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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 劍 情 深

                     【五、亂中辯善惡】 
    
      「你是甚麼人?」上方和尚怒聲問。 
     
      「哈哈!一個江湖小輩。」 
     
      「有何高見?」 
     
      「你們雙方都在推責任,其實准也脫不掉是非。」 
     
      「呸!閉上你的嘴。」 
     
      「別生氣,聽在下說明白。你兩個和尚逞英雄,替水鬼報仇,氣勢洶洶,卻又 
    虎頭蛇尾,把其他的人全往咱們身上推,豈有此理。如果膽小怕事,趕快滾蛋、別 
    打腫了臉充胖子,多丟人?」 
     
      話說得太重,兩個和尚是成名人物,怎受得了? 
     
      「反了。」上方和尚怒叫。 
     
      「林宗如,你這該死的傢伙,放的甚麼屁?滾回來。」 
     
      徐方大吼,搶出趕人。 
     
      歡喜佛吃了一驚,趕忙向上方和尚拱手道:「大師請息怒,這小輩無知狂妄, 
    說話不知輕重多有得罪,在下……」 
     
      「住口。」上方和尚暴怒地叫。 
     
      林華伸手虛攔徐方,叫道:「大管家,你難道還不明白麼?他們共有二三個人 
    ,誰敢保證他們之中沒有貪生怕死的人,日後出賣咱們麼?彭老匹夫是金陵鏢局的 
    前任總鏢頭,朋友滿天下,與黑白道名宿皆有交情,只消走漏一絲口風,你們怎吃 
    得消?而以目前的情勢看來,走漏一絲口風,你屆時他們全往咱們身上推,想想看 
    ,後果如何?你們不怕死,林某卻想活,俠義柬一發天下雖大,你們躲不掉,在下 
    也將無處容身,我可不幹。」 
     
      「閉上你的臭嘴。」歡喜佛怒吼。 
     
      「居前輩,你老昏了不成,為了一個女人,你居然眼看和尚殺了一名弟兄不管 
    ?」 
     
      「你想怎樣?」徐方沉道。 
     
      「一不做二不休,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是與和尚們分擔、一同動手,誰也休想 
    坐享其成,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另一條路是叫和尚們滾蛋,咱們已穩操勝算,他們 
    既然不想分擔責任。憑甚麼敢前來打岔插手,賊和尚口硬心怯,貪生怕死別具用心 
    ……」 
     
      這幾句話像是火上加油,兩僧惡極而笑,笑聲震天,打斷了他的話。 
     
      歡喜佛也怒不可遏,大喝道:「你給我滾開!你死定了,你不會獲得解藥…… 
    」 
     
      話未完,兩和尚己一聲怒吼,同時搶出,一杖一棒風雷驟發。 
     
      水鬼也拔劍吼道:「咱們辦事,上啊!」 
     
      這一來,立即引起一場混戰,三方的人皆捲入旋渦。 
     
      林華閃在徐方身後,大叫道:「大管家,你看清賊和尚的惡毒面目了吧?他們 
    先已殺了咱們一個人……」他往後溜,徐方便被苦行尊者纏住了。賊和尚行者捧來 
    一記「毒龍出洞」兜心便點,再變「怪蟒翻身」,「噗」一聲響,打斷了徐方身側 
    走避不及的一名大漢的雙腿。 
     
      徐方紅了眼,先前和尚一上來便不問情由打死了一個人,這時又殺了一個,舉 
    動之狂妄,委實太不像話。 
     
      歡喜佛的同黨們,也被和尚的舉動所激怒,雙方人數相當,動起手來誰阻止不 
    了這場混戰。 
     
      徐方一聲怒嘯,從棒旁切入,劍光如匹練,攻抵和尚的肋下。 
     
      和尚來一記「莊家亂劈柴」,三五棒便把徐方的狠招化解,迫得徐方連換三次 
    方位,蒼猝間無法還手。 
     
      林華取出七枚三稜鏢,一聲長笑,抖手便是一鏢,喝道:「和尚接鏢。」 
     
      和尚收招斜移,一棒來一招「枯樹盤根」猛攻林華的下肋,卻不知另一枚三稜 
    鏢己乘虛而入棒攻出鏢已臨胸。和尚大駭,未料到林華用的是連珠漂,躲過第一攻 
    卻看不見更快更疾的第三枚,等看到淡淡的鏢影,已經來不及閃避了,本能地臨危 
    自救,扭身急躲。 
     
      「錚」一聲輕響,鏢中左肩,和尚狂叫一聲,倒拖著行者棒撒腿便跑,一面大 
    叫:「快來兩個人,這小子扎手! 
     
      林華從後跟上,照和尚的屁股蛋就是一腿。 
     
      「哎……」和尚狂叫,丟掉行者棒向前一栽。 
     
      徐方超越林華要將和尚置淤死地的剎那間,林華出真不意伸手一鉤,便閃電似 
    的勒住了徐方的脖子,劍靶也幾乎同時擊在徐方的右耳門上。手一鬆,徐方像一條 
    蛇一般滑軟在地,失去知覺。 
     
      附近惡鬥的人,無暇理會旁人的事,變化也太快,因此林華的舉動並未引起旁 
    人的注意。 
     
      他左首不遠處,歡喜佛與上方和尚正捨死忘生展開兇險萬分的惡鬥。右面六七 
    丈外,八名高手圍攻少婦與僕婦,似乎勢均力敵。八名高手中,有四名是和尚的人 
    ,其中包括了水鬼和湘江蛟兩個惡賊。 
     
