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小中原在水低古窟中摸索了五天四夜,無法出。突然聽到了鐵石夾擊之聲,大
喜欲狂,便尋聲向聲源處奔去。
當他轉入光線射至之處時,只覺心中一涼,毛骨悚然。
這兒不是出困的洞口,也沒有石縫,左側有壁上,放著一顆拇指大的珍珠,發
出朦朧的乳白光芒,洞壁後,一個赤身露體的青灰色人影,披著齊腰的銀髮,正用
手中的一根粗大的鐵拐慢慢地將崖壁一塊塊地敲下。右側,是一個黑黝黝的大洞,
碎石丟下,許久方發出「噗通」的聲響,險然那是一個三二十丈深,直通水低的大
巖洞。
珠光照射下,可看出這個深有十丈的大洞,全是以人工造成的。
裸體人並未回身,仍在運拐敲向右壁。
「叮叮!叮叮……」大約每響七八下,必可將一塊命抱大石敲下,信手一撥,
石頭後滾出四丈餘,落下深洞中去。
中原幽幽一歎,有點絕望,看了怪人的背影,也吃驚非小,但他略一遲疑,心
中一壯,便大步入洞。
他的膽子真夠大,怪人那青灰色的肌肉,高大的身材,垂腰的銀髮,像具死去
已久的裸屍,但他竟然不怕,膽氣端的高人一等。
他在怪人身後站住了,丟下魚尾,放聲說:「老公公請了,小子有事請教。」
怪人停止敲擊巖石,並未回身,用尖刺厲耳的語聲問:「你是什麼東西?」
「小子是人,不是東西。」
「幹什麼的?」
「小子誤入仙府,特來請教老公公指示迷徑。」
「怎樣進來,怎樣出去,滾!」
「小子不知如何誤入,被水沖來時已經暈厥,不省人事,尚請老公公發慈悲,
」他跪下了。「你用不著出去了。」
「小子雙親在堂,不能死守在此。」
「滾你的!你自己找門戶。」叮的一聲,他又開始擊石。
「老公公……」
「閉嘴!」
他知道絕望了,緩緩站起,他是個外柔內強的人,既然對方一再相逐,用不著
再自討沒趣的哀求了。
他不再做聲,拾起半截魚身,大踏步轉身舉步。
怪人也悄然轉身,暗暗稱奇,心說:「好個有骨氣的孩子,」中原走了五六歲
,突聽怪人在後叫:「站住!」他站住了,頭也不回地說:「老公公有何見教?」
「轉頭看著我。」
他緩緩回過身,驚得渾身泛起的雞皮疙瘩。
在朦朧珠光下,怪人鬚眉皆現,乖乖!嚇壞人。死魚眼,大鼻頭,尖嘴,銀鬚
稀疏,面色青灰,全割下也沒有四兩肉,下體一無蓋掩,渾身肌肉全變成灰色,胸
肩脊膛各處,尺長傷疤烏光閃閃,不像是劍疤,也不是鈍物所傷,倒像是爪疤,像
鷹爪般排列,大概是早年留下的創傷。
怪人的左耳,只有半個耳輪。特長的手臂,左手臂外少了一塊皮肉,右手小臂
內旁,像是裂了一條印,乍看去,不似人倒像是具被兇殺至死的殭屍。
「你害怕麼?」怪人冷冰冰地問。
「老公公,你是人,小子當然不怕。」他壯著膽答。
「你不怕我殺你。」
「我與老公公無冤無仇,也沒有得罪老公公之處,老公公沒有理由和我這小孩
子計較。」
「你的口才不錯。告訴你,只要闖入我這兒的人畜非死不可,我必須殺你。」
說完,點著拐杖步步逼近。
小子相信老公公不是這種狠毒之人。」他微笑搖頭,泰然地說。怪人迫近至八
尺內,看到他面上無邪地微笑,不由暗暗稱奇,但卻兇狠地說:「看我這獰惡的形
狀,你早該相信的,娃娃。」
「人像貌的好惡,與心地狠毒無關。」
「廢話!人如其面,半點不假,你死定了。」
「老公公真要殺我?」他已看出危機,面色一正。
「是的,半點不假,跪下,免得我多費手腳。」
中原冷哼了一聲,一面運功戒備,一面說:「來吧,你嚇我不倒。」
「你敢不跪下?我將叫你死得更慘。」
「跪!千古艱難惟一死。如何死法,都是一樣的。」「你敢不跪?」
「我祝中原年紀雖小,絕不為威武所屈。要命拿去,要跪萬萬不能。」
「方纔你為什麼跪了?」「方纔是俗禮,我尊敬你是年老人,下在此例。」
「跪下叩頭,大聲求饒,找老人家放過你。」
「寧死得正大光明,絕不屈辱偷生,你看錯我了。」
「該死的小娃娃,聲未落,人向前一閃,伸左手便抓。」捷逾電閃。
中原不甘就死,哼了一聲,兩手搶起魚尾,向左一閃,順勢狠掃。他只覺右一
緊,渾身發軟,魚尾脫手墜地,右肩已被怪人抓住了。
臨危拚命,奮全力抬起右腿,直到對方下陰,左手立掌如陰裂,性命難保。
「咦!你真狠。」怪人陰森森說,手上加了半分勁,他一腳一掌頹然下垂,軟
啦!
