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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劍 嘯 荒 原

    內 容 提 要﹕

    人跡罕至的朔州雪原上,冰魄神劍林鴻和女飛衛陸薇中了昔日情敵的暗器,雙雙抱憾而死。
    採花郎飛虹劍客胡琛,在紫陽村一帶拈花惹草,無事生非,作亂江湖,世道莫測,生活變故,英俊少俠祝中原獨闖江湖,武林中的正邪之爭,善惡之分,美醜之比,鑄造了他外柔內剛,機智善變,仗義和疾惡如仇。
    少俠祝中原從人變鬼,從鬼變人,扣人心弦。
    女魔頭鳳凰夫人淫邪的目光,緊緊盯梢,使少俠無一日安寧。
    叫化子葛海天,出手闊綽,十分蹊蹺。
    書中險象環生的故事情節,浪漫纏綿的兒女私情,血淋淋的武鬥場面,跌宕起伏,引人入勝。

                     【第一章】 
    
      朔風涼冽,大雪紛揚。滿天旋飛飄舞,大地是一片銀色世界,從西北掠來的大 
    風雪,將北國的山河披上了銀妝。站在朔州與岢嵐交界處的雪山頂端下望,一望無 
    涯看不見半昨一兒青綠。 
     
      雲沉,風險,寒流刺骨,只是白皚皚的一片,這就是邊關的景色!在岢嵐州東 
    北四十餘里,有一座在這一帶原野最高的山頭,高有三十里,長六十里,東北,有 
    屬於朔州的翠峰山,這時也同樣看不到半點翠峰,已變成一個白峰。 
     
      這座山的土名叫「雪山」。雪山共有十七座峰頭,主峰雖在盛夏。冰雪仍不會 
    融化,遠遠看去像一座戴孝的白頭山。 
     
      白雪經年厚達幾丈以上,這銀色世界中別說是人,連鬼也不敢在這兒出現,端 
    的是人獸絕跡地,怪!如今卻有了人,真的有人。 
     
      出現在這山南冰雪的原野中,有兩個人,但兩人相離約有二十里,他們並不知 
    在漫天風雪中,山中竟然會有同道。 
     
      兩人先後從太原府向北速趕,沿著已被冰凍了的汾河上溯,到達了靜約縣,再 
    渡河北行,投入了茫茫風雪之中。 
     
      天色已是入暮時分了。遠在五六里外,雪山靜一胸的橫在眼前,快到了。 
     
      先到達山下的人,冒著狂風大雪急射,身法輕巧迅捷,像在滑行,腳下所經之 
    外,看不到履跡,即使有,也被大風雪掩沒了。這人穿了一身狐裘,白色的褲,戴 
    掩耳皮風帽,全身已被飛雪積滿,分不出是人是雪。在風帽下,露出一對胡狼眼陰 
    森地寒芒四射,令人望之生悸,眼下是個大鷹勾鼻,嘴已被掩住,看去,像是個老 
    人,裘袂下,曳出一截劍鞘,不是裝飾品,而是殺人的傢伙。 
     
      他的手藏在皮手套內,不住地在擺動,上體平直,向前疾掠,腳下半統牛皮直 
    疑靴,緊貼著浮雲滑行。 
     
      終於到了山下了,風雖小了些,但大雪似乎越下越大。他吐出了一口白霧,喃 
    喃地自語道:「見鬼!今年的雪可真不少哦!十一月過了,也該下大雪的時候了。 
     
      到了最南一座山之下,他站住了,抬頭向東北雪山頂著去,眼中陰厲的目光更 
    盛,還可以聽到他的切齒聲,聲音似乎是來自陰曹地府:「五年了,林老鬼,你想 
    不到我飛虹劍王萬年又來找你。」 
     
      說完,舉步登山,一面走,一面仍在嘀咕:「這老王八,似乎我每一次來他都 
    有些長進,功力日益渾厚。三十年來,五次均功虧一簣,這次非將他斃了不可,不 
    然會後患無窮了。唉!老了.都快進土啦,竟然無法忘懷,人之於情真是不可思議 
    啊!」攀上了峰頂,正欲順山脊向主峰速掠,不經意地向山下一看,突然「咦」了 
    一聲,倏地站住了。 
     
      遠處雪原之上.約有二十里處,也就是他入山方向,突見白色人影如飛而來。 
    「哈!我得看看是什麼人,在這大雪天也會到雪山來找魂?哼!希望不是老匹夫, 
    免得我勞動手腳。」他喃喃自語,閃在雪堆之後,積雪堆隱住身形。 
     
      如在平時,這兒是攀上雪峰的捷徑,雪山與東北的翠峰山恰好相反,山北陡則 
    北面除落,南面卻是絕壁如削。 
     
      暮色雖已降臨,但由於一色銀色白世界,灰芒映掩,仍可分認人影。 
     
      後到的人影,以奇快的身法向山上掠來,輕功比先前自稱飛虹劍客王萬年的人 
    ,更見高明了許多。近了,灰色在袖襖,同色燈籠褲,小小的綁口快靴,灰巾包頭 
    ,身材適中,是個女人。大雪天,連狗也會被冷個半死。天!她竟穿著夾衫褲,難 
    道真的來送死不成? 
     
      可以看清面容了,兩條彎彎的遠山眉,一雙星眸如午夜寒星,小巧而挺直的鼻 
    子,下面同樣是小巧的嘴兒,如果不是她紅光閃閃的臉上肌肉已出現許多細小的皺 
    紋,與包頭下露出的灰絕鬢角,絕不會想到她是一個老女人。 
     
      總之,她年輕時,定然是個令人傾心的美人兒。她渾身捲起陣陣輕霧,沒沾有 
    雪花,口鼻中呼出的熱氣,化成白霧向下飄落,背上,繫著一把古劍,系帶顯出她 
    美好的身材,看去十分勻稱和婀娜,一個小包裹壓在劍上,可能是她的隨身全部家 
    當。 
     
      她攀上了山峰,沒留意身後雪堆中有人,迎風站立一臉上現出極為迷惘的神色 
    ,吁出一口長氣,向遠處白玉峰間逸去,微微道:「鴻,難道說,我們因所練的絕 
    學不同,便極不相容?相處二十年卻有三十年乖分,唉!往事不堪回首,落下的僅 
    有無比的辛酸。鴻,這次我不會離開你了,找們為何不能相助相容?又為什麼不念 
    當年的情意?我來了,你不能趕我走吧! 
     
      說完,抖了抖大袖,正待起步。 
     
      驀地,一道雪芒從雪堆中悄然電射而出,奇快地射向她的背後脊右三寸志堂穴 
    ,一閃而至。 
     
      山峰上罡風勁烈,聲勢之雄,宛似干軍萬馬奔騰,誰出無法發覺後面暗器偷襲 
    射到,加以暗器極為特殊,無聲無嗅,一閃即至,快極。 
     
      志堂穴,與命門同在十四節脊骨左右並列,稍微一寸半,雖未列入人身三十六 
    大穴,但確是可以致命的穴道,下手稍重些兒,可以發笑而死。所以稱為笑腰穴。 
     
      也許是老婦不該當場死命,也許是飛虹劍客手下留情,電芒稍左半寸,沒入志 
    堂命門要穴之中,沒射中穴道。 
     
      「唉……」老婦尖叫一聲,倏然回聲,她兩穴的中間,現出一段寸長小劍柄, 
    說是劍並不太像,因為沒有護偃,而且極薄,隱現五彩光華。 
     
      老婦伸手一摸,但不敢拔出,身體被狂風刮得左右晃動,口中切齒叫道:「是 
    你,王萬年。」 
     
      飛虹劍客徐徐現身在三丈外,目中流露出獰惡的神色,一步步走近。冷厲的說 
    :「不錯,是我,你想不到吧?哼!咱們久違了。在你嫁給姓林的日子裡,你不會 
    想到我,但我卻無法將你忘懷,哈哈,俗話說得好: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我王萬 
    年認為五十年也並不為晚。」 
     
      老婦閉上了雙眼,勉強支持著不倒,虛弱地說:「你這畜生,你怎算是人?你 
    認為我不嫁你便是不共戴天之仇?值得憤恨五十年?而且你已成家了,兒孫滿堂了 
    ,仍不放過我,在這雪嶺上向我暗下毒手。你……你這人面獸心的畜生!」 
     
      王萬年拉掉風帽,指了指沒有耳垂的左耳孔,兇狠地說:「賤人!睜開你的眼 
    睛,看看這兒。」 
     
      老婦睜開無神的雙眼,用怨毒的神色盯視住他。 
     
      「你的耳朵與我有什麼關係?」她低沉地說。 
     
      「當然於你有關,你那個老匹夫二十年,我第二次上這兒和他算帳,被他把耳 
    朵留下了。哼!新仇舊恨俱來,你該知道你所受的在是該與不該了。哈哈!環宇四 
    侶今年要少掉一個人,女飛衛陸薇將在世上消失了,還有,四侶之首冰魄神劍林鴻 
    ,你那該死一萬次的親愛老冤家,也將在明後兩天到鬼門關報到,我要用同樣的手 
    法殺他,以報我五十年前奪愛之恨。」 
     
      這老婦便是五十年前,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女飛衛陸薇。在一甲子之前,大明江 
    山初定,武林群豪四散,有些歸隱名山,有些則流落江湖。 
     
      在群魔亂舞中,也出了好多的英雄豪傑,其中有四位少年男女,尤為出色,在 
    江湖出沒將近十年,聲名鵲起,君臨江湖,武林無出其右。 
     
      這四人的名號,依次是冰魄神劍林鴻,女飛衛陸薇,雲樓逸蕭諸葛明,散花仙 
    子岳如霜。 
     
      經十年的江湖闖蕩,四人不但結成好友,也結成了兩雙神仙佳侶,並肩行道江 
    湖。而後十年中他們的足跡遍及十三省(大明雖稱為布政使司,但百姓依元朝書習 
    ,仍習慣稱之為省)他們足跡所至,群魔喪膽,宵小斂跡,人們稱他們為「環宇四
    侶。」 
     
