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江南隱跡】
共有四組人馬出屯,分東南西北行後馳出,每組五人五騎,男女騎士的穿著打
扮,幾乎完全相同。領先的三郡主的衣裙款式,也幾乎是一致的。
在任何一方潛伏監視的人,都可以發現一組人馬。至於策馬在前面意氣風發的
三郡主是真是假,不曾見過的人當然難以分辨了。
西面一組是真的三郡主,後面兩男兩女四個隨從中,兩個男的是巨靈一般的哼
哈二將,這兩位天將是她的最得力保鏢。
三里、四里……前面小村在望。小村西面三里余,便是旅客絡繹的大官道。
不久前她帶了十個人,僅遠出三里外便向北繞。這次,她繼續向西走。
北面有另一組人活動,有一個假的三郡主領隊。
不論哪一組把曹世奇引出,都可以把曹世奇纏住,發出信號讓在屯中候命的人
,以全速衝出支援,所以每組五個人,都是可以獨當一面的精銳。
她這一組更有把握把曹世奇纏住,甚至認為可以殺死或擒住曹世奇。
她打算到達小村,向小村的眼線查問動靜。
小村的眼線是心月狐玄女壇的當地村民,目下心月狐還來不及移交給無雙劍客
。
接近一片疏林,她突然勒住坐騎,馬鞭向前一指,後面一位女騎士立即策馬衝
出。
疏林中可看到三匹無主的健刀,分散在林中不住搖頭拂尾。
林前緣排放著三具死屍,穿的是村夫裝。
「郡主,是我們京都來的信使。」下馬察看的女騎士惶然稟告,「沒死,昏迷
不醒。」
五人立即下馬,哼哈二將去檢查那三匹坐騎。鞍袋已經被取走,沒留下任何緊
要的物品。
三個信使無法救醒,救醒恐怕也問不出所以然來,頭部受到行家的打擊,已成
了白癡廢人。
信使身上的物品也被洗劫一空,懷中暗藏的招文袋內空無一物。
「郡主,情勢恐怕不妙。」侍女不安地說,「是有人襲擊傳信使,信使不許帶
兵刃。曹小狗不江湖之雄,幻劍飛仙是武林俠女,不會向赤手空拳的村夫襲擊,即
使知道信使的身份,也不會向無抵抗力的人下毒手。」
「你的意思……」三郡主黛眉深鎖,「是指錦衣衛三大營那些人?」
「恐怕是的,他們一直就在官道附近結隊巡走,只有他們才會對信使感興趣,
我們忽略了他們。他們不敢向我們挑畔,暗中計算信使大有可能。」
三郡主一直沒把羅百戶那些人看成威脅,那些人不敢對漢府的人無禮。
而且京都的治安單位,以及軍方人員包括錦衣衛在內,都有漢府的密諜潛伏,
派出的人怎敢對漢府的人撒野?謀逆的罪證搜集困難,沒獲得確鑿的罪證,任何單
位也不敢妄動。所以,三郡主一直沒把羅百戶那些人看成威脅。
她驀然心動,臉色一變。
「我們的人,已損失了四分之三。」她感覺出不祥的兇兆,一面說一面打手勢
,「假使他們知道底細,乘危向我們行致命的殲滅性襲擊,事後一走了之,只要沒
留下人證,我們從何追究?」
「哎呀……」一聲暗號,五人同時飛身上馬,疾衝出林,向興隆屯飛馳。
前面的路旁大榆樹下,接二連三縱出五個人。
「三郡主,不必回去了。」曹世奇高舉手中劍,聲如洪鐘,「你找了我許久,
早日了斷以免牽纏。」
五個人是曹世奇、幻劍飛仙、杜琴、王玉芝、西山雙劍客的老大。
三郡主咬切齒縱馬前衝,仇人相見分外眼紅。興隆屯方向,傳來驟急的警鐘聲
。
「郡主,興隆屯有變。」侍女尖叫。
健馬長嘶,折向飛馳。幻劍飛仙飛躍而起,斜向急截。
「追不上的,算了。」曹世奇高叫,「用養力腳程趕去,保留精務準備廝殺。
」
短期間競走,以幻劍飛仙的輕功造詣,毫無疑問比馬稍快些,但決難支持片刻
,遠出裡外,她只能望而莫及了。三郡主的棗騮,飛馳二十里該無困難。
興隆屯內,三郡主留下的人僅有四十人,派出四方引誘曹世奇的人倒有二十名
。加上玄女壇的十七名妖女,總人數不足六十,足以應會意外情勢,每個人皆可獨
當一面。
可是,南面三里外共馳出四隊人馬,每隊約有八十騎以上,以衝鋒陷陣的飛騎
速度,漫山遍野向興隆屯衝去,掀起滾滾黃塵,勢如排山倒海。
所有的騎士皆穿青緊身,青巾包頭,青巾幪面。兵刃以刀為主,有些人則背上
背有鏢槍囊。
其中一隊人馬,有一半人攜有強弓。
當這四隊人馬發起衝鋒時,勝負已經決定了,屯內的人,唯一可做的事,是人
屯北脫逃,逃走是唯一的生路。
遠在兩里外,三郡主便知道大勢去矣!