怪人將他按伏在地,厲聲道:「叫饒命或許有許路。」
「老怪物,你做夢。」
「拍拍拍。」
「老怪物給了他三記耳光,把他打得兩眼冒金花,牙根出血。
他全忍住了,罵道:「老怪物你英雄了得.對付我幾歲小童,你白活了一把年
紀,不要臉,卑鄙!」
老怪物哈哈一聲狂笑,將他舉起就手拋出,跌出二人外,骨碌碌滾到洞口方止
住。
地上碎石凌落,尖利如刀,他這跌滾渾身是血,上身沒有衣服。看去腥紅眩目
。
怪人等他爬起,擰笑道:「娃娃,你骨頭很硬,有氣質,不是庸材。」「再給
你一個活路,拜我為師這是獨一的活路」
中原掙扎站起,抹去嘴角血跡,切齒道;「老怪物,你就早死心吧!哼!拜你
這種兇人為師,去凌辱小孩子麼?世間競有這種沒人性的人。」
他倏然轉身,投入黑夜之中,怪人閃身掠出,正面攔住吼道:「站住!你往哪
兒走?」
中原橫了心,閃身偏進,一掌打出。怪人右手一抄,勾住了他的小手,挾背提
起,大步趕回洞中,丟下人,指著石壁說:『看這兒我花了近十年歲月,只打退了
十多丈,要找有路出見天日,還用得在這兒多勞筋骨?」
中原心中一涼,抽了一口涼氣,半天做聲不得。
「老公公此話當真?」他氣結的問。
「要騙你的話,用不到和你鬧玩了。」
「老公公由哪進洞來的?」
「就由你進來之處而來?」
「也是由水底來的?」
「是的,你比我幸運。」
「幸運?天哪!這種幸運不來罷吧。老公公是如何進來的?是為了捉白鱔嗎?
」
「你是怎樣進來的?你先說。」
中原只好將入水救人,被水沒入之事說了。
怪人默默的聽完,久久方說:「你是救人,我卻是貪心。這段河床下有無數深
不可測的巖穴,其中躲匿一條修練千年的金鰻。這東西的血,可以令人長生,返老
還童。我一時貪心,在十年前便在這附近等待機緣,測摸水路,足足花去一年歲月
,方尋得金鰻藏匿之處。有一天夜間,金鰻果真在預期之時出現,我打了這三柄小
劍,待拐入水追逐,卻被它將我帶入反穴中,哼!你想我遇上了什麼?」
「小子不知,是另一條金鰻嗎?」
「真見鬼,是一條獨角變龍。變龍你可見過?」
「小子見過,但不是活的。」
「在哪兒?」
「山上回龍古剎有一座古鼎,鼎上刻有二三十條。」
怪人咧嘴笑,點他的鼻尖說:「小鬼,你頑皮。那孽畜比蛟龍還粗大,更兇狠
,看我身上的傷疤,就是它的巨爪所留下的創傷,幸而天不絕人,格鬥中我被衝入
急流穴孔,便到了此地。」
「老公公,我們怎不仍由水出困?」
「你說得太容易了,小鬼,即使不被所阻,你知道地下水道有多長,水又有多
急?」
「不知道。」
「長有百十丈,水流之急,連魚也出不去。我試了好幾次,幾乎被軋在石頭中
窒息而死,不是這我還用得在這兒開門?」
「這裡面有氣流,定能可以出險的。」
「氣流是有,那是由上面幾條石道透的。」
「老公公怎不就石縫開穴?
