得不承認,溫飛燕是他所遇上的最強勁敵。
他還不知道他的無極大真力,是否抗拒得了溫飛燕爐火純青的冰魄神功致命一
擊。
他決定從上面繞走,不想硬往埋伏裡鑽。
剛向上攀升,上面白影倏現。他心中略寬,急急退下山徑。不是璇璣城的人,
當然不是溫飛燕,而且只有一個人現身,他沒有逃避的必要。
白影急急穿林而下,裙袂飄飄有如仙女凌空飛降,美妙地繞樹穿越,好高明的
輕功。不是仙女,是女神。香風入鼻,輕盈地飄落山徑,迎面攔住去路。
「好!」他喝采:「鷹翔身法,名不虛傳。呵呵!只是鷹妄入林,威力無從發
揮,隼才是林中之王。」
語氣含有諷刺和嘲弄,隱射鷹翔身法仍然不夠好,口吻說得輕鬆,其實心中暗
栗。
上次他與白衣修羅照面,白衣修羅一點也不像一個兇惡的美麗女神,笑容含有
善意。而現在卻寒著臉,雍容華貴的神韻同時流露出濃濃的煞氣。
「你認為你是誰。」白衣修羅語氣不悅。
「不,我寧願不是人,我並不認為做人會是很愉快的事,這世間必定災禍更多
。姜夫人,你們在這裡埋伏,是不是做得過份了。」
「我會給你公平解決的機會。」
「我頗表懷疑。」想起姜士傑不顧堂堂少谷主身份,在背後打了他一記六陽神
掌的事,他有正當理由懷疑,這世間那有公平二字。至少他為姜玉琪做了那麼多事
,回鷹谷的人就不該再找他的麻煩才算公平。
「你與濁世浪子聯手了。」白衣修羅質問。
「沒錯。」他坦然答覆。「還有世所不齒的夜遊僧。」
「對,還有女妖天蠍星。」
「那麼,濁世浪子在府城劫持小女,真是你兩人設下的陰謀詭計了。」
「我否認……」
「你還否認?可惡!」白衣修羅怒火急升:「用這種卑劣的詭計,以搏取小女
對你的好感……」
「不要說了。」他也怒火上沖:「我風塵浪子不需搏取任何人的好感。」
「你會用強硬的手段任所欲為,是嗎?」
「練了幾天武的人,多少有點自以為強梁的趨向,因此氣大聲粗,發生事故使
訴之於強硬手段,這是通病,不必少見多怪,這也是武朋友為世所詬病的原因所在
,我也難免犯了這種毛病。」
「所以,你糾合一些歹徒惡棍,公然搶女人,用陰謀詭計坑害我女兒。」「搶
女人?這……」
「尤瑤鳳剛過去不久,你就追來了,你未免……」
「哦!不久前經過這裡的那批人,果然是她們。」他欣然說,怒火已消:「你
說對了,我正要搶尤搖鳳,我正在玩弄陰謀詭計,我要引毒蛇出穴,走也!」
說走便走,猛地向路下方急竄。
「我不信你走得了。」白衣修羅傲然叫道,也向下急降,要堵住他的去向。
上當了,他突然一蹬樹桿,身形破空便升上小徑,沿小徑飛掠,宛若勁矢離弦
。雖然他已經知道前面有埋伏,他仍然向前闖。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他當然
有不怕虎的能耐。回鷹谷的人,武功以姜老邪夫婦最高強,其他的人,他毫不介意
,連姜少谷主的師父隱元天魔,也被他揍得頭青臉腫。目下姜夫人已被他扔脫在後
面,埋伏中最高明的人只有姜老邪,他何所懼哉。料錯了,現身攔著他的人不是姜
老邪。
一聲怪笑,玉面煞神英偉的身影倏然出現在路中。
「慢走!咱們談談。」玉面煞神聲如洪鐘,不怒而威的形象具有攝人的威嚴。
「范老黑,免談!」他怪叫,聲到人到,行勢反而加快,快得令人目眩,行勢