      五十年前,環宇四侶先後在江湖中失去蹤跡,冰魄神劍和女飛衛歸隱岢嵐雪山 
    ,一住二十年,不知什麼時候,兩人竟然鬧翻了,自此,雪山上只留下林鴻孤獨的 
    守著寂寞窮山,苦度著勞燕分飛的淒涼歲月。 
     
      冰魄神劍歸隱雪山的事,江湖中略有耳聞,早年的仇家卻無法找到他,因為天 
    下的雪山太多了,最響亮的雪山有一座在西疆崑崙山之南,就是今天的喜馬拉雅山 
    ,也稱大雪山,另兩座都在四川,一座在雲南。四川打箭爐那座,也就是雪山派的 
    聖地所在。 
     
      真正知道他的人,第一個是飛虹劍客王萬年,這傢伙早年在江湖亦正亦邪,亦 
    俠亦盜,雖也行俠仗義,旦惡跡卻掩蓋了他的光芒,尤其他好色如命,最為江湖人 
    所厭惡詬病。早年他是追趕女飛衛的千百人中最力之一,對情敵冰魄神劍恨之切骨 
    ,可是卻無可奈何,因為冰魄神劍的功力,比他強的多了」。 
     
      飛虹劍客雖早就成家,兒孫繞膝,但對冰魄神劍夫婦,五十年來仍是無日或忘 
    ,每隔五年,他便要上一次雪山報仇雪恨,要置兩人於死地而後甘心,但一次再次 
    ,他不但無法制對頭一地死命,二十年來卻還因此丟掉了一隻耳朵。 
     
      以往,他總是在過了新年方行上山,但這次卻提前了兩個月,想藏在山中等找 
    機會下手。 
     
      真巧,他遇上了久別三十年,終於們欲回到丈夫身旁的女飛衛,用他的成名暗 
    器「飛虹匕」從她背後暗襲一舉得手。 
     
      女飛衛雖是女流,所練的卻是是精陽神功「乾元真氣」,「天罡掌」及「六陽 
    指」,走的全是剛猛路工,這也就是她離開冰魄神劍的原因。因為冰魄神劍是冰魄 
    神功,性質極端相反,極不相容,一對本質上極端相反的男女,結合在一起兒將是 
    人生一大苦難,難怪他們婚後久睽了三十年。 
     
      女飛衛搖晃著屈下一腿,緩緩向右側歪倒,渾身痙攣氣息奄奄地說:「你…… 
    你……王萬年,你將……將受到報應的……」飛虹劍客已站在她身旁,獰笑道:「 
    你大可放心,報應二字,鬼才相信,唉!幸虧你老了,不然將死得更慘……」話未 
    完,女飛衛突然一越而起,拚出平生所修神功,一掌擊出。 
     
      「砰」的一聲,人影倏分。乘虹劍客驟不及防,而且也太大意,立即打中右肩 
    窩,身形震出兩丈開外,滑下山腰方被雪堆擋住。女飛衛瀕死拚命,一記天罡拳打 
    個正著,她自己也被震退丈外,跌倒在雪山中,立即昏厥過去。 
     
      飛虹劍客滑下山腰,掙扎著站起,寒風一吹,他打了一個寒戰,未能站穩又慢 
    慢地倒下。 
     
      雪花飛濺,浮雪松滑而不受力,他連翻帶滾,向山下急滑。天空成了鉛灰色, 
    快五更了,靜樂城靜靜地沉睡在風雪之中,除了寒風呼嘯之外,沉寂如死。 
     
      汾河兩岸,一個孤單人影,正步履艱難地在風雪中掙扎而行,向城外摸索而至 
    。 
     
      這人影正是飛虹劍客,他肩骨碎裂,內腑離位,竟然能支持不倒,走了將近八 
    十餘里風雪路程,可見他功力之渾厚與修練之精深。 
     
      一陣奇猛的寒風將他搖搖欲墜的身子向前一送:「噗」一聲便向前滑倒,他強 
    自勉運真力掙扎起身,抹掉口旁的冰血,仰天發出一聲啞嘯聲,嘯聲未完便又重新 
    仆倒。 
     
      雪花不住飄舞,慢慢地將他掩蓋。不久,城牆上人影一閃,飄下一個幽靈似的 
    魄影,嘯聲未完便又重新仆倒。 
     
      雪花不住飄舞,慢慢地將他掩蓋。不久,震牆上人影一閃,飄下一個幽靈似的 
    魄影,向這兒急射。 
     
      這個人的輕功身法修養極高,幾如鴻毛飄絮。身上穿了件蒼黃有黑點的緊身夜 
    行衣,披一件同色的絲質披風,頭上也有同質的頭罩,只露出五官,鷹目炯炯,鼻 
    尖略勾。 
     
      頭罩頂端兩側,豎起兩只皮質的貓耳朵,由衣著看來,他像一隻貓頭鷹,輕靈 
    地飛下城牆,真夠高明。 
     
      他掠過了汾河,舉目四望,除了雪,看不到任何物體,他仰天長嘯,運耳自向 
    四周搜尋。 
     
      嘯聲如雷,震盪在遼闊的風雪原野中。 
     
      飛虹劍客也在這時醒來,掙扎著爬起,雪花一動,便被貓頭鷹打扮的黑影發現 
    了。他閃電似向這兒射來。 
     
      「是師父嗎?你……」黑影抱住人,驚叫出聲:「是我,我殺了女飛衛那賤人 
    ,他冷不防中也挨了她一記天罡掌,我……我這次可不行了。」飛虹劍客勉力說完 
    ,口中鮮血狂吐而出,雪地上濺了不少血桃花。 
     
      黑影趕忙將他抱起急急地說:「師父,徒兒先將師父帶回客店……」 
     
      「不成!趁我還有一口氣在,聽……聽……我說……說完。」 
     
      「師父,請給保住元氣。」 
     
      「不成了,天罡掌可隔紙熔金,我內腑完了,再支持不了片刻,聽我說,你記 
    住我的話,將我的屍體運回漢陽府,便可自立門戶了。我那兩個不成材兒女,你必 
    須好好照顧他們,答應我,我死也瞑目了。」 
     
      「師父……」 
     
      「答應我!」飛虹劍客拚全力大叫。 
     
      黑影抱住師父,雙膝跪下道:「皇天后土共鑒,我夜遊鷹李詠,如不遵師父所 
    囑,定然死無葬身之地。」 
     
      飛虹劍客像個放了氣的皮球,逐漸癱軟,仍竭力地說:「詠兒,為師一生行事 
    ,唯一缺憾就是好色如命,到頭來仍死於婦人女子之手。你,還有在榮兒,竟也步 
    我的後塵,實堪憂慮,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記住我的話,色字頭上一把刀,千萬 
    要改。」 
     
      「徒兒當永銘心坎。」 
     
      「那就好,希望你能永記心上,好好用功,不可墜了為師飛虹劍客的名頭。」 
     
      「徒兒當日求精進,決不負師父期望。」 
     
      「我……放……心了…」 
     
      「師父,那冰魄神劍老匹夫……」 
     
      「不必管他,他也快入土了,而且我也殺了他的妻子,仇恨……兩……消…… 
    了……」說完,吁出最後一口長氣,合上了雙目。 
     
      「師父……師……」 
     
      雪山南峰之上,第二天一早,一個孤零零的身形,正向北面主峰下滑行,她就 
    是女飛衛陸薇。 
     
      她臉上紅光褪盡,現出了蒼灰之色,目光已現遲滯,身上積了不少雪花。 
     
      她背肋上,仍插著那把飛虹匕,只能匍伏著向下去,要是滾下去,一切都完了 
    。 
     
      主峰向南一面,是一個淺谷,有一條山溝向東婉蜒而下,不知通入往何處,距 
    谷底十餘丈一處凸出的崖壁下,建起一幢小木屋.木屋前是一片三畝大的平地,可 
    能是一處花圃,已經被大雪蓋住了,兩側,是高大的雪松,向淺谷兩端伸展,徐徐 
    無盡。 
     
      小屋前,一個白髮披頭的老人,正用鏟默默的將門前的積雪,一鏟鏟的仍向兩 
    側屋角,他是那麼專心,不徐不疾的工作,心無旁騖,是那麼安詳與寧靜。 
     
      他穿一件已經泛灰的長衫,是那麼單薄,雪花在他身上飄落,他渾如未覺,在 
    耀目的雪光中,可以看到他蒼老的面容上,那往日神采四射的眸子,已經消失了他 
    的光芒,顯得有點遲滯了。高大的身材,也略現佝僂,無情的歲月,在他身上留下 
    了點點遺痕,難相信這個垂暮的老人,會是一甲子以前英俊超絕,八表雄風的冰魄 
    神劍林鴻? 
     
      算起來,他二十歲出道,縱橫江湖二十年,加上五十年隱修,他已九十出頭了 
    ,長江後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他老了弱了,只能緬懷往事,排遣餘生。老 
    ,並不可輩,在武林人物來說,上百年紀並不算太老。為何他竟如此憔悴? 
     