      他飛掠而至,突然插入叫:「讓開!算我一份。」 
     
      他從水鬼的身左插入,水鬼不知是他,本能地向右讓出空隙。 
     
      「你給我滾!」他大喝,劍向側一拂。 
     
      血影乍現,水鬼的左臂齊肘而折。「啊……」水鬼狂叫,飛躍八尺,再一聲狂 
    嚎.丟掉兵刃抓牢創口上方,撒腿狂奔逃命去了。 
     
      他搭住了翻了蚊的分水刺,喝逍:「你也不是好東西。」 
     
      翻江蚊的左首是歡喜佛的一名心腹,一看機會到了,不再向兩女進攻,反手就 
    是一刀,砍在翻河蚊的左肩叫:「先斃了你……」 
     
      同一瞬間,林華越過翻江蚊的身後,一劍刺入這位心腹的右肩抵叫道:「你也 
    算上一份。」 
     
      「哎……啊……」兩人同聲狂叫、踉蹌便倒。 
     
      他一沾即走,遠出三丈外去了。八個人去掉三個,壓力頓減,兩女心中一寬, 
    精神大振,雙劍立即全力發揮合壁的威力。一分一合之下.立即有兩名賊人胸裂腹 
    穿,劍虹再閃,又刺倒一個了。另兩名賊人大駭,發出一聲怪叫,不約而同撒腿狂 
    奔,逃入林木深處溜之大吉。 
     
      林華已到了歡喜佛身旁,叫道:「居大爺,要的小丫頭可能跑掉了,煮熟的天 
    鵝飛掉啦!」 
     
      「快幫我斃了這和尚。」歡喜佛大叫。 
     
      「好,我幫你……」 
     
      驀地,遠處剛醒來的徐方大叫道:「大爺,那小畜生吃裡扒外,小心他暗算。 
    」 
     
      歡喜佛一怔,及時向側一躍丈餘,發應奇快。上方和尚可不饒他,大吼一聲, 
    跟上一杖攔腰便掃。 
     
      林華不再打落水狗,眼角瞥見彭亮在兩名大漢的狂攻下,血染襤褲,已到油盡 
    燈枯的境地,生死在呼吸間,險象橫生岌岌可危。 
     
      他飛涼而至,認得兩名大漢全是歡喜佛的人,狂叫道:「兩位,咱們機會均等 
    ……卸你的狗腿!」 
     
      一名大漢左膝中劍,立即絆倒。另一名大漢一怔,封出一劍躍退叫:「你怎麼 
    啦?」 
     
      他的劍鑽隙而入笑道:「大水沖倒了龍王廟。」 
     
      大漢右肩挨了一劍,狂叫一聲扭頭便跑。彭亮心神一懈,搖搖欲倒。他一把抓 
    住彭亮,向宅門飛縱,一面說:「蠢東西!為何不設法脫身?」他將彭亮放在屋角 
    草叢,轉身重回鬥場。 
     
      鬥場遼闊,剩下的人有限,各不相顧。他一來,歡喜佛向奮勇搶攻的上方和尚 
    叫:「上方大師,咱們分亡合存,快聊手自保,再耽誤必將同歸於盡。」 
     
      上方和尚不是真糊塗,眼看雙方死傷慘重,再拖下去定然兩敗懼傷,一躍丈餘 
    ,大叫道:「朋友們,停止自相殘殺、全力對付這幾個男女。」 
     
      歡喜佛首先奔向林華,怒吼如雷大吼道:「大爺要碎亂你這敗事的罪魁禍首。 
    」 
     
      上方和尚也稍後一步趕到,一聲怒吼,禪杖配合了歡喜佛,猛掃林華的下盤。 
     
      兩人的兵刃一長一短,居然配合得渾如一體,前後夾攻,左右合擊,把林華纏 
    住了,展開了激然的生死惡鬥。 
     
      但林華應付得並不大吃力,三人像走馬燈般死纏休、他依然攻多守少,進退如 
    風主宰全局了。但等到徐方加入後,他便感到吃緊了。 
     
      四名轎夫一死兩傷,先後已退出鬥場,另一位正與彈指通神並肩聊手,兩人皆 
    受了輕傷,在四名悍賊的圍攻下,總算尚可支持片刻。 
     
      彭家的老僕肋下開了一條血縫,倒在宅院左方的一株桃樹下死去不遠。兩股賊 
    人已經住手,包括長沙三霸在內的十四名悍賊,圍住姑娘主僕倆,主僕倆眼看也支 
    持不久了。 
     
