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鳳凰夫人淡淡一笑,突然一揮玉手說:「用刑!」
兩虯鬚大漢同聲應喏,向兩側一分。
鳳凰夫人淡淡一笑,發令用刑,兩大漢同聲應喏,左右一分,右首大漢將皮鞭
一抖,「叭」一聲鞭尾發出了巨響,往下面走近,目露兇光又高高舉起了皮鞭。中
原雙手脫門,被綁得死緊,身軀懸空,渾身勁道全失,亦無法運動抗拒。
他咬牙切齒大罵道:「妖婦!小爺鐵錚錚的男子漢大丈夫,你這母豬狗除了能
讓我死之外,豈奈我何,總有……」
中原語聲未落,皮鞭已自開始揮舞,「叭叭叭」三聲暴響,他左右胸前立即起
了三條猩紅的鞭痕。
他聲音略窒,隨之又厲聲怒吼:「你這母狗!小爺要你自食其果,除非小爺死
了……」
「叭叭叭叭!」大漢左抽右帶,一連四鞭,結結實實地連賞四鞭!把他的話打
斷了。
他只覺皮鞭力道聲奇重,直震內臟,肌膚火辣辣地,現開口罵人,挨不下去了
!便吸入了一口氣,咬牙抵受。
由於他無法運動,無法用玄陰真氣護體,所以一鞭一落實,一鞭一血痕,只打
得眼前金星直冒血肉皆欲脫體飛去。
鞭聲有節拍而不徐不疾飛泛,全身除了腹下方寸要害之外,全身成了血淋淋的
鞭痕成了個血人,下裳片片飛舞,全碎裂飛落。
「你答不答應?」鳳凰夫人問。
他用咬牙切齒作為回答,眼中似要噴出火來。
「你答就答應?」
沒有回答,他幾乎咬碎了鋼牙。
「叭叭叭叭」!皮鞭仍不徐了疾的抽下,呼呼尖嘯。
「你答不答應?」輪到大漢問了。
「叭叭叭叭……」
「你答不答應?」叭叭叭叭……」
他終於昏了過去,臨昏厥前,她彷彿聽見女兒在顫聲叫:「媽!不……不……
」
但他已沒法聽下文,人事不省,許久,他突感覺身一涼,痛醒了。
原來大漢正用一桶鹽水,兜頭淋了下來。
他渾身血肉模糊,無寸膚完整,傷口一沾冷鹽水,那滋味不問可知,痛苦實非
人類所能忍受。
他痛醒後,只感到渾身有三味真火在體內燃燒,肌肉似要破空飛支,皮冑將化
為灰土。
大漢放下桶,舉起皮鞭,厲聲問:「你答不答應?」
「除非太陽從西邊升起。」他嘶聲叫。
「叭叭叭叭……」皮鞭再次肆虐。
「你答不答應。」
「大爺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他力竭虛脫地叫。
「叭叭叭叭叭……」
「媽……夠了夠了……」女兒掩面尖聲叫。
「別慌!對他有好處,打!」鳳凰夫人面不改容的答,抱緊了女兒,臉上仍然
在媚笑著。
「你答應不答應?」大漢怒吼。
中原已魂遊太虛,知覺漸失,身軀似已麻木了,那還能再有回答?
「叭叭叭……」
驀地,窗外響起兩聲驚叫,接著水花飛濺,水響如雷,「啪達」兩聲,一扇長
窗碎裂,跌入艙中。將琴案上的古琴猊鼎,全砸得粉碎。
人影乍現,是百丈老人程彬,他渾身水淋淋的,顯然是剛從水中竄上船來,將
窗外的看守擊落在江中,破窗想入艙搶救中原。
船上吶喊聲大起,全朝這兒趕。
鳳凰夫人像一道電光,從床上飛射而起,一聲嬌叱,雙掌連續拍出。
百丈老人腳還未踏入窗沿,兇猛的潛勁一湧而至,他百忙中雙臂齊推,硬接了
來掌。
「彭彭」兩聲大震,罡光四射,艙壁碎了四塊厚板,化成無數小塊,寸裂激射
。
鳳凰夫人被震得飛退而回,半倒在床上,突又凌空急射,重新撲上窗口。
百丈老人身軀飛到三丈外,「噗通」一聲,跌落江心去了,半晌方在不遠處浮
出水面,向站在船舷上的鳳凰夫人厲聲罵道:「你這千人騎萬人跨的騷狐狸,好狠
毒的心腸,如此對付你一個不懂事的大孩子,你還有人性,直到今日,老夫才知道
你這痛懲天下好色之徒的幌子下,完全是借口,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咱們走著瞧,
洞庭湖容不了你這妖婦,江湖上也不容你般淫亂,今後不是人便是我。」鳳凰夫人
柳眉倒豎,杏眼圓睜,叱道:「老鬼!下次人再來鬧事,我要拆了你這把老鬼頭,
不信你試試看?」
百丈老人潛入水中,泡沫一湧即消失不見。
房中。女兒跳下床尖叫:「快!放下他,放……」
兩大漢迅速將人解下,奄奄一息的中原,呼吸不絕如縷,倒入少女懷中。
她鳳目淚下如雨,顧不得血跡,抱住他衝出房門,奔回她自己的房艙。
房艙也就是她的香閨,佈置得清雅絕俗,幽香陣陣,中人欲醉,房中有兩名十
五六的俏婢,接著人,忙在床上加一床被單,將中原擱上。
接著就是一陣好忙,主婢三人將他的殘褲靴襪全卸,用潔白的布巾抹掉太多的
血。
少女粉面通紅,嬌羞不勝,怪!這一群宇內聞名的女淫魔,竟然會有害羞的人
?
但她已顧不得了,在櫥中取出一瓶白色藥粉,均勻地撒在他身上,一面撒,一
面把纖纖玉手輕輕的揉動,全神貫注,毫不馬虎。「奪命神丹」她叫。
一名小婢取來一顆包有臘衣的丹丸,另一名取來一碗參湯,兩人半扶在中原,
將丹丸取出用參湯灌入腹中。
纖掌揉過之處,鮮血立止,功效神速,全身的傷口不再流血,她方用白巾將余
血拭淨,他身上大概下不二三百條鞭痕,皮開肉綻,望之令人鼻酸,主婢三人一時
成了淚人兒。
門外響起了叩門聲,鳳凰夫人:「珠丫頭,會用藥嗎?怎樣了?」
珠丫頭就是少女,她淚眼盈盈地叫:「媽,用過了,他已醒來,只是虛弱。」
「一個時辰事,方可使用白獺易筋膏,不可操之過急,反而壞事。」
「女兒知道。」
一個時辰後,她取出一瓶白色的乳色藥膏,略帶少些腥味,開始替他擦遍全身
,不住輕輕揉動。
中原已經醒來多時,他只感到頭腦昏沉,渾身筋骨似要全部鬆散,肌肉麻木,
卻又感到炙熱如焚,只能任人擺佈,急怒交加,卻又無可奈何。
白獺易筋膏,中含最寶貴的奇藥,性質完全相反,卻合在一起成為武林奇藥,
其中白獺易筋膏最為難得,千金難覓,和以玉粉與琥珀屑合膏,可治傷痕。至於強
健骨的藥物,倒不難求得。
她真不惜工本,竟用了大半瓶。藥膏敷上,中原例感到痛楚漸漸消失,灸熱的
感覺也漸逝,一陣疲倦升起,便恍恍惚惚地沉睡去。
在奇藥內外齊下中,他甜睡了兩天兩夜。
一覺醒來,他感到精神旺,不僅痛苦全失,而且疲累盡消。
他緩緩坐起,發覺處身在另一處華麗的房間內,銀燈高懸,幽香撲鼻。
這兒不是先前少女的香閨,但房間厭了多少,同樣有一張繡腳床,只是比以前
華麗。
同時,他感到房間在輕微擺動,天花板吊著四盞銀燈,亦不住搖擺,不用說。
自己仍然是在船上。他亦身裸體睡在床上,蓋了一漲柔軟的團花薄衾。
地下是柔軟的玉色地氈,富貴王侯之家亦不過如此。
床頭地氈上,一個少女斜坐在下面,上身伏在床上,半倚在枕畔,顯然,她好
夢正甜,芙容秀頰上泛起微笑,梨渦隱現,令人沉醉,好一張無邪的臉。
他吃了一驚,這少女竟是珠丫頭,她怎麼倚在床邊睡著了,好大意!