      就在這時對面南峰下,正是女飛衛,她開始往上爬,爬上木屋前,她目光已呈 
    散亂,口角隱現血跡,臉上的肌肉在抽搐,手足不住顫抖。 
     
      兩行清淚從她眼角上滾下,跌碎在雪地中,她體內有一種神奇的力道支持著她 
    ,竟讓她拖了七個小時,而沒被冰雪所埋葬,不能不說是件奇跡。 
     
      終於她爬上了屋前雪坪。「鴻!是……是你……來!」她爬伏在雪地裡,虛脫 
    微弱地叫。 
     
      冰魄神劍聞聲如被雷打,渾身通過一陣寒顫,倏然轉身,看清了二十丈外的女 
    飛衛。他的遲滯目光,忽然劃過一道亮光,眼睜大大的,嘴角肌肉一陣痙攣,脫口 
    叫:「薇!薇……是……你「是我,鴻,我回……回來了!」「噗」的一聲,雪鏟 
    在他手上落下,他忙走兩步,卻又遲疑下來,略一停頓。忽然向前衝出蹌踉跌倒在 
    她身旁,伸出抖動得極厲害的雙手,將她挽入懷中了。 
     
      「薇!薇!我終於等到你了,等到你回來了。天!」 
     
      「鴻哥,我……我支持不住了,快抱我入屋,感到好冷!」他掙扎著站起,抱 
    著她奔入屋中,反後閂上木門,直奔內室。 
     
      他正要將她向床上放,她叫:「哥,我背上有一把飛虹匕,不必放下我了,我 
    要死在你的懷裡,唉!我終於回到你的懷中了,三十年,好漫長唉,你不會像三十 
    年前一樣,要趕我走嗎?」 
     
      他全身肌肉似乎已經僵化了,顫抖著叫;「薇!你說王萬年那畜生打了你一把 
    飛虹匕?」 
     
      「是的,昨晚入夜時分,就在登山小路第一座峰頭,他躲在後面向我忽下毒手 
    ……唉!那畜生別提他了。哥,三十年了,你……你怎不保重?看你,像是換了一 
    個人,蒼老得多可怕!我的心碎了!」 
     
      她用手在他臉上摩挲,臉上翻起稀有的光彩。 
     
      往日的歲月倒流了,她依稀憶起三十年前逝去的歲月。那一連串的甜蜜往事, 
    那一連串的劍影刀光,在她眼前又湧現翻騰。 
     
      他呼吸急促,抬頭向著小窗前外暗沉的天空,說:「天!你對我太殘忍了,我 
    沒有天山冰弦的解藥.天哪!到哪裡去找石夔誕?」 
     
      她搖頭幽嚶一歎,道:「不必費心了,石夔產自勾漏山,可力抵蛟龍,誰也無 
    法取得他口中唾誕。而且也太晚了,我體內的乾元真氣,被晚上冷毒入侵,為時已 
    久,毒已侵近心經,活不了多久人能死在你懷裡,我也可以瞑目了。」 
     
      冰魄神劍抱住她,在木室中走動,臉色極為可怕,久久方說:「那畜生!我早 
    該毀了他的,一念之慈誤人誤己。」 
     
      「別提他了,哥,這是命。」 
     
      「千多萬等,好不容易等到你回來,則又……」 
     
      「哥,我也是,這好漫長的三十年呀!」 
     
      「自你走後,這木屋成了冰窟,一切都在我身畔消失了,埋葬了我的餘生。」 
     
      他俯首偎近她的頰旁,動情地稱呼:「薇,薇,我在無數個白天與黃昏,千千 
    萬萬次低聲呼叫你,頭髮一日日的花白,唉!薇,你終於回來了,可是……」 
     
      一連串的淚珠,潤濕了她的腮旁,她也在輕說:「哥哥,我們都錯了,我太任 
    性,而你又太過剛強。唉!我們為何不能早一點相互容忍?我……」 
     
      「薇,我該死,都怪我,是我不好……」 
     
      他搶著答。她搖頭苦笑,臉上的光彩漸漸消逝,說:「遺憾的是,我沒替你生 
    下一男半女,九泉之下,我會愧對林家的祖先。」 
     
      「你沒有錯,都怪我,冰魄神功則是罪魁禍首,這種鬼功禍患無窮。」 
     
      「我也有錯,元真氣也是為禍之原,一陰一陽,反其道而行,我們原早該覺悟 
    得到的。」 
     
      「可不是,我們覺悟得太晚了。」 
     
      「哥,你如此蒼老,功藝擱下了嗎?我到了山谷,你怎未發覺找來了哪!」 
     
      他搖頭苦笑,說:「冰魄神功確是不練了,在你趨走後的第五年,我開始冷靜 
    地思索我們不能相安的癥結所在,終於發現我們所練的神功,是使性情變別,絕子 
    絕孫的可怕絕學,一生精力,全費盡於練功之上,各走極端,終於,我參酌你的元 
    趨勢的心訣,探合在冰魄神功之內,另尋途徑。」 
     
      「兄,你成功了嗎?」 
     
      「成是成功了,但一切都絕望了,沒有你在我身旁,對我都沒有什麼意義了。 
    」 
     
      「兄,你放棄了?」 
     
      「是的,我將這種奇學練成了,也從練成的那天起,我便開始用懶散二字慢慢 
    地毒害我自己,對任何事漠不關心,除了食我不再做勞心勞力之事,因為我認為你 
    永遠不會回到我身旁了,灰心與絕望,與殷切的思念,使我變成老朽,哦!多可怕 
    呀!我不該放棄等待,不該放棄希望以致難生出活下去的勇氣,我太愚昧了,也太 
    沒有信心,唉!這時覺悟真是太晚了。」 
     
      「鴻,你不該如此自暴自棄的。」 
     
      「薇,別怪我,請想想,我怎會自暴自棄?近年,我已感到來日無多,死亡的 
    陰影已在籠罩著我了,眼前朦朧,精神睏倦,我已將走完陽世的旅程,走向地獄的 
    道路,你回來了,我也該走了。」 
     
      說完,在床上倚壁盤膝坐下,仍將她抱在懷中。 
     
      「兄,你……你不能……」她轉動身體叫,可是語聲已經不可分出,掙扎亦力 
    道全失。他的身體,下截已經冰涼,上身也漸漸在冷卻中。 
     
      他慘然一笑,說:「薇,讓我最後堅持一次,我們該一同走,冥冥在也有個伴 
    兒。蔽,請看看我所練的神功。」 
     
      她睜開雙目,用微弱的聲調問:「兄,我還可視物哪?」他抽出右手,向丈外 
    堅厚的木壁上,緩緩伸出食指,徐徐虛空划動。 
     
      木壁是堅實的五寸厚板所建,但聽一陣粉屑落地的沙沙聲傳出,現出四個大字 
    ,分兩行並列,字體剛健,深有兩寸,厚度極為勻稱,寫的是:「希望等待。」 
     
      她臉上再次現出一絲少有的光彩與笑容,說:「兄,你替這種奇功取了名稱嗎 
    ?」 
     
      「我叫他『兩儀相成大真力』,它可以練成金剛不壞無上絕學,無堅不摧,熔 
    金化鐵,發時無聲無嗅,可遠及三丈,我只練了三成,便有如此驚人的力道。」 
     
      「兄,有缺陷嗎?」 
     
      「有,他不能期望速成,循序漸進,一分耕耘一分收穫,不能幸致。」 
     
      「這才是正宗絕學,不致於邪門歪道,兄,可惜我們已無法看到兩儀相成大真 
    力在武林中大放異彩了。」 
     
      「我已用黃羊皮做成皮卷,放在枕下的木匣之中,留待有緣。」 
     
      「不怕流入邪魔之手嗎?」 
     
      「我早已決定撒手塵寰,除這張床和廳外,全留有機關,可以試出闖入室中有 
    緣人,他的心是否正直和承受絕學的緣份,薇,自你走後,這兩處是唯一的改變, 
    其他一切,保持著你走前的景色。」 
     
      「哦!兄,我真感謝你對我的無盡情意。」 
     
      「還有一事未了,我得將你我的姓名寫在壁上。」 
     
      他再次運指,在「希望等待」四字之後,寫了兩人的姓名,並加上了一行月日 
    :景泰四年十一日庚寅。」 
     
      「兄,你記得今天的年號月日嗎?」 
     
      「每年六月,我要到山北朱家村採辦過冬之物,所以記得,不對嗎?〞 
     
      「對,你自我入山以來,已經換了四個皇帝了,兄,我……我……去了……… 
    請將那……那四……個字,再念—……次。」 
     
      他俯在她耳畔,一字一吐的說:「希望,等待……」 
     
      他的天靈蓋上,忽然升起一陣輕霧,眼皮一合,溘然長逝,兩人的屍體,仍保 
    持著原來的狀態。 
     
      屋外,仍是風雪滿天。 
     
      一年又一年,小屋並未崩塌,但草木已將小屋掩蓋住了,從以此地人跡罕至, 
    一直未為外人所發現,屋中的一對一代武林奇人,已漸漸變成了枯骨。 
     
      歲月如流,漫長而又短暫的二十年過去了,草木已將這裡又成一座叢莽,寒松 
    的松梢,已經與屋後的五丈高崖等齊。但有緣人仍未見到來。 
     
      在人世間,英宗皇帝朱祁鎮,以太上皇之稱,從景帝手中篡回了皇位,復辟, 
    在陰霾四合中,殺了一代名臣於謙,不到一個月,又毒死景帝改元為天順。 
     
      下一個皇帝是朱見深,十八歲被正式抬上龍座,他就是明朝第八個這憲宗,改 
    元化成。 
     
      算起來,短短二十年中,換了三個皇帝,江湖中也自然大為不同,因為明朝已 
    經不像開國時那麼興旺了,皇室亂糟糟,以處也都是亂。 
     
      如將歲月拉回二十年前,這一年,也就是正是冰魄神劍夫婦死在岢嵐雪山的這 
    一天。 
     
      這裡且說魚米之鄉湖廣佈政司,這是南方腹地最富裕的一省,包括今天的湖南 
    、湖北俗語說:湖廣熟,天下足,湖廣的重要,由此可見。當時,在十二布政司加 
    上南北兩京中,湖廣是最大的一省,共轄有十五府,而直肅州,府屬十七州,一百 
    零八縣,其他的宣慰,宣撫,長官,蠻夷長官等司,真多算所屬府州,雄踞第一寶 
    座,比南京還多出一府。 
     
      湖廣雖可稱魚米之鄉,但並不是整個布政司都可能發現滿地魚米,光聽到五種 
    「司」的就可知道山地定然很多。有苗民在內生息,所以設司管轄,轄地不多,只 
    一州四縣,是一處不富亦不窮的二等府。 
     
      西南二百八十里,武岡山下都梁河旁的一座小城,就是寶慶唯一的州——武岡 
    州,這座州真可憐,只轄一個新寧縣,西南的城步縣按理也屬於它的,但被寶慶府 
    抓住不放,更顯得有些可憐兮兮地。 
     