也就顯得更為猛烈。山徑狹窄,路西是峻崖,路東是陡坡,用這種斗羊聲勢衝撞,
哪像個身懷絕技的武林高手。
玉面煞神一代黑道之豪,名列江湖五霸七雄,真才實學,出類撥萃,玄陽真氣
與大天星掌力威震江湖,都是以柔克剛的武林絕技,對方用力愈猛,受創也就愈重
,江湖朋友眾所皆知。所以與范莊主交手故人,出手功擊絕少敢完全用力。他竟然
用莽牛似的聲勢前行,可把范莊主弄糊塗了,先是一怔,然後勃然大怒。「小子大
膽……」范莊主怪叫。
砰一聲大震,兩人的左肩兇猛地撞上了。
他向北衝,按理應該搶內側有利地勢,用右肩衝撞,如果不敵,倒向路西峻崖
而已,用左肩便在外側,不倒則已,倒則必定摔下陡坡。范莊主功臻化境,格鬥的
技巧與經驗無人可及,肩一接觸,先吸收衝勁,再借力反震,這是玄陽真氣的玄奧
神技,以柔克剛借力反震,勁道可以驟增一倍。人抑馬翻,腳下泥土草屑飛揚。范
莊主斜退的震勢猛烈,急急伸手抵住了峻崖斜壁才穩住了馬步,幾乎摔倒。許彥方
卻即沖而過,勢若奔電。前面本來截出兩名飛揚山莊的高手,看到莊主的狼狽象,
不由大驚失色,驚叫一聲向側退,立腳不牢,失足向下滾落,幸而被樹叢擋住了。
「不要攔……他……」范莊主大叫。前面埋伏的人紛紛現身,聞聲惶然急急退
回原處伏下躲避。范莊主是過來人,見多識廣,經驗豐富,自己全力撞碰也吃了虧
,莊中的爪牙那堪一擊。
許彥方飛掠而過,如入無人之境。「這……這小子可怕。」范莊主盯著如飛而
去的背影,揉動著左肩自言自語:「江湖朋友都走了眼,我的兒子難怪提起這小子
就神色不安,他哪算二流人物?」
群峰羅列,中間形成起伏不定的河谷,一條小溪蜿蜒向西北流,草木叢生,鳥
語花香,風景宜人,比之高峰振衣千仞崗的意境又是另一種亭受。
三十餘名男女,散佈在溪旁獵人的小屋附近搜索。
溫飛燕與尤瑤鳳率領八名親近侍女,仔細察看屋中的痕跡。沒有傢俱,沒有床
,只有供睡覺用的草堆,巨木壘建的獵屋堅牢結實,是專供獵戶歇宿的地方,平時
沒有人居住。
六根樹枝系成兩座三腳架,中間有火堆,余灰尚溫,空間裡仍然流動著淡淡的
烤肉香。
「沒錯,走了不到片刻時辰。」負責仔細檢查的江右龍女說:「三夫人,我們
來晚了。」
「真是縹緲神魔?能證明嗎?」溫飛燕問。
「眼線十分可靠,而且認識老魔,不會走眼。」江右龍女語氣肯定:「四個人
,有兩個穿道裝,絕不會弄錯,定然是閒雲與野鶴兩個老雜毛。」
「可是,他們不可能改向北走,從山南逃輕而易舉,他們應該知道本城的人齊
集山北。」
「這裡面可能有陰謀,三夫人。」江右龍女眼中煞氣森森:「老魔橫定了心,
妄想向本城報復,向主人的權威挑戰。」
「何以見得!」
「大總管已經發現,共有七位伏路眼線失蹤,定然是這老魔四個人做的好事。
」
「但風塵浪子也可能剷除咱們的眼線。」
「不會,他們四個浪人男女,一直就在太平宮附近潛伏窺伺,像貓一樣有耐性
地等候機會襲擊,咱們的眼線一直不曾發現他們露面活動,伏路眼線的失蹤與他們
無關,在時空上沒有任何關連。」
「哦!有道理。既然他們僅走片刻,必定是發現咱們快速趕來,而匆匆搬走躲
起來了,一定還在這附近,快傳訊給北面的人,徹底往這一面搜尋,兩面堵夾,他
們躲不住的。」