能及時衝出屯外逃走的人並不多,幪面騎士分為數隊分頭追殺,強弓可將百步
外的人馬射倒,趕上之後刀劍齊施,不留活口。
發出一聲淒厲的悲號,三郡主五人五騎向西北越野騰躍而去,事不可為,不得
不忍痛遠走高飛。
她雖然無法分辯這些幪面騎士的身份來歷,但心中有數。毫無疑問是羅百戶那
些人,乘人之危掩去本來面目,一舉消滅了她所剩不多的忠心耿耿部屬。
人都沒有了,她只好撤走。自始自終,她無法查出欽差的行蹤,徹底的失敗,
令她痛心疾首。
她確已奉到山東漢府傳來的消息,要她留在真定附近待機,如果攔截欽差失敗
,就集中人手等候太子返京,務必在真定附近除去太子。
水路方面,由她的兩位兄長負責,封鎖德州漕河(大運河),劫持可能由運河
北上的太子。
功敗垂成,她欲哭無淚,真沒料到策劃得如此周詳的計劃,鬼使神差惹上了一
個江湖浪子,遭致如此慘痛的失敗,也許是天意吧!
其實,失敗的原因很多,曹世奇參予只是原因之一。估錯了錦衣衛的動向,也
是主要原因之一。
錦衣衛的一部分實力派老將,大多數是出身燕山三護衛調任的人,僅有少數是
早年飛龍密諜的悍將。
飛龍密諜是永樂大旁就藩北平時成立的,主持其事的是道衍和尚,重要行動的
執行人則是她的老爹。
飛龍密諜解散了二十年,當年的密諜悍將,大多數已年近花甲了,改隸錦衣衛
的其實人數並不多。
她老爹是有心人,十年前在南京(那時稱京師)便秘密成立神龍密諜。
成立神龍密諜的基本成員,就是以往的飛龍密諜,有心再掀起一次奪位大計。
可是,真正在錦衣了大權在握的大員,是早年燕山三護衛的老將,他們對皇室
忠心耿耿,漢王世子根本無法買通他們謀逆叛變。
這次遠在京外保護欽差的計劃,就是錦衣衛一些老將所策定的。在京都還有更
妥善的安排,策劃得天衣無縫,真真假假實實虛虛,連許多皇親國戚也一頭霧水。
她的老哥大世子瞻圻,在京都暗中指揮不少神龍密諜活動,也打聽不出絲毫風
聲,花了不少金銀,買了不少假消息,自亂腳步。
真欽差秘密動身走了三四天,假欽差仍留在京都準備行裝。
她做夢也沒料到,羅百戶那些人膽敢向她襲擊。結果,最後的心腹親信幾乎被
一網打盡。
漢府派人在真定德州攔截欽差的事,在京都鬧得沸沸揚揚。結果,朝廷調動大
軍,沿山東漕河以及真定至河南大官道一線,宣佈戒嚴以保證太子赴京登基。
羅百戶率領四隊人馬,空襲興隆屯,是因勢利導所匆匆策定的計劃,暗中的聯
絡人是燕山雙劍客與王玉芝姑娘,促成人是曹世奇和幻劍飛仙。
人馬空襲興隆屯成功,曹世奇已遠走趙州間道,脫離是非場,他總算兌現對羅
百戶、燕山雙劍客的承諾,善後工作與他無關。
取回寄放的坐騎行囊,已是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暮色四起。
他不能在真定府城附近逗留,怕真定衛好些心存叛逆的騎兵悍將找麻煩,買了
些乾糧酒菜,在暮色蒼茫中,繞城而過,連夜走間道奔向趙州。
杜琴小姑娘要前往京都,西山雙劍客答應就近照料。小丫頭頑皮急燥,在京都