      別看這州不大,但來頭則不小,在洪武元年,曾經是「武岡府」一直至九年四 
    月,方撤府建州將州治武岡縣省去。 
     
      不止此,還有更大的來頭,俗話說,深山大澤,必產龍蛇,這兒也算得上是藏 
    龍臥虎之地,盤踞著一條小小的龍子龍孫,真不簡單。 
     
      岷王府,原建在雲南,是太祖第十八個兒子、壯王朱梗的藩地,洪武十四年封 
    王,二十八年藩,建文皇帝一上台,他倒了霉,不幸被削藩,差點要了他的命。 
     
      還算不錯,永樂皇帝上台,做哥哥的就是比別人親,首先便復了他的王位,在 
    永樂垮台的前一年,也就是永樂二十一年,岷王府遷到了武岡州,武岡州便有了龍 
    子。 
     
      論人物,屈原在城東漁父亭會見漁父,晉朝的名臣陶侃,曾做個武岡令,縣衙 
    裡有一棵樹,相傳是陶侃所手植。 
     
      這一帶,即將出生一位武林英俊。 
     
      武州東面紫陽山下,有一座關隘叫紫陽關,在關的東面十餘里,山下有一座小 
    村莊,土名叫做紫陽村,約有百十戶人家,這座村與其他村落大為不同,別處的村 
    大多是家族形成的村落要是姓王,除了娶來的媳婦是別姓之外,全姓王,絕無一家 
    姓周的住在村中,但這座紫陽村卻是大雜燴,趙錢孫李周吳鄭王全有。 
     
      這是岷王府的王莊,難怪亂七八糟村裡的人,全是岷王搶取的,亂拉夫尋來的 
    壯戶,可是卻人才濟濟。 
     
      村落倚山,面向北面一片肥美水田,約有一千餘畝之多,這些田,也就是王爺 
    的私產,是「劃」來的。「劃」好聽些,要說「搶」,十分刺耳。王爺別說要田, 
    要腦袋同樣得乖乖砍下奉上。 
     
      紫陽關設有四個巡檢司,要守住各方要道,收村截戶,捉拿逃丁逸民,無所不 
    為,與地方上土豪劣紳惡霸狼狽為奸。可是,在紫陽地左近,巡檢司的內奸劣卒, 
    絕不敢前來村野火,怕的就是王爺砍下他們的腦袋。 
     
      紫陽村東五里地,山腳下也有一座小村,叫平岡村,因村後有從紫陽山腳出來 
    的一條山腰,上面甚是平坦。 
     
      這座平岡村,約有四十戶人家,設有四個甲首,因不滿十甲,不合格設裡,並 
    入了紫陽村,里長的紫陽村的人。 
     
      平岡村地人,全姓祝,平時受紫陽村裡的欺凌,憋得實在難受,但都敢怒而不 
    敢言。要是有人膽敢向王莊的人挑釁,那還了得,砍頭充軍有你受的,除非不想活 
    ,不然只有干忍。 
     
      王莊中,風頭最建的是總管宋五湖,這傢伙據說是雲南的綠林大盜,被官府追 
    緝,夤線投身王府替王爺辦了不少事,這些事,自然都見不得人的。 
     
      朱梗這個昏王,在雲南橫行不法,路人側目,被他的叔叔廢為庶人,把他趕到 
    漳州。他的哥哥廢了他的王位,他殺人如麻,無所不為。他的哥哥大怒之下,奪了 
    他的冊寶後來念在他曾經被流放漳州,重新將冊寶還給他,同時趕走了他的屬官, 
    削掉他的護衛,免得他再為惡。在洪熙元年,他遷到武岡,武岡的人就倒上了霉。 
     
      護衛撤銷了,但事實上護衛都成了他的僕役,內中宋五湖這傢伙,凡是不法的 
    事。都有他一份。 
     
      朱梗死了,他的三個兒子早互有怨仇,哥哥朱微夜告乃弟微柔誹謗仁廟,二人 
    上京對質,徽柔吃上了誣告之罪,那是十餘年前之事了。 
     
      第二個兒子徽柔做了王爺,三弟廣通王徽炸開始造反,拆他二哥的台。 
     
      三弟養有一個江洋大盜段有洪,身子十分了得。主僕兩人可以力敵百人,自以 
    為是兩個霸王再世應該登位大寶。段友洪便率領一群亡命之徒,進入苗山連絡苗民 
    與綠林巨寇,要先舉事攻下武岡,再叫湖廣總督王來,總兵官梁投起來,要進軍京 
    師。 
     
      可惜!江洋大盜們還未到,苗手楊文伯又不敢出門,事機不秘,全讓來五湖打 
    聽得一精二楚。 
     
      宋五湖的功力,比段友洪高明得多。他夜入廣東府把,段友洪擒出。 
     
      這是前年十月間的事,事情鬧大了,廣通王連湖廣總督與群小官小兵們,—一 
    擒獲,殺頭的殺頭,充軍的充軍,坐牢的坐牢。 
     
      這一來,宋五湖功勞不小,可是王爺認為他是父親手上的紅人,對他不敢信任 
    ,而且又是有案的綠林巨寇,怎敢把功勞往上報?為免引人注意,便把他安置在紫 
    陽任管。 
     
      宋五湖是王府兩代的紅人,氣焰之高,可以想見,與他毗鄰而居的平岡村,真 
    是與強為鄰,唯恐大禍之將至,日夜不安。 
     
      宋五湖年已半百,結婚卻不過十年,有一個五歲的兒子文彬,一個小女兒文燕 
    ,才出世不久,太小了,還談不上好壞。但文彬這小鬼。天生主是一個壞坯子,龍 
    生龍,鳳生鳳,耗子生來會打洞。他比耗子還令人討厭,每天鞭打僕役,打狗殺雞 
    亂搞一氣,從三歲起,乃父便替他紮下根基,五歲的小娃娃,那竹桿打雞鴨,一打 
    便死,手到抓來,十分了得。 
     
      平岡村中,鄰岡一面有一戶三進院,戶主是一個二十五的青年人,叫祝永春, 
    在村中,他的輩份小,父母雙亡,留下了三五十畝薄田讓他耕種,他曾在武岡學捨 
    中念了十來年的書,也會孝中過舉人卻放棄了上京至禮部會試的機會,乖乖扛抗起 
    了鋤犁。 
     
      他的妻子劉氏,是對面十里地劉家村的地大戶女兒,不但人出落得似朵花,那 
    持家主內的手藝,端也首出一指,人人稱羨。 
     
      人生得美,不管是男是女,準有麻煩,這一對都美,麻煩,在所難免,他們也 
    知道與虎狼為鄰,平時深居簡出,結婚三年,倒也相安無事。 
     
      劉氏在去年懷孕,眼看胎兒在秋間將呱呱落地,夫妻倆平時本就思愛,這些日 
    子過來更是好得像蜜裡調油。 
     
      紫陽山山巔,怪石如林,有一處名傳遐邇的名勝,叫「千尋石室」,石室東面 
    ,有一座回龍古剎,古剎中僅有十二三名和尚。是這數十里地區唯一的寺院。回龍 
    古剎的主持方丈,是個年登古稀的有道高僧,法名釋惠安。身材高大,不現老態。 
     
      寺後,有十來畝菜圃,平時由寺裡的和尚耕植,供應十來個和尚的菜蔬。十年 
    前,寺裡收容了一個流落異鄉的半死老頭兒,便在後園搭起一間茅屋讓老兒居住, 
    教他照顧園中菜蔬。 
     
      老頭兒自稱姓宮,名正,江南人氏,至雲貴經商中途遇盜,貨資全失,流落湖 
    廣,因此無臉見江東,他不想回去了,只好在這荒山古寺中安度餘生。 
     
      從平岡村後面的平岡往上爬,七八里地便可以到達回龍古剎。在農暇時,祝永 
    春經常到回龍寺盤桓,因為釋惠安對佛理經的造詣極高,兩人極為投契。另一原因 
    是看菜園子的半老頭兒宮正,走遍了大半壁河山,不僅見識廣博,而且談吐不俗, 
    祝永春除了與老和尚談談佛理以外,便是與宮正天南地北亂扯,一住三兩日並非奇 
    事。 
     
      五月天,稻禾欣欣向榮,有一段間暇的日子過來。近來,因為妻子的肚子大了 
    ,永春極少到回龍古剎流連了。 
     
      久不面,未免有思念,在這一帶,永春是個很隨和的人,嘻嘻哈哈人緣極好, 
    並不因為曾經中過舉人而自命不凡,但真正和他談得投機的人,是回龍古剎的老和 
    尚和老頭兒。三個忘年朋友相處水乳交溶,也必到永春的家中走走,永春家中人丁 
    少,一個老媽了,一位老家人,加上了一個小丫頭。連他夫妻兩人全算上,只有五 
    個。他家中祖上有錢,三五十畝田自己耕十來畝,其餘的都交給佃戶,有的是錢。 
    這些錢卻有一半花在回龍古剎中。香油錢米他每年都毫不吝惜往上送。 
     
      老頭子宮正不戒葷,在後園草屋自起爐灶,永春不時帶些雞鴨魚肉上山,送給 
    老頭子打牙祭。這些天來,剛下了一場大雨.放晴不久,草木青蔥,天高氣爽,正 
    是大好日子。 
     
      祝永春真動了遊興,該前往回龍古剎走動走動了。他穿了一身兩截短褲,戴卜 
    竹笠,將幾隻肥雞裝入籠子扛上,籠上擱了個小包裹,裡面盛著送給和尚們的素餡 
    點心,大踏步出了門。 
     
      別看他是個讀書人,在州學捨中的士子.不但要讀書,更須弄刀舞槍騎射,明 
    太祖最看不起讀書人,學捨中的士子必須文武兼備,所以大明早期的學捨辦的最好 
    ,學生大多是文武全材。祝永春人生得儀表非俗,不但書讀得好,騎馬射箭舞槍弄 
    刀都有兩手兒,所以身材修偉,佼佼出群,爬山越嶺更不當回事。 
     
      臨行,他的妻子送他出門,叮嚀著說:「官人,一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雯,我理會得,申牌正便可趕回,我不會在山上留連太久的,請小心門戶。」他 
    笑著作答。 
     
