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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劍 嘯 荒 原

                     【第五章】 
    
      中原一聽對方的語所要柔和,心中略定:「姑娘,你們的好意,在下不敢領教 
    ,在下只有一個要求,就是請放過在下。」 
     
      二姨嫣然一笑說:「少年人,我們確是出諸一番好意,你年事太輕,闖蕩江湖 
    必將危機四伏,上次在舟中,夫人煞費苦心。一面要試你的心地一面要有武聖藥替 
    你易筋肌,可是卻不知感恩一定了之……」 
     
      中原打斷她的話,接口道:「在下已經發覺諸位的好意,可是這種好意在下卻 
    無法接受,雖則心感盛情,難以忘記,兩位如念在舟中情義,請放在下走路。」 
     
      「少年人,我可以問一句嗎?」 
     
      「姑娘請問,在下不一定回答。」 
     
      「你要到武昌,僅只為尋親嗎?」 
     
      「是的,家父失蹤五年,思親情切,必須前往尋以學人子之道。」 
     
      「你不認我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嗎?」 
     
      中原心中冷笑,心說:「老天!他們從船上逃出,也背了淫賊之名,要是與你 
    們同行,我這一輩子得準備百十餘命,恐亦不能倖免。」但他卻不敢直說,答道: 
    「謝謝諸位好意,世上有許多事,並可非可憑武力所能解決得了的,在下以至仿城 
    尋,不想拳腳闖蕩。」 
     
      二姨不住冷笑,說:「像你這樣找法,這一輩子你是毀掉了,一無經驗是,二 
    無見識,小小年紀,你在胡來。」 
     
      「在下並非胡來,在下尋親之事,與江湖武林牛馬不相及。」他高聲答。 
     
      「事實具在,不容你否認。像剛才那位姓郭的事,你不毀屍滅跡,可曾想到後 
    果嗎?多說了是枉然,你走吧。」 
     
      「謝謝兩位高抬貴手。」他長揖到地,轉身大踏步走了。 
     
      二姨說出手相助的話,確是一番好意,可是祝中原乃是驚弓之鳥,不敢沾惹她 
    們,想起在鬼島之上,洞庭鬼叟只聽說他是從她們的畫舫中逃出的人,便毫不容情 
    地要廢了他,如果自己真是倚仗她們出現在江湖上,乖乖!那不但一生名譽掃地, 
    性命也隨時有送掉的可能哩! 
     
      他毫不加以思索,朗聲道謝,大踏步轉身走路。 
     
      鳳珠焦急地抬頭,顫聲輕呼道:「祝公子,可否少待片刻?」 
     
      中原站住,但並未轉身,說:「姑娘有何指教,在下當洗耳恭聽。」 
     
      「請稍片刻,我即至畫舫,取回包裹與路引歸還。」 
     
      中原心中大喜,轉身拱手道:「在下荷領姑娘的隆情,謝謝姑娘。」 
     
      二姨領先前行,經過中原耳畔,說:「公子何不多走幾步?請隨我們到河灣外 
    一行。」 
     
      中原低頭沉吟,鳳珠說:「祝公子,請勿見疑?」 
     
      「請放心!真要留你,任何時辰皆可下手,哥兒,是嗎?走吧?」二姨微笑著 
    相促。 
     
      中原一想也對,事已至此,不容他否認。想逃出她們手中,確是不易,便伸手 
    虛引說:「在下遵命!請。」 
     
      一行三人沿湖畔小徑,向停泊畫舫的湖灣走去,出此至泊船之處,約有四里左 
    右,三人魚貫而行身法速疾。 
     
      剛近湖岸,葦草裡的小艇已自劃中出準備接人,二姨忽然咦一聲,說:「有人 
    闖來晤,都是高手。」 
     
      中原耳目犀利,已有所覺,紅日已落下樹梢,但景物仍明,北面距湖岸三二十 
    丈,是一座矮林,這時忽然傳出一聲朗喝:「來人止步.說明來意。」 
     
      二姨冷哼一聲,說道:「退回!讓他們進來。」 
     
      林中人影疾閃,退出兩名雄壯的大漢,向湖岸揀來,畫舫距岸約十餘丈,這時 
    響起一聲清亮的鐘鳴,船首艙的出現了五名大漢,和三名俏麗的少女。 
     
      林緣人影乍現,竄出十餘名兇悍的中年大漢,先後急射而來,將眾人圍住了。 
     
      二姨一聲,輕舉步上前,說:「我道是誰?原是君山三霸有古二爺,唷!古二 
    爺,你氣勢洶洶帶著一群手下請問有何貴幹?」 
     
      十二名大漢皆身穿黑色勁裝,背插刀劍,全是高個寬肩膀的雄好漢,長相一個 
    一個獰惡兇猛,中間那人倒不可怕,一字眉,深眼眶,鷹目兇光暴射,似可透人肺 
    腑,大鼻闊,兜腮胡如同刺蝟受驚,一根根的四面豎散。 
     
      他大概就是古二爺,厲叫道:「妖婦,鳳凰夫人何在?」 
     
      二姨發出一陣媚笑,向他們身後一指,笑道:「嘻嘻!古二爺是問罪來了,喏 
    !你們為何回頭看,夫人已經久候諸位多時。 
     
      古二爺十二個人,臉色一變,情不自禁扭頭一看,忙向側左右一分。 
     
      矮林前,鳳凰夫人帶著兩名待女,和兩名健壯少年,正站在那兒現他們微笑, 
    今天她打扮又是不同,翠綠支霞長袖團衫,緋錦面繡一對對金鳳的坎肩兒,金色流 
    蘇輕顫,下身是與同色的繡裙,小蠻腰上寫帶旁,懸著一把古色斑讕的長劍。 
     
      古二爺心中一懍,臉色微變,他自命英雄了得,但被人盯在身後卻毫無所知, 
    他怎能不驚? 
     