她換了一身玉色衫裙,綢質的衣衫太薄了,夜涼如水,寒風抖峭,但她半露著
酥胸,竟未感到寒意。
他悄悄爬起,想先找衣衫穿起再說,壁角裡有一個大衣櫥他躡手躡腳往那兒走
。
拉開衣櫥,發覺裡面掛著男女兩種服式,心中狂喜,便不管二七二十一,穿了
一條短一尺的窄小長褲,穿了一襲青色儒家,繫上腰帶將衣尾掖上。
他這一串走動力,竟未將姑娘驚醒,他暗感僥倖。
穿著完畢,他輕輕走近姑娘,不由怒從心中起,惡向膽邊生,心說:「這賤人
害得好苦,我要廢了她。」
「他立掌如刀,作勢向姑娘右肩砍去。
她睡得正甜,根本不知了正向她下毒手,臉上呈現出無邪的甜笑。
他略一遲疑,委實難以下手。
驀地,門外響起了輕輕的足音,他一咬牙,正欲劈下。
足音在門外止住,傳出輕微的語音;「蘭姐姐,該將小姐請出來了。兩天兩夜
零三個時辰,守候著祝公子,上藥理衾,目下交睫,又不許我們替換,鐵打的人也
會累壞了哩。」
中原吃了一驚,手掌頹然放下。
稍頓,另一個少女的語音說;「不行,如果驚動了她,准挨罵,同樣會被攆出
來的。」
「許久沒聽到消息,也許她睡了。」
「胡說,她怎會放心睡了?祝公子身上的傷痕,要三晝夜方能完復舊觀,算啦
,我們天亮後再來,天亮之後,我們的畫舫可以進灣了。」
微弱的足音,漸漸去遠,中原記起了自己身上的鞭傷,撈起手臂一看,天!怎
麼傷痕都不見了!兩晝夜加三個時辰,竟然傷好癡落,鬼才相信。
不相信是一回事,事實俱在,他怔住了。
他向珠丫頭看去,他仍未移動絲毫,胸前起伏均勻,顯然睡得正熟。
兩個丫頭在門外說的話,似乎仍在他耳畔縈繞:「……兩天兩夜零三個時辰,
她守候著祝公子,上藥理衾目不交睫,又不許我們替換……」
他心潮一陣波動,心中暗歎道:「這丫頭,唉!真是癡的可憐,你想用這種手
段向我示恩,是大錯特錯了。」
他搖搖頭,向窗前走去,走了兩步,突又折回床邊,取過薄衾輕輕地蓋了她的
嬌軀。
他雖然蓋的極輕極慢,但仍將她驚醒了。
薄衾蓋上了腰身,向肩上輕柔地蓋下,她突然驚跳而起,幾乎將他的下頓撞著
。
「咦!你……你怎麼早就醒來了?還有一天哩!」她驚奇地急問,同時,她的
目光落在正他手中滑落的薄衾上,眼中泛起異樣的神采,垂下螓首,輕柔地說:「
謝謝你,祝公子。」
他一步步向窗下退,臉色一冷,說:「在下無辜受辱於賢母女之手中,亦受恩
於姑娘,今後咱們恩怨一筆勾消。」
她幽幽一吧,低語道:「祝公子,你誤會了……」
「姑娘,在下永不誤會。」他伸手去拉窗門,右掌立掌當胸,隨時準備著出手
自衛。
「祝公子,請聽我一言。」
「在下永不會聽你們的了。」
「外面是煙波浩翰的洞庭湖,且在夜間。千萬不可亂闖,有話好說,聽與不聽
不爭在一時。」
她驚惶地搖手示意。
窗門一開,寒風急掠入室,銀燈一陣亂擺,他一腳踏了窗沿,冷笑道:「在下
即使在湖中,也不敢在這兒,怎再任你們這些無恥妖婦擺佈。」
她花容失色,惶急地叫:「祝公子,你確實誤會了,家母對你是一番好意,一
面試你的心地,一面用奇藥……」
他用一聲長笑打斷了她的話語,搶著說:「你們這些好意,在下永遠不忘,哈
哈……」
在長笑中,他閃電似地出窗,像一頭魚鷹,騰空三丈穿入水中,「噗通」一聲
,落入茫茫湖水之中。
她一聲驚叫,撲在窗沿上,軟弱地倒在窗上,哀哀痛哭出聲。
這是一艘巨型的畫航,蓬吃飽了風,向東北飛駛,夜間航行,擔任警衛的人,
在首尾和船頂守望,人在窗中穿出,大出守望人的意外,想阻止已來不及。
中原飛躍入水,只覺身輕如絮,一掠三丈餘,向兩丈下的水面急衝,舉手投足
,心與意合,不由一怔,怎麼?經過三天前的痛苦折磨,功力反而增進了許多,真
是不可思議而令人難以置信之中哩。
渾濁的湖水冰涼,一落入水中,他突然靈台一清,姑娘最後兩句話如在耳際:
「……一面試你的心地,一面用奇藥……」
他心中恍然大悟,心說:「是了,我錯了,她沒騙我如果她們要毀我,可以用
可怕的淫藥令我就範,用不著如此折磨我的,唉!我太武斷了,缺爾思慮,身上的
傷痕神奇地消失,我該仔細想想其中緣故的,我欠你一份情,姑娘。」
畫舫已遠幾里外,順風順水,速度驚人,他向船影投下最後一瞥,方分辨天空
星辰的方位,向北岸奮勇游去,速度驚人。
畫舫在幾里外下了帆,向南岸慢慢靠,放下了一艇,折回找,黑夜茫茫,湖水
洶湧,到那兒去我呢?