天子腳下,很可能鬧出能以收拾的風波,有西山雙劍客照料,必可減少一些風險。
幻劍飛仙與他同路南下,頗不寂寞。曹世奇本來打算在黃平府東走山東臨清,
避人耳目乘船南下的。神龍密諜散處天下各地活動,他不想與這些人再引發衝突。
但他改變了行程,送幻劍飛仙到河南開封,繞睢州走鳳陽,反正他不急於趕路
。
幻劍飛仙必須西上,兩人在開封依依分手。天下無不散的宴席,每個人有自己
的世俗事務需要處理,一聲珍重,各奔前程。
七月末,江南大豐收。
太子已安全抵達京師即位,詔訂明年為宣德元年,大赦天下,許多被久囚的人
犯重見天日。
因逃避移民而遭囚禁的人犯,從各地囚牢釋出,興高采烈踏上返鄉回歸故里之
途。
重新掀起尋找失落親人的尋親潮。天下太平,百姓反而骨肉離散,委實是一大
諷刺。
這天,曹世奇風塵僕僕,策馬接近滁州的東鄉,進入東陽橋北面一座大農莊。
滁州,好地方,南京附近的名城,人文薈萃名滿天下的都會。
這裡,也是大明皇朝的名城。
太祖高皇帝起兵,第一次領兵攻下的第一座城就是這裡。從此,他攻無不克戰
無不勝。
後來,他把大宋皇帝韓林兒迎到滁州,自己到南京(當稱集慶路,他改為應天
府)做他的「吳國公」,又晉封吳王。
最後(兩年後),他派水寇出身的廖永忠去滁州,把大宋皇帝接至應天府(南
京)坐皇位。船到爪步山江面,忠心耿耿的廖永忠,把船弄翻了,把皇帝韓林兒淹
死,結束了大宋皇朝十二年的天命。
從此,不再是「龍鳳」十二年,改成「吳」元年。此後,滅元興宋,他為自己
開創大明皇朝三百年歷史。
城東,建了衛城,稱為滁州衛,捍衛著這有紀念性的名城。
來這裡游名勝的人受到歡迎。想來這裡為非作歹混口食,得準備進大牢吃太平
飯。所以這裡的治安,在江北是首屈一指的乾淨城。
這裡的鄉民,第一次移徙(移民)來自浙西。永樂大帝遷都北京,把這裡已經
生根逐漸富裕的富戶,得新移徙京師,因此滁州的好百姓們,親友有些在浙西(浙
江西部),有些在京師(北京),逢年過節,訪親掃墓的人絡繹於途。
這就是「身背著花鼓走四方」的由來,正當的農工平民,是禁止穿州過縣流浪
的。
曹民奇就是受這座農莊主人的委託,至京都尋覓親友的,總算順利地不負所托
,來回一次,費時百日,去時稻田青青,歸時已入倉。
半個時辰後,他到了城西南五里左右的豐山東麓,牽了坐騎進入一座小莊院,
受到熱烈的歡迎。
小莊院的主人姓張,州城附近的人,提起豐山張大爺張斌,只知道他是曾經兩
次出任糧紳,十分講公道有良心地主,即不知道他曾經是大江下游大有名氣,曾經
有相當局面的江湖仁義大爺。
在大江下游,翻江鏊張沖,名列大江七雄的一雄,手下有三百條以上好漢,五
十艘大小船隻,承攬正式的人貨航運,也兼做私梟勾當,八年前在池州府與另一雄
六爪蒼龍火並,右臂骨折筋斷,從此退出江湖,返回老家安居納福。
所謂仁義大爺,一定為人四海,朋友最多,鐵戶擔道義,受到江湖朋友尊敬。
像翻江鏊這種人,雖說已經退出江湖,但不可能與江湖斷絕往來,經常接待知
交好友,把臂言歡。
他年過半百,闖了半甲子江湖,有各式各樣的朋友,退隱八載,豪氣不減當年