      香風微蕩,鳳凰夫人嫣然一笑,飄然而來,泰然地從中間飄過,轉身道:「古 
    二爺,久違了。」 
     
      古二爺,鷹目中兇光一閃,哼了一聲道:「不錯,久違了,夫人一向可好?」 
     
      「托福,賤體租安,多承垂注,古二爺氣勢洶洶,是要找本夫人的晦氣嗎?」 
     
      「哼!你是明知故問。」 
     
      「要是知道,用不著問你,哦!大概是為訟發郎之事。」 
     
      「正是為犬子之事,找你們還古某的公道。」 
     
      「古二爺,還是不問的好。」 
     
      古二爺面罩寒霜,沉聲道:「夫人芳駕離開洞庭三月,湖中與及沿岸太平無事
    ,你們昨晚回來。急不可待立掀起風波……」 
     
      「古二爺,掀起風波的可真是是本人嗎?」 
     
      「古某敢斷言,當然是你們,咱們毗夠而居,一向井水不犯河水。」 
     
      相安已有五年,五年前的誤會搏殺,用不著多說,犬子又不是三歲小兒,早知 
    諸位乃是天上間最……最不好惹的女魔自不會招惹諸位,自尋死路,今犬子帶伴遊 
    獵,慘死湖濱,看光景,已可斷言是諸位所為,夫人此舉,未免太過狠毒,不留餘 
    地,你也知道古某只此一子,一脈單傳,沒話說,今天不是你便是我。 
     
      說完,一聲龍叱,他拿下一把寒芒如電的銀劍一步步的欺上,厲叫道:「妖婦 
    ,古某的大哥三弟即將來,為免被人譏笑君三霸奇多為,咱們先見個真章,拼個死 
    活。」 
     
      二姨一聲冷笑,飛掠而至,纖手一揮,長劍出手,說:「你那小犬子知死活, 
    鬼迷心竅,竟敢自尋死路,要在本姑娘裙下找死,本姑娘因為有事在身。 
     
      且沖閣下三霸的金面,一再忍讓,他仍不知死活,得寸進尺,令人難以忍受, 
    哼!刺他三劍,乃是本姑娘破天荒一大慈悲之舉,保全令郎死後你該感謝我才是, 
    不服氣你上,本姑娘念在鄰居份上,不用任何神技,只有真本事取你的性命,給你 
    一次異數,如果我是你,還是回去反省反省,免得為那小畜生送命,遺臭武林。」 
     
      古二爺目光噴火,一聲厲吼,揉身撲上,攻擊一招「流星趕月」,無數銀芒疾 
    射,劍氣直迫丈外驀地風雷具發,兇猛地狂攻而上。 
     
      二姨神色一整,一聲嬌叱身前突然湧起一道劍牆,光芒織成窟不透風的劍網, 
    向前一湧,劍動之際,隱隱殷雷似的劍嘯,懾人心魄。 
     
      人影乍隱乍現,倏進倏退,兩照面再來三;盤旋,急似電光石火,擴散撤招變 
    招之快,令人目不暇接,幾疑眼花。但見一青一白兩道電芒,吞吐閃縮天嬌如龍, 
    兩丈內飛騰,撲擊,纏繞,閃動,飛射……只聽風雷怒發,劍嘯聲耳,劍氣撕裂並 
    爆之聲,令人聞之心血下沉,怪!卻沒聽到雙劍相頜而發的震鳴聲,可見兩人的造 
    詣已至爐火純青之境,也雙方各有顧忌,不將招式使老,以便搶制先機,各以通玄 
    劍術,行專家捷絕倫的生死拚搏。 
     
      兩個武林出類拔萃的高手,各展絕學中,雙方的同伴,皆被似欲裂膚澈骨的劍 
    氣,迫得逐步後退。 
     
      旁觀的小中原,膛目結舌渾身冷,只覺心往下沉,毛骨悚然,他一生中,從未 
    見過真劍,在洞中與玄陰書生,已捨劍用杖,他的劍術也並不足以雄峙江湖,中原 
    的內功和拳掌,造詣確是不凡,但是論起兵刃,他便差遠了。 
     
      他看了兩人拚鬥的招式,不由駭然,那快速絕倫地搶攻,那生死一發的瞬息奇 
    變,皆令他看得心中發冷,他目力超人,悟性特強,兩人的招式雖快,仍難逃他的 
    神目,也由於看得真切,所以更為心驚,在旁人看來,只不是兩團光影在廝纏而已 
    。他心中暗自警惕,忖道:「這次遠赴邊塞,可能險阻重重,江湖上高手輩出,這 
    些人又行徑怪異,可能我要和他們周旋衝突,也許是生死相拚命刀頭舔血,我如果 
    不好好用功,也許是埋骨異域,甚至未抵邊塞,便已送掉性命哩!」 
     