      攀上了兩道山脊,在林木的空隙中,可以看到紫陽村村後的登山小徑,在前面 
    第三道山脊會合小徑小,十餘名大漢正向山上爬,臂架上有鷹,人前有十餘頭獵犬 
    ,人身上帶有刀劍,背著大弓。那是紫陽村的人上山打獵來了,有閒階級最好的消 
    遣不是原野打獵。 
     
      永春大踏步趕路,一面信口朗吟:「男兒事長征,少小幽燕客,賭勝馬蹄下, 
    由來徑七尺,須如蝟毛磔,黃雲隴底舞,令為羌笛出塞聲,使我三軍淚如雨。」 
     
      他一面信口朗吟,腳下不慢,與紫陽村的人在山脊上小徑合處碰了頭。 
     
      永春並不怕紫陽村的人,他為人隨和,極少與人爭閒氣,是有名的好好先生, 
    甚至酸氣沖天,見誰都無所謂。雖則他祖上在村西有近兩百畝田被劃入了王莊,他 
    並不在乎也從不過問。在別人來說,心裡不無介蒂,但他卻只是不擔當,好像這些 
    田並非他所有的一般。 
     
      紫陽村的人,大岔道上站住了,像在等水春到來。 
     
      路中間站著的人,正是總管宋五湖,看長像,並不像傳聞中的那般兇猛獰惡, 
    反而爾雅溫文,風度極佳,不像個綠林大盜,亦不像窮兇極惡的人。 
     
      宋五湖年已半百,但黑鬚黑髮可鑒人,方面大耳,修眉入鬢,大眼睛炯炯有神 
    ,臉色有紅,像個三十多歲的人。上身穿一襲天青繡鳥圖案花邊的箭衣,同色燈籠 
    褲,短統子薄底快靴,腰中絲帶上懸著長劍,左臂套著鷹扣,上面屹立著一頭大麻 
    鷹,身材修偉,氣度不凡。 
     
      左右後三方,站著十餘名年輕子弟,一個個都是粗胳膊闊膀子雄赳赳的大漢。 
     
      永春在三丈外躬身點著,含笑發話:「總管爺,早,您好!好久不見,是上山 
    打獵嗎?」 
     
      宋五湖略一抱拳,呵呵笑道:「假田捨郎,真的許久沒見了,呵呵!剛才你吟 
    得好,什麼殺人莫敢前,什麼須如蝟毛磔,哈哈!你不但敢殺人也沒有蝟須,倒像 
    個大姑娘,竟吟這種詩意;豈不是文不對題嗎?哈哈!」 
     
      「呵呵,信口胡言,倒教總管取笑了。」 
     
      「一笑一笑,老弟不怪,哦,是往回龍古剎找惠安大師盤桓嗎?」 
     
      「正是,閒得無聊,找惠安大師講講般若經。」 
     
      宋五湖伸手點著他,笑道:「老弟,你該打。」 
     
      「怎麼?有說乎?」 
     
      「尊夫人有喜,你竟說閒得無聊在外遊蕩,怎不該打?」 
     
      「哦!晚上我就趕回去。」 
     
      「這還像話,請轉告惠安大師一聲,過幾天我再去拜望他。」 
     
      「好,尊府的好酒,最好多送幾罈,我也沾沾光,哈哈。」 
     
      「哦!本來想今日派人去府上送貼,只好改明天了。」 
     
      「送貼?」永春訝然差別。 
     
      「大後天,小女彌月,特製席冥請親友,你得來。」 
     
      「總管寵召,怎敢不來。」 
     
      「哈哈!舍下全是些赳赳武夫,有你這假田捨郎蒞臨,亦可生色不少。後日見 
    ,不阻你了。」 
     
      兩人相互別,永春目送他們去遠舉步上行,剛走了十餘步,忽聽身後又有人輕 
    叫:「祝先生慢走。」 
     
      永春扭頭一看,吃了一驚。在岔邊旁樹林旁走出一個瘦骨嶙峋,身穿褐衫的小 
    老兒,正含笑向他走來。 
     
      他吃驚的是,先前他與宋五湖談話,十餘頭獵犬在左近奔跑逐跳,並未發現左 
    近有人,怎麼突然有人在林邊現身? 
     
      這小老兒正是回龍古剎的看園老宮正,點著一根木拐,巍顫顫舉步,老態龍鐘 
    ,他回身急走數步,伸手挽住老丈的胳膊,摻攙扶著地向上去,一面說:「老丈, 
    山道崎嶇,下山辛苦著哩,有事嗎?」 
     
      〞知州大人定於今晨蒞寺進香,閒雜人等須先行迴避,老朽不得不離開。祝先 
    生,改日再來,今日不可前往。」 
     
      永春一怔,停下了,懊喪地說:「真糟,好不容易偷得一日閒暇,卻碰上這掃 
    興之事。老丈,且到林中坐坐。」 
     
      兩人入林,在草地上坐了。永春將包裹送上,說:「老丈,這是拙荊親手撰的 
    點心,著小生送與諸位師父品嚐,略表寸心,並請惠大師在佛前焚一炷好香。老丈 
    上嶺腳下費力,這幾隻雞當親送上山,給老丈權充下酒之物。」 
     
      老兒含笑道謝,說:「多年來,多謝先生周濟,實感惶恐,欲報無力。」 
     
      「老丈別客氣,小意思,幸勿介懷。」 
     
      老兒注視他好久,突然問:「先生為隨和,平易近人,對人皆無心機,誠為難 
    得。那宋總管外表磊落,暗存心機,目中邪淫內隱,如果與他交往,必須千萬小心 
    。」 
     
      永春叩乎笑道:「小可一年難得到紫陽村兩三趟,僅喜慶禮俗間走動而已,彼 
    此無利害攸關,宋總管即若加罪,又有何妨?老丈忠告,小可自當謹記在心。」 
     
      「必須牢記才是,尊夫人美而賢,不管任何時候,千萬不可延客入庭,令妻子 
    早早迴避,乃是避禍良策。」 
     
      「呵呵!蝸居簡陋,不堪延客,並無外客枉顧,不過小可當謹慎就是。」 
     
      老兒含笑點頭,突又神色一怔,說:「在下年內,先生如能小心謹慎,安度此 
    劫,今後後福無窮矣!只是……只是……」 
     
      永春哈哈大笑,說:「老丈,小可乃是粗讀書之人,對休道之事,無多大興趣 
    。為人處世但慎問心無愧,禍福之事,大可不必斤斤計較,老丈以為無否?」 
     
      老兒似乎發出一聲,搖頭道:「有道理,可是你該知道,日日防機,夜夜防盜 
    ,並非愚蠢之事。」 
     
      「多謝老丈指教。」永春道。老兒在腰帶上取出一個木盒。送到他手中,泰然 
    地說:「這是第二種最有奇效的安胎兒,內有三顆,每月服下一顆,對母體大有裨 
    益。」 
     
      「尊夫人娠動之期,可能在中秋前後三日,屆期老朽當以奇藥相贈。」老兒又 
    說。 
     
      永春稱謝不已,納入懷中說:「上次拙荊服下老丈所賜靈藥,果然應驗如神, 
    百病俱消,日趨健朗,請問老丈,這些丹丸能否多造?」 
     
      「多造?造來作甚?」 
     
      「用以濟世,豈不是人生一大樂事嗎?需款苦幹,小可願一力承擔。」 
     
      老兒呵呵一笑,說:「你這人真無可救藥,談濟世你是自尋煩惱,你的心地可 
    佩,豈不命運何?哈哈!不說也罷,說了你還是迷糊,你以為這安胎丹丸造價若干 
    ?告訴你,即使是當今天子,也無法取得財物。」 
     
      「老兒是戲言嗎?」永春笑問。 
     
      「老朽絕不戲言。天下那一個緣字,其中奧妙無窮,目前你或許不信,日後自 
    知。老朽該走了,咱們還有十年相聚的緣份,也許更少。」說完,提起食物包,含 
    笑相別,飄然而去。 
     
      轉瞬八月中秋將臨。月初,永春跑了一趟回龍寺,親接老兒宮正下山,迎至家 
    中奉養,待以親長之禮。 
     
      因宮老兒月來似乎日趨衰老,一個流落異鄉的風燭殘年的人,晚境的淒涼景況 
    ,不問可知。 
     
      許久之前,永春已敦請多次,但均為老人所阻,這次竟然首肯,永春大喜過望 
    。 
     
      老和尚為了這事,也曾在旁盡心和促成,在外放出空氣,說是祝檀越善行可風 
    ,善可大焉,因此一來,宮老兒被永春迎養之事,反而不會引起村民的詫異。 
     
      八月中秋之夜,祝家一陣好忙,當門外響起鞭炮之時,村民知永春開始做父親 
    了。 
     
      三朝,村人正式知道小娃兒由宮老兒命名。輩份是中,就叫中原,據宮老兒表 
    示,小娃娃非池中物,將來會在中原得意云云。 
     
      宮老兒的小中原,健壯得像個小犢兒,出落得器宇不凡,眉清目秀,人見人愛 
    ,平時,他聽從父勤攻讀書,有空便和同伴上山掏鳥窩,下水摸魚蝦。 
     
      在村中三五十個孩子中,他人生得最俊,粉妝玉琢,恐怕大太陽將肌膚曬黑, 
    肌膚下隱有光彩流轉。 
     
      小孩子們在一處玩耍,打架鬧事勢所難免,但中原這小娃娃不同,笑容常掛, 
    絕不和友伴們紅臉,小嘴兒又甜,又不強出風頭做娃兒頭,所以人緣極佳。 
     
      在村中的叔伯們和二婆三姨中,他成了寵兒,走到哪兒,都可以騙得不少糖果 
    點心。 
     
      每隔三五天,他便跑一次回龍寺去找宮公公玩,也著惠安大師學參禪,居然滿 
    像回事。 
     
      回龍寺中的十來個和尚,誰都對這小娃喜愛萬分,惠安大師就曾經慨然地說道 
    :「可惜味律所有限不然老納真要收他做寄名弟子,這孩子根基好,天份高,正是 
    闡揚我佛理的好人材。」 
     