。
曹世奇受到熱烈歡迎,被安頓在東廂房貴賓室。
掌燈時分,主人在客院的花廳置宴款待貴賓,僕人皆被遣開,只留一位小侍女
伺候。
酒是徐沛高粱燒一鍋頭,酒香滿室。
酒過三巡,曹世奇將入京的經過簡要地說了。
東鄉那位大農莊的主人,是翻江鏊的朋友,共有四家人的親友被移徙到京師,
到底被安置在何處,數年來音訊全無,翻江鏊朋友眾多,答應請人上京替他們查訪
親友的下落。
翻江鏊有朋友認識曹世奇,就這樣輾轉請托,由曹世奇跑一趟京師,幸不辱命
守完滿達成委託,取得親友的書柬信物,功德完滿。
翻江鏊並不完全瞭解曹世奇的底細,反正是一見如故的朋友,不需盤根究底。
江湖好漢一言不合可能打破頭,話一投機便是好朋友,不需盤三代履歷,誰也不計
較朋友的身份地位高低。
回到南京,曹世奇已經不是曹世奇,叫曹不文,意思是一文不名,也有粗野不
文的意思。當然,這也不是他的本名,嘲世意味極濃。
南京,指京城。應天府,指京城外的行政轄區,知府大人管不了京城的事,應
天府下分兩縣,東北,是上元縣;西南,是江寧。
上元縣江邊有一座棲霞鎮,棲霞山是南京東北四十餘里的名勝區,佛門弟子的
盛地,棲霞紅葉是南京八景之一。
棲霞鎮有一間小小的不文齋,是一家小小的藝品店,當時稱為四寶坊,經營小
規模的琴棋書畫買賣交換,出售文房四寶。主要的收入,是替棲霞寺的施主大德抄
經。
曹不文就是不文齋的小店東,由一位老秀才主持店務,有四個伙計三個徒弟,
負責抄經,生意不錯。
曹不文很少在家,不務正業,不時替親朋好友,至外地尋親,經常遠赴京都,
與失散的親友取得聯繫。
翻江鏊朋友眾多,與曹小東主攀上良好的交情。這次遠走京都替朋友尋親,就
是翻江鏊促成的。
「回程有些小波折,多耽擱了幾天。」曹世奇不便將所發生的意外說出,以免
驚世駭俗,「兄弟打算在貴地逗留三五天,如何?」
「老弟,你這是甚麼話?」翻江鏊大笑,「哈哈!你如果不文齋那邊還丟得下
,在我這裡住三年五載,保證你樂不思蜀,老哥我求之不得,歡迎你留下。」「兄
弟不是在你這裡享福的,我準備把琅琊山的一些碑拓帶回去。尤其是醉翁亭豐樂亭
碑記真跡,已經禁拓了多年。老哥,能設法嗎?」
「哈哈!天下沒有不可能的事,交給我啦!保證滿意。這幾天我空閒得很,糧
已進倉,今年糧紳不是我,一身輕鬆。我陪你游豐山琅琊山。你要辦的事,我派人
替你辦妥,不必操心。」
「那我就先謝啦!敬你。」曹世奇欣然敬酒。
兩人喝了一罈一鍋頭,賓主盡歡。
在陌生的地方,有熱心的朋友代辨事務,是極感欣慰的事。曹世奇不需費心,
可以放心暢遊琅琊名勝了。
翻江鏊是熱誠的主人,而且人也不俗,對本地的名勝十分熟悉,談起來如數家
珍。
第一天,帶了他暢遊莊院附近的名勝。
莊院後面的豐山與五里外的琅琊山,是連成一線的風景區。豐山也叫豐亭山,
山上有漢高祖廟。
山北是幽谷,四周山勢合圍,莊院迤北遍西,叫柏子龍坑,也叫龍潭。山西北
的雙燕洞,能出雲雨,俗語說:豐山著帽,豐年之兆。天欲雨,雲氣發瀰漫像巾帽
。