「我這兒原是一條石縫,哈!氣流就由我推石屑處的深穴中逸出的。」
「唉!我們不是絕望了嗎?」
「也許是,但仍得盡力,從這兒打出一條活路,並非完全絕望。我這根拐杖是
緬鐵合金打造.注入內力可派用場。小鬼,你是助我呢,還是不死心去尋門戶?」
「老公公全尋過了?」
「為了尋門戶,我花了十年時光。」
「十年!天啦!哪兒來的食物?」
「下面不是還有許多穴孔,可以弄來許多白鰻,放心,這種魚也就是你所吃的
鱔王,還有更大的呢!吃不膩,十分可口,餓不死的。」
「我助你。」中原一定的說。
其實你也幫不了我多少忙,只配推石頭。不過有一個伴兒,比較不再寂寞了。
坐下來,我告訴你我的身世。」
兩人坐下,怪人滔滔不絕地往下說:「江湖中,早年有一大堆具奇技巧能之士
,其中大名鼎鼎的共有八個人,稱為『兩正兩邪,寰宇四侶』,兩正是笑判官花雲
,閃電手許柄,兩邪是江湖客尤世賢,玄陰書生任嵩。寰宇四侶則是冰魄神劍林鴻
,女飛衛陸微,雲樓逸蕭諸葛明,散飛仙岳如霜。這八個人,各具絕學,各有所長
,闖蕩江湖時,並未真正分過高下,誰是武林第一高手,誰也不敢承認。」
「你想,這八人中我是誰?」
中原沉聲許久,突的說:「你是玄陰書生任嵩。」「咦!你知道?老公公的皮
膚,與那冰涼的手,再就是……就是……!」
「是我心狠手辣,是嗎?小鬼,你錯了,我在試你而已。真正的所謂正邪,該
問行事怎樣。不錯我確是心狠手辣,不留余路,至於是否真邪,並無計較。反之,
那兩個所謂正道英雄,騙得了人,卻騙不了天下鬼神,也騙不了白己的內心。他們
,哦!我未必多說,日後如能在十年中出見天日,你會有機會看他們的。哦?咱們
一老一小、不能整天打洞,也該有些消遣,我可以傳你些功夫,以打發時日,怎樣
?」
「老公公方才就曾說過,所謂正邪,該問行事是什麼樣,如果老公公不答應收
留,晚輩不敢受藝。
「過幾天再說,幫助我搬石頭,咱合併開闊一條活路,不!哈哈不是活路,是
活洞。」
從此,一老一少便在這地穴中苦度光陰。玄陰書生正式收中原為徒,傳給他至
柔的玄陰真氣吐納術。
洞穴一年年加深、中原也一年年長大。
在漫長的歲月中;中原對父母的思念,日益殷切,午夜夢情,夢迴傷神。
他卻不知,在他落水之後,卻給他的父母帶來了橫禍飛災,這災難的給予者,
竟是紫陽村總管宋五湖。
當文武深進閻王窩捕鱔時,紫陽村人的小猴子中,有兩個機伶鬼知道不好,奔
回紫陽村報信去了。小文燕方將文武和名健僕抓住,十餘匹駿馬亦於此時抵達,宋
五湖逞領大批人馬趕來了。
十幾個人在河旁下馬,向崖上飛掠。宋五湖身手超人。他第一個抵達崖上。也
正是小中原下沉的剎那間。
他人如壁虎,下了水旁,接過文武和健僕。上面的人放下的山籐。
文燕這時方發現中原沒有上來,她尖聲大叫:「原弟!原弟!」
「上去,燕丫頭,這地危險。」宋五湖趕她走。
「中原弟在下面,爹救他。」她大叫。
「別管人的事。」
「是他用命下水救哥哥上來的,怎麼不管!」
「這兒是龍窟,進水沒命。怎樣管?快走,設你的事。」文燕不走,她大哭大
叫要往水裡去,宋五湖將文武和健僕送上崖,一反將她挾在臂下,手腳並用上了崖