      他立下決心,要加緊苦練,天下無難事,只怕人沒有決心,這一場拚搏,對他 
    來說益處可大了。 
     
      場中人影八方飛騰,電芒逐漸變快,纏鬥中突然傳出兩人的同聲暴喝,電芒狂 
    野地乍合。 
     
      「錚錚錚……」三聲清越的金鐵交鳴,人影乍分,兩人終於沉不住氣,全力一 
    搏了。 
     
      人影飛退,身形未定,卻又重新撲上,同發叱吼,劍氣再發風雷,電芒又合。 
     
      「錚!」一聲震人心弦的金交鳴又響,人影向兩飛射,急逾驚雷。 
     
      古二爺飛退兩丈外,額上青筋直跳,臉色泛紫,兩串豆大汗珠直墮下胸襟,他 
    踉蹌站穩,持劍的右手不住顫抖,銀芒閃動,呼吸急促。 
     
      「好妖婦,你的功力值得驕傲。」他喘息著叫,徐徐舉劍,一步步向前進迫。 
     
      二姨退出五六丈,人落立地生根,上體一陣搖晃,宛若風擺殘荷,她的劍徐徐 
    下降,似乎纖手已無力舉起,額頰鼻尖,泌出無數晶瑩的汗水,粉面略泛白色,頰 
    肉略略抽搐,酥胸起伏,峰巒挺得高高地。 
     
      她身形不再晃動,劍尖徐揚,嘴角泛上一絲冷笑,踏出一步說:「這五年來, 
    你的功力和劍術,確已有長足的進步,難怪竟敢前來討野火找公道,接招。」 
     
      嬌叱聲中,她身劍合一前飛射,略泛青色的電芒,飛旋而進,劍嘯刺耳,動魄 
    驚心。 
     
      古二爺一聲大吼,急射而進,劍閃千百道銀虹再吐百十朵銀蓮共,迎著飛旋而 
    至的薄芒,向前急湧。 
     
      一連串錯劍振擊,令人心向下沉的嘯聲乍起,青白劍虹愈收愈小,行將欺近生 
    死立判了。 
     
      「錚!錚錚錚!」龍吟龍嘯聲暴起,銀芒一退,再退,眨眼間退出八尺外,青 
    芒天嬌如龍緊鍥不捨。 
     
      十一名大漢大概知道有點不妙,一聲暗號,同時撤下刀劍,兩下裡一分。 
     
      正危急間,林中響起一聲震天長嘯,黑影在茫茫黃昏中閃在林外,共有二十名 
    之多,刀光閃閃,劍氣飛騰,朝前猛撲,先前兩人身形最快,右首黑影大吼:「還 
    等什麼?上?」 
     
      這時,畫舫中燈火通明,四艘小舟載著人,如飛而至。 
     
      鳳凰夫人一聲嬌笑,拔劍迎上說:「群山三霸全來了,今天該是好日子。」 
     
      鳳珠也撤下寶劍,向一旁的中原說:「祝公子,請退到湖濱,先乘小舟,答應 
    我。」 
     
      她聲音微顫,中含無比關切,中原往後而退,說:「姑娘請勿與我為念,小心 
    應敵,請恕我,我不能插手助你退敵。」 
     
      「謝謝你,我…我不許你涉險,快退!」她再凝注他一眼。黑夜已臨,她無法 
    看清他臉一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模糊的臉的輪廓,一聲嬌叱.她已撲入人叢。 
     
      中原已退到湖濱,湖上小艇已到,一群男女距岸三丈餘,便已飛躍而上。 
     
      他一伏,蛇行而向東退,遠出五丈餘,方展開輕功向東北如飛而去,打破牢籠 
    逸鳳,掙開金釣走蛟龍,他怎敢在這裡非場中久耽?盤纏路引不要也罷。 
     
      次日一早,他出現在岳州對岸,遠眺對面雄偉的岳陽樓,下望滾滾北流的湖水 
    ,劍眉緊鎖,直著眼發愁? 
     
      他身無分文,由這稱乘船過岳州,沒有官渡,即是有仍是要錢,渡次不多,每 
    人十文錢,他半文也無,想過岳州他必須找錢,不然只好等天黑之後,泅水而過, 
    真是身上無錢,呼天不應。 
     
      他在湖邊傍惶不安,坐在渡頭不遠處發呆,他曾經試過,向如狼似虎的舟子哀 
    求沒有用,差點兒挨了幾拳頭,希望已絕。 
     
      渡頭上面,有十來家村店,有十來個村夫在嘻嘻哈哈胡聊天,在等渡船,船隻 
    有兩艘,兩面對開水程需二個時辰以上,夠等哩。 
     
      朝陽已從對岸東茂嶺升起丈來高,身上已感到溫暖,但他心卻是颼颼地,千般 
    感觸湧上心頭。 
     
      一月,出生入死,性命朝不保夕,端的是處處荊刺,險困重重,目下身無分文 
    ,今後天下茫茫,前途逆料? 
     
      他心中泛起一無窮酸楚,幾乎悲從中來,一早肚中空空,肚子也找他的麻煩, 
    他正值青春發育期,需要糧食,肚皮沒有東西,真夠他受的。 
     
      師父一再要他忍,但如何忍法,當刀劍行將加頸之際,能忍嗎?當一掌拍到天 
    靈蓋,能忍嗎? 
     