以聲號傳訊,信號發出了。
「我們也去。」溫飛燕向侍女們下令,隨尤瑤鳳退出獵屋。
江右龍女身邊,也有四名侍女,退至門口回頭察看四周片刻。
「作床的草堆翻動過。」江右龍女突然大聲說,目光緊盯在屋左的草堆上:「
來這裡歇息的人,沒有翻動草堆的必要,為何要翻動?去兩個人,把草搬到另一邊
去。」
兩名侍女應喏一聲,手腳並用將霉味刺鼻的乾草搬向屋右。乾草積厚約尺餘,
數量不少,有些地方松,有些地方已糾結成厚實的一層,可容五、六個人同時安睡
,寒氣濃時,可另加乾草覆蓋身軀取暖。
獵戶們登山獵飛禽走獸,通常五、六個人結伴,因為山中有虎豹,單身獵戶絕
不敢深入,所以獵屋建造得相當大而堅牢。搬除一半之後,地面突然出現木板。
「小心……」站在門口的江右龍女尖叫,同時傳出劍出鞘的響聲。木板突然飛
起,乾草紛飛,人影暴起。
令人心魄下沉的嘯聲傳出,兩個搬草的侍女同時慘叫,身軀飛拋而起。錚一聲
金鐵交鳴使出,江右龍女連人帶劍倒飛出門外去了。縹緲神魔位高輩尊,功臻化境
,行走江湖期間,身上很少帶劍,今天,他手中有劍。
原來草堆下有地窟,那是獵戶們藏獵物的地方。
作床用的草堆,原來是攤放在屋右壁下的,被人搬到左壁下,蓋住了地窟,人
躲在地窟內,若不將乾草搬開,不可能發現地窟。
縹緲神魔四個人,發現大批男女從谷兩端快速趕到,已來不及撤走,事急矣!
不得不巧佈疑陣,躲在地窟內暫避風頭。
沒想到被江右龍女看出蹊蹺,大事不妙。
人出窟,立即發出滅神魔音奪路。
獵屋只有一道門出入,魔音必須把堵在門口的江右龍女三個女人擺平,才能奪
路外出,困死在屋內豈不萬事全休?
兩個侍女定力不夠,大叫一聲掩耳震倒。
江右龍女對魔音的威力早懷戒心,定力也夠,但事出突然,抗拒的能力無法在
剎那間發揮,運劍的功力大打折扣。運劍揮出,卻被縹緲神魔震得手臂發麻,震得
倒飛出門外,讓出通路。
閒雲道人立即超越,手中也有一把劍。
糟了,溫飛燕並沒離開。
十支劍半弧形排開,溫飛燕在中,劍向前斜伸,本來動人的明眸冷電四射。
「果然是你們。」溫飛燕向江右龍女揮手示意,要江右龍女退至一旁,不必急
於搶攻。
魔音連綿,山谷為之應鳴。
不但溫飛燕、尤瑤鳳能抗拒魔音,八侍女也禁受得住。江右龍女也穩定下來了
,僅臉色有點不正常而已。
「老魔,你的滅神魔音不怎麼樣嘛!」
溫飛燕繼續大聲說:「你只有這點點道行,本宮主高估了你,本城的人也高估
了你,早知道只有這點點道行,派幾個人就足以將你送下地獄,大可不必如此勞師
動眾了。縹緲神魔,你絕不是一而再夜闖本城的人,你差得太遠了。」
除了屋內兩個搬草的侍女,被地窟突然衝出的人擊斃之外,連被魔音震倒在門
口的兩侍女,也不曾受重傷,爬起退至一旁調息,而且可以勉強抗拒後續的魔音。
縹緲神魔與方外雙殘,都是老一輩的名宿,而在溫飛燕這群妙齡女郎面前,似
乎毫無作為。
雖然擊斃了兩位待女,但並非憑武功獲勝的。
一看列陣以待的眾女,一個個寶象莊嚴,對魔音的抗拒力相當沉穩,並無驚惶
失神的徵候呈現。
縹緲神魔心中暗驚,不得不停止極耗元神真力的滅神魔音,以免浪費精力。
溫飛燕與尤瑤鳳神色絲毫不變的神情,更讓三位老輩心中懍懍。