在讀書人來說,豐山的盛名,源自大文豪歐陽修所建的豐樂亭,所傳世的豐樂
亭記出於他的大手筆。而書碑的又是大文豪蘇軾,文與書世稱一時瑜亮。
歐陽修在琅琊山,所游的醉翁亭,所傳世的醉翁亭讓,更是膾炙人口,也是由
蘇軾題跋。亭後有一座二賢祠,祀的就是他們兩人。
由於各地前來拓石的人甚多,年深日久,碑文必定腐蝕,因此已禁止拓石。後
來天啟年間,在亭內加建了寶宋齋,嚴密保護碑石,只有那些有特權的人,才能獲
得特准拓墨真跡了。
次日一早,由兩名莊丁挑了食籃先走。翻江鏊是本地人,游程皆胸有成竹,預
作安排,準備作琅琊山一日游,踏著朝曦就道。
琅琊不是一座山,而是一列小山峰,俗稱摩陀嶺。南面地石屏門和丫頭山,山
雖不高,卻是著名的風景區。信紳的人,可以到開化寺(琅琊寺)禮佛,四十餘座
殿閣,足以供一日游。
文人逸士,則游醉翁亭,刻有百十處摩崖碑刻,集各代名家之大成。
那時的醉翁亭,還維持原始風貌,不曾擴建成樓,寶宋齋也是後人所建。附近
的幾座小型八角亭也沒命名,九曲流觴也僅具雛型,遊客們用樹葉權充流杯。
他們先游歸雲洞,登南天門,在醉翁亭午膳,向居民買了兩罈釀泉(亭東南的
玻璃泉或六一泉)釀製的佳釀,佔了小丘的小亭開懷暢飲。
遊客甚多,皆在醉翁亭流連,偶或有三兩個遊客,從這座小亭經過。
翻江鏊不曾行腳京都,少不了問及京華勝跡。曹世奇三度往來京都,談及京華
見聞頭頭是道。
「那地方真的不好。」談起風土人情,曹世奇的批評頗為苛刻,「四四方方的
高大城牆,圍住低低矮矮的宅院,除了皇城的宮殿頂,你在城外甚麼都看不見。秋
風一起滿城飛沙,走在大街上,你像是到了異邦外國,每一個人說一種你聽不懂的
語言,每個人穿的衣褲也各式各樣。說難聽些,那簡直就是一個四十里巨大的獸檻
,囚禁著各色各樣的飛禽走獸,日子真難過。」
京都城高三丈五尺五,建宮殿建了十三年。那時,完全以兵壘的形式築城,防
備蒙古人反攻。
城內除了宮殿之外,不許百姓建造樓房。各城門的雄偉城樓還沒興建,光禿禿
的巨大城牆上只有九座小形的城門樓。
天下富裕的富戶,以及各地的貧民,不斷往京師強迫移徙,貧富的差距愈拉愈
大。各地的方言在這裡大集合,摻雜有鳳陽腔的官話剛成型,推行還有待努力。
新的朝代建立不久,你還奢望甚麼?曹世奇以一個山明水秀的江南人目光看京
師,難怪愈看愈生氣。
京都自唐代的范陽郡淪亡之後,便一直成為異域。然後經過遼的南京、金的中
都、元的大都一直是遊牧民族的地盤。
尤其是蒙古人在這裡建大都,把這一帶所謂幽燕之地,以及山東、河南,所有
的百姓殺掉十之九,走上百里不見人煙。
元未群雄並起,劉逼通大宋旗下的猛將關先生,從河南打入山西,進入察哈爾
逼大漠,殺入大元帝國的上都(庫倫)。然後東進遼陽,打進朝鮮半島,佔領高麗
皇都,最後死在那裡。這期間,他的兵馬縱橫萬里,沿途除了追殺蒙人、遼人、金
人的部隊之外,城堡只有極少的人煙,如入無人之境。
可知大明皇朝往北(以及西北)移民,實在有其迫切的需要,有皇帝,有皇城
,而沒有人民,像話嗎?