      天!那是無法想像,空言忍耐,那是理論,與事實相去十萬八千里,無濟於事 
    ,世界上有許多事光憑忍受是行不通的。 
     
      他心中油然興起反抗的念頭,慢慢改變觀念了。 
     
      對面的渡船快靠碼頭上,村店上的人紛紛向上跳,人一空,三名船夫中有一人 
    站在跳板,等待客人下船。 
     
      最後下船的人,是個十三四歲的小叫化子,一頭雞窩般的亂髮,骯髒污穢,五 
    官端正,蛋形臉上全是爛泥跡,一雙透智慧的晶亮的大眼,看去極為刁鑽古怪。 
     
      他眉清目秀,就是那骯髒勁令人討厭,八成兒是故意裝成的怪模樣,身上穿著 
    一襲短錫衫,補了不少補丁,拖著一條青竹打狗棒,施然走上岸來,看到了排在人 
    叢後的祝中原,眼睛一翻,咧嘴一笑,逕自走了。 
     
      祝中原那一身不倫不類的裝束,也比他子強不了多少,原是質料極好的衫褲, 
    已沾滿了塵埃,長衫下擺揮起液在腰帶上,露出下面赤足,全是泥垢。 
     
      小化子走在村店,不走了,扭頭向下礁,盯住中原的身影出神,他心裡想:「 
    這位落魄的少年人,人如臨風玉樹,看氣度風標,不像是低下四的人,為何如此狼 
    狽?」 
     
      中原沒注意身後的事,在人叢後往前移動。 
     
      跳板旁的舟子,手提一個布袋兒,伸手向客人討錢,每人十文,付了全再行上 
    船,少一文也不行,客人共有二十餘個,終於—一上完,輪到中原了。 
     
      他硬著頭皮,陪笑道:「請大叔行個方便小可身無半文,往岳州投親……」 
     
      語未完,舟子將地錢袋繫在腰帶上,怪眼一翻搶著說:「小伙子,你乾脆說你 
    沒錢,要白坐渡船,是吧?」 
     
      「小可請大叔方便一二,日後……」 
     
      舟子將跳板向船中一推,獰笑道:「洞庭湖風大,但喝不飽。日後?哼。日後 
    你死了,我難道去找閻王爺討渡錢,呸!滾你的,下次有錢再來,我鐵蒿張三從不 
    掛閻王賬。」 
     