洞庭方圓五百里,日漸淤塞,東直岳州府,西至常德府,湖北面,有常德府的
華容,安長(府屬州澧州所轄)湖南面,有常德府的龍陽沅江。長沙府的湘陰,湖
中納入九條大河的水,構成了湖廣魚米之鄉。
中原入水之後,向北遊去,他根本沒出過門,人生地疏,他的行程在北,故本
能地向北遊。
湖中島嶼甚多,在水中泡了兩個時辰,前面出現了一座小島,他不管是什麼所
在,先上島休息,找人問問再說,便向小島游去。
他的湖廣口音不像湘南人那麼濃重,原因是他隨玄陰書生學了六年了北方語言
,從小又跟著武林浪子學中原口音,所以他不僅有湖廣鄉音,更會北方和中原的語
言,這是日後給了他不少方便。
這兒是湖廣的洞庭湖,他心中大定,語言是勾通人與人之間的感情工具,不怕
有麻煩。他身上一無長物,證說身份的路引也丟了,如果到了陌生地方,誰也不敢
接待收留,甚至會被人捉入官庭,一切都完了。
這是一座小島,小得像一座小山,只有方圓半里地,除了草木,似乎沒有生物
。
北面天水茫茫處,布著點點星火,遠遠看去,像一排流動著的黃色星星,他知
道,距北岸不會太遠了。
說不定,也不會少於三十里,他如果想游畢全程,橫湖而過還相當費勁,至少
得花上五個時辰,必須養精蓄銳,方能平安到達北岸。
他踏上了小島,仰天呼出一口長氣,略為調息,方繞島先巡視一番,想想瞧瞧
是否有人,或者有否生物能充饑。
他先從北面繞去,直繞至西南,鬼影俱無,不見人煙獸跡,他自言自語道:「
這是一座荒島,不僅沒有人,連鬼也不在這兒出現……」
聲未落,身後突然傳出一聲陰森森鬼笑,接著陰森森不像人類的語言,「誰說
沒有鬼?我就是一個活鬼?」
倏然回身只覺脊樑上升起一道寒流,奇快地傳遍全身。
中原渾身綻起雞皮疙瘩,毛骨悚然。
身後丈餘遠草叢之中,站著一個披頭散髮,穿一身黑飽,迎風不住搖幌的怪物
,身高八尺,星月映照下,可以看清那其白如紙的三角臉,一雙鬼火閃閃的大眼眶
,佔了臉上的三分之一,白森森銳利的胡狼齒露在唇外,正向他咧嘴陰笑哩。
他素稱大膽,但這時也感到汗毛直豎,看怪物迎風款擺的姿態,像是無實質的
幽靈,真不像是人。
「尊駕是人是鬼?」他壯著膽問。
「是鬼,活鬼。」怪物仍用那令人下沉的聲音回答。
「尊駕明明是人,何必裝鬼?別嚇唬人好不好?」
「凡是來到這小島的人,踏上島中的土地,他就要成鬼,有何足怪?」
「這島何咎?有這種事?」
「你小小年紀,膽氣倒還不小,怎麼由水裡爬上來的?你的船翻了?」
「小可失足落水,在水中掙扎了近兩個時辰。」
「你不是聽到江湖傳聞,前來鬼島探索究竟的?」
「小可乃落難之人,自顧不暇,怎知鬼島的事?」
「不管是與不是,反正你已來了,踏上鬼島的土地了,是嗎?」
「是的,小可誤闖小島,確是來了。」
「那你就必須與鬼同行了。」
怪物說完,像一道輕煙,冉冉飄近。
「請問大叔尊姓大名?尚清明示。」他看怪物發黑無須,所以稱為大叔。
「廢話!你早該打聽清楚的。」
怪物說完,已經迫近身邊有大袖一伸,袖中突出現一隻慘白色的僵白色的鳥爪
看去像全是骨頭,不見肉影。
鳥爪伸來的速度並不快,劈胸伸到,中原的心中一凜,不敢接招,便向右一幌
,閃出兩丈開外。
「咦!怪物詫異地叫,身形亦已疾轉,如影附形迫到,手仍伸出,但人未至冷
氣先到,迫人肌膚若裂,好快!
中原反應力極佳,反向右前方疾衝,在千鈞一髮中脫中爪影和冷氣籠罩之處,
疾愈電閃。
怪物冷哼一聲,突以奇快的身法疾射而來,身前幻化出無數白慘慘的爪影,不
辨虛實,像一道爪網迎頭撒落。
中原無法再躲,對方身法太快了,幾若鬼魅幻形,眨眼即至,該拚命啦!
他大喝一聲,雙掌左面一式「拂雲掃霧」護住面門胸肩,右一招「驚濤拍岸」
連拍三拿,以攻還攻要搶制先機。
冷勁襲到,他雙掌感到一陣麻木,像被千條柔韌的籐籮所纏,處處被阻,而白
色的朦朧爪影在他身前飛舞,拂不開,拍不掉,將要及身。
他知道糟了,第三掌拍出,人已向後暴退。
可是慢了,僅慢半分,「嗤」一聲裂帛響,他只覺左肩一涼,衣衫掉了一幅,
同時,肩外三角肌,似要脫體飛去。
幸而他已運玄陰真氣護體,肌肉筋骨柔軟,滑韌如凝脂,不但滑不留手,更可
化去對方所加力道,保全了左肩,也幸運一死。
「大叔請手下留情。他大叫。
怪人也『姨」一聲,停止不追,說:「娃娃,你是玄陰書生任嵩的門人?」
中原不知是福是禍,反正他不會撒謊,便站正恭立,容答道:「正是家師,小
可是他老人家唯一的弟子。」
「他還沒死?」
「大叔不該咒人,家師十分朗健。」他怒聲答。
咦,你倒知道袒護師長,報名上來。
「小可姓祝,小名中原,隨師父受藝六年。」
「唔!任老並沒偷懶,六年的雞毛蒜皮,竟能逃出我的白骨掌爪,奇跡!你來
這幹嗎?」
「小可乃是遇難落水,幸逃一命,以致打擾大叔。」
「沖任老鬼份上,不取你的性命……」
「謝謝大叔恩典。」他搶著答。
「呸!我話還沒說完,想扣我麼?少做夢!死罪難免,活罪難饒。」
「大叔,小可……」他急啦。
「別插嘴,好沒規矩,即使你師父在這,也不敢胡說亂說,你是洞庭鬼島中,
唯一踏入而不死的人,所以將留在這任苦役三年,以換回你的性命。」
中原更急,要留下三年,豈不要命?他恨不得插翅飛往武昌,打聽爹爹的下落
,再飛趕西北尋找爹爹,怎能在這兒耽上三年?
「不!大叔……」他大叫。
「住口!不留則死,任你選擇。」怪人厲叫。
「任何勞役小可皆願承當,但絕不能稽留三年。」
「不能亦得能,我洞庭鬼叟言出如山,絕無更改。」
中原吃了一驚,他曾在玄陰書生口中,聽說洞庭鬼叟其人,姓白,名雲飛,居
住在洞庭湖中,真正的居所卻無人得悉。
這洞庭鬼叟事實已年登耄耄,一身藝業出類拔萃,鬼影功白骨爪同為武林絕學
聲譽極隆。他為人亦正亦邪,亦俠亦道。不隨世俗沉浮,不與武林成名人物往來。
行蹤飄忽,與之所至,含笑殺人,嘯傲於江湖之間。行事莫測高深,武林的奇人異
士,大都有些古怪行徑難為世人所諒,他就是這種人。
「呸!小鬼你說說條件看!洞庭鬼叟上勾了。
「如果你在丈內將我擒住,我無話說,依你,如果你失手,只替你服勞役一次
,事成即走,且以一晝夜為限,絕不拖延,你可敢答應?」
洞庭鬼叟尚在沉吟,中原又激怒他說:「晚輩料定你不敢答應,只會憑號唬人
,來吧,咱們放手一拼!」
「小鬼,老夫答應你!」洞庭鬼叟怒叫!