這就是當年大明皇朝的帝都,百廢待舉。一個從江南花花世界,突然踏入京都
的人,唯一的念頭,是趕快回江南快活去也,此地留不了爺。
「聽你所說,咱們家鄉被迫遷徙的,生活豈不是很苦?」翻江鏊似乎有點不相
信。
「那能不苦?」曹世奇不住搖頭苦笑,「遷徙的人有兩種:富人和窮人。富人
坐吃山空,窮人永遠從事低下的行業苦熬。」
「那就鋌而走險呀!」
「鋌而走險?兵比人多,如何走險?我在真定府,兵的人數比百姓多兩三倍。
咱們一些江湖朋友,三三兩兩往北走,到京都看風色,結果一個個敗興而返,那裡
不是江湖朋友發展的獵食場。」
他想到幻劍飛仙,想到一劍三奇歐陽虹。這些人都是失望地離開京都的,途中
如果沒有他插手於預,這些人恐怕屍骨早寒了。
至於西山雙劍客,他們是軍籍人員,生活的範圍有發展的空間,可以適合京都
的環境。
想起幻劍飛仙,眼前突然出現幻劍飛仙的倩影。
「兄弟,你怎麼了?」翻江鏊發覺他的神態有異。
「哦!沒甚麼。」他定下神,收回目光。
一位明眸皓齒的美麗女郎,正微笑著沿小徑接近小亭,面龐與五官輪廓,的確
有七八分神似幻劍飛仙尚綠雲姑娘。
女郎的年紀與健美的身材,也與幻劍飛仙相像,穿的是綠衣綠裙。
仔細留意察看,他知道看錯了人,這位女郎不是幻劍飛仙,而是他一時產生錯
覺,也表示他心中,對幻劍飛仙有相當濃厚的關切和懷念。
在後期的接觸中,他對幻劍飛仙的好感與時俱增。他終於明白,他對幻劍飛仙
的第一印像是錯誤的,幻劍飛仙不是驕傲自負的女人,反而是善體人意的可愛小姑
娘。
也可能是俏皮潑辣的杜琴出現,襯托出幻劍飛仙的善體人意優點,加強了他對
幻劍飛仙的瞭解,產生情投意合的融洽感覺。
翻江鏊是背向綠衣女郎的,本能地轉首回顧。曹世奇的剎那間失神,老江湖知
道必定事出有因。
看到綠衣女郎,翻江鏊臉色大變。
女郎腳下輕盈,明眸緊吸住翻江鏊的眼神。
「你知道我是誰,是嗎?」女郎站在亭欄外笑問,沒流露絲毫敵意,落落大方
的明媚笑容,任何人看了覺得可愛。
翻江鏊卻驚得幾乎跳起來,女郎的托大,已表示出敵意,來者不善,相見決非
偶然。
「聽說過你這號人物。」翻江鏊警覺地推箸而起,「綠衣使者余含芳,揚州天
羅院院主。」
天羅院,天下四大殺手貪集團之一,據說人手並不多,但該院所接的買賣從沒
失敗過。而該院買賣花紅之高,即高居四大殺手集團之首。
天羅院信譽佳,但聲譽卻差,因為該院辦事的宗旨,強調買賣是買賣,與恩怨
是非無關。
不管誰,只要有錢,任何人皆可請他們辦事,是非曲直他們概不過問。那麼,
沒有錢豈不注定了要受害?
天羅院也有長處,那就是不用暗殺手段完成買賣。
天羅院的院主親自找上頭來,事態嚴重。翻江鏊曾經是一代梟雄,見微知著,
經驗老到,已經知道對方必定沖他而來了。
「張大爺不愧稱江湖仁義大爺,知道我綠衣使者這號人物。三個月前,我的人
總算查出此地的張大爺張斌,就是翻江鏊張沖,可見本院的消息,仍不算靈通。」
綠衣使者一面說,一面用目光打量泰然安坐的曹世奇,「此後不斷查證,真費了不
少工夫。」
「其實,張某並非故意改名逃災避禍,在地方鄉親中周旋,確也不宜使用江湖
名號。余院主必定是為買賣而來,張某似已落入院主算計了,身上沒帶兵刃,身邊
沒有人可用。不過,張某仍有放手一搏的勇氣。」
翻江鏊撈起長衫的衣尾掖在腰帶上,舉步向亭外走。
「你有三個人呀。」綠衣使者舉手一揮,「我帶了兩個人來。」
不遠處的大樹後,出來了一個穿青衣挾布卷中年遊客。
下面通向醉翁亭的小徑,另一個青衣人正緩步向小亭接近。