      林華心中一急,暗叫不妙,他不得不下毒手了,一劍崩開禪杖,向後飛退餘丈 
    ,一聲長笑,向右急走,叫道:「小心太爺的暗器。」 
     
      歡喜佛迎面截住,連攻兩劍怒吼道:「小畜生你死定了。即使不殺你,你也休 
    想獲得解藥。」 
     
      徐方奔到,劍攻背部叫:「分了他的屍,殺!」 
     
      林華一閃即將扔脫,大笑道:「你那杯雲霧茶……」 
     
      話未完,上方和尚截住退路,大吼一聲,掄杖便掃。 
     
      「走也!」林華怪叫,向後倒翻,從杖上方翻過,左手疾揚。 
     
      上方和尚抬杖挑劈吼道:「斃了你……啊……」 
     
      林華用上了翻雲身法,在和尚身後翩然落地,人未站穩。劍己指出,指向搶來 
    的歡喜佛沉聲喝道「老淫賊、輪到你了,報應臨頭。」 
     
      「砰」一聲大震、上方和尚狂呼著、嘶叫著,丟掉了禪杖,以手蒙住雙目和天 
    靈蓋,重重地摔倒。二枚鏢兩中雙目,一中頂門戒疤的中心,無法可救了。 
     
      歡喜佛大駭,止步驚問道:「你……你到底是……是……准?」 
     
      「林家如。」 
     
      「這時改變態度替我效力遷來得及,既往不究,給你解藥咱們結為禍福與共的 
    知交。」 
     
      說話中,徐方己從林華身後撲上、首先發出了一枝扔手箭劍化長虹直取後心。 
     
      「喝!」林華突然大吼,旋身出劍。 
     
      「錚」一聲脆響,扒手箭應劍爆裂,同時,劍己貼徐力的劍切入、取得中宮優 
    勢,「嘎」一聲刺耳錯劍聲傳出,劍尖已無情地刺入徐方的心坎要害。 
     
      徐方的劍尖神在林華的右下方偏門,張口結舌想叫叫不出聲音,上身一挺,打 
    一冷戰,「噹」一聲劍脫手墜地。 
     
      「唉!」林華再次暴叱,拔劍、旋身、出劍。撲來的歡喜佛火速止步,臉色因 
    驚恐而變成蒼白,打一冷額.不由自主向後退了兩步。 
     
      「篷」一聲響,徐方摔倒地,緩慢地掙扎滾動,在血泊中猛烈地喘息。 
     
      林華踏進兩步,虎目中冷電四射,叱道:「解藥拿來。」 
     
      「休想。」歡喜佛退了一步叫。 
     
      「你得死。」 
     
      「咱們同歸於盡。」 
     
      「少做夢。」 
     
      歡喜佛飛退八尺,大叫道:「譚兄弟,快來助我。」 
     
      不遠處圍攻杜姑娘主僕的長沙三霸躍出圈子急奔而至。這一來,杜姑娘主僕感 
    到壓力大減。 
     
      林華跟進八尺,冷笑道:「不管你叫來多少人,你得死。」 
     
      「你毫無機會,我勸你……」 
     
      「著!」林華冷叱,劍出『飛星射月』無畏地進擊,飛射著重影以奇速遞出、 
    行雷霆一擊。 
     
      歡喜佛揮劍急封,長沙三霸恰好及時趕到,三劍齊出,鑽入飛騰的劍影中,風 
    雷聲大作,劍氣銳嘯,行生死決。 
     
      「錚錚!嘎!」劍接觸的暴響傳出,劍氣激盪迸射,人影乍分,劍虹倏隱,林 
    華屹立原地,劍尖血跡耀目,劍身隱發龍吟,人冷靜屹立,靜如山嶽。 
     
      歡喜佛與長沙三霸分四方而立,三霸的老三譚珍跪下了一條左腿,股內側血染 
    褲襠,但指出的劍仍然相當穩定。歡喜佛的右上臂外側,裂了一條縫,血染衣袖。 
    四個人皆臉色大變,被林華這可怕的雷霆一擊嚇得心向下沉。 
     
      「咱們同樣四劍齊下,兄弟發令。」歡喜佛厲叫。 
     
      林華向前滑進,劍尖徐將。 
     
      譚珍吃力地站起。四人不約而同向後退。 
     
      「各佔方位。」歡喜佛沉喝。 
     
      四人一靠,每人相隔一大步,成弧形列陣,四劍前指。 
     
      「這次將有人濺血劍下。」林華陰森森地說,移進半步。 
     
      五劍相對,行將接觸,即將生死立判。遠處奔來了五名青影,跑在前面的人大 
    叫道:「且慢動手。」 
     
      林華退後一步,瞥了奔來人一眼,說:「宋捕頭,你早該趕來的。」 
     
      先奔到的人是宋少峰,帶了四名捕役匆匆趕到。如果憑這五位仁兄保護杜姑娘 
    ,簡直就不堪設想,這些匯湖兇梟,根本沒將公門中的所謂鷹爪子放在眼下,必須 
    憑真本事硬工夫,將這些無法無天的人置之於法,沒有真才實學的公門人,怎敢把 
    惹這些江湖兇梟? 
     
      宋少峰只帶了四個捕役使敢出面干涉,這份膽氣,深令林華折服。 
     
      宋少峰五個人奔到,並未立即制止另兩撥生死相拼的人住手。歡喜佛一怔,冷 
    哼一聲,陰側測地問:「宋捕頭,你膽大得管起居某的事來了,你憑甚麼?」 
     
      宋少峰也滿迷惘之色,困惑地問:「咦!你不是南湖的居大爺麼?」 
     
      「你的眼睛又沒瞎。」 
     
      「你們為何在此鬥毆?瞧,死了這許多人,官司你們打定了。」 
     
      說話間,宋少峰已經接近林華的身左。林華的目光剛落在杜姑娘主僕一面,心 
    中疑雲大起,忖道:「宋捕頭為何不先命人制止其他的人……」 
     
      這瞬間,疑雲剛起,宋少峰已突然下毒手,鐵尺順手一揮,「噗」一聲拍擊在 
    他的左耳門上正中要害。 
     
      「居爺且慢動手……」宋少峰大叫。 
     
      歡喜佛與三霸已同時搶進,四劍先後遞出。歡喜佛起步最慢,到得也最慢。譚 
    珍傷了一條腿卻到得最快。 
     
      林華做夢也未料到站在身釁的宋少峰會出手向他襲擊,所站處相距伸手可及, 
    一個無心一個有意,豈不上當?耳門是要害,一擊便昏,重了可能耳聾頸裂,足以 
    致命。他毫無戒心。沒有任何閃避的機會。他向右擲倒、在行將昏厥打擊剛過的剎 
    那間,左手的三枚三稜鏢脫手發出,右手的劍也行雷霆一擊。勁剛發人已昏厥。 
     
      「啊……」宋少峰手掩右胸,三稜源已完全投入肋腔。 
     
      三霸中兩人中鏢,一人被劍刺入右胸。大霸被劍刺透右胸,他的劍也刺入林華 
    的右肋下方,傷了皮肉。五人跌成一團、都在絕望地掙扎,只有林華寂然無聲。 
     
      歡喜佛奸似鬼,到得最晚,這時急向側方一躍丈餘,臉色死灰,被林華這一擊 
    同斃四人的可怕情景驚破了膽。 
     
      百忙中,還未忘向不遠處的鬥場瞥了一眼,一瞥之下,只感到心向下沉,暗叫 
    完了! 
     