      宮老兒出了家,仍然是那半死不活的樣子。小娃娃一來,便和惠安大師帶著他 
    到千尋石室捉松鼠,一捉大半天。捉松鼠,該到林裡捉,石室裡干洞萬窟,哪兒來 
    的松鼠?但第一次下山,他都帶了一兩只松鼠回家,玩不一兩天,不是送人便是放 
    掉了。 
     
      在紫陽村和平岡村的中間,有一顆大松樹,人稱將軍松,直上百尺,粗有三人 
    合,枝丫如怒龍張鬣,佔地有五畝以上,平時,這兒是兩村的小猴們聚會的好去處 
    。 
     
      小猴子們年齡都不大,滿十歲的都已進塾,滿十四的聰明子弟亦已進州攻讀, 
    來參加的人大都是八至十歲的孩子,十天半月,這兒必有次聚會。 
     
      小中原從未參予過將軍松下的盛會,他讀書極勤,沒空,但心靈中,卻嚮往著 
    這塊小天地,他畢竟還是個孩子嗎。 
     
      八月秋風涼,農忙時候已過,大人們在忙著準備過冬.孩子們便成了無羈的野 
    馬。 
     
      一早,一群孩子在村外聚會,帶著由家裡取來的薯芋瓜果等物,準備啟程。正 
    吵嚷中有一個稍健壯的孩子突然叫.「喂,我們去把中原弟找來。」 
     
      「三哥。你去,他從沒去過,該帶他玩玩的。」另一個孩子答。「且慢!」大 
    孩子叫,又道:「要去一起去,不然春叔不會答應讓他來的。」好!一起去。 
     
      「一起去。」大夥兒叫,一群猴子一窩蜂往村後跑,不久,中原便被他們捧鳳 
    凰似的擁簇著,沿著村西小道直奔將軍松。將軍松又高又大,中間有了兩處平坦的 
    山嘴,所以兩個村莊都可以看得見,距兩村同是兩里余,並不算遠。 
     
      古松的西面三五十丈,是一條不河,向東北流下,水深有兩丈,但下游百十步 
    ,有一段水清見底深及肩部,乃是摸魚的大好去處。 
     
      但孩子們從不敢往下跳,因為水冷徹骨,水度各處深度不一,一不小心,掉下 
    去準沒命,被湍急的水一衝,屍首也找不到。所以除了水性好的大人,敢到這兒捕 
    捉一種美味的特產白鱔外,平常人是不敢冒險一試的。 
     
      白鱔,也就是鰻魚,是一種珍貴而有許多人不敢吃食的魚類,相傳這種魚專吃 
    人獸屍體。鄉民大都不敢問津,但捕得後到州城出售、可以賣到好價錢。 
     
      這條小河通資江,資江流入洞庭湖,有此異物並非奇事,奇在這河裡的白鱔大 
    為不同,鱔身蒼灰色中,略帶小小金斑。利嘴之旁,生了兩條短鬚,這是其它同類 
    白鱔中所無特徵,滋味極鮮,武岡官府的人,視同珍品,常以高價收買。 
     
      這十餘年以來,白鱔愈來愈少,上三斤的珍品,幾不可得了。下游一帶,已搜 
    捕淨盡、但上游至紫陽山下這一段,卻無人敢前來冒險。因為這兒是有名的「閻王 
    窩」。 
     
      距古松半里地,直至紫陽山下這一段,共有三里長短,河床繞山而行,怪石叢 
    上,絕壁飛崖處處水色深藍,深不可測,水冷徹骨,雖大暑天亦可使人凍僵。 
     
      晚間,如果點起火把沿河岸而行,草木叢中可以發現各種蛇類,水濱崖之上, 
    可以看到大如海碗的黑色巨蛙,盆大的團魚,座頭堅甲形態兇猛的山龜,肩頭四角 
    滑膩膩。叫聲如嬰兒的鯢魚……這些都是山中美味,但敢前往捕捉的人不多,天一 
    黑,這一帶准也不敢接近。 
     
      早些年,村中不時有人失蹤,但始終找不到屍體,村長不但耽心子弟涉險,更 
    受到官府的查問,人口失蹤,那是頂麻煩的事。近年來,捕捉白鱔的人罕見了,失 
    蹤的人事也許久沒有發生,一群小娃娃歡叫著奔到,古松下已經先到了一群小猴子 
    ,那是紫陽村的人。不僅是小猴子,還有大人。大人不多,只有兩三個。兩個是紫 
    陽村宋管的侍從,他們坐在遠處看守著兩隻大石盆。 
     
      另一個特別搶眼,不是男孩子,兩個女娃兒,年紀在八九歲之間,一個穿綠底 
    子窄袖衫,窄腳管同色長褲,半統描銀小靴,同色腰中旁掛著一條啡色汗水巾兒。 
    頂上是三小髻,戴著一朵珠花兒。瓜子臉,眉目如畫,十足一個小美人。只消看打 
    扮,便知是兩個小丫環。 
     
      其餘的全是小猴子,雖則看樣子夠野、卻不令人討厭。 
     
      大個兒和女娃娃,中原全認得。他記憶力超人一等。三年前他六歲。曾隨爹爹 
    到宋府為宋總管賀壽。所以記得他們的臉型。一看便知。 
     
      走在人叢中,小鬼們吆喝著向相熟的友伴打招呼。一哄四散。他大踏步向宋文 
    彬兄妹走去。文彬兄妹老遠便發現了他。只是感到眼生,三年來,他長高了不少。 
     
      人雖陌生。但他那鶴立雞群的形影。卻將兄妹倆吸引住了。打發走向他們招呼 
    的人,用詫異的目光。打量著舉步從容而來的小中原。 
     
      小中原走近,他臉上泛起明朗的笑容,右頰忽出現一個小酒渦。這在男孩子來 
    說,消失了大部分氣概。 
     
      他在丈外站住了,居然舉手長揖。笑道:「是彬哥和燕姐嗎?小弟中原。三年 
    不見啦,可記得小弟嗎?」 
     
      文彬大喜,搶前數步一把擒住,「誰知道你是三年前那個小毛孩?天!你們是 
    這嬌嫩勁兒,怎不經常在外多跑?你……?」 
     
      他一面說,一面用左手在中原右肩上亂拍。 
     
      「大哥,你不知你的手多重嗎?」小姑娘文燕搶上前插口。中原臉上在笑,右 
    肩不時聳動,似乎有點吃不消,所以小姑娘迫不及待上前打岔。 
     
      「哈哈!我倒忘了!」文彬一笑又道:「來,讓他們來玩,我們先聊聊。」不 
    管小中原肯是不肯,拖著他往樹下一坐。文燕頂大方,到底是武朋友的女兒,不然 
    就不敢穿長褲在外拋頭露面。他傍著中原,側身坐下,大眼睛笑意盎然,嬌滴滴地 
    說:「噢!我記得了,你曾以過我家裡,媽還帶你到內院裡玩過呢,不是嗎?」; 
     
      「小妹,那時你還拖著鼻涕呢!能記起來,還算不錯。」文彬取笑地說。「呸 
    !誰讓你插嘴?」小姑娘惱啦!說她拖鼻涕,多難為情?中原卻笑道:「那天伯母 
    帶找到內院玩,想起來真窘,那時,我比你高一個頭,那些嬸嬸們迫著我叫你姐姐 
    ,多難為情?」 
     
      「我原比你大半歲,你是該叫我姐姐。」她笑,笑得極甜,笑得得意,全無忸 
    怩之態。「彬哥,你上州學捨了嗎?〞中原向文彬問。文彬大笑,笑完說:「呸! 
    那玩意真要人命,我才不去哩!咱們家裡請來的那位臭老夫子,天天嘮叨,唸經數 
    字兒,搖頭擺腦,看了我就噁心。」 
     
      「見鬼!字認識我,我不認識它,我天生就不是讀書的材料,早些年來了一個 
    老糊塗,迫著我背那些什麼勞什子鬼書,子曰毋曰不知說些什麼玩意。我背不出, 
    他竟要用戒尺示威,要我伸手挨揍,你說可笑不可笑?」 
     
      「你伸手了嗎?」中原笑問。「他伸了手,也挨了一頓臭罵。」小姑娘笑著接 
    口。「伸手不挨打,又挨了一頓罵,這位夫子真好說話。」中原毫無心機地說。 
     
      「原弟,你錯了。」文彬得意地說,接著大笑道:「我伸了手,打得那老糊塗 
    從書房滾出西廊,痛快!爹將我臭罵一頓。罵得好,從此不再迫我讀書,大家相安 
    無事。」 
     
      中原直搖頭,心裡暗歎,那年頭,學生打夫子,還了得?告到宮裡,至少要被 
    枷號十天半天,但他父親只罵一頓了事,可見他家裡的家教,荒謬得令人難以置信 
    。 
     
      他心中悚然而驚,暗自決定今後不再和他們來往,心裡後悔今日不該來這兒鬼 
    混,交上了這種朋友,委實後患無窮。他決定今後不再到這兒來遊玩,那知日後果 
    然再沒有機會了,他將遠遊踏入他永遠想往的遙遠旅程。 
     
      「咦!白鱔王!白鱔王!好大!」河畔有幾個小娃兒大叫,聲震耳膜。文彬一 
    蹦而起,「刷」一聲便竄出三丈外,向河邊急射,好俊的輕功身法。 
     
      中原似乎毫無驚容,也站起想往那兒走,還未啟步,衣袂已被人牽住了。他回 
    身一看,原來是文燕。她將他輕輕一帶,說:「原弟,坐下,別管他們。」 
     
      他只好坐下,說:「燕姐,彬哥跑得好快,咦!」 
     
      「那不叫跑,這叫縱,也叫點掠。哦,原弟,你會到我家裡看我嗎?」中的搖 
    搖頭說:「抱歉。我得用功讀書,爹不許我在外邊留連,免得荒疏……」 
     
      「不!你得來看我。」她噘著小嘴兒不依。 
     
      「燕姐,我不相信你有那麼多的閒暇,每天的經書論策算律,壓得我喘不過氣 
    來……」 
     
      「咦!你已攻學捨的制義了?」她駭然問。 
     
      他也有點驚心,反問道:「燕姐,你怎知這是制義的學業?」 
     
      「我聽人說過而已。你即使能入學舍下十年苦功,又有何用?像你爹,同樣是 
    下田耕耘的下田舉人。」 
     
      「你認為下田舉人不好嗎。」他正色問。 
     
      怪!文燕這位總管千金,在紫陽村她是女王,小小年紀脾氣有點潑辣,手腳了 
    得,即使是一個壯年大漢,她也能使勁將人摔出,平時誰都怕她三分,但今在她卻 
    大為不同,野性消失了,文靜了許多呢。 
     