「請老前輩劃定範圍!」
這兒是一段斜坡,頂上約八九丈的樹林,北邊是亂草崗,正南是起伏不定的亂
石堆,正西是向湖中沒入的傾斜草地,其是平整,直伸至四五十丈外!
如按一般江湖朋友的想法,最安全的避難所是樹林,一入便可籍樹影掩身,更
可出手暗器,所以追入的禁忌遇林莫入,這句話有二種明顯用意,其一,是先入林
的人可用暗器突襲,我怕你,你行,你厲害,我逃命,你臉上多光彩?算了!別追
了。
第二處安全避難所,是亂石堆,可用鼠竄之術逃命,轉折抵伏,便可將人一下
子扔掉。
最危險的平坦地,無路可逃,無物掩身,跑不掉,躲不脫,死路一條!
中原站在正南,那後面便是亂石堆,他的智慧超人,決定冒險。
洞庭鬼叟概略的劃出十丈內的範圍,他很大方,樹林注距不到九丈,只消進入
林中,便算脫險,他一面說,一面注意中原臉上表情,兩方相距丈餘,瞧得極為真
切。
中原的目光,從左後向後輕瞥,左足亦作勢後移,但全部卻向著左方西南斜坡
,可是上身略向右傾,明眼人一跟便可看出,他定然是向後退走,再從後閃避乘機
竄入林中。
洞庭鬼叟在床上坐下,命中原就在破椅上坐了,慘白的面色,顯得極為伯人,
用有些激動的聲調說道;「小娃兒,我本意讓你在這兒耽上三年但老夫既然輸了,
明日請替我辦完一事,你便可以離開了。」
「老前輩但請吩咐,晚輩定盡全力!」
「說來話長,我只能簡單的告訴你。我有一個不孝子,已年登古稀,在外胡作
非為,不聽規律性,被我將他囚在後面窟之中,已有兩載光陰了,我即將遠離洞庭
,是否會活著回來,難以預料,所以想請你在這兒耽上三年兩載等他死了你便可離
開,目下你既然不能耽擱,我又必須離開,只有勞動你一次。」
「老前輩的意思……」
「宰了他。」洞庭鬼叟一字一吐的說。
「老前輩……」中原幾乎驚跳起來。
「我知道你為難,但不得不如此,俗語說:「虎毒不食兒,我不能親手殺他!
」
「這……這怎麼可以?老前輩不該假手於我,再說,令郎難道真到了不可寬恕
的地步嗎?」
「是的,老夫一生行事,亦正亦邪,亦俠亦盜,唯一嗜好是殺人,但所殺的人
必定有必殺之理由,而我那不孝畜生,不僅承受我的衣缽,更犯了不可饒恕的罪行
。」
「罪行,老前輩是說……」
「練武之八,首重淫戒,那畜生竟敢在江湖採花作案,傷天害理,該殺之至。
如不殺他,如讓他逃出江湖,後果不堪設想。」
「老前輩,可否讓晚輩勸勸令郎?」
「沒有用,那畜生已無可救藥。」
「晚輩願盡力一試!」
洞庭鬼叟吟吟良久,點頭道:「好吧!你先歇歇,天明再說,如果肚裡饑餓,
後面廚間有魚,你請自便,廚間有柴房,你可在那將就一宵。」
中原肚裡咕咕直響,正餓得發慌,便告罪別過,奔向廚間。
次日一早,兩人先到湖中洗嗽,在東面三十里外,一艘巨型畫防,正向北岸航
行,這是鳳凰夫人的畫航,但中原卻毫無印象。
洞庭老叟指著遠處的畫防,道:「娃娃,你可知那畫舫上藏著什麼人?」
「晚輩不知。」
「那是江湖中可怕的女魔頭,叫鳳凰夫人趙錦華,專門懲戒宇內淫賊,留在她
身邊的男人,除了認為尚可供役惡性不大的少年外。其餘人罕有留住三天以上的,
她比老夫更為好殺,更為毒辣。」
「是的,她確實可怕。」中原點頭答道。
「你知道她?」洞庭鬼叟訝然問。
「不但知道,晚輩昨晚就是由她那逃出來的。」
洞庭老交鬼眼一翻,閃電似抓住他左肩,厲聲道:「呸!你也是個武林敗類淫
賊……」
中原痛得毗牙咧嘴,急道:「老前輩請勿誤會……」
「呸!老夫怎會誤事?玄陰書生一生不近女色,卻調教出你這淫賊為弟子,老
夫雖不答應殺你,但要廢了你。」洞庭鬼叟兇狠地叫。
中原已無法掙脫,高聲怒叫道:「老前輩,你血口噴人!晚輩離家半載,從小
就未離開家門,這次因爹爹被誣害遠發邊塞,五年音訊全無。思親情切,要到邊塞
萬里尋親,怎能誣我為淫賊,不是豈有此理。」
「鬼相信你的廢話,鳳凰夫人所擄的人,沒有一個是好東西。」
「老前輩可否將晚輩帶到鳳凰夫人處對證?」
「不用對證,老夫深知鳳凰夫人的為人。」
道完,扭頭便走,拖小雞似的走回木屋,直奔後面石巖,扳動一處石巖,崖壁
緩緩現出一個洞窟。
「先關你一會兒,等會兒再和你算帳。」
「咦!你是誰?」老人訝然問。
「一個落難之人,老丈是洞庭鬼叟白老前輩的……」
「他是我父親,你怎麼進來的?」
「令尊把我塞入洞中。」
「咦!他沒殺你?怪!」
「我和令尊打賭,他輸了。」
「怎樣賭法?」
「賭打出十丈外,我贏了。」
「怎又將你困人洞中?」
「我……我不該說實話,他將要廢我的武功。」
老人突然站起,說?:「你可會推拿八法,與真氣解穴嗎?」
「略知一二,但不太精。」
「行,替我解天脊心穴。」
「這……這……」
「這什麼?」老人沉聲說。
「令尊說你是淫賊,我不能助你。」
「呸!別聽他胡說,他最大毛病是自為是,聽信一面之詞,我偌大年紀,會是
淫賊?你小小年紀,也信一面之詞,將來定然也是個糊塗蟲。」
「但我如聽你,豈不也是聽一面之詞嗎?」
「有道理,我替自己找麻煩了,好吧!你可以睡到那邊角落去,等候命運的安
排。」老人說完,歎口氣坐下了。
中原搖搖頭,說:「不行!我有大事在身,必須設法逃走。」
「逃走,沒有我的相助,你只有乖乖地在這等死。」
「老丈之意?」
「這洞中有暗道,只有我知道開啟。」
「……那你為何不逃走?」
「我不願傷父親的心,同時我穴道被制,也用不上勁開啟暗道機紐。」
「我要去找找。」
「你永遠找不到,除非你解開我的穴道。」
「真氣解穴需時過久,但令尊即將到來,怎行?」
「兩臂有多少力道?」
「約六百斤左右。」
「行!先跟我來,由你開啟機捩,咱們入到秘道,便算出困了。走!」
中原已無抉餘地,只好點頭首肯。
老人手持燈盞,徐徐出洞,示意中原在後跟著,折入正道。