      先前圍攻社姑娘主僕的人,由於三位高手長沙三霸的撤走.而形勢逆轉,十一 
    名悍賊只支持片刻,便開始走下坡,不久便死傷大半,目下僅有三人被主僕倆纏住 
    ,其餘的人已經見機逃掉了。 
     
      「大事去矣!」他心中狂呼叫。 
     
      不走才是傻瓜,他撒腿便跑。另四名公人像是嚇傻了,有兩人比較鎮靜,急忙 
    上前接扶宋少峰,急聲問:「宋兄,怎樣了?傷……」 
     
      「快……逃……我……我完……」宋少峰虛脫地叫,話未完,呼出了最後一口 
    氣。 
     
      遠處,被踢昏又中了鏢的苦行尊者剛醒來爬起,向這兒注視,大叫道:「宋少 
    峰你的人為何還不來?你這廝……」 
     
      杜姑娘主僕這時剛放倒三名惡賊,正飛掠而來。苦行尊者的話尾嚥回腹中,撒 
    腿便跑。 
     
      四名公人打一冷顫,四散而逃。 
     
      「誰也休想逃得掉。」僕婦厲叫。 
     
      林華醒來時,天色已近黃昏。他不知身在何處,首先便感到左耳門傳來火刺刺 
    的感覺,伸手摸,摸了一手藥末。 
     
      「我受傷了。」他想。左耳門挨了一鐵尺,耳輪與顴肌皮破溢血。他搖搖頭, 
    似要把昏眩感搖掉,神智一清,舉目打量四周。 
     
      這是一間小房,一床一幾樸素簡單,從小窗中可以看到婆娑樹影,與五彩繽紛 
    的落日餘暉。 
     
      「哎呀!我誤了與丈八腿的約會。」他心中驚叫。 
     
      房外傳來了腳步聲,他趕忙閉上眼裝睡。房門開外一進來了滿臉疲容的彈指通 
    神彭天行,和杜姑娘主僕,三人關切地走近床前,彭天行伸手推了他一把。 
     
      他沉住氣,不言不動「還未醒來,真糟。」 
     
      「彭叔,他是不是內腑也受了傷?」杜姑娘憂心仲忡地問道。 
     
      「不像,恐怕是他體內的毒發作了。」彭大行歎息著說。 
     
      「彭叔,怎辦才好?他救了我們,我們難道眼睜睜看著他毒發而死?」』 
     
      「愚叔方寸已亂,確是無計可施。居老賊已經逃掉了。一枝花死了,囊中未留 
    下解藥,咱們到那去找居老賊索解藥?」 
     
      「這……那幾名公人該知道老賊的藏身處……」 
     
      「不可能的。那五個該死的公人,是水鬼兄弟倆的朋友。姓宋的捕頭替水鬼找 
    來了兩個賊和尚與一群痞棍,替浪裡鬼報仇,也有意挫令尊的威望,他們根本不知 
    道居老賊的秘密藏身處。」 
     
      「侄女去找鬼見愁設計。」 
     
      「也只有這條路可走,我去叫亮兒走一趟。」 
     
      「亮哥受傷甚重,還是侄女走一趟好了。」 
     
      「你不能再拋頭露面了,好侄女。」 
     
      「那……三嫂勞駕走一趟府城好不好?」杜姑娘轉向僕婦問。 
     
      僕婦神情委頓、但慨然說:「好的,只要鬼見愁在家,那怕抬也要把他抬來。 
    」 
     
      「三嫂,不是要他,而是要他找居老賊索取解藥。」 
     
      「我這就走。」 
     
      僕婦三嫂走後,杜姑娘長歎一聲,說;「這位林大哥真是俠膽慈心、侄女幾乎 
    錯怪他了,我們與他素昧平生,他竟不顧一切,將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先示警後 
    相助,義薄雲天;世間少見的。無論如河,我們得救他。」 
     
      「好侄女,你想咱們能辦得到麼?可惜令尊不在……」 
     
      「何不帶他南下……」 
     
      「來不及了,他只有五個時辰好活。居老賊的對時散歹毒絕倫,如沒他的獨門 
    解藥,死定了呀,世間唯一能救林小友的人,只有毒王方能起死回生,而毒王已逝 
    世多年了,咱們無能為力,令尊或許可以用藥迫毒,但排毒卻無此能耐。唉!真急 
    死人,這居老賊真該死。」 
     
      「萬一林大哥有個三長兩短,即使走遍天下,侄女也要搜出老賊來碎屍萬段。 
    」杜姑娘恨恨地說。 
     
      「萬一他有了三長兩短,要緊的是辦法通知他的親友,咱們對他一無所知,必 
    須等他醒來問問再說。你也累了,快回房休息去吧。」 
     
      「彭叔也……」 
     
      「我不要緊,還得到後面去看那些該死的賊囚。」 
     
      「那麼,侄女在此照顧林大哥。」 
     
      「不用了,大概還得等半個時辰他方能醒來。」 
     
      林華紋絲不動,心中暗笑,他鼻中嗅到一陣陣極為清雅的幽香,感到有一雙溫 
    柔的手,在輕輕地替他掖好蓋在身上的薄衾,他想:「這位杜姑娘,決不是窮兇極 
    惡的人,她的手好溫柔。」 
     