「老夫明白了,原來你們以為老夫是大鬧你們璇璣城的人。」縹緲神魔沉聲道
:「老夫在府城,確曾聽到些小風聲,但並沒留意,事不關已不勞心,老夫不是一
個好管鬧事的包打聽。老夫與貴城無怨無仇,與鄱陽王素昧平生,而且久已不在江
湖行走,你們怎麼會懷疑到老夫身上的。一到九江,貴城的爪牙便群起而攻,不問
情由屢施殺手,簡直豈有此理,你說吧!到底想怎樣?」
「斃了你們,以樹立璇璣城的威望。」溫飛燕咄咄迫人,不留餘地:「不管你
是不是侵入本城的人,本城大舉出動,名義上是搜捕你這老魔,只許有唯一的結果
,是否冤枉了你,無關宏旨。」
散處在附近漫山遍野搜索的人,正紛紛向獵屋趕。
「再不走,就走不了啦!」閒雲道人低聲提警告:「四面八方的合圍,咱們插
翅也難飛。」
「師父,屋後可以脫身。」葛宇軒也在身後低聲說。
以四人的輕功估計,可以在短暫的剎那間縱上屋頂,從屋後躍落樹林,脫身並
非是難事。
縹緲神魔一聲怒嘯,左手向後打出「快走」的手式,自己向前疾衝,劍上風雷
驟發,掩護三人登屋脫身,發起猛烈的攻擊。
溫飛燕冷哼一聲,一劍輕描淡寫地封出。
接觸快逾電光石火,一招攻出便無法再變招。
一聲震耳的金鐵交鳴傳出,與縹緲神魔裂石穿雲的滅神魔音相應和。
怒嘯聲倏滅,縹緲神魔暴退丈外,猛烈的強攻,被溫飛燕輕描淡寫的一劍所瓦
解,而且被震退丈餘,劍上的造詣顯然差了一段距離。
溫飛燕突一聲冷哼,身劍合一猝然反擊,劍吐出的寒濤澈骨,風射的劍虹交織
如網,向縹緲神魔罩去,無法分辨到底哪一道劍虹是真實的劍身。
這瞬間,方外雙殘與葛宇軒,正向身後的獵屋飛升。
同一瞬間,樹皮覆蓋的屋頂,出現八極人魔的身影,以及璇璣城的四名高手中
的高手,人現身劍已先在手,等候方外雙殘三個人躍登。
「我八極人魔候駕……」八極人魔同時大叫。
方外雙殘三個人已無法消勢下降,必須登上屋頂殺出一條生路,身形急升中,
一聽對方叫出名號,便知大事去矣!
八極人魔,宇內八魔的第一魔,排名第一,武功也第一,反正比縹緲神魔高,
何況還有另外四個璇璣城的人,此路不通。
八極人魔興奮驕傲的叫聲突然中斷,接著向側方飛躍而出,像被狂風所刮。
璇璣城的四個人,也遭到同樣命運,但卻向兩面飛拋。
屋頂出現許彥方的身影,右手有一根五尺長木棍,棍掃出可控制丈餘空間。左
掌用上了霸道掌招拂雲掃霧,掌勁遠及一丈五六,強猛的罡風左右分張,首先把四
名璇璣城高手分向兩側掃落屋下。
八極人魔的右背腰挨了一棍,被掃得向左方飛躍出丈外跌下屋側砰然著地。
葛宇軒大喜過望,躍登屋頂。
「後面的人已經消除,快走!」許彥方低喝,向下飛躍。
「錚錚錚……」下面劍鳴震耳,火星飛濺,縹緲神魔成了在押之虎,被溫飛燕
的劍網壓迫得回手乏力,只能盡量縮小活動空間,絕望地封架,身上已出現數處血
跡,已到了油盡燈枯的生死關頭。
劍網疾收,沒封住射向右肘的一劍,澈骨奇寒的鋒尖,已經長驅直入右胸了。
木棍自天而降,光臨溫飛燕的面孔。
面孔前出現異物,本能的反應首先是閃動頭部躲避,然後是用手保護自己,反
應出於本能,沒有思索的餘暇。
這種本能與生俱來,是動物求生保命的本能。
溫飛燕如果想一劍貫入縹緲神魔的右肋,她自己的面孔就得陪上了。女人的面
孔比性命更是重要,豈能賠?