老人用燈在走道後端略一晃動,指著一處石壁說:「推!用全力。」
中原伸雙手抵住,用全力猛推。洞壁似有些撼動,但並無異狀,他一咬牙,用
背抵住,兩腳蹬穩後,一聲沉喝,全身使勁。
洞壁緩緩後移,速度甚慢。
洞口恰好在這時,發現巨石移動聲,顯然,洞庭鬼叟開啟洞門,要進洞了。
老人放下燈盞,也在旁伸掌,急聲說:「快!用勁。」
中原咬緊牙關,用盡了吃奶的力氣,拚命一掌。
「吱嘎」一聲,沉重的石壁向內滑入五尺,磨擦聲尖厲刺耳,令人毛骨悚然。
洞口光線突現,洞庭鬼叟已出現洞口。
老人一腳跨入,順手將燈帶入,指著左臂一個石雕虎頭,輕喝道:「用力扳下
,不可放手。」
中原真急了,兩手扳住石虎頭把手,拚命向下一扳。
扳手處的石壁,突然向內滑入,寬約三尺,滑入八尺有餘。老人扶著中原貼身
站住,任由石壁將兩人帶入。
先前陷入的石壁,也在同時滑回原位,緩緩將洞口閉上,行將恢復原狀。
洞庭鬼叟已閃電般掠到,厲聲叫:「哼!你們想逃走。」
可是他晚了半步,石壁已經快閉合了。他用兩掌抵住,要往推。
老人伸出一隻手,來幫助中原扳住石把手說:「稍等,不必再向下壓。」
壓力一減,石壁停住了,還留有一條半寸小縫,可以看到外面的洞庭鬼叟,老
人用陰森的口音向外叫道:「父親,我走了,伴了你兩年。已算是盡了孝道,我不
想死在你的手中,聖人對親責之事曾經說過:「小杖受,大仗走,免陷親於不義。
」我知道,你不止一次動了殺機,我再不走,不但你不義,我更不孝。我最後有幾
句話,不得不說,那夜遊鷹李詠,方是真正的淫賊,他在九江採花作案,我恰好趕
到將他趕跑,為了救醒那被辱的女人,我未能立即離開,恰好碰上笑判官那老賊,
反而咬我一口。父親,你不該相信笑判官的話,那王八旦本就不是好東西,名列正
道英雄,暗地專干男盜女娼缺德事。你如果不信,他們都沒死,你可以打聽打聽。」
「畜生!你倒推得一乾二淨,我要活剝了你。」
「父親,你沒有機會了,如果你仍然相信笑判官的一面之詞,不去尋求真相,
我永遠不會再見你了。」接著向中原低喝,壓下!」
兩人同時用力,洞壁閉上了。右面早出現一個三尺寬的石門,裡面黑黝黝地,
冷風襲骨寒氣極濃。
老人先自走入洞中說:「小伙子,向側板斷石把手,或者用拳擊毀,誰也無法
進洞中了。」
「這樣豈不毀了石室?多可惜。」
「該可惜的事多著哩,你能擊毀石扳手嗎?」
「可以。」
「要快。不然你會被壓偏在外。」
中原將手鬆開,猛地一掌劈出,「叭」地一聲脆響,石扳手斷裂成百十塊。
中原天資超人,聰慧絕倫,不僅一學即會,更能觸類旁通,舉一反三。老人大
喜之餘,遲遲不肯遽走,竟多教了一個時辰的招。
在小小的洞窟中,但見無數淡淡的虛影乍顯乍沒。
終於兩人停下了,老人喜悅地笑道:「你的悟性驚人,日後不可限量,好自為
之。你如能在內力修為上多下苦功,武林中將添英材。走吧,我們將有三十里水程
可赴。你能單身不仗船隻到來,自然也可以游完三十里水程的。」
兩人向下走,二三十丈下便是入水的洞窟。
兩人潛入水中,遠出十餘丈,眼前已現出光亮,已經脫離洞窟,進入湖水中了
。
首先,他必須有盤纏,身無半文,寸步難行,他怎能空著肚皮奔走萬里?
其次是路引,沒有這玩意,弄得不好有驚動官府的可能,沒有路引也是寸步難
行,性命隨時有丟掉的可能哩。
這兩種必需的東西,缺一不可。還有,他身上儒衫是好的蘇綢,與他的蓬頭赤
足不相配,落在任何人眼中,都有天大麻煩。
他心中已立定主意,且等到天黑再說,趕夜趕到華容再想辦法。城市中人煙輻
湊,比較安全些,農村最不易藏匿,隨時會有麻煩。因為在事實上來說,他已是官
府中列為必捉的「逃丁」和「逸夫」,即使是花子,也必須有路引說明身份。
午後麗日高照,秋風已涼,但太陽曬得身上暖洋洋的,他按下心潮,倚在樹幹
上假寐,他畢竟還是一個孩子,雖然久經磨練,且在心事重重之中,但仍然沉沉睡
去。
幾里外村落中,有一條小徑通向湖濱,穿越已收穫了的稻田。在樹林東面半里
地,到達湖濱再向東折,繞湖而東行。中原在樹林中沉睡,睡得正酣。
村中出現了兩個人影,一個中年人修長身形,和一個二八芳齡的俏麗少女,正
悠然地沿小徑走向湖濱。
二人肩上都擱著釣竿,少女多提了個竹製魚簍,跳跳蹦蹦地在前奔跑,不時停
下等待後面的中年人。
中年人有一頭黑色的頭髮,劍眉入鬢,挺直的鼻樑,留著掩口長鬚不住微笑,
穿著一襲青袍,腳踏芒鞋,那飄逸超人的風範和氣度,令人一看便知他身份不低,
至少也是見過大場面的土財主。
少女穿白底紫小花窄團形,同色長褲,穿著青緞子小弓鞋,腰旁掛了一條潔白
紗巾兒,迎風飄飄,黑色秀髮挽成三丫髻,眉目如畫,臉型有五分像中年人,那雙
亮晶晶的鑽石大眼,蘊藏了無窮無盡的智慧和感情,弓形小櫻口,笑起來令人神魂
顛倒,左頰綻起一個笑渦兒,那神韻真惹人愛煞呢。
別看她跳跳蹦蹦,胸挺腰細像是有點野,但活潑之中,卻流露出四分溫柔。充
滿智慧的大眼睛透露出三分溫柔與馴順。
她在前面站住了,扭頭向後緩緩而行,姨形態悠閒地中年人噘起紅艷小嘴,嬌
嘀嘀地說:「爹,走快兩步好不?慢騰騰地,魚早跑光了。」
中年人呵呵笑道:「傻丫頭,別盡磨人好不好?午後大太陽,非讓我出來帶你
釣魚,你不想想坐釣到魚嗎?」「誰說釣不到魚?午後魚都躲在岸邊哩!」
「躲是躲,但卻是在睡覺哪,不吃釣餌的,傻丫頭!」
「爹,你就是掃興,午後小魚躲了,可以釣到大魚,我要是釣到大魚,教媽不
許你吃,也不替你取酒。」
「呵呵,那可小心我不教你最有用的一手。」
「爹,是在要挾嗎?不來啦。」她扭著小腰撒嬌。
父女倆沒大沒小地亂扯直奔湖濱,春光景,這一家子定然不是俗人,家庭不但
溫暖,而且欣欣向榮!