      這雙手輕撫著他的創口四周,手離開許久,似乎手上所傳的溫暖仍未散去。那 
    時一個陌生的少女,用手輕撫一個陌生男人,那是不可能的事。他沒來由地感到心 
    潮一陣洶湧,幾乎忍不住想睜眼看看這位不平凡的女郎。 
     
      房中寂然,人去房空。他傾聽良久,斷定附近無人,便悄然下榻,穿靴整衣掀 
    窗向外一跳,悄然走了。 
     
      晚霞滿天,他急急向府城趕。長街在城外,城外的人不受夜禁的拘束。到達府 
    城,天色已經盡黑,城門已閉。他繞城而過,到達長街,已是二更時分了。 
     
      長街的夜市比城內熱鬧,二更正是夜市的高潮時刻,燈光通明,在街上趕夜市 
    的人,絕大多數是水客。他先到歡喜佛座落南湖的宅院走了一圈,發覺那兒已被官 
    府的人所佔據,猜想定是僕婦三嫂已找到了鬼見愁,前來擒捉居老賊,不知是否得 
    手。 
     
      「居老賊這老狐狸,怎會在此等死?鬼見愁定然來晚了一步。」他想。 
     
      他折回長街,剛從小巷中穿入大街,便看到街西的燈影下,有一個熟悉的身影 
    向南步,從側面看得真切。 
     
      「是沙千里的一個走狗。」他心中喜悅地叫。 
     
      他開始跟蹤。他身後,也被兩個中年人盯上了。 
     
      沙千里的走狗不是單獨一個人,原來與前面走著的兩個穿短打扮的人是同路。 
     
      「咦!他們進了武館哩!好傢伙,丈八腿這老狐狸,果然被我料中了。」他站 
    在街角自語、目送三個傢伙進入了武館的角門。 
     
      正想繞出小巷從武館的後門溜入,後面突然有人接近,一隻大手搭上了他的左 
    肩,語聲傳到了:「老兄,借一步說話。」 
     
      他的左手剛向上提,右後方另一隻手已扣住他的右手脈門;有人笑道:「老兄 
    ,咱們毫無惡意。」 
     
      他已看出是兩名中年大漢,淡淡一笑問:「有何指教?在下是……」 
     
      「剛才你從南湖居家來。」 
     
      「不錯」 
     
      「借一步說話。」 
     
      「你們是……」 
     
      「少時自知。」 
     
      「要到何處去?」 
     
      「就在前面。」 
     
      前面是排幫人開設的木材行,是負責與木商接洽的店面,不做零售生意,店中 
    沒有半根木料卻有不少排幫的有頭面人物進出,他以為大漢是排幫找他的人,怎肯 
    受制?雙手一分,不但掙脫了一左一右兩條鐵臂膀,而且將兩大漢摔出丈外往小巷 
    中一鑽,溜之大吉。 
     
      「攔住他。」大漢狂叫。 
     
      小巷中沒有人攔地,街上一陣大亂。整條街都在亂,今天接二連三出了不少事 
    ,街上的人東一群西一堆,議論紛紛。 
     
      武館的人全到了門外看熱鬧,正好給他溜入後門的大好機會。招呼他的兩名大 
    漢不是排幫的,而是兩個公人。只片到時間,小巷兩端便被公人們所把住,有人趕 
    開閒人,有人入內搜索。 
     
      武館的後面秘室中,來客由兩名師父接見,室中共有五個人,一名小徒弟在張 
    羅茶水。 
     
      來客態度相當傲慢,繞著二郎腿說:「莫三爺既然不在。在下不能等了。」 
     
      「三爺已經過江去了,留下話……」 
     
      「他為何過江?」 
     
      「他是為了沙爺的事奔忙、聽說有人帶了一個女人要見沙爺,所以他先過江看 
    著虛實。劉兄如果有要緊的事……」 
     
      「事倒不要緊。」 
     
      「可否請劉兄留下話?」 
     
      「也好。沙爺後天午間可到,不在武昌逗留,逕自起早南下。莫三爺要查的孫 
    紹字其人,從沒聽說過,因此,沙爺要兄弟傳話給莫三爺,設法囚禁這位姓林的人 
    ,沙爺到達時將派人前往提人拷問,千萬不可誤事。」 
     
      「劉兄是否前往迎接沙爺?」 
     
      「是的,連夜動身,沙爺目下仍在樊口逗留。」 
     
      「可否請劉兄轉稟沙爺一件事?」 
     
      「好,什麼事?」 
     
      「鸚鵡洲來了一個人,綽號叫狼梟。」 
     
      「沒聽說過這號人物。」劉兄傲然地說。 
     
      「本來是一個小混混,小有名氣呢。他在漢口渡頭弄到一個女人,說是沙爺所 
    要的絕色美女托人帶信稟知三爺,要求三爺派人稟報沙爺知道,請沙爺攜白銀千兩 
    前往交換女人……」 
     