      說完,一路上船,拔起了蒿子。 
     
      中原搶前一步,便待往上跳。 
     
      鐵蒿張三將蒿一伸,冷笑道:「你如找死,三爺定教你喂王八」蒿一點,船向 
    外滑出,另兩名船夫駕起大槳,向對岸劃去。 
     
      中原僵在岸邊,真是欲哭無淚,他做夢也沒想到,這世界竟然毫無溫情,自己 
    小心哀求卻付來了無盡的沒趣與恥辱。 
     
      他一咬牙,往村店上走,一面動手脫去長衫提在手中,露出上身的細皮白肉, 
    十分搶眼,他身材結實而雄壯,肌肉如球如丘,與細皮白肉極不相稱。 
     
      他經過小化子身邊,進入第一間賣茶店的小店。 
     
      店主人是一個長著黃板牙的中年人,含笑迎上說道:「小哥是喝兩杯嗎?小店 
    的洞庭春是在君山釀造的上好醇酒,包管小弟滿意,喏!花生蠶豆,一應俱全。」 
     
      中原臉上訕訕地,囁囁地說:「小可無錢付渡資,無可奈何,這兒是小可的長 
    衫,請大叔代為轉賣,方便一二。」 
     
      那人搖手道:「小哥別找我窮小子開心……」 
     
      「大叔,小可也是無可設法,任憑大叔瞧料就是。」 
     
      店主人大概知道有便宜要,伸手接過抖開細瞧,突又遞回說:「不成!你這件 
    綢衫乃是士子生員的儒衫,誰敢穿著?別說是賣,送給我也不敢要。」 
     
      中原真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呆在那兒暗暗叫苦。 
     
      「哈哈!你不要我要。身後傳來了稚嫩聲音,又道:「化子我穿上,權當斯文 
    掃地。」 
     
      中原扭頭一看,原來是小化子,正叉腰支棒,站在店門咧嘴笑。 
     
      他轉身出門,苦笑道:「小兄弟,斯文可上而掃地,我可無法下得,算啦!該 
    我倒霉。」 
     
      小化子嘻嘻一笑,向他伸手一招,向碼頭上走,一面低聲說:「兄弟,當真窮 
    得要典當這套衣物麼?」 
     
      中原將長衫搭在肩上,愁眉苦臉地說:「要是走投有路,還用得著赤身露體丟 
    人現眼麼?」 
     
      「上山擒虎易,開口靠人難,兄弟,你在白費心機。」 
     
      「那也是無法之事,誰教我窮得身無半文。」 
     
      「你過岳州有事麼?」小化子改變話題問。 
     
      「不止到岳州,但須經過岳州。」 
     
      「到岳村有依靠麼?」 
     
      「舉目無親,走一步說一步。」 
     
      「我瞭解這是胡鬧,但我必須如此。」 
     
      「兄弟,你在胡鬧。」 
     
      「你能找一棍棒兒走天下,做伸手將麼?」 
     
      「兄弟,我不能。」 
     
      「不能,」中原答得直截了斷。 
     
      「呵呵!兄弟,趕快回家,江湖去不得,」小化子大笑。 
     
      「我不是去江湖鬼混,我有大事待辦。」 
     
      「任何大事也是枉然,請問,你怎樣過湖?十文錢呢?」 
     
      中原俊目神光一閃,道:「入黑之時,我泅了過去。」 
     
      「哈哈!你真傻,揍那舟子一頓,比泅水容易多了。」 
     
      「那不像話,怎能揍人?」 
     
      「哈哈!這世界你不湊人,便是準備挨揍,請教兄台高姓大名?」 
     
      「小姓祝,名中原,小兄弟,請……」 
     
      「我姓……姓葛,名海文,十歲,家住南京安慶府桐城縣,你是本地人。」 
     
      「兄弟祖居湘西武岡,今年十五歲。」 
     
      「我該稱你大哥,高攀了嗎?」 
     
      「小兄弟,你該打,我比你還不如哩,」中原苦笑著答。 
     
      葛海文鼓掌的大笑道:「是的,我該打,不該瞧不起自己,祝大哥,你還是回 
    家的好,江湖上容不下這你文縐縐一無所長的人。」 
     
      「我已有家歸不得,非闖不可。」 
     
      「何以為生?」葛海文歪著頭問。 
     
      「獵飛禽走獸為食,餐風露宿,四海為家。」 
     
      「廢話!那不可能的,你要往那兒走?」 
     
      「第一段路程是武昌府,而後……哦!而後連我也不知道。」 
     
      「我陪你,祝大哥?」小傢伙拍著胸膛答。 
     
      「謝謝你,海文弟,你我雖一見如故,但不能因為我的事,耽誤你的正事。」 
     
      小傢伙哈哈大笑,笑完說:「我也有家……歸……不想歸,四海為家、隨意所 
    至。」 
     
      「你不是剛過來嗎?」 
     
      「聽說洞庭君山不死之酒,我想前往碰碰運氣。」 
     
      「海文弟,你上當了,如真有不死之酒,世上不死的人多著哩!第一個來君山 
    取不死酒的是秦始皇,找不到酒,一怒之下,一把火把君山燒光,第二個來取不死 
    酒的人是漢武帝不但找不到酒,差點被蛇吞掉,幸而他還了得,一箭將蛇射跑,不 
    然反而死得更快。」 
     
      「我知道是騙人的戲,所以不去了。」 
     
      「可是我……我……」 
     
      「你沒錢,是嗎?哈哈,別著急,我有,祝大哥,我可不是討飯的,這身打扮 
    只是方便些而已,放心!一切有我,你隨便我走不錯兒。」他拍拍懷中,銀錢的響 
    聲悅耳。 
     
      「這……這……多難為情?」 
     
      「要是臉皮不厚,你准倒霉,這年頭,馬虎些吧!四海之內,皆兄弟也,朋友 
    有通財之義,你用不著難為情,要是你心中不安,可以記上,沒關係,日後還找。 
    」 
     
      渡船行將靠岸,葛海文抓了百十文小錢,塞到他手上說:「咱們先別過去,等 
    那艘船過來再說。」 
     
      中原也是人窮志短,收下錢苦笑道:「謝謝你,海文弟,為何不先過去?」 
     
      「別問,我要替你出口氣。」 
     
      「怎麼?我要揍船夫?」 
     
      「不用揍他,揍他污我之手。」 
     
      兩人一旁坐下等,一面說些江湖見聞,地方的俗典故,談得極為投契。 
     
      渡船靠岸了,中原穿著衣衫,挽起衣尾準備上船。 
     
      「你先上,我要最後上船。」葛海文推他先走。 
     
      中原不知他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只好先走下碼頭。 
     
      先前那個船夫迎面一攔,冷笑著向他伸手,中原泰然一笑,數了十文錢給他, 
    大踏步下船,耳聽船夫在後面嘀咕:「這傢伙瞎了眼,想白坐,哼!」 
     
      客人上完,小化子到了,他叫:「慢著慢著,小化子還未上船呢!」他付了十 
    文錢,擠在船首。 
     
      收錢的船夫將船撐出,船夫去掌右槳,小化子正站在他身側,噎廢笑臉向他身 
    後擠。 
     
      船夫駛西門,在岳陽樓下首碼頭靠岸,不知怎地,剛搭好還未將身子站直,船 
    突然一晃,船夫竟直挺地向旁一側,「唉通」一聲,水花四濺,掉下水中掙扎狂叫 
    救命。 
     
      小化子奔上碼頭,大叫道;「不得了,救人那,船夫掉水去了,會疲鵪鍇,他 
    不會水。」 
     
      碼頭附近泊了許多大小船隻,人多,有人下水救人,一陣好亂。 
     
      小化子突然在懷裡掏出一隻大錢袋,抓著大把的制錢亂灑,一面叫:「誰下水 
    救人,誰便是賞錢一千。」 
     
      「叮叮噹噹」,錢灑了一地,有人叫:「這小瘋子,瘋啦!」 
     
      瘋子的錢,誰也不想檢,碼頭上傾刻大亂,誰管船夫的死活?剛將船夫救上的 
    人,將人往水邊一丟搶錢去了。 
     
      化子將空錢袋丟下水中拉著中原乘亂鑽走,進入了岳陽樓下的城門洞,直奔大 
    街。 
     
      「海文弟,你這手真絕。」中原一面走一面笑。 
     
      岳州城並不大,倚山面水,市面繁華,早市剛擺,人群擁擠,小化子是熟路, 
    他帶著中原直奔市中心府大街。 
     
      府大街近北門處,有一座名遐邇的酒樓,名叫「洞賓樓」,據說,當年呂洞賓 
    岳陽樓所題的詩其實不一定是題中的實是酒樓上的。 
     
      這些話當然有根據,似可微信,大仙的詩一上第三句說:「三醉岳人不識。」 
    其一,他說三醉岳陽,而不是說岳陽樓,其二,他說人不識,岳陽樓是西門城樓, 
    百姓小民誰敢上去找死? 
     