所謂俗,這有解釋,咱們的古代家庭,素重禮義,某某大賢的治家格言,某某
對人的家訓,洋洋大觀,美不勝收,如果你到了一家自命不凡,書讀得多而通的家
庭中,你瞧吧,精彩之至,鞠躬叩頭。
偌大一逢房屋中,聽不到一聲輕笑,沒有稍大聲音,一個個道貌岸然,即使是
夫妻上床還有一大堆臭規矩。食不言,睡不語,出口成訓,赫然是聖賢重生,整座
房屋,如果不成為聖堂,就是陰風慘慘的地獄,人生息其間,那活罪真教人難以消
受,用上咱們古老的房中,連房累進,窗戶窄小,重門疊室,光線少得可憐,生活
其間,簡直比地獄還要難受,所以有些受不了的人,便假托「自古文士多風流」的
藉口,跑到秦樓館中鬼混,苟處殘喘,因為那兒沒有地獄氣氛,能回復人性。
父女倆到了湖濱,向西一折,進入林中倚水而行,看著走到中原沉睡之處了。
釣魚,第一禁忌是穿反光強烈的衣衫,其二是高聲說話,所以父女倆此時不出
一聲,悄悄地走動沒將中原驚醒。
正走間,中年人將向前水面的眼光,掃向了樹林。
「咦,有生人,禁聲。」他朝女兒輕叫。
女兒也看一人了,站住啦,中原面朝北倚樹沉睡,坐得四平八穩,父女倆只能
看到他的以肩,和左右分張的地上雙腳。
「嗲,不像是生人,他打著赤腳。」女兒輕聲道。
「傻丫頭,你不看他的濕衣,貼肌而似若透明,非絹箔便是絲綢,附近村中可
那有這種穿絲綢而坐地的人?」
「爹,去看看。」
「微輕些,先別驚醒他,如果他是歹徒,捉他送官。」
「爹,那多麻煩?趕他走,不許他連累我們便算啦!」
「為父自有主見,走!」
兩人毫無聲息的步法,徐徐欺近,在中原面前一站,呆住了。
中原睡得正甜,他那俊美無邪的臉蛋,雖沉睡仍然很美,不減絲毫顏色。有些
人的睡像極不雅觀,牙咧嘴流涎打鼾,使人看了毛骨悚然,但他睡得沉靜,呼吸輕
柔,臉上肌肉和身體構成恬靜的線條,似乎他在夢中微笑!父女倆相對一笑,小姑
娘沒來由地紅顏上頰,大姑娘看著小伙子睡覺,還成何體?
「爹,這是男是女?」她低聲問。
中原一身濕漉漉地,一頭長髮黑黝黝,胡亂挽在頭頂,難怪男女不分!
這不是多此一問嗎?中原的身體已有成人般偉岸,那又大赤足又不是三寸金蓮
,怎會是女人?
中年人沖她一笑,也壓低聲音道:「是個來自永順安撫司的大腳蠻婆,你敢不
敢叫醒他!」
小姑娘輕啐一聲,扭頭要走。
中年人卻俯下身軀,伸手去搖中原的肩膀,手一沾肌體,中原突猛驚醒,本能
地收肩閃身,伸手去格!
「咦!少年人,你反應超人,是個練家子。」中年人站直身子,訝然發話。
中原火速站起,向後步步緩退,雙手微提,似在戒備,一面低聲問:「尊駕意
欲為何?」他以為中年人動手擒他哩「少年人,你貴姓?好像不是本地人,由何處
來何處去?」
中原一聽口氣似在盤問,心生警惕,說:「同是江湖人,休問來路。」
「咦!這怎麼這般沒禮貌?」小姑娘扳著臉說。
中原看了她那只帶一分嬌嗔的神情,心中一寬,說:「抱歉,小可誤會了,認
為長者在盤道,失禮之處,尚請包涵。」
「你是從水中上來的?」中年人問。
中原指著只可看以一點模糊小影的鬼島,說:「小可由那兒來。」
小姑娘突然哼了一聲,打斷他的話,說:「哼!你是鬼島來的?不是好人。爹
,捉住他。」一面說,一面放下釣竿魚簍,準備上啦!」
中年人愕然打量了他好半天,面上突現微笑,說:「少年人,你在撒謊。丫頭
,逮住他。」
小姑娘一聲嬌叱,身行疾閃,右手倏伸,去抓中原的右手脈門,幽香飄到,出
手如電。
中原心中一驚,心說:「好快的手腳。這父女倆不好招惹,我得走。」
五隻柔若無骨,極為美好的纖纖玉指,在行將制及中原腕脈的剎那間,中年人
急切呼叫:「丫頭小心……」
瞬息間,中原一晃肩,人已向左閃開,右手疾翻,反拍對方的肘彎外側。
小姑娘也不弱,身手夠高明,嬌軀右旋,沉肘拂掌,再削對方脈門。
兩人都快,剎那間,換了一次照面,但見雙方的右掌,在對方的肩肘腕之間,
閃電似吞吐扭動,指掌並施,身形急劇地竄閃。
在換第三次照面時,中原著破時機,乘她的手向後一帶五指後刃,一招「金絲
纏腕出了一半之際,突然一翻轉,比大拇指突向外彈,「得」一聲擊中她的掌背。
「哎……」她一聲驚叫,收掌退一步。
中原身形如流矢脫弦,向西急逸。
中年人也丟下釣竿,青影一閃,從旁截到,大袖一拂,呵呵一笑道:「少年人
,留下啦!」
他立即用上鬼影功,忽然身形倏止,讓抓影在身前滑出,反向右飄,從中年人
身側一閃而逝,現學現賣,居然得心應手。
「咦!你真是鬼島的人?留下!」中年人叫,回身便追。
中原向西北光命,逃得更快。小姑娘挨了一指頭,又羞又惱,怎肯干休?一聲
嬌叱,隨後猛追。
前面是水田,田中有泥漿。中原不管三七二十一,向田裡行。
中年人的輕功,超人一等,一出林綠便已追及,長笑聲中手已伸出。
後面小姑娘已到,一聲嬌叱,迎頭截住說:「呸!那兒走?接著!」
不由他不接招,接招卻又耽擱時間,想脫身千難萬難,勢必被中年人堵住。
他一咬牙,不由他思索,突向後仰面便倒,雙掌一撐地,便向右一滾,滾了一
道半弧,身軀已到了姑娘身左,雙腿猛絞,快!快得令人難以分辨入影。
「哎……」姑娘一聲驚叫,左小腿已被絞住,人向後仰面跌倒,手腳朝天。如
果中原用了真力的話,她的左腳完了。
「哎呀!」中年人驚叫著撲到。
可是晚了,中原已經滾到姑娘身邊,似乎躺了個並排,雙手齊出制住了姑娘,
挺身坐起沉叱說道:「站住!不然,怪我無禮。」
中年人凜然止步,中原左手扣住姑娘左肩,右手拇食兩指,扣住在她結喉兩旁
(女人也有結喉穴,但隱而不顯。)她仍在叫嚷。
中原勝一沉,厲聲說:「閉口!不然的我制你的穴道。」
中年人臉色漸冷,冷冷地說:「放下她,不要惹動了真火。」
中原緩緩站起,將姑娘往上捉,也冷笑道:「在下於死中求活,已經見過不少
風浪,你卻嚇我不倒,我不信你不要你的愛女活命。」
姑娘哼了一聲,又說話了:「你是一個男子漢大丈夫,要扶我威脅嗎?呸!你
該慚愧,還敢在這裡大聲說話?」
中原俊面一紅,囁嚅著說:「你爹爹厲害以大欺小……」
「你也以男欺……」她也叫,卻又叫不下去了,大概知道失言,臉上燒盤兒啦
!