頭。將她放下,厲聲道:「你傻了嗎?人沉下了,恐怕已屍無存,任何人無能為助
。你們是怎麼回事!」
所有的大人和孩子,鴉雀無聲。文燕泣將始末—一說了。賴住不走,讓父親請
人下水救人。
五湖的臉上,表情變化莫測,心情沉重的走近巖旁,注視河水好半天,拾起中
原的衣服,搖頭說道:〞這傻小子?愚蠢之至。」
文燕臉色蒼白,她道:〞爹,他救了哥哥,我們卻袖手不顧,父還說他愚蠢,
我,我……」她大哭出聲,轉頭便走。
「你們看住這傻姑娘,我去平岡村走一趟。」五湖向眾人吩咐,手中提起中原
的衣服,立即飛身上馬向平岡村奔去。
祝永春的宅院,在村後挨岡一面,馬兒狂奔進村,村中雞飛狗走。所有的村民
,看清了馬上人是宋五湖,全吃了一驚,不知發生了什麼禍事了。
宋管事一向不去他人的宅第造問,如果來了,必有天大的麻煩.今天他單人獨
馬進了平岡村,敢是禍事來了。
馬在村中祠堂前站住,宋五湖飛身下馬。祠堂前有五名村中鄉老,在樹蔭下聊
天,同時站來迎訝。一名古稀老人含笑上前招呼說:「總管萬安,大駕蒞臨敝……
」
「老伯,永春老弟寶宅在哪兒?想煩見告。」老頭看他語氣急迫而謙虛,才放
下了心,笑道:「就在村後不遠,老漢陸總管爺一走。」
宋五湖一手牽馬,一手挾住中原的衣服,向村後走去。
合該有事,這天,村中幾個老太婆卻動了老興,去永春家玩去了,一聊好半天
,意興闌珊方行告別。兩口子正把客人送出,劈面遇上了宋五湖,想回躲也來不及
了。
祝永春今年三十四歲正是壯年,人生得俊逸,臉上還沒有皺紋,祝夫人!永春
曾中舉,稱夫人雖有僭,無傷大雅,也未過三十,二十七八歲的少婦,正是成為最
美出色的一段黃金歲月。這種美絕不是十七八歲的黃毛丫頭,所能望其項背。她本
來就是附近兩鄉八村鎮的美人,年輕是早名傳遐邇。
嫁了永春之後,永春家道亦可稱富裕兩字,調養得宜,不愁開門七件事,亦只
養了中原一個單丁,可以想像她往日的容面,絕不會因此而減色,反而更加上成熟
的風度,也就更勝少女時代的黛綠年華。
她的出現,替永春帶來了橫禍。
老太婆不認識宋五湖,老年人不在乎,他們見了生客,仍大搖大擺地走路。
祝夫人突行闖來了生客,一怔之下,趕忙轉身撫在傳女的肩上匆匆回躲,那年
頭,除非是長輩和小晚輩,堂客是不會接待生人的,雖兄弟輩亦得回躲。
宋五湖在雲南為寇時,本就是色中餓鬼,四十歲以前,他像一頭公雞,四十歲
娶妻之後,內院裡間有近二十名俊侍女,還不時離開岡村,口稱至外埠公幹,實際
是到外面獵食,他的來龍去脈,下文有交代。
他本是花中之王,一雙鬼眼對女入特別敏感,只略輕瞥一眼,便知對方是否值
得他獵取了。
一對面,他便看著了祝大人,只覺砰砰心動,百脈賁張。他那豐滿玲瓏二者兼
有的身材,她那粉頰以上的凝脂皮膚,她那書內真真一般美面容,她那令人會做夢
的魂之窗,她尋聆入沉醉千萬次的動人小櫻嘴……他幾乎不克自己,魂飛往她裙旁
去了,但他畢竟是經過千錘百練的花業老子,強接下心情,不動聲色,掛上馬繩,
大步向永春迎去。
永春走前數步,含笑長揖:「後管爺大駕光臨,寒室蓬蓽生……」驀地他呆住
了,目瞪口呆,如同中魔,用恐怖的眼睛,盯在宋五湖手中衣服上,伸出不住顫抖