      自從唐朝張中書令守州時起,樓上便是侍大官名士的處所,只配讓他們觀賞煙 
    波浩翰的湖水,右君山左洞庭孤影若浮,在那吃飽了紅燒蹄膀吟詩作賦,大唱「吳 
    楚東南所,乾坤日夜浮。」 
     
      竟然跑到一個「人不識」的人在樓上「三醉」,令人難以置信。 
     
      洞賓樓的一十分氣派,二樓倒不打緊,三樓夠高,可以遠眺煙波浩翰的洞庭湖 
    。 
     
      三樓四面是明窗,四面有外廊,不但裡面可擺十來桌酒席,廊下更可各擺五席 
    之多。 
     
      官老爺們在岳陽樓上設宴,有錢的爺們則在洞賓樓設宴打對台,所以這間酒樓 
    ,確是名氣夠大。 
     
      小化子膽子包天,他扛著打狗棒,領著祝中原,挺胸凸肚裝作勢往店門闖。 
     
      這還了得?洞賓樓招待的人物,如不是本城有頭面的紳士,也定然是過往的高 
    尚富商巨賈,一席百金,升斗小非得苦上三年,竟然有小化子往裡闖,還像話? 
     
      把門的兩名店伙計,伸手一攔,一人說:「臭化子,慢來!要討吃食,往那裡 
    走,」他指著左面那兒小巷,巷內是廚房的偏門。 
     
      葛海文手一帶,打狗棒呼了聲響,尖端掠過店伙的鼻尖,把他嚇得驚叫一聲, 
    倒退兩步,海文用接指著他的鼻尖兒,大眼一翻,叫道:「你這斯狗眼看人低,你 
    知道咱們兩位小太爺來幹嘛的?混蛋!」 
     
      「咦!你們兇著哩。」另一個店伙叫。 
     
      「喂!叫你們的東主出來說話。」海文氣勢洶洶地叫,頓著打狗棒,又道:「 
    你們開店吃八方客人就是你們的財神爺,小太爺照顧你們的生意,你們即將神爺往 
    外攆,不是豈有此理!」 
     
      他這一叫嚷,店門便圍了一大堆人,門簾子一掀,裡面的店伙一湧而出。 
     
      一個帳房先生打扮的中年人,排眾而出,冷笑道:「小哥,有話好說,別嚷嚷 
    ,咱們開店,不錯,是吃八方,靠財神爺照顧,絕無將財神爺往外攆之理。」 
     
      葛海文踏上臺階,也冷笑道:「那就對了,為何店伙計把小太爺往外攆,你說 
    。」帳房先生撇撇嘴,冷冷地說:「店伙計也是一番好意,小店一席百金,銀錢賺 
    來不易,小哥何不節儉些,買身像樣的衣服,穿著也光彩。」 
     
      「呸!你說小爺沒錢上這家酒樓?」 
     
      「敝下不敢,但事實如此。」 
     
      葛海文探手懷中,掏出一把大明通行寶鈔,約有一二百張,全是一貫面額的大 
    鈔,一貫,也就是白銀一兩,他再挾住打狗棒,再往懷裡掏,掏出兩錠金元寶,大 
    叫道:「你這鳥店亂七八糟,小太爺遊蹤遍天下,南京的金陵樓,河地販中州居, 
    武昌的黃鶴樓,小太爺我全照顧過,那個不比你這鳥店強上千倍,也沒有過貴店這 
    種生有狗眼的店伙計,快領小太爺進店。」 
     
      所有的人全怔住了,聽口氣,這小化子來頭不小,語氣強橫,而且粗野,如不 
    是化裝鬼混的官爺兒女,也定然是上財主不成材的刁鑽娃兒。 
     
      沒人做聲,葛海文將錢鈔和金錠全丟在地上,說;「黃金二十,銀鈔二百十四 
    ,計銀二百一十四兩,先交櫃,小太爺要全席,如果吃得不舒服,惱得我火起,拆 
    了你這鳥店,大哥,咱們上樓。」 
     
      他一伸打狗棒,順手一拔,擋在前面的三名店夥同聲驚叫,向側便倒,兩踏步 
    向裡闖,大刺刺地旁若無人,神氣極了。 
     
      他這一伸棒,便倒了三個人,乖乖!駭人聽聞,把旁觀的人全唬住了,做聲不 
    得。 
     
      葛海文直登三樓,出得樓門,樓中寬廣,共有十二席位,每一席位皆用檀木公 
    摺屏風隔開,可以並席,各佔一方長窗。 
     
      四壁間,掛著不少立軸,全是唐宋以來的名士手筆,正畫一幅柳體對聯,寫的 
    是:「莫廖天下事一醉解千愁。」不倫不類,莫名其妙。中間,是一幅鐵筆銀鉤的 
    好詩:「朝游北越喜蒼梧,袖裡青蛇膽氣粗,三醉岳陽人不識,朗吟飛過洞庭湖。 
    」 
     
      赫然是呂仙的名詩,不知其中真正的含意如何。 
     
      葛海文推開兩名店伙,往裡撞,這時已是已牌未,該午餐了,只有靠東一席沒 
    有客人,他兩人老實不客氣,大踏步搶人。 
     
      葛海文大刺刺往下首一坐,將打狗棒往桌上一擱,展開尖脆的嗓子,向兩名奉 
    茶水的店伙叫:「小太爺們有的是錢,快!把你們這鳥店是最好最貴的菜往上送, 
    最好的酒槓上來,吃得痛快萬事皆休,不然咱們放上一把野火,免得拆店麻煩。」 
     
      中原一直沒作聲,他在心裡暗笑,確也佩服海文的刁鑽潑野,但卻不怕他闖禍 
    ,等兩店伙狼狽而去,低聲道:「海文弟,不可太過份。」 
     
      海文撇撇嘴,也低聲說:「大前天我曾經來過,還沒進門,有一個店伙競扔給 
    我一文錢,打發找走路,我氣不過,晚上便牽了他們五百銀鈔,今天有你在,非給 
    他一頓不可。」 
     