「求生乃是人之本能,姑娘休怪在下情急。」中原說。
「男女授受不親,你好不知禮教,還不放手?」她精神來啦,小伙子的口氣軟
,該她神氣。
兩人胸背相貼說話,簡直像在打情罵俏,太不雅觀,有傷風化。中原臉上熱辣
辣地,但仍硬住頭皮說:「你我是敵非友,生死相拼,事非得已,在下顧不了許多
,教你爹爹退後十丈,叫!」
「你別想。」她厥著嘴叫。
中原無法奈何她,只好向中年人發話,說:「閣下如不退出十丈外,在下只有
拖著令媛走,作怪在下逾禮。」
中年人聽了他和女兒的對話,和他臉上的表情,氣早消了。泰然地說:「少年
人,即使你退出十丈外,光天化日之下,你也難逃出我的掌心。」
中原冷笑道:「尊駕比洞庭鬼叟高明不了多少,在下亦在相距丈內脫身遠出十
丈外,相距十丈,你無奈我何。」
中年人一怔,說:「咦!你是在鬼島中逃出來的?」
「正是,在水中逃出來的。」
「哦!我誤會了,我還以為你是那老兇魔的爪牙哩。」
小姑娘又說話了:「放開我,你這人手重腳重,最壞不過。」
中原不理她,向中年人說:「前輩可肯放過我嗎?」
「如果你不是鬼叟爪牙,我沒有理由留你。其實你真是他的人,若要不找我生
事,我也用不著攆你。」中原低聲向姑娘說:「請恕在下情急,對不起。」
聲落,他飄身後退。姑娘倏然轉身,一聲嬌叱,晃身撲上,伸手便抓。
中原飛退丈外,轉身飛掠竄入林中。
「丫頭,不可魯莽。」中年人叫。
姑娘站住了,似笑非笑地嚷。
「爹,抓住他,我要和他見個真章。他用腿,不算。」
中年人背著手,慢慢踱向林中,向裡叫:「少年人,且等等,咱們聊聊再走不
遲。」
「免了,我怕你也就算啦!」中原仍向後急走。
「武林朋友干金一喏,我絕不為難你。」
「咱們沒有可說的。」中原固執地答。
「瞧你一身狼狽,需要朋友援手,你該留下,我或可解決你不少困難。」
姑娘卻冷冷地說:「爹,你看他那膽小如鼠的模樣,怪!他怎敢單闖江湖?真
不像個英雄豪傑,倒像個怕死鬼。」
中原不受激,他身形如流矢流空,向東飛側,他對這父女倆深具戒心,不敢在
這兒多事逗留。
「追!爹,休教他走了。」
中年人搖頭道:「這是一頭羽毛未干的驚弓之鳥,真迫急了,他會拚命的他的
身法迅捷,即使能追上,也無法追他,算啦,過兩天。我往岳州,可能碰上他的。
走!釣魚去。」
「爹,不釣了。要往岳州,可趕快些。」
「好!丫頭,別難過,事實上他比你強得多,內力修為你也望塵莫及,輸得不
冤枉。這次你找到雲棲師太,要她好好傳你兩手兒,不然你就永遠勝不了他。」
中原逃出廿裡外,方放下了心,天快黑了,必須找食物充饑,他折了一根樹皮
,脫衣褲跳入湖中捉了兩條鯉魚,生魚活嚼填飽肚子再說。
他坐在湖邊一座矮林旁,吞了一條鯉魚再繼續另一條,卻未留意矮林中有一雙
兇狠的眼睛緊盯著他。
在阜頂密林之中,有兩個一身綠裝的女人身影。正以無限憐惜的眼光,怔怔地
注視著他。
那是鳳凰夫人的女兒鳳珠,和與她同時假份書生攔路的美貌少婦,他們的畫舫
,距此約有十餘里泊在一處湖灣內,在這裡是無法看到的。
他們昨晚在南岸打聽中原的消息,一無所獲,今早方駛向北岸,差點兒要了中
原的小命,被廢在鬼島。
在北岸找了一天,直至黃昏仍不忍離去,她們是分途找尋的,天從人願,終於
被她找著了。看了中原的狼狽像,與饑不擇食的可憐勁,不禁悲從中來,鳳珠以袖
掩面,說:「二姨,我們何必使他受苦?愛之反足以害之,如果我們不打擾他,也
許他正在官道中欣然就道哪!你瞧他那狼狽像真教人心酸啊!」
二姨也有點愴然,硬著心腸說:「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他便不會平步青雲的,
定然要飽受折磨,方有大成。你看他雖然在落難之中,但英風未減,寧可打魚生吞
,亦不至村中求食。珠兒,我敢斷言,他日後定然有鵬飛的一日,把握住他,別讓
幸福從掌中飛去。」
「咦,我們去見他。」
「不成,你我如果現身,准將他嚇跑。」
「那……那我們該怎麼辦?」
「找機會接近他,哼!那古樓巡檢司的鷹犬要找死了。」
「我們快出去。」風珠急啦!