的右手,費力的指衣服久久不能發聲。宋五湖臉色沉重。用重混的聲音說:〞祝老
弟,我萬分抱歉,令郎……」
「總……總管爺……是是……子得罪……」永春語不成聲!恐怖萬狀叫。
「老弟,借一步說話。」
「我那中原子……」
「令郎之事,當為奉告,唉!他……他已」庭內突然傳來一陣尖號。如同中箭
忠猿。
「主母,請先穩住心,請……」這是僕婦說話。
宋五湖同來的老頭,這時面無人色一步步踉蹌後退,如見鬼魅。
村中忽然人聲嘈喧,大慨是小猴子們將惡訊傳到了。村中大亂,老少婦孺全往
永春宅院前奔來。
「總管爺,請……請速說,我……我那孩子……」永春微弱地叫。
「令郎在閻王窩,為救犬子之事,以身救人,入水擔險將犬子救出,他自己可
……」
「哎……呀……」永春大叫一聲,往後倒去。
村中幾名徒子眼明手快,越前扶住弄入屋中。
大門外站有五六十個人,有些掩面而泣,有些用憤怒的目光瞠死看著宋五湖。
宋五湖進入大門,走過院子直趨大庭,對一名淚目橫糊的老僕談:「可否請祝
夫人出訊?我有話奉告。」
老僕痛苦地搖頭,嗚咽著語:「主人結縭十四春,只有一個命根,那禁得住如
此哀痛的。」
「生母已經暈,性命在呼吸間。總管爺如有事可否讓老奴告轉。」
宋五湖想道不能久留,想重見夫人的心情已絕,只好將經過說出,留下衣服告
別走去。
哀悲的氣氛籠罩平岡村,村人對活潑可愛的小中原念念不忘,唉歎不已。
永春的宅院,蓋上重重陰霧。回籠古剎的惠安大師和宮老,走動二次,慢慢地
走離。
宋五湖在而後一月中,共來過六次。而後是宋文武兄妹,三五天必來走動走動
。
三月後,永春夫婦二人心頭隱痛總算漸漸減少,但深居簡出,極少在外看到永
春的蹤跡了。
紫陽村的宋總管,三五天必有健僕派來走動,懇請永春夫婦到紫陽走動散散愁
懷,宋府的僕婦甚至宋夫人經常前來,敦請祝夫人起駕,但是夫婦二人—一回絕。
真正傷心的人,是天真無邪地小文燕,她失去玩伴,更由於中原的大勇行為,
令她永記心中,不時到祝家走動,親勢的陪伴著悲傷壓垮的祝夫人。
一年過去,多漫長的一年!時候到了。
這—年中,最難過的是宋五湖,他正等待時機,再從容佈置一切。
這—天,陽光高照,是五月初幾的好日子,才過端陽節不久,離小中原夭折週
年還有十來天。
一到五月,祝永春夫婦便重新沉入悲痛之中,宅門關緊緊的,終日不聞人聲。
村後平岡上,忽然傳來一個小孩的叫聲:「屍!死屍!這邊有一個死人!」叫
聲驚動鄉民,人命關天,還了得?最心驚明顫的是鄉里的四人甲頭,帶著人奔上平
岡。
這兒本是世外桃源。山轎直入莊院,抬入大庭。莊院人不多,卻都是相貌兇猛
的人物,身手敏捷,肅靜無嘩。
祝娘子裹在大棉襖裡,提著一包裹,神情木然出轎,艱難地舉步踏入燈光明亮
的大庭。
「這是什麼地方?大姐。」她訝然然向身旁的僕婦問。
「娘子而後自奴婢先恭喜娘子身脫虎穴。請先至內房更衣。」僕婦笑答。
祝娘子面色一沉,說:「犯婦官司未結,不敢逾禮,大姐姐不明告,恕難應命
。」
「僕婦恐怕鬧僵,陪笑道:「我家老爺知道祝官人冤枉,故而……〞
「你家老爺是誰?」
「犯婦不知。」
「就是王府的總管宋大爺。」