「我這兩個長工,不知道甚麼叫武功,這一位……」翻江鏊指指曹世奇,「是
在下稍為稔熟的朋友。余院主,你最好不要傷害無關的人。」
「嘻嘻……」綠衣使者嬌笑,「只要無關的人不插手,本院的人犯不著傷害無
辜,傷害無關的人無利可圖,我們不會做這種浪費精力的事。」
「余院主,你這些話,表示你為人還不算太壞。」曹世奇含笑整衣而起,「先
用話警告無關的人,情至義盡,按理在下不該插手,但情勢不由人。我在張老哥家
中作客,他陪我來浪琊山遊玩,因而身邊不帶隨從保護,我能不插手嗎?我不是不
講道義的下三濫混蛋。」
「老弟,沒有你的事。」翻江鏊急叫。
在翻江鏊眼中,曹世奇只是一個文才比拳腳了得的不文齋的小東主,拳腳聊可
自衛,見過世面,跑過不少地方,替人跑京師找尋親友,才華與見識應付裕如。要
和江湖的武林高手較量,簡直是以卵擊石開玩笑,所以急急阻止他強出頭。
「呵呵!張老哥,今天如果我貪生怕死置身事外,日後我還有臉見人嗎?」曹
世奇大笑,走近翻江鏊,「張老哥,你並不蠢呀!」
「咦!你……」
「你要明白,江湖朋友辦事,留活口見證是大忌。殺人滅口不留見證的規矩,
你懂,他們也懂。你以為余院主這幾句話,她就讓我和你的兩個長工,活著胡說八
道?別蠢了,老哥,她只快辦完正事,如何善後,是她的兩個殺手的事,避免我和
長工三個人妨礙她的行動。」
「可是,你……」
「不必替我擔心,我自己的事我負責。如果我有些甚麼三長兩短,那也是我心
甘情願自找的。呵呵1老哥,你想知道計算你的人是誰嗎?」
「在江湖闖蕩了將近半甲子,結了些甚麼深仇大恨我心裡明白。但據我所知,
應該不會有人請殺手要我的命。老哥我這一生中,除了因一些利害衝突,與同道發
生衝突在所難免之處,自問遵守江湖道義從不過分。我敢以信譽保證,我的手,我
的刀,從來不沒真正殺過人。利害衝突,用不著殺人的,點到即止,這是我處事的
宗旨。」
「也許我可以請這位余院主坦誠相告。」「那是不可能的,兄弟。」
「總該試試呀!老哥。」
一旁的綠衣使者,愈聽愈感到不是滋味,本來動人的明眸笑意斂去,換上了陰
森冷厲的目光。
「你決定要插手?」綠衣使者陰森森狠盯著曹世奇,「你能嗎?閣下貴姓大名
?」
「呵呵!你是天羅院的院主,該你費工夫調查我的底細呀!其實你對張老哥頗
懷戒心,不但花了幾個月時間調查,也花了不少時間枯等機會。百足之蟲,死而不
僵;張老哥家中,仍然有不少武功了得的弟兄。雖則勞駕你院主出馬,你仍然沒有
侵入張老哥家中行兇的力量,所以要等他出來下毒手,張老哥為了陪我而獨自出來
遊山玩水,你等到機會了。可是,你必須過得了我這一關。」
「你比翻江鏊高明多少?」
「呵呵!不多,不多,只多那麼一點點。余院主,叫你那兩位弟兄,離開那位
長工遠一點好不好?他們的確是長工,你們絕對不可以傷害他們的,叫他們退。」
曹世奇,一直笑容滿面,令人莫測高深。
翻江鏊是老江湖,也感到不可思議。
兩個殺手,已到了亭兩側,目光落在兩個茫然的長工身上,像隨時皆可撲出的
狼,長工就是羊。
「殺人滅口不留見證,這是你說的呀!」綠衣使者拒絕要兩個殺手退,理直氣
壯。
「在你們殺掉我和張老哥之前,你們絕對不能傷害無辜的人。」
「你威脅我嗎?」
「不是威脅,而是嚴重警告。」
「警告?」
「對,警告。如果你的人,乘機搶先殺害其他的無辜,那麼,我會把你的天羅
院連根撥掉。你們三個人先和我玩玩,我會按江湖道義武林規矩處理。」
「該死的東西!你膽敢……」綠衣使者暴怒地咒罵,左手疾抬。
青芒發自袖口,一閃即沒。