      她大膽地伸出小手,按在他膀上說:「話不是這樣說,這年頭讀書總沒有多大 
    出息,像我爹……哦不說也罷!原弟,如果你不來,我會去找你的。」 
     
      中原臉一紅,急急地說:「謝謝你、燕姐,村裡的人多口雜,對你……」 
     
      「怕什麼?我們都是不孩子。」 
     
      他搖頭苦笑,說;「我們都快十歲了,內院不納三尺之童,我不要緊,你日後 
    如何?」 
     
      「我不管,要不你到將軍松來。那些小猴子太粗野,我要你陪我玩。」 
     
      最後一句,語氣極為堅決,像在對臣下頒令,不容對方有絲毫解釋的餘地。 
     
      「那……那……那不可能。」他囁囁著說。 
     
      她不管,捉著他左手,放在眼前輕撫說:「瞧你這手!細皮白肉,沒有半點力 
    道。你要來,我要教你一些運氣使勁,出拳吐納的防身功夫……。」話未完,遠處 
    有小孩狂叫:「使不得,那兒去不得。糟了,他會被淹死……」 
     
      中原一驚而起,拔腿向那兒飛跑,一面說:「糟了!文彬哥闖入閻王窩了,快 
    。」 
     
      文燕也大驚失色,流星似的向那邊竄去。 
     
      兩個看守食盒的大漢,也驚叫一聲搶步而去。 
     
      半里外便可看見,河岸的石崖,有些突出河心,有些在岸旁排列,水勢湍急, 
    在崖畔形成巨大的旋渦,水色碧藍,深不見底。這兒正是閻王窩的起點,向上溯三 
    里地,全是陰森森寒流撲面的處所。 
     
      據古老的傳說,這河岸下有洞穴,可通山頂上千尋石室,下面可能伏著山精海 
    怪。 
     
      小姑娘心懇哥哥的安危,首先奔到河邊,卻沒留意身側同時出現的小中原。她 
    的身法奇快,沒練過武的中原,怎能跟得上,事實他確是在她身旁出現了。 
     
      所有的孩子,全站在河岸上,向下向狂叫:「彬大哥,退回來!退回來!」 
     
      「宋公子,去不得!去不得!」 
     
      可是下面的宋文彬無法退回來了。 
     
      他被一道旋渦捲入對面高崖下,半畝大的水潭水下聲潺潺。上游一條五尺長粗 
    如海碗的巨大白鱔上悠然破水而上,夭矯如龍,背脊黑綠,腹側銀灰,渾身散佈著 
    錢大的金色斑點,內電發光,巨大的尖喙前,兩條金色肉須不時向兩側揮動,向上 
    游徐徐而逸,不時在水上露脊盤施戲水。 
     
      文彬臉色泛灰,顯然水太冷,他已有點吃不消,但仍不死心。他口中咬著一把 
    光閃閃的匕首,奮力上游,手腳齊動,水花飛濺,渦流阻他不住。他逐漸脫離困境 
    ,距白鱔有只丈餘遠,一人一魚向上移動。 
     
      上游。是更險惡的所在,但文彬不在乎,緊跟不捨,必欲得之而甘心。 
     
      「文格開去不得,危險。」中原脫口大叫。 
     
      誰也阻止不了文彬,他終於脫出旋渦,迫近白鱔王后面五六尺了,怎能半途而 
    廢? 
     
      人魚速度都加快了,一陣子追逐,已遠出半里地,進入了閻王窩腹地。白鱔王 
    泰然地遊行,似在引誘文彬深入,始終相距五六尺,不讓他撥空出手。 
     
      河岸已無法攀越,孩子們沿山麓繞過岸崖,到前面一座略為平坦,古木叢生的 
    凌亂崖壁上,排列著居高臨下觀看,一面吶喊亂叫。 
     
      中原和文燕主婢三人,也到了崖壁上,崖壁高有四丈餘,看得真切。 
     
      兩名健僕卻冒險從崖下攀越,要到水邊,可是崖壁滑下留手,摸索半天,仍未 
    降低到水濱。 
     
      下面,水波微漾,似乎沒有湍急之像,水面的枯葉,沉靜的向下飄浮,顯然這 
    兒是極深水潭,水勢半緩。 
     
      但有經驗的人,一眼就可看出,由水下湧起的奇異雲狀水紋,向四面擴散,便 
    知在下面必有一股極大暗流,被凌亂的水底巨巖所阻,沖得向四面分散,各處的水 
    路是亂的,所以在表面上看出下流速了。 
     
      突然,白鱔王身軀一扭,長尾劇烈地揮動,「嘩」一聲水花四濺,躍出了水面 
    ,騰空八餘尺。 
     
      接著「拍砰」之聲急起,它在水面三起三落,便遠出三丈外,「嘩啦啦」一陣 
    水響,它在崖下河心開始戲水,遊行竄泳,出水矯健,三畝大的崖下潭面,飛珠濺 
    玉波浪翻騰。 
     
      不如死活的文彬,奮餘力賈通射到,箭也似的泳抵潭邊。 
     
      剛泳入三尺,突然他身形一窒。 
     
      「噢!好冷……」他張口叫,口中的匕首深入水底。 
     
      「彬大哥,退!」中原大叫,一面脫下靴子。 
     
      文彬怎能退?他的身軀突向右一傾,斜沒入水,片刻卻從前面丈餘處冒出水來 
    。 
     
      「哎……咕嚕……」臉色鐵青地叫,叫聲未落,喝水聲隨之,身軀向左一側, 
    沉入水中。 
     
      「嗤」一聲破水響,白鱔王射到,大尾一扔,頭向下一沉。立時不見。 
     
      片刻,文彬的身軀剛從上游丈餘處湧起,略一滾動,連頭都沒抬,又沒入水底 
    。 
     
      「糟!完了!」有人叫:「救命!他沉了!」有更多的人在叫。崖旁丈餘處一 
    名健僕,只驚得魂飛魄散大聲叫,凌空縱出兩丈外,「噗通」一聲,跳入水中了。 
     
      水花一湧,這人再也看不到世間的事物了。 
     
      另一剛扳下一條山籐,豈知心中一急,腳下一滑,便向下飛墮,「膨」一聲在 
    震,水花四濺,人在水中浮沉兩次,便也如石沉大海。 
     
      「糟!」中原大叫,一面脫下衣。 
     
      「原弟,不可!」文燕伸手急拉。 
     
      豈知她的手剛沾到他膩滑如暖玉的肩膊,他已向下一縱,像飛魚入水「噗通」 
    一聲,濺起幾星水珠,筆直插入水中,瞬即不見。 
     
      「哎呀……」文燕驚叫,七手八腳扯下兩根山籐接上,捆在樹根下,緣籐向四 
    丈下的崖根滑去。 
     
      中原跳入水中,突見灰影一閃,金裡隱現,迎面射到。水冷徹骨奇寒,他不在 
    乎,身形左漂,右掌如刀,猛地向鱔身切去。 
     
      著掌膩滑,毫無著力處,但他這一切掌,中含極兇猛的內家真力,白鱔王被推 
    出三尺外,急急竄走。 
     
      他也被反震力推後八尺,剛碰上一具物體,手一抄,原來是一個人。 
     
      他不管他誰,帶著人向前急射,奇大的激流旋扭力阻他不住,被他一口氣竄出 
    三丈外,手足用勁向上急浮。 
     
      人剛將頭露出水面,一股奇猛地暗流湧到,一湧一卷,便把他重新帶入水底。 
     
      他在百忙中吸入一口氣,帶著人向前急泳,拚全力向崖壁猛衝。 
     
      前面黑影一閃,從橫方向撞來,他的目力奇佳,看出是兩健僕之一,趕快又一 
    把將地撈住。 
     
      兩手沒空,真是苦也,去勢劇減,無狀克服暗流兇猛地拉力。 
     
      但也不能放手,救人要緊,心一急,雙腳用力一夾,力道驟加,他在危急中, 
    用盡了平生之力。 
     
      真巧,右腳不偏不倚,蹬在橫衝而至的白鱔王身側,勇形向前急射,竄出三丈 
    外,已可看到崖壁了。 
     
      人在生死關頭,會突然產生奇跡,生出無窮神力,以便抗拒外界所加的可怖災 
    害,除非這太麻不仁,或者已喪失抗拒的求生意念,不然定會產生奇跡,這是生物 
    具有潛能,是可能的。 
     
      他終於奮力潛抵崖壁下,腳下蹬崖壁突出的一塊石角,便向上激浮。 
     
      文燕也剛到水邊,恰好有一處可容雙足的巖石,她剛站穩,中原已在水底冒上 
    了。 
     
      「接著!」他大聲叫,雙手向上送。 
     
      他已用盡平生之力,臉色泛青,嫩紅色肌膚,也現出蒼白色,水太冷了,他難 
    以支持啦! 
     