劍撤回,上升,快逾電光石火。
木棍在劍尖前炸裂,尺餘長一段化為碎屑。
縹緲神魔感到背領一緊,已無力掙扎。
「起!」身後熟悉的喝聲入耳。
老魔精神一震,用盡餘力向上縱起,死中求生。
穿林而入伏地竄走中,縹緲神魔共發現七個男女,受了傷不能行走,在原地呻
吟掙扎,有三個不住大叫向同伴呼救,而同伴卻不知在何處。
「是你擺平他們的?」老魔忍不住問。
「是的。」許彥方點頭。
「為何不斃了,你好像喜歡把人打傷了事。」
「不是喜歡,而是在還沒證實他們是死仇大敵之前,我不會下毒手殺人。」
「小老弟,他們已經是你的死仇大敵……」
「老前輩,晚輩對死仇大敵的看法和標準,與老前輩不同。練武的人好勇鬥狠
,為名利攘臂而爭,不動手則已,動者必有死傷,這不能算是死仇大敵。如果每件
事故皆放存心上,豈不是活得太苦太累嗎?」
「也許,老夫之所以成為魔道中人,確與看法和標準有關,儘管看法不同,我
尊敬你。」縹緲神魔喟然說:「如果我的看法與你接近,就不會心懷激忿,不逃避
反而回山找他們拚命,幾乎斷送在妖婦手中。」
「許施主,那妖婦真的很厲害嗎?」閒雲老道悻悻地問。似乎還不相信縹緲神
魔傷在溫飛燕劍下的事實,老道並沒看到交手的情景。
「如果晚輩所料不差,她將是璇璣城武功最高明的一個,她的冰魄魔罡絕學,
已修至八至九成境界了,距大成之期不遠。」
「冰魄魔罡!」野鶴道人大叫一聲:「那……那不是早年一代兇魔天地怪客的
傲世絕學嗎?」
「半點不假。」
「好險!」縹緲神魔猶有餘悸打一冷戰:「難怪劍氣奇寒澈骨,我每出一劍皆
有力不從心的感覺,身上的七處小創傷,挨得一點也不冤。」
在極為短暫的交手期間,縹緲神魔身上共有七處劍尖觸及的創口,傷勢雖輕,
已表明溫飛燕的劍術,與冰魄魔罡同樣令人膽落。
「鄱陽王的女兒尤瑤鳳,練了冰魄魔罡,火候差遠了。」
許彥方提醒眾人注意:「但她有霸道絕倫的冷焰鏢殺人,所以諸位如果碰上她
,必須特別留心,千萬不要讓她有機會發射暗器。」
「你不怕?」
「知道對方的絕技,危險便降至最低限,無所謂怕不怕,怕也得挺下去。」許
彥方止步,向西北角一指:「你們先走,到前面的谷口高崖下隱起身形等我,她們
追來了,我必須把她們引開。」
「小老弟,不如聯手……」
「不,目前不宜全力以赴,時機未至,小心了。」許彥方轉頭便走,一躍三丈
。
山深林茂,在這種地方迫人,確是兇險叢生,隨時都可能發生意外,所以說窮
寇莫追,追了就犯忌倒霉。
江湖朋友的禁忌,也有遇林莫入的規矩;這裡遍山林木,窮追同樣會犯忌倒婚
。
溫飛燕人多勢眾,不得不窮追。
追了五、六里,逃的人早就無影無蹤。
沿途卻救了六、七名搜山受到襲擊的傷者,又耽擱了不少時刻,派人將傷者送
走,追的人便愈來愈少啦!