曹世奇的左手,恰好向上抬,青芒像歸穴的蛇,一滑而沒。
「那兩個人……」曹世奇抬右手向兩個殺手一指。
兩個殺手正要躍入小亭,對付兩個躲在亭柱下,不住戰抖瑟縮成團的長工。
綠衣使者臉色大變,似乎還不相信青芒不起作用,猛地右手再抬。
又是一道青芒,這次射向翻江鏊。
同一剎那,曹世奇斜跨一步,左手再伸,掌一招一收,射向翻江鏊的青芒又沒
入他的掌中。
兩個殺手狂叫,分向亭腳下滾落。
曹世奇的右手,暗藏了兩隻小酒杯,分別是兩個殺手的腰肋爆裂,可怕的打擊
力道,把兩個殺手打得沖起、摔出,可能有肋骨斷了。
綠衣使者終於知道不妙了,悄悄拔出暗藏在裙內的匕首,人似蝴蝶飛舞,袖底
飄灑出一叢叢五彩花瓣,翠袖飛揚,裙袂飄飄,她的手腳已經難以分辯,飛舞著向
曹世奇旋舞著撲來。
曹世奇赤手空拳,被纏住的話,很可能脫不了身。她的袖樁、腰帶、裙袂,都
具有將人捲住纏住的功能,像八爪魚的爪,而手腳也將鍥入行致命的攻擊。手中隱
藏的尺二長小型匕首,切割人體輕而易舉。
總之,她全身都是武器,像飛起的刺蝟,任何人觸及都會受傷,甚至致命。
「還給你,給你!」曹世奇卻不讓她近身纏住,連續拋出接來的兩枚八寸刻扁
針。
是拋,而非發射,他對用暗器殺人毫無興趣,其實他會發射各種暗器。
「錚!」綠衣使乾不得不用匕首,擊落迎面拋來的扁針,針來得太過突然,倉
卒間本能地將針擊落。
「錚!」第二枚扁針也連續擊落,她手中的暗藏的匕首暴露在曹世奇眼下,失
去突襲的作用。
一聲嬌叱,匕首脫手破空。
這一連串快速接觸,快得令人目眩,退在一旁的翻江鏊,根本無法看清變化,
但心中雪亮,綠衣使者這一連串致命攻擊,他絕對無法躲閃,最先的兩枚扁針,他
決難逃過大劫,連針影也無法看清,如何閃避?
曹世奇不理會匕首,向下一挫,高不及三尺,隨即向前撲出。
不是一把匕首,而是兩把,是所謂鴛鴦匕首,匕鍔是半月形的,可以合併,如
果不留心,很難看出是鴛鴦匕,且匕尖把輕,擲出時可以作直線飛行,不有柄穗也
不會翻騰。
匕分上下飛射,上射胸下射腹。
下一把幾乎貼曹世奇的髮髻飛過,危機間不容髮。
一聲驚叫,綠衣使者的右腳被曹世奇扣住,扭身將她斜摔出兩丈外,摔落坡下
直滾至坡底。
不等曹世奇跟下擒人,兩外殺手同時大喝,四手齊揚,共飛出十二把柳葉飛刀
,像在風中飛舞的落葉漫天飛舞,阻止曹世奇衝出,飛刀出手撒腿便跑。
「不能追,危險。」曹世奇低喝,阻止翻江鏊追趕。
殺手們殺人以暗器為主,追趕的人十分危險。
綠衣使者滾勢一止,飛躍而起去勢如電火流光。
「老哥,今後得隨時準備應變。」曹世奇向翻江鏊說,「你對付不了這個女人
。她的腳本應該滑得令男人銷魂的,扣住即發現冷硬似鐵,韌勁強烈,已來不及運
功制她,遲發一剎那,我的手經脈必定受損。」
「老天爺,她真練世邪門異功陰煞大潛能?」翻江鏊打一冷戰。
「應該不會錯。」曹世奇拾起兩把匕首察看,「品質並不佳,但在這鬼女人手
中發出,幾乎可以百發百中,內功火候粗純的人,在八尺內也擋不住她全力一擊。
那些令人眼花繚亂的花瓣,也具有傷人的威力。天羅院這幾年從來不曾失敗過,很
可能每次都是這個余院主親自出馬。今天她失敗了,不會罷休的。」
「哎呀!」翻江鏊只感到脊樑發冷。
「我們回去吧!從長計議。」
敗興而歸,遊興全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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