「宋大爺?」祝娘子愕然問。「是的。老爺已經稟明王爺,先接娘子至此相候
,約三日後,祝官人亦可接來,請娘子安心靜候佳音。」
「這這……日後官府追究下來……」
「娘子放心,王爺有萬全準備,早已差入到達武昌府,夫人,是宋五湖愛妾。
於是祝夫人在傳女的夫持下,進入內間更衣。
不久,祝娘子換了一身天藍色團衫,同色曳地長裙,在使女的扶持下,裊裊出
許。
宋五湖穿一個黑綠軟腳垂帶圓領衣,笑容滿面,立在庭中含笑相待,看到人,
笑瞇瞇地說:「天寒雪厲,娘子受驚了。」
宋五湖大概早知她難纏,不再費時間,一面走近,一面搶著說:「娘子……」
她急急後退,但退不了。
宋五湖哈哈狂笑,在她面前三尺迫近她說:「娘子,實不相瞞,去年偶睹芳顏
.思念極殷,今年以來,旦夕魂牽夢縈……」
她已瞧以了九分切齒叫:「你這禽獸,畜生。是你殺人嫁禍,害我夫君流放邊
……」
她越罵,宋有越快意,不住淫笑,接口道:「恩德兩字,本是欺人之談。為了
你那愚蠢的小蠢材,我答應日後好好待你,哈哈,日後如果我那兩個兒女,發現你
成了他們的庶母,真夠瞧的。我那燕丫頭老是在我面前撒嬌,要拜你為養母,今後
她不必撒嬌了,哈……」
笑聲未落,她猛地一口咬中右首僕婦的左肩。
「哎……喲……」僕婦狂叫,放了手。
她危急拚命,抽手一拳打向在首僕婦的臉面。「啪」的一聲擊個正著,僕婦狂
叫放了手。
宋五湖一怔之下,趕忙伸手便抓。
「畜生住手。」她自此若裂地叫,手中已多了一把光閃閃的利剪,抵住了心窩
。
宋五湖吃了一驚。火速收手後退兩步,大叫道:「娘子,有話好說。」
「沒有可說的,送我走,不然我死在這兒。」
「跟我同享富貴,你為何這般愚不可及?」
「送我到寶慶府投官,我不。」她厲聲說。
「宋五湖突然冷笑一聲,說:「敬酒不喝喝罰酒,你在自找麻煩。丟掉那玩意
。」
「剝了她。」宋五湖怒不可遏地叫,伸手在桌上拿起酒灌了半壺入肚。
另三名美婢已經奔上前把人扶住,「嗤」一聲裂帛響,團衫已被撕爛,露出玉
色的肚兜兒,高聳的酥胸下乳,似要脫穎而出。
宋五湖目中淫火熾盛,大踏步搶到,桀桀一聲狂笑,伸出大手去抓她的肚兜兒
。
一個修長的黑影,閃電似地掠入庭內,雙掌已經攻出一記「上下交征」罡風襲
到。
宋五湖身手高明,大喝一聲,身形右飄,一掌斜切對方左肘。
「姓胡的,接住!」黑影用蒼勁的聲音喝叫。
宋五湖還未站穩,百忙中向左穩急射,到了右面內庭門。
豈知黑影已算準了他要往那地躲,喝聲雖出火盆並未出手,等他身形閃出,火
盆已接踵飛擲。同一瞬間,他向在內一閃,大喝一氣驚倒了扶祝娘子後退的侍女,
一把扶住夫人,竄入內間,一閃不見。
「嘩啦」一聲,火盆撞住門框,炭火飛淺,勢流四蕩。整個大庭內,火星滿地
。
十五歲的中原,已不能再稱「小」,由於白鱔魚是最好的養品,他身材已將近
六尺之高,渾身肌肉隆起,像一頭猛獅,只是其色梨如女玉,看去並不健康,因為
缺少陽光。
人長大了,面容也變了,劍眉斜飛入發,一雙俊目奇大,黑白格分明,光耀如
同午夜朗星,玉雕態也完全消失了。
距中原落水之日,整整六年零半個月,說長不長。