      小姑娘眼明手快,伸左右手抓住兩個的髮結,向上一提。上面,兩名小婢也用 
    籐吊下了。 
     
      中原重荷脫手。正想扳崖壁上爬,豈知一股奇大的地暗流向上一翻,再向下一 
    吸,無可抗拒地兇猛勁道,把他重又拉入水底。 
     
      也就在這瞬間,白鱔王已經衝到,像一根大槍,猛襲他的咽喉。 
     
      他臨危拚命,腦袋一偏,拚全力雙手一收,十指如勾扣入白鱔腮須之間,貼胸 
    壓實,不讓它用嘴進裝。 
     
      這可好.一人一魚在水中翻滾,瞬息間便沉下水底,被兇猛的潛流吸入崖下去 
    了。 
     
      他畢竟還是一孩子,力畢竟有限,水愈往下壓力愈高;耳中轟轟然響,眼前發 
    黑『咕嚕嚕」喝了幾口冰水,人便陷入昏迷狀態中。 
     
      白鱔王被他的左右六個指頭扣入腮中,正是它的要害,咽喉破裂,也漸漸只是 
    奄奄一息了。 
     
      兇猛的潛流,把一人一魚向黑暗的水中崖洞裡吸,速度奇快,愈會愈遠。 
     
      不久,「嘩啦」一聲不響,他們倆卡在一個洞穴口上,水勢被阻,突然以奇大 
    的衝力向上一衝,人魚竟被沖得向上一蹦,翻了一個身,頭部和上身擱在一處平巖 
    上。 
     
      水在這幾分流,一股向深不可測的黑洞中流去.一股則滑過的平巖,流入淺巖 
    ,經過無數碎石,發出「嘩啦」輕響。入和魚就在這一股流水上,真夠幸運。 
     
      不久中原終於慢慢甦醒,四面漆黑,伸手不見五指,不知身在何出,寒氣愈來 
    愈濃,冷得他牙齒抖得格格直響! 
     
      他手上還扣著死魚,便抽出右手按住巖石,身驅一動,便向下急滑。 
     
      下面是洶湧的暗流、他知道不妙,雙腿向水中猛蹬,手抓住一塊巖角,人便流 
    滑升,用全力上扳,人便整個滑上巖上了。 
     
      由水聲,他知道前面是淺灘,大概不會有多大兇險,至少不會再沉入江底。 
     
      「完了!這是什麼所在?也許是水底龍宮,也許是地獄哩!〞他心中在狂叫。 
     
      求生是人類本能,他不能在這兒等死,便一手拖著魚,緩緩向前探索而行。 
     
      水深及脛,水道甚闊,首先,他摸到石面冷冰冰石壁,便順壁向前摸索。「喂 
    !」他大叫。 
     
      「喂……」回音從遠處折來。 
     
      「喂……喂……喂……」仍是回聲,似乎在前面有人在回一聲比一聲遠,這就 
    是一座稍向上曲折而行的巨大古窟,不知通向何方。 
     
      後面是洶湧的潛流,沒有退路,唯一求生的路,便晃向前走。 
     
      他為人外柔內剛,說走便走,便向前摸索而行。 
     
      不久,水沒有了,他的赤足,踏上了冰冷而滑平的巖石,洞穴上向上升了。 
     
      「喂!」他用聲音探路,因這兒眼睛已無用武之地。 
     
      回聲曲折地傳到,聽去極為遙遠。 
     
      小中原從娘胎裡起,宮老兒便用奇藥替胎兒打根基,前六年,這位來歷不明的 
    風塵怪人,一面用奇藥替他固本培元,裡外齊施,三歲便開始練習調和呼吸,五歲 
    正式練內家絕學先天真氣。 
     
      八歲時宮老兒上山剃度,每隔三五天,中原必到回龍寺一行,由惠安大師和宮 
    老兒,正式授以防身的基本功夫,考驗他的反應力,和練氣功的進境。 
     
      這一切,都在無聲無息地進行,除了祝永春夫婦,沒有人知道其中奧秘。 
     
      至於宮老兒和惠安大師的來龍去脈,下文自有交待。 
     
      中原正應了一句笑話:從娘胎練起。他天生聰穎過人,慧報早種,小伙練功極 
    勤.讀書亦過目不忘,小小年紀,已經打好了深厚的根基,真個簡單.成功的因累 
    .是一分天才九分努力,如果這人有九分天才,又另上十一分努力,並持之有恆, 
    如不成功,只能用虛無縹緲地兩個字作為解釋:「命也!」 
     
      中原這小娃娃,不但天資是上上之選,更能窮下苦功,也許是他好奇,也許是 
    感到練功對他確有好處,所以進境之速,大出兩位風塵奇人意外,更下苦功將精神 
    全放在他的身上,要將他調教成一朵武林奇葩。 
     
      紫陽山上有是奇花異草,首烏黃精,中原每一次上山,準得到不少好處,所以 
    小小年紀已經出人頭地了。 
     
      這次為了救人,幾乎斷送了他的一生,兩老的期望,幾乎全付東流。也因這次 
    冒險,他終於能成為武林的一代英豪,真是天意。 
     
      他在暗中摸索,不知經過多少時辰。疲倦了,坐下休息,饑不擇食,數十斤重 
    的白鱔王,就是他的食糧,還能支持許久。 
     
      這座水底洞窟,乃是千千萬萬年之前,地下水所沖成的水道,四通八達,曲折 
    盤旋。他無法分辨道路的方向,反正摸索著前行,走了許多枉路,他卻毫無所知。 
     
      在他身後不遠處,有一雙陰森森的眼睛,緊緊地盯視著他,有時消失,有時卻 
    盯緊不捨。隱約個可以看到這眼睛所散發的光芒。 
     
      不知經過多久,反正他已經睡了四次,吃了十餘頓生魚肉,他的食量驚人,三 
    四十斤的白鱔,他已幹掉了一半以上,目前只剩下半截魚尾,抗打左肩上往前摸索 
    。 
     
      他毅力超人,始終沒發出絕望的嗟歎,無畏地前闖,將生死置之度外。 
     
      終於,他有點醒悟了,不再沿右壁而行,改走左壁根。 
     
      大約一個時辰,異事出現了。 
     
      「吱溜!」一聲令人毛骨驚悚的奇異鬼嘯,在前面不無邊傳出,令人聞之毛髮 
    直豎。 
     
      他站住了,心中一驚。 
     
      「晤!有怪物藏在這兒,定然不是死窟。」他喃喃自語。 
     
      他伸手四處亂摸,想摸一塊石頭做防身武器,但他失望了,連一顆沙子沒有。 
     
      「老兄,可別找麻煩,咱們無怨無仇,我不是有意打擾你的。」他喃喃自語, 
    雙手握住魚尾已吃掉肉的脊骨,準備拚命,仍悄悄向前摸去。 
     
      「吱溜!」尖嘯聲又響,怪!去遠了。 
     
      又走了不久,他感到四周有巨物在頭頂上飛行,掠過頂門時的勁風,他已感覺 
    有些不妙。 
     
      「危機來了。」他想。 
     
      他停身不走了,挫腰運耳凝神戒備。不久,他感到後面勁風壓體,有東西撞向 
    後腦。 
     
      「哇」他大喝一聲,倏然轉身,雙手掄魚尾向後猛扔。「噗」一聲悶響,擊個 
    正著。 
     
      「噗」一聲,衝來之物被他擊飛,撞在右壁下跌下來的是體型不小的鳥類。 
     
      驀地,四面八方傳出尖厲的鼠鳴,撲翅之聲大起,向他急衝而至。「是蝙蝠! 
    」 
     
      他叫,奮起神威左蕩右決,不慌不忙應敵,運聽見辨位術沉著地揮舞著魚尾相 
    拒。 
     
      他身材不高,貼壁而立,身後便無顧忌,但聽「噗噗〞之聲暴起,被他擊中五 
    六頭巨大的蝙蝠,其餘的飛走了。 
     
      不遠處那雙眼睛,藏在一處壁洞中,沉靜的看他奮力擊打蝙蝠,絲毫未動。 
     
      中原真力耗損極巨,黑夜饑寒中亂打,更是極耗真力,他已有氣喘之象,只覺 
    一陣睏倦襲來,不由自主在壁角裡躺下了。 
     
      洞中不辨晝夜,事實上他已過了四十四夜,心力交瘁,驚恐交侵,他有點難以 
    支持了。 
     
      「爹娘,不知孩兒還可以見到你們嗎?唉!」他仰面輕呼的深深歎息一聲,便 
    倒在壁角裡,在冷冰冰的石巖卜沉靜地睡去。 
     
      他睡得很香甜,已不知身外之事物了。 
     
      那一雙鬼眼出現了,原來是一個高長的裸體人影,幽靈似的站在中原身旁,許 
    久許久未移動半步。 
     
      「好個勇敢純真的孩子!」裸體人影用微弱的聲音在說。 
     
      他緩緩俯下身軀、伸出他的手,徐徐的將中原抱起,用緩慢的腳步,走回更為 
    黑暗的洞窟深處。 
     
      不知經過了多久,中原在沉睡中醒來,首先,他發覺四周似乎沒有那寒涼了。 
     
      他伸手一摸,唔!半截魚還在手邊,他放心了,洞中奇寒,魚肉還未腐爛。 
     
      他站起略一伸手足,便盤坐在地,按宮公公所授的心法,默默地行起行來。 
     
      先前那雙眼睛,看著他行功,然後悄悄地隱去。 
     
      行功一個時辰,再伸展手足,踢腿出掌著實將筋骨好好活動,良久,方坐下摸 
    著半截魚兒,大嚼起來。 
     
      一陣狼吞虎嚥,他吃了兩斤魚肉,正待站起。 
     
      「叮!叮叮!叮叮叮!」遠處響起了清脆的鐵器擊物聲。 
     
      他一跳而起,大叫道:「喂!前面有人嗎?」 
     
      「叮叮!叮叮叮!」響聲繼續,沒有人回答。 
     
      他小心地舉步,循響向前急走了百十步,折了兩次彎。 
     
      「天,看到天光了,有救了!」他喜極大叫。 
     
      不錯,確是看到光線了,朦朧的乳白光芒,正從前面轉角處傳來。 
     
      他向前急奔,大喜欲狂,經過這麼久的黑暗苦難,突然重見光明,怎得不喜? 
    只消看到一光,便可出險啦! 
     
      奔到轉角處,眼前一亮。 
     
      「叮!叮叮!叮叮叮!」聲源確在此地發出。 
     
      他看了這兒的景況,只覺心中一涼,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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