      「什麼說?哼……」 
     
      「兄弟只是將狼梟的口信說出而已。」 
     
      「哼!這小子好大的狗膽。」 
     
      「三爺也頗為不悅,但……」 
     
      「那女人姓甚名誰?」 
     
      「狼梟的信差沒說,只說沙爺一看便知。」 
     
      「他為何不帶人會見沙爺?」 
     
      「他說行藏已露,被一群高手盯上了,不敢冒險。」 
     
      「盯他的又是甚什麼人?」 
     
      「有漢川八義……」 
     
      「八個小亡命而已。」 
     
      「狼梟可不放心……」 
     
      「好吧,兄弟把話傳到,沙爺來不來,兄弟不敢保證。」 
     
      「當然,沙爺人才出眾,有的是女人,怎會為一個不知底細的女人,與那狼梟 
    打交道?」 
     
      「狼梟居然膽大包天,他敢向沙爺勒索,哼!有他受的了。天色不早,兄弟該 
    告辭上道。」 
     
      「劉兄們不喝杯酒再走,酒菜不久……」 
     
      「免了,趕路要緊。告辭。」 
     
      劉兄在師父們的殷勤相送下,出了武館撲奔萬金堤,沿堤向北走。江風徐來, 
    堤下沒有人,堤外泊了不少船、堤岸江畔倒有不少水手走動。 
     
      身後響起了腳步聲,來人走近在他的右首,身材高大,比他高了半個頭,呵呵 
    一笑靠近他低聲說;「老兄,找吃的?玩的?吩咐一聲,包在我王二疤身上。」 
     
      劉兄一眼便看到來人的左耳尖頰的傷痕,撇撇嘴說;「走開些。不麻煩太爺。 
    」 
     
      「老兄,光棍……」 
     
      「呸!你少廢話。」 
     
      「兄弟是一番好意,不經我王二疤的手,你在萬金堤辦不成任何事。」 
     
      「真的?哼!」 
     
      「當然」 
     
      「好吧,我要找一條小船,連夜下放武昌縣。」 
     
      「哼哼!那還不簡單,包你明早可到。」 
     
      「要沿江尋找一艘上航的大船。」 
     
      「放心啦!錢可通神,萬事如意。跟我來。」 
     
      劉兄不假思索地限在後面,王二疤反而往南走,漸漸接近了壓江亭,江岸旁已 
    沒有船影,堤上也不見有人啦! 
     
      「喂!你要往那兒去找船?」劉兄起疑地問。 
     
      「到前面去嘛。」 
     
      「前面那有船影?見鬼。」 
     
      「泊好的船,夜間不是啟綻的,老兄。要找夜航船,須到偏僻處找。老兄,你 
    不是到樊口?」 
     
      「喂!你怎知大爺要到樊口?」 
     
      「你甚麼地方也不要去了。」 
     
      「甚麼?你……」 
     
      「你下江撈死魚去吧。」 
     
      劉兄的手剛伸出,「噗」一聲臉上便挨了一掌,甚麼也看見了,只看到眼中金 
    星飛舞。不等他叫喚,頂門轟一聲響,人事不省。 
     
      王二疤是林華,他不得不殺人滅口,將劉兄向江下一丟,逕奔壓江亭下。 
     
      壓江亭下的碼頭上,泊了三艘小艇,那是排幫人往返鸚鵡洲的小船,有時半夜 
    三更也有人過江,這些水上好漢不怕滾滾江流。 
     
      艇上沒有人,他跳下一艘小艇,解纜雙槳,雙槳一動,艇向上游劃去。 
     
      過江,必須先往上游劃出半里以上,然後衝向中流。船輕水急,他的操舟術不 
    含糊,三更初艇在洲上游的蘆葦叢中抽篙。他一躍登岸。看清了泊舟的地勢,他排 
    草不行,不久便看到了綿綿無盡的洲岸水際的排影。 
     
      月黑,風高,正是良好的夜行人之夜。 
     
      「先找人問問。」他想。 
     
      鸚鵡洲上住有人家,也建有不少船寮。三國時代,江夏太守黃祖的長子在此大 
    會賓客,盛極一時,有客獻鸚鵡,故因此得名。 
     
      但千百年來,此洲日漸擴大,北面已擴展至太子湖月湖的出水口火港口,西北 
    的夾河已變成細小的裡河。洲雖擴大,卻日漸凋零、沒有一棟像樣的樓房,反而成 
    為歹徒的逃亡藪。裡河一帶的木排,銷往漢陽府及漢口鎮以北地區。近江流一帶的 
    水排,則銷售武昌府,各幫的貨物劃分甚嚴,逕渭分明各有統屬。 
     
      在洲上要找人問消息,他該到洲中有村落處去找,但他不知洲中的形勢,卻在 
    那些排屋上去找,想得到必定白費勁。 
     
      排上所建的臨時木屋稱為排屋,要接近這些排屋相當不便.木排上一無遮掩, 
    老遠便被人發現了。 
     
      但他十分順利,連搜三座排屋,不曾被人發現,他也一無所獲。 
     
      那些排幫的粗豪莽漢,全是些年輕力壯的壯年人,終年在原始森林與滾滾江流 
    中度過苦悶的日子,一旦到了花花世界的武昌像是從十八層地獄爬上了三十二天, 
    那還會安靜?生意的事自有排頭負責,管他娘痛快玩玩再說一個個迫不及待往武昌 
    跑,跑的路子少不了是酒肉、女人、打架。排屋中鬼影俱無,根本無人看守。 
     
      「糟透了,怎麼不見有人?」他找得心中煩燥,不住地嘀咕。 
     
      他不再搜排屋,沿江岸北行,誤打誤控接近了排幫人過河的渡口。 
     
      漢口沒有碼頭、半里寬的水排密密麻麻不佳搖晃,外側系了四五艘小艇,過江 
    人必須走過半里寬的木排方能上船。 
     
      這是排幫人專用的渡頭,不會有外人使用。洲岸建了一座木屋,門外掛了一盞 
    氣死風紅色特製燈籠,這就是等渡的歇腳處。 
     
      遠遠地便看到了紅燈籠,他腳下一緊,心說:「好啊!總算找到了人。」 
     
      他聽到身後的草響,決不是江風拂動草梢的聲音,暗中便留了神。 
     
      他確是聽到身後有翼聲,發現不止一次了,但再留心察看,卻毫無發現,不由 
    心中起疑,但並不介意。他這次前來鸚鵡,誰也不知他有何圖謀,在查出狼梟所擒 
    的女人底細前,他不用耽心有人找麻煩。 
     
      鸚鵡洲不是禁地,人人都可來得,他不怕有人干涉,豈怕有人跟蹤? 
     