「不必耽心,他足可應付裕如。」
中原向西面,後面是矮林草,他將魚吃掉了一半,感到夠了,正想將魚扔掉。
矮林中,緩緩站起一個皂衣人,掛著腰刀,躡手躡腳徐徐從後欺近。
中原在醒時,耳目的靈敏度,出奇的銳利,身後樹葉微動,他已心生警兆,猛
地扔掉殘魚,一蹦而起,倏然轉身運動護身,像頭負隅之。
他一再受迫害,漸漸地心中轉變,這時的眼神,已沒有先前柔和,劍眉一軒,
便待發作。
皂衣人約有四十歲年紀,相貌威猛,目中厲光四射,顯非善類,但上裝是盤領
衫,腰帶上掛著錫牌,不會是伏路小賊,更不是江洋大盜。
「糟!這傢伙可能是巡檢司的人。」中原心中吃驚,自言自語。
他說可能,因對方是皂衣非淡青。但盤領是沒錯,是公人,腰中錫牌已說明了
他的身份。
皂衣人迫近至歹余站住,陰森森地說:「你這傢伙鬼鬼祟祟,定然是個歹徒。
姓甚名誰?趕快自報來路。」
中原本想走,但也許是他被迫急了,而且天色亦近黃昏,心中大定,臉色一沉
,說:「閣下血口噴人,好沒道理。」
大漢火起,怒聲說:「小狗!你好大的膽,竟敢教訓起太爺來了。我,古樓巡
司的郭巡檢,奉令在湖濱辦案。」
「你是那一村的人?」
「我姓祝,西面祝家村的……」
「呸!見你的鬼!華容且壓根就沒有祝家村,官司你打定了。」
接著『嘩啦叮噹」之聲倏揚。他在襟下抖出了鎖鍊,大踏步搶進擒人。
中原不敢動手,巡檢官兒最小,從九品,起碼官兒,但大權在握,可生死予奪
,惹不得。
他向旁一閃說:「且慢!有話要說。」
「誰給你說?跪下就縛。」大漢怒叫,鐵鏈迎頭而到。
中原再一閃,「叭」一聲將鍊套拍開,說:「你不講理……」
「呸!你敢拒捕?反了,理每斤三文錢,你可到城裡買。」語聲剛落,鐵鏈呼
地一聲攔腰掃到,勁風呼呼。
中原無名火起,心說;「殺官等於造反,反就反吧!這傢伙如果不死,將來行
文天下,我將寸步難行。」
鐵鏈掃到,來勢兇猛,他急退兩步,讓鍊套擦胸而過,手出如電閃,一把抓住
了,喝聲「撒手吧。」運內力一震,再向身前一帶。
「哎……喲……」郭巡檢鬼叫,丟了鏈子,虎口鮮血直流,踉蹌站穩,伸手去
拔腰刀。
腰刀一出,不啻是他追魂符。中原心中還在猶豫,到底要不要開始第一次殺入
。刀光一閃,他只覺怒火直衝天靈蓋,不殺是不行了。
郭巡檢身手不含糊,了得!他百忙中一偏腦袋,練尾便從右耳旁搭下,右耳首
先遭殃,與頭分家,接著「噗」一聲悶響,擊中肩膀。
幸而搭的力道不大,不然右肩完蛋了。
「撒手!」中原叫,鏈子向後一帶。
「掙」一聲腰刀墮地,接著鏈子從下捲出,快逾電光石火,捲住了郭巡檢的左
小腿,向上一抖。
「救命……」郭巡檢狂叫,身軀向後翻飛一轉半,「呼」一聲背脊著地,跌了
個四腳朝天。
中原幾乎掠進,鏈子揚起,便待一下抽出,要了他的老命。
郭巡檢跌得七暈八素,只感到筋骨鬆散,五臟六腹翻騰,魂飛魄散,他拚命撐
起上身,吃力地雙手撐他,向後挪動沉重的身軀,瞪大著眼。恐怖萬狀地盯著迫近
的中原,拚命大叫:「饒……命……」
中原究竟年紀太小,也沒殺過人,看了這傢伙的恐怖神色,心中一軟,鐵鏈抽
不下去了。
「饒了我,下次不敢……」郭巡檢恐怖地叫。
中原臉上寒霜漸漸消失,扔掉鏈子說:「身在公門好修行,你也該體諒小民百
姓的痛苦,這種窮兇極惡的所為,有一天你會自取殺身之禍。」
「我饒你一次,別管我的事。我不是為非作歹之入,希望下次咱們笑臉相見。
」
說完,向東灑開大步走了,正北是古樓,再北是華容縣城,但他根本不知方向
,向東沿湖旁小路走。
郭巡檢費力地站起,好半響主定下神,盯住中原逐漸去遠的背影,直挫鋼牙。
小丘林中的二姨,突然輕聲說:「這孩子好大意,他在自找麻煩,放了這狗東
西,後患無窮。」
「姨!我們收拾這狗東西,」鳳珠說。
「是的,我們必須如此做,非如此做不可。」
「走!」姑娘從旁一閃地即逝。
郭巡檢看中原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林中,方低頭柔著腰背,咬牙切齒地自語道:
「小孩殺才,看你能活多久,大爺立即飛騎傳信各地,捕你歸案。要落在我手中,
哼!我活剝了你,不然將我這郭字倒過來寫……?」
驀地,身後傳來一陣香風,和一聲冷笑,有人說:「用不著倒過來寫,你這一
輩子沒有機會姓郭了,也許下輩子還有可能,只問閻王答不答應。」
他大吃上驚,扭頭一看,倒抽一口冷氣,身後,並肩站著兩個綠衣美姣娥,不
僅明麗照人,妙手難描,她們臉上的濃霜殺氣,也難以描畫,兩女的腰帶,各懸著
一把寶劍,女人帶劍,絕不是弱不禁風可以狎玩的主兒。
光天化日,太陽還未落山.她們定然不是女發妖,怎又會平空出現在身後的?
這兒距君山約四十里,正是湘君二女神的近鄰,莫不是湘水之神出現了?
他變色而退,大概他為人兇橫,不懼鬼神,壯著膽叫:「你們是人是……是神
?」他本想說鬼,但改口說神。
二姨冷然一笑,輕啟櫻唇說:「是神。湘水神。」
「你…你們……」郭巡檢駭然大叫。
「我們是召你到水底龍宮的使者。」鳳穆笑容。
「分明是人,怎說是神?」郭巡檢惱怒地想,但他渾身疼,力道全失,再看兩
人帶了劍,他心中發毛,拔起沉重的雙腿,扭頭便跑。
「跑錯了!該往水裡跑,巡檢爺。」
發聲似在耳畔,人也像就在身旁,香風撲鼻,他知道要糟,臨危拚命,扭身一
聲猛喝,一拳打出。
「卡喳」一聲,鏈子套在脖子,接著「叭」一聲響,天靈蓋挨了一拳,便人事
不省,在世上,永遠看不見這位巡檢老爺,他身上綁著石塊,靜靜地躺在洞庭湖底
。
走了十餘里,到一處湖灣,他發現灣中停一艘巨畫舫,駭然止步,自語道:「
天!她們在這兒,糟!」我得繞道躲開。」
突地,他鼻中嗅入一線幽香,這香熟悉得緊。
他倒抽一口冷氣,一錳鋼牙,沉聲說:「你們像冤鬼纏身,陰魂不散,祝某與
你們無冤無仇,死死相迫未免太說不過去吧,要來的終於來了,姓祝的只有和你們
拼了,你們上吧?」
他咬牙切齒說完,緩緩回身。
距他身後兩丈餘,出現了二姨和鳳珠,她倆人正脈脈含情地注視著他,並未欺
近。
鳳珠一觸他的目光,朝霞掩住了桃腮,嬌羞滿臉垂下螓首,下頜幾乎要觸著酥
胸了。
二姨卻神色一怔,緩緩發話道:「祝公子,請相信我們對你的一番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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