「不能再追了,三夫人。」江右龍女跟在後面攀爬,她真有點受不了啦:「天
知道他們躲到何處去了,咱們這一、二十個人,有如在大海裡撈針。」
「非追不可。」溫飛燕咬牙切齒固執的說:「循遺下蹤跡追,一定可以追上他
們的。哼!我不信青天白日,他們能上天入地平空消失了。」
十餘個男女,形成一條不規則的行列,落在最後的人,距走在最前面的人已在
三十步以後了。
落在最後的,是一位侍女。
她正手腳並用分枝撥草向上攀升,突覺右耳癢癢地,似乎有螞蟻附在耳朵上搔
爬,不是草葉相觸。
女人對螞蟻附體相當敏感,甚至害怕。
侍女一驚,本能地伸手急撥。
糟!右手被另一隻不明來歷的大手接住了,拉勁奇大,扣勁更烈,毫無掙扎的
機會。
剛想叫喊呼救,後腦便挨了不輕不重的一擊,立即失去了知覺,被拖入草叢沉
沉的入睡了。
自始至終,毫無異聲發出,為期甚短,走在前面的另一位侍女毫無所覺。
前面的人,已陸續登上一處峰腳的山脊頂部,尤瑤鳳站穩了,呼出一口氣,下
意識地轉身下望。
她大吃一驚,江右龍女則隨她登上頂部,下面應該還有八個人,怎麼只剩下兩
個人。
「其他的人呢?」她不假思索地脫口叫。
江右龍女一怔,轉身下望。
「咦!其他的人呢?」江右龍女也驚疑地大叫。
下面的兩名侍女,聞聲止步抬頭上望。
「宮主,怎麼啦?」不遠處的溫飛燕扭頭問。
「有六個沒跟來。」尤瑤鳳與江右龍女同聲回答。
「怎麼可能?」溫飛燕訝然說,急步走近向下張望。
「霜華!含秋……」尤瑤鳳高叫侍女的名字,那是她的貼身侍女。
下面百十步,矮樹叢中突然升起許彥方的身影。
「不要叫啦!小鳳兒。」許彥方邪笑著向上揮手示意:「她們不會跟來了,爬
山太辛苦,跟不上,找地方睡覺去啦!喂!
你累了沒有?」
尤瑤鳳心向下沉,想起那天被整治的情景,也感到羞怒交加。正要向下衝,卻
被溫飛燕一把拉住她。
「叫他上來。」溫飛燕低聲說:「佈下王者之香擒他,按計行事。」
王者之香,是惜花小築主人花花太歲的獨門迷香。
花花太歲已被紅塵魔尊殺死了。
「喂!你跑得真快呀!」尤搖鳳醒悟,媚笑著向下叫:「你把縹緲神魔幾個人
帶到何處去了?上來,我要聽你的解釋,要知道你與老魔有何交情,也許我會衝你
的份上,讓他們平安離開廬山,上來吧!」
「哈哈,你知道我是一個精明的老江湖,知道什麼時候該耀武揚威,什麼時候
不妨扮膽小鬼,你們還有十五個人,我怎敢上去向你解釋呀?」
許彥方的大嗓門,引起空谷回聲綿綿不絕:「其實也沒有解釋的必要,我風塵
浪子不是長舌的人。當你們仍然佔了優勢,足以控制局面時,你們能聽得進解釋嗎
?哈哈!免談。」
「那麼,我一個人下去和你談。」
「好哇!歡迎。」他欣然同意:「話講在前面,你下來談,安全自己負責。」
「我們暫時休戰……」
「找不信任你。」許彥方斷然拒絕:「我追來廬山,情勢不允許我信任任何約
定和保證。」
「天殺的!你到底要怎樣?」尤瑤鳳宮主的脾氣又來了。
「我要你,簡單明意。」
「什麼?你……」
「你太美了,而且驕橫、暴躁、潑辣,正合我的胃口,同時,我對做鄱陽王的
駙馬興趣極濃,不管你是否願意,我要定你了。」
「該死的!你已經有了范雲鳳和姜玉琪兩個賤女人,居然又把我……」
「小鳳兒,你應該明白,男人的心目中,美麗的女人多多益善,你老爹號稱鄱