出洞的赤身人影,正是幸得不死的小中原,他現在不小了,十五歲的人,已經
有人成人的身材。
認清方位,他幽幽一歎,自語道:「一樣的山,同樣的水,真是江山依舊,可
是我已兩世為人,童年的時光消漸淨盡,多令人惋惜啊!爹爹媽媽,孩兒回來了,
但感上帝保佑你們無恙、不知你們頭上可曾添了幾許白髮?」
他吸入一口氣,壓下怦然而動的心潮,往平岡村走去,急愈流星移位。他的家
在村後,該從岡後欺近。他在洞裡六年,一雙夜眼十丈內明察秋毫,加上有新月的
光芒映照,看得更為真切。
「媽……」他叫,但沒有聲音發出。
他雙目似乎要脫眶而出,蛛網塵封,門窗上的油漆,削落得已不像慶。
他發狂地向內庭門衝去,「呼」一聲響,門閂折斷,他也衝入了庭內,「媽!
」他脫口而出。
「誰?」內間裡傳出一個老婦虛弱的聲音,飽含恐懼。
「二嬸,我是原兒。」他已聽了是家裡僕婦二嬸。
「天!少爺,別嚇唬我啊!我經不起風浪哪!上月裡,我也曾到閻王窩為你化
紙。你…你……」
「你……你在陰間……怎……怎會不……不知?」
他像一隻猛虎,衝入內間「砰」一聲撞開了父母房門,怔在那裡了。
「房內黝黑,但他卻看得真切床上空空的,雜物堆了一地,真是蛛網塵封,似
乎成了廢墟。
他只覺三魂縹緲,眼前發黑,站不牢,幾乎癱倒。
庭內燈光跳動,顯然老僕已發覺庭門撞破,不避嫌隙進入庭內了。
對面房裡,傳出了二嬸戰懍的語音:「四伯,是……少爺的……魂回來…找爹
媽……」
中原人穿堂奔出庭中,忽然出現在庭裡,他叫:「四伯,我……〞
他人是高大健壯了,但兒時的輪廓,仍可依稀分辨。他先發話了:「四伯,二
嬸,六年了,你兩位老人家怎麼這般蒼老?不認識原兒嗎?」
二嬸全身顫抖地向他走來,淚下如雨,張開兩手叫:「天!是少爺,我,我老
眼不花,天哪!」
他搶近把住她,垂淚道:「二嬸,六年不見了,好長的時光啊,我爹媽呢?」
四伯掩面而泣,痛苦道:「少爺,一言難盡,你失蹤後年餘……唉!教我從何
來談起呢?天哪!」
中原已在四伯的口氣中,知道大事不妙,看屋中光影便知禍難已無情地降臨在
父母的身上了。
面對將道噩耗,他反而定下心神,將二嬸扶到椅上坐下,抹去眼淚,向四伯說
:「請你老人家坐下,將我爹媽的事詳細說來。」
四伯也在旁邊坐下,便將當日發生的禍事說出,最後說:「主人和主母被押解
上武昌,六年來音訊全無,按理,衙坦克也應可探出下落的,但州裡也無人知道實
情,已換了兩屆知州,更無從探聽了。
中原發覺他她是小時候的玩伴、小丫頭小雯,心潮一陣激動,跑近門邊叫:「
雯姐姐,媽老人家好嗎?」
他說著往裡面鑽。小雯發覺來的竟然是陌生人,一聲尖叫拚命將他擠出,張口
便咬,並一掌推出。
外面的惠安大師唸了一聲佛號,高叫道:「祝夫人,你的孩子中原回來了。」
石室中,站著目瞪口呆地祝娘子。六年,憂傷雖腐蝕了她的心田,歲月在她秀
美的面容上留下痕跡,但她心中的希望未絕,她深信,永春會無事地平安回來,他
不會永遠流落他鄉。她在等待,她的研究佛經,她請惠安大師帶來了一尊觀音菩薩
,她在菩薩前替永春祈禱,她的心已遠寄遙遠的邊疆了。
「媽,原地回來了。」中原大叫著,向她衝去。