      他並不急放找出那位女人的下落,反正沙千里後天午間方可到達武昌傳信的劉 
    兄失了蹤,顯見得沙千里不會置之不理,幾定找到奠三爺查詢,莫三爺也會將狼梟 
    的事稟明,那麼、在鸚鵡洲等沙千里,比在武昌方便多了,因此,有一天半找人, 
    大可從容著手調查,不宜操之過,他在猜想狼梟在漢口渡所擒的女人是誰,會不會 
    是雷秀萍? 
     
      如果是雷姑娘,那麼這位癡心的姑娘未免太令人失望了。不管她南來為了找沙 
    千里洩憤,抑或是死心塌地找沙千里示愛.都是愚蠢無比的舉動。前者是自不量力 
    後者是盲目可憐,皆不足為法。 
     
      他向紅燈籠走,近了,渡口靠上了一條船,傳來了一陣嘩笑聲,八名醉醺醺的 
    排幫漢,跌跌撞撞地走過隨波伏起的木排,逐漸向渡頭的木屋走來。粗野的叫嘯聲 
    ,夾雜著濃重的三湘俚語。 
     
      八個人蹌蹌踉踉踏上了洲岸,一窩蜂湧木屋,撞開了門,一個個全爬下了。 
     
      「癲頭高,打碗水來喝喝好不好?」一名倚在門角的大漢含糊地叫。 
     
      另一名一頭癲瘡的大漢爬做伏在長凳上吐氣,打酒呃,拍著凳子粗野地窮嚷: 
    「小八綢,X你家娘!你自己不灌飽江水,跑來家裡找水喝,自己不曉得去打?呃 
    !這小養漢婆真……真會灌酒吧……」 
     
      另一名大漢似乎清醒些,拍著牆角大笑著:「痢頭高,你那位小養漢婆不但會 
    灌酒,還會吃哩!」 
     
      「你……你說甚麼?小二郎。」 
     
      「會吃甚麼?」 
     
      「會吃水排。哈哈哈……」 
     
      「哈哈!妙!」有人怪叫起哄。 
     
      「你這婊子養的,怎麼說吃木排?」 
     
      痢頭高怪叫。小二郎尚未發話,有人叫:「小二郎,告訴他啦!癲頭高第一次 
    放排,說給聽聽也是好的。」 
     
      「說呀!」小八狗在門角上伸出腦袋,說完放肆地狂笑。 
     
      小二郎嚥下一口口水,喝光桌上茶壺中的茶,脫下衣往牆下一丟,光著身拍拍 
    胸膛,瞇著醉眼說:「癲頭高,你聽了。咱們放排的人,老實說,賺的都是風險錢 
    。在山上怕被木頭壓死,怕被老虎狼蛇蟲要老命。放下江,有水險。碰上對頭,咒 
    語一念,如果排頭法術差勁,木排一散,血本無歸白忙一年,錢到手,天知道會不 
    會人為財死?所咱們誰不想快活快活,逢場作戲不傷大雅,留些老本養老婆孩子, 
    千萬不可認真,尤其對那些婊子不許當真。」 
     
      「你少說廢話。」痢頭高怪叫。 
     
      小二郎哈哈笑,往下說:「有相好的人,不止一個痢頭高。你這次只放了四十 
    排,銀子到手不到三天,你便在那婊子身上花掉了二十排,硬被那小養漢婆吃掉了 
    一半……」 
     
      「哈哈哈……」眾人一陣狂笑。 
     
      「咱們幫中流傳著一個老故事,癲頭高,你要不要聽。」 
     
      「說啦!別賣關子。」小八狗大叫。 
     
      「故事是這樣的:從前……就算是年好了。有一位老鄉放了卅六排到武昌,在 
    一個爛貨身上花掉了卅五排。那婊於表現得千般恩萬般愛,愛得他昏了頭。銀子花 
    光了,該回家鄉啦!但這位仁兄認為婊子真心愛他,有情有義刻骨銘心,怎肯回鄉 
    ?打算暫離武昌到外地找親友借貸充作纏頭錢,方不負婊子對他的無邊情意。他啟 
    程動身,婊子送她到碼頭上船,從大門哭到碼頭,依依不捨難解難分,哭得這位仁 
    兄又愛又憐,少不了也感到心酸,心一酸就流下了寶貴的情淚,感上心頭,順手抓 
    起婊子手中沾滿離淚的汗巾拭淚。這一拭不要緊,他竟號哭如喪考妣啦!你說妙不 
    妙?」 
     