陽王,璇璣城中美女如雲,有三宮六院七十二妃,我多要幾個又有何不可?」
「你瞧,你身後那位明艷照人,風華絕代的凌雲春燕溫飛燕,就是你老爹的第
三妾,沒錯吧?」
用這種潑賴無禮的話,來對付心高氣傲的女人,幾乎可以保證把對方激怒得暴
跳如雷,氣得半死。
對面的峰腳下樹林中,隱藏著不少人,相距不足一里,不但能看得真切,也把
雙方的對話聽得字字入耳。
許彥方的大嗓門,連五里外也可以聽得一清二楚。
溫飛燕一點也不介意他的無禮,對他的胡說八道也無動於衷,表面上保持雍容
華貴的神情,明眸中卻湧現令人莫測高深的神彩。
這種神彩,應該不可能出現在貴婦淑女眼中的。
上下相距遠在百步外,但看得真切,許彥方那英偉的身影,以及豪放不群的神
情歷歷在目。
溫飛燕算是首次對他留意,首次有時間用心打量這位把南康鬧得滿城風雨,對
璇璣城具有實質上威脅的浪子。
不久前他以奔雷掣電的快速行動,救走了縹緲神魔,溫飛燕根本就沒看清他的
面貌。
在南康,帶了一群鶯鶯燕燕,以及一谷一莊的人,搜遍五老峰數日,不但沒能
搜殺風塵浪子,反而被戲弄得疲於奔命,連累主人雙頭蛟被揍得灰頭土臉,這鬼女
人把風塵浪子恨得牙癢癢地,但並沒將他列為勁敵。
許彥方入侵太平宮,雙方第一次交手,也是第一次正式見面,許彥方以快速的
身法躲避,並沒有正式接招,看不出真才實學。
第二次搶救縹緲神魔,卻是在千鈞一髮中,以木棍接劍強行將人救走的。
現在,總算知道許彥方與眾不同,總算將許彥方看成勁敵,總算以鄭重的心情
用心打量這位浪子了。
這才發現許彥方的風標氣概出類拔萃,怦然心動改用另一種眼光和心情,仔細
評估這位強勁的對手,是一個怎樣特殊的人物。
她所感覺出的強烈印像是:許彥方比范少莊主、姜少谷主更具有吸引人的魅力
,范、姜兩人在她面前唯唯諾諾的神情,既乏味又無趣。
她本來就是一直受到太多奉承的女人,現在可碰上一個敢在她的面前撒野的人
了。
而且,這人不但英俊,而且豪放不羈,渾身充滿野性與叛離世俗的氣質。
敢公然向世俗逃戰,公然聲稱搶女人。
更重要的是:敢公然聲稱搶璇璣城的女人。
非但是向世俗挑戰,更是向強權挑戰,因此不但正道俠義人士側目,天下豪強
更是群情洶洶。
舉目江湖,真找不到行事如此大膽狂妄的人,如果有,必定早就被正道的人士
或豪強的人殺死了。
而這種具背叛逆性的人,在溫飛燕的心目中,卻具有奇妙的吸引力。
激怒得要爆炸的尤瑤鳳,憤怒地要向下衝。
「不要中了他的激將法,瑤鳳。」溫飛燕伸手拉住了尤瑤鳳:「這浪子是個精
明機警的膽小鬼,讓我下去製造擒他的機會。你們嚴加提防,小心老魔那些人乘機
偷襲暗算。」
不管尤瑤鳳是否同意,她輕盈地向下走,臉上有嫵媚的笑意,眼中有動人的神
彩。
「浪子,我要和你談談。」她一面緩緩下降,一面笑吟吟地說:「我只有一個
人,你不會害怕吧?我知道你武功超絕,絕不是膽小鬼。」
「江湖朋友中,有幾個人不怕璇璣城的,鄱陽王不但是鄱陽之王,也是江湖之
王,實力龐大的一莊一谷,也不敢不服差遣。」
「我風塵滾子在江湖道上,還算不上人物,貴城無數高手之前做膽小鬼,既不
影響我的聲望,也不會影響我在江湖的實質地位,你的激將法對我無效。當你真正
落單只有一個人時,我會和你談的,可是不是現在。呵呵!咱們前途見。」