      「你說牽?」中原叫。 
     
      「說牽,順手牽羊的意思,這是江湖人略微懲戒的的遊戲,偶一為之,不傷大 
    雅,與劫盜完全不同。」 
     
      片刻,一名店伙計用盤子送上杯盤,一名用提籃送來兩個泥封的小陶瓶,那是 
    最有名的陳年洞庭春。 
     
      壺送上桌,伙計恭請兩人驗封,中原沒喝過酒,海文似乎內行,至少也是假充 
    內行,他裝模作樣驗了泥封,揮手說:「打開!咱們開瓶驗成色。」 
     
      店伙拍掉封泥,取了瓶塞送上,海文就瓶口一嗅,哼了一聲,揮手說:「拿走 
    ,拿走!這酒只陳三十左右,不夠陳,換百年以上的,這種酒給小太爺吃,欺負人 
    嗎?不像話!」 
     
      他說話得大聲,整座樓全可聽到。 
     
      驀地,靠西面屏風之內,傳出了嬌滴滴的語音:「爹去看看是什麼人在這兒撒 
    野,小人鬼大、爹可記得這人說了幾句小太爺?簡直存心嘔心嗎?」 
     
      另一個洪亮的喉音:「只說了兩句,等他說了第三句,可以攆他下樓,他有錢 
    便可欺負人嗎?」 
     
      葛海文倏然站起,哼了一聲便待搶也。 
     
      中原一聽兩人的口音,大吃一驚,那一個是洞庭湖畔,要找他麻煩的釣魚人父 
    女倆,看海文要存心生事,他更為焦急,一把拖住他,附耳說:「海文弟,去不得 
    。」 
     
      「怎麼?那兩個人你認得?」海文停低下聲問。 
     
      「不是,不但認得,還吃了虧哩。」 
     
      「咱們揍他,一切有我。再說,女入上酒樓,八成兒不是好東西,我替你出氣 
    。」 
     
      「不可,他們十分了得,輕功更出類拔萃,女的倒平常,男的可怕。」 
     
      「哼!我曾經怕過誰來?他就是天上的龍,我也要拔掉他的角。」 
     
      「好弟弟,千萬不可這兒鬧事,他們正在抓我,麻煩得緊。」 
     
      「好!聽你的,等會兒非找他們不可。」 
     
      葛海文氣鼓鼓地道。「啪」一聲暴響,他將打狗捧在桌上擊了一記,大叫道: 
    「喂!進來了了,怎麼菜還沒來,你這鳥店怎麼這般差勁,小……爺放上一把火, 
    你們大概會快得屁滾尿流了。」 
     
      中原拉他一犯,笑道:「小弟,你怎麼口語這樣粗?」 
     
      「你真傻,要不故意裝得粗野,怎算是江湖人,對你說話,我可沒粗過吧?」 
     
      北面屏風的小妞兒又發活了:「爹,還是趕他們走的好,擾人飯興嘛!」 
     
      洪亮的喉音哈哈一笑,笑完說:「丫頭,算啦,你聽不見嗎?人家小太爺已改 
    口小爺,顯然怕了我們,得饒人處且饒人裡!」 
     
      「他在發橫嘛!真要放上一把火,豈不糟!」 
     
      「諒他也不敢。」 
     
      葛海文愈聽愈不是味,突然高叫道:「架樑子的人聽人了,午牌正咱東門外茂 
    嶺下見,不來的是兔二爺的灰孫子,酒樓上不便,用不上鬼哪裡。」 
     
      「哈哈哈……」洪亮的喉音大笑,又道:「叫陣的來了,小伙子,我不一定會 
    來,咱們那兒見那兒算,犯不著為你一個小娃娃耽擱要事。」 
     
      「好!咱們呆會兒見。」 
     
      面屏風內,突落有一個蒼勁的喉音叫:「小娃娃,找老人家也算一份。」 
     
      「沖小爺我來嗎?」海文不甘示弱地叫。 
     
      「就算是吧。」 
     
      「小爺我接下了。」 
     
      中原卻心中暗暗叫苦,這傢伙到處惹禍,鬧將起來委實吃不消。 
     
      驀地香風四蕩,樓上來了不平凡的人,聽足間吵止一個,「抱歉委屈四位姑娘 
    ,請在廓下……」 
     
      話未完,一個銀鈴也似的甜嗓子說:「這怎麼成?姑奶奶們豈能在廊下委屈? 
    咱們都是婦道人家,怎能坐在外廊下喝?呸!你這狗才太糊塗啦!」 
     
      中原一聽口音,心中叫苦不迭,那是二姨,定然是鳳凰夫人她們來了。 
     
      「海文弟,糟,咱們快走。」他惶恐地附耳叫。 
     
      「為什麼?」海文惑然問。 
     
      「我的對頭來了。」 
     
      「什麼人?是那些香噴的女人?」 
     
      「是的,她們叫什麼鳳凰夫人,可怕的緊。」 
     
      海文鼓掌三下,嘻嘻一笑,說:「妙極了,我正要找她們。」 
     
      「什麼?你……你找她們?」中原駭然叫。 
     
      「是的,正要找她們,聽我爺和父親說,洞庭湖隱匿著一群千嬌百媚的女淫妖 
    ,可惡之至,我這次跑洞庭,就是要看看她們是啥玩意。」 
     
      「海文弟,千萬不可妄動,她們一個個功臻化境,造詣超人,可怕得很。」 
     
      海文大眼中神光炯炯,說:「不怕,一千不怕,等會兒你先走一步,我要鬧他 
    個天翻地覆……」 
     
      這時,菜上來了,兩人住口不說,菜是一個個上,上一道便換上一副抬面,兩 
    名店伙在旁伺候,斟酒遞巾唯恭唯敬蹩得小海文一肚子火,他有許多話要說,偏偏 
    店伙計地旁獻殷勤,礙手礙腳,是監視我嗎?菜快點兒上,小太爺趕著要辦事,九 
    道菜給我一個接一個上,去!」 
     