      「有情有義恩恩愛愛,難捨難分心頭酸楚,怎得不哭?哈哈!」有人怪叫。 
     
      「英雄有淚不輕彈,只緣未到傷心處;他去借錢又不是去枉死城報到,傷甚麼 
    心?不是生離死別,哭個鳥。」小八狗大聲吼。 
     
      「他為甚麼哭?說呀!」另一名大漢叫。 
     
      「那婊子的汗巾裡面有辣椒粉,擦在眼睛鼻子裡,怎能不哭?」小二郎不帶感 
    情地說,樣子倒裝得蠻正經的。 
     
      登時引起一陣狂笑,有人叫:「痢頭高,今晚上你回來,你那位小養婆哭了麼 
    ?哈哈……」 
     
      「你試過她的汗巾麼?」另一個怪腔調地問。 
     
      「以後呢?小二郎。」小八狗問。 
     
      「以後?那仁兄氣得幾乎要跳江自殺。」小二郎仍然一本正經地說。 
     
      「死了麼?」有人問。 
     
      「他老兄沒有跳江,死是死了,但不是跳江的而是死在故鄉。他打消了借銀的 
    念頭,捲起包袱回故鄉,臨行詩興大作,吟了一首歪詩給那位粉頭。」 
     
      「念來聽聽。」 
     
      「詩是這樣:卅六排留一排,淚灑江水千番愛。只道你是真情意,誰知你巾中 
    有藥材。」 
     
      「哈哈哈哈……」 
     
      「哈哈!詩倒有點押韻,但不是律也不是絕,糟的是最後一句怎麼多了一個字 
    ?」有人提出抗議。 
     
      「你真是的,說是歪詩嘛,多一個字少一個不甚麼關係?」 
     
      「哈哈哈哈!走吧,別取笑癲頭高了,早點睡明天得交貨呢。」有人叫。 
     
      「走啊!」 
     
      八個人你摻我扶,叫嘯著向洲裡走。領先的小二郎拖著衣衫,歪歪倒倒向前走 
    ,一面荒腔走調走調地唱:「正月之漂,呀正月正,我與情哥看花燈……呃!我得 
    歇歇,你們走……」 
     
      話未完,一頭栽入小徑旁的草叢,嗯了兩聲便睡著了。其他七名醉漢跨過他伸 
    在路中的一雙腳,向遠處燈光隱隱處踉蹌走了。 
     
      小二郎睡得正甜,口鼻突被一隻大手摀住了,猛一吸氣。「哇」一聲大叫,神 
    智一清,吸入一口氣,翻過身又睡著了。 
     
      「小二郎,醒醒。」耳中有人沉聲叫。 
     
      「嗯……別吵,別吵……」 
     
      「喂!你知道一個叫狼梟的人住在何處?」 
     
      「到村裡去……去找,我……我要睡。」 
     
      「狼梟……」 
     
      「去找鬼師王排頭。」 
     
      「王排頭呢?」 
     
      「住在村裡,最好到排上去找。」 
     
      林華半躺在小二郎身側問話,突然發覺身後微風凜然,心中一驚,猛地奮身一 
    滾,斜竄丈外方挺身而起。一個黑影向北飛掠,兩起落便消失在草下不見。他奮起 
    便追,一躍三丈,去勢如電。 
     
      洲中段寬僅四里左右,地勢雖平坦,但視界不良,丈餘高的蘆葦住了視線,人 
    一鑽失去蹤跡,夜間更是不便。但林華耳目皆極為銳敏,今晚雖然無月色,但仍有 
    朗朗星光,而且江風不大夜間以聽覺為主,想逃脫地的追蹤,談何容易?登岸不久 
    他便覺被人跟蹤,只是不願理會而已吧。目下他已開始盤問小二郎討狼梟的消息, 
    這個跟蹤的人竟敢迫近吸引他的注意、豈能讓這傢伙脫身?論武功與追蹤術,目前 
    敢說天下無出其右。 
     
      黑影身法奇快,左手握了一根短杖,縱躍如飛,竄走如蛇,功力極為精純,從 
    行走的形態看來,這人定然頗為自信,認定被吸的人決難遠及。曲折游竄卅餘丈, 
    黑影往蘆根下一伏、耳貼著地面傾聽動靜。星光下,可看出原出是白天在壓江亭現 
    身,逗引林華的老花子。 
     
      這位老花子青天白日敢潛入康二爺的秘室偷聽,可如確有超人能耐,正是不折 
    不扣有老江湖老狐狸。老花子的西面七八丈處,林華早已潛伏恭候多時。林華已聽 
    出老花於的藏身處,但早有打算,如果衝近搜尋,對方必定另行遁走,在這蘆葦叢 
    中捉迷藏,豈不白費勁?他先用手輕撥蘆葦,然後雙腳有節拍地踏動。撥草聲時斷 
    時斷續,踏地聲由重至輕,完全配合他的竄走速度,擦草與落腳配合得恰到好處。 
    如果留神細聽,必定以為他逐漸遠走了。 
     
      「你往那兒去?我老花子吃定你了。」老花子嘀咕自語。挺身站起。 
     
      老花子太過自信,飛縱而起,三起落剛好縱落在林華潛伏處,相距不足五尺。 
     
      「別走啦!閣下。」林華倏然站起叫。 
     
      老花子大驚,飛縱而起貼草梢掠出三丈左右,腳一沾地便折向右竄出兩丈處, 
    但仍未能將林華扔脫。 
     
      林華已先一步到達,冷笑道:「好了,咱們談談。」 
     
      老花子真的吃驚了,不假思索地一杖劈出。倉猝間出手襲擊,自己腳步尚未穩 
    定,相當的危險,可能是弄巧反拙。 
     
      果然碰了勁敵,林華已先一剎那向側一僕,一腿掃出搶攻下盤,「噗」一聲掃 
    中老花子的右脛。老花子脛堅似鐵,但仍被掃得身欲倒。 
     
      林華捷通電閃地挺身衝到,貼身了,一手架開老花子的短杖,另一手來上兩記 
    急促兇猛的短沖拳,「砰噗」兩聲悶響,老花子終於倒了。 
     
      「起來,該談談了吧?」他迫近叫。 
     
      老花子突然一蹦而起,拳掌齊出。「砰砰噗噗……」兩人貼身狠拼,硬碰礙手 
    下留情,兩照面三沖錯,各攻了數拳,也各被對方擊中了數拳數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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