談話間,溫飛燕已下降了六、七十步。
聲落,身形疾降,連竄帶滑壓倒不少草木,降勢奇疾。
溫飛燕綽號稱凌雲春燕,輕功之佳可想而知,但地勢是相當陡的峻坡,根本不
可能使用縱躍術,只能貼地向下急竄,萬一失足就得變成高山滾石了。
溫飛燕不甘心,也迅速向下急降,窮追不捨。
上面的尤瑤鳳與江右龍女一驚,這與原定計劃不符,可不能出差錯,立即帶了
侍女向下急奔策應。
變生倉卒,人一降下坡底的林深草密處,便不可能互相策應了。
對面山腳下的樹林中,一谷一任的人,潛隱在林內,留意這一面的情勢發展。
自從進入山區之後,一谷一莊的人首次破除成見,攜手共同合作抗拒璇璣城的
威迫利誘,拒絕與璇璣城合作對付風塵浪子的要求。
一谷一莊聯手實力空前雄厚,璇璣城的人真不敢反臉樹立強敵,總算能保持表
面上的和平。
一方面也是璇璣城自己的事自顧不暇,當然不願節外生枝,不敢用威脅華陽夫
人的手段,施之於一谷一莊的人身上。
因此,任由他們山區自由來往。
魔鷹姜天翔與乃妻白衣修羅,揩同范莊主玉面煞神范飛揚,玉笛飛仙梅凌霜夫
妻倆,隱身在稍高處的大樹下,遠眺對面崖坡的情勢。
不但可以看清溫飛燕一群女將的一舉一動,也可以清晰地聽到所有的對話。
美少谷主與乃妹姜玉琪,則在右方的樹下觀察;范少在主也與乃妹范雲鳳,在
左方留意對面的變化。
「這浪子到底出了什麼毛病?」白衣修羅悻悻地說:「居然公然搶起女人來了
,像話嗎?」
「唔!是有毛病。」玉笛飛仙不悅地接口:「他確是與眾所不齒的夜遊僧,以
及江湖朋友公認的淫婦天蠍星,結伙大闖太平宮搶女人,暗中還有我們必欲得之而
甘心的濁世浪子在內。」
「這個淫賊,簡直無法無天,我們實在沒有和他理論的必要,最好是一照面便
殺之,以為世除害。」
「問題是,誰能殺得了他。」范莊主苦笑:「我那一記較量真力的一撞,不論
是勁道、技巧。經驗,舉目江湖,能有我這種火候功力的人,屈指可數,結果……
結果你們已經看到了。如果他沒個驚世的武功,敢向鄱陽王公然挑戰嗎?據我所知
,最近一、二十年來,璇璣城從來就不曾出動過如此眾多的高手對付仇家,幾乎可
以說傾城而至了,結果如何?」
「呵呵!范莊主不是一意讓他的?」姜谷主臉上有不懷好意的笑意:「下次范
兄不必搶著出手,讓兄弟用六陽神功與他一較高下,范兄不反對吧?」
「哦!姜兄以為我念在他救了你我的女兒份上,有意讓他故意縱走他?」范慶
主也皮笑肉不笑,各懷機心:「我不否認我是個恩怨分明的人,黑道朋友大多數人
士具有這種美德,但要我用生命來奉讓圖報,我還辦不到,那是俠義英雄的行徑,
我永遠不可能成為俠義英雄。好吧!下次兄弟絕不搶先。」
「范莊主,我相信你是一言九鼎的人。」白衣修羅故意扳著臉:「希望在我夫
妻沒宣佈放棄之前,貴莊的人不要插手。」
「什麼?白衣修羅,你不要曲解我夫君的承諾好不好?」玉笛飛仙大聲抗議:
「我夫君只答應讓姜谷主用六陽神功與他拚搏,可沒說讓你夫妻……」
右側方不遠處,突然傳來一聲怪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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