      兩人一面吃,海文一面說:「祝大哥,你想知道我的身世嗎?」 
     
      「你……你如果願意告訴我,沒有在忌的話……」 
     
      「唉!不說也罷!總之,我可以告訴你,我的身手不敢自詡高明,但這些江湖 
    高手們,可不在我的眼下,等會兒鬧事,你不用替你擔心,在街市鬧區生事,更為 
    方便。」 
     
      「小弟,能避免生事,還是忍一下的好。」 
     
      海文微笑,控手人懷中掏出兩張空白路引和一錠黃金,遞到他手上說:「大概 
    你已經典當淨盡中,身無長物,出門人說難不難,銀錢可以順手牽,路引可以到衙 
    門設法,你如果真想出外面闖蕩一番千萬不可拘呢,這是小弟心腹之言,幸勿見笑 
    。」 
     
      中原臉紅耳赤,只好向他道謝,海文又說:「在通都大邑,寶鈔尚可通行,但 
    一兩直的只可換三文錢,在偏僻地區,金銀錢文大有用,金銀雖然說禁用,但只要 
    沒有公認在旁,最管用,所以有金銀子萬別跑泉局上當,你可看到我在店外的行事 
    ?那兩百張多少事實上等於廢紙,值不了一兩銀子,真正令店伙計開眼的,是那兩 
    錠黃金,足可兌八十兩白角。」 
     
      「寶鈔怎麼不管用?不是說拒用者充軍嗎?」 
     
      不止充軍,早些時還殺頭,但殺了不了這麼多,這些年一不殺了,大家開只眼 
    ,官府的人也樂得大家發財,你知道朝延發了多少錢,一發就千幾萬,拚命發,鬼 
    才用那玩意,廢話少說,等會兒,你先走我要鬧他一鬧,試試他們的斤兩。」 
     
      中原淡淡一笑,說:「我不走,咱們一起鬧。」 
     
      「你的輕功怎樣?」 
     
      「馬馬虎虎,直縱三丈,橫行兩丈餘,還有,我剛學會了鬼影功。」 
     
      「咦咦!你是洞庭鬼叟的門人?」 
     
      「不!他還要廢了我呢,是他的兒子教我的,因為我救了他。」 
     
      「妙哉!行了!記住,一沾即走,打不贏就跑,咱們不是武林的成名英雄,不 
    怕丟人現眼,要跑咱們可往店院宅第裡鑽,十分安全,諒他們也不敢放膽追,萬一 
    失敗,在城南扁山對岸見。」 
     
      「好!依你,我先我告訴你,北面那父女倆要找我的麻煩,鳳凰夫人卻要捉我 
    ,我的盤纏和路旨,就是被他們奪走的,可惡之至,我受夠了,該出口怨氣。」 
     
      「你吃飽了嗎?」 
     
      「夠了。」 
     
      「喝口酒壯壯膽,聽我的。」 
     
      葛海文緊了緊腰巾,將衣下的一根尺餘長小棒掩好,叫:「店家,結帳,小太 
    爺們酒足飯飽,要走了。」 
     
      葛海文的語音,高亢而尖銳響亮,飽含挑釁性與火藥味,他要撒野了。 
     
      店伙不久轉入,遞上一大堆銀鈔,一錠金子,和兩錠五兩的白銀,陪笑:「小 
    官人請函一二,得罪得罪。」 
     
      葛海文將金子納入懷中,揮手叫:「拿定拿走,給你。」他提起打狗律,向中 
    原一打眼色,大踏步搶出。 
     
      中原先前確有點心虛,看了海文的氣概,他心中一壯,隨著走出屏風,心說: 
    「我祝中原也是,別人看扁了,忍耐!去他的!」 
     
      外面是走道,葛海文腳步突然放輕,聲息全無,鬼魅似的到了北面屏風下,壓 
    低聲音叫:「好小子,你給我滾出來。」 
     
      屏風內象牙筷輕落地面,人影射出,葛海文哈哈一笑,打狗棒攔腰便掃,「啪 
    」一聲爆響,屏風垮了,屏風出口處的人影卻在瞬間消失,一記落空。 
     
      同一瞬間,一道青影從屏風上端一閃,凌空下撲。 
     
      葛海文長笑未止,棒上一跳,叫:「好傢伙,接著!」 
     
      凌空撲下的人,正是那中年人,一雙大袖一折一振,向捧上疾捲。 
     
      同一剎那,西面屏風內,閃出一個白髮老頭兒,一聲呵呵大笑,向北便搶。 
     
      中原站在走道上,怎讓他撲上?猛地一聲叱喝,虎腰疾挫,一招「盤龍掃尾」 
    掃出一肢。攻向對方下盤,右手向右反揮,出手如電。 
     
      老兒身軀上升,叫:「咦!你敢猖狂,打!」一掌向上拍到。 
     
      中原向前一方一閃即升,扭轉身形反手就是一掌,擊向老兒右肋腰。 
     
      北面,葛海文手一