這叫比春雷還要響上萬倍,太熟悉了。多年沒聽見了,雖則有時在夢寐中可以
模糊地聽到。這叫聲,像電通過了她的身軀,她一陣震驚,搖搖欲倒。
接著,腳下葡匐一個人,抱住了她的雙足,用臉頰偎在她的膝蓋,膝蓋濕了。
那令她震憾的聲音連續響起:「媽,媽媽,原兒回來了。媽…」
「孩子,果然是你!孩子、這不是夢!孩子!」她尖叫,雙手突然抓住地的雙
向,身子一陣搖晃,突然向前傾倒。
「媽!請定下神。」中原站直身軀將她扶桌前矮木椅放下,自已跪在旁。
母子兩人哭夠了,一方面飲泣,一面將前因後果斷續地訴出,足足花了一半個
時辰,才平靜下去。
他銜向小雯長揖到地,正色講:「雯姐姐,五年來辛苦你了,此恩此德,小弟
沒齒不忘,今後,仍須仰仗姐姐來侍奉媽媽……」
祝娘子一把抓住他,驚叫道:「原兒,你怎講此話?你要離開媽了?你……」
中原凜然地說:「媽,孩兒本不該遠離膝下,但又不得不離……」
「你……你……」
「孩兒有兩事待辦,其一,殺盡禽獸,家雞犬不留。
其二,孩兒要遠走邊塞。父親定然遭遇困難,不然在大赦之後;為何仍未返家
?孩兒必須前去邊疆一走。還有公公,他老人家風燭殘年流落江湖皆是為了爹爹,
孩兒絕不能束之不顧,媽不會阻止的。」
「可是,孩子,你該知道媽不能再失去你……」
「孩兒伴隨媽幾日,八月中旬啟程。此次遠行,孩兒必自己保身,天下茫茫,
恐怕三年五年之內,不可能承歡膝下,尚請雯姐姐多費心了。」
「少爺請……」小雯凜然接口。
「雯姐姐,請叫我原弟。」他搶著接口。
「小婢不敢。」
中原突然跪了下膝,肅容道:「雯姐姐如不見怪,請認我為弟,媽的侍奉重任
,全在姐姐身上,有你在媽身邊,我也就安心了。」
小雯慌得跪伏在地。祝娘子道:「原兒,從入洞幽居之後.媽和小雯已情同母
女,小雯大你一齡,你可以姐待之。小雯你該叫他原弟。」
「原弟,愚姐大膽。晨昏奉侍之事,尚請放心,愚姐當盡全力,她垂著頭回答
。
他親熱地挽起她,兩人偎在祝娘子的身畔,重新拾起話題,已是悲喜交集。
不久,門外起了敲擊聲,小雯奔前推開石門,亮聲叫:「老師父駕到。」
晃眼八月中旬已到,這期間,母子、姐弟共享天倫,並也準備好了行裝。
夜色茫茫,皓月當空,他向紫陽山頻揮熱淚,走上險惡的萬里征程。
紫陽村他來過,村中的八進大宅院,就是宋五湖的府弟,最高一棟大樓是議事
堂,兩側是倉房馬廄。
他是初生之犢不怕虎,繞過議事堂撲向前面內院。
他小心翼翼,到了東房,悄然貼入屋下,翻入廊下。
唯一進入之路,是從廂房進入,他運耳力貼在窗下細聽,裡面呼吸聲甚低,可
知人已熟睡未醒,是女人。
整棟樓幽香裊裊,有花香,有脂粉香,反正他弄不清是什麼香。
咦!他闖入大閨女的香房中了,紗燈光張柔和,屋中絲毫俱現。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上一章 下一章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
舊雨樓﹒至尊武俠﹐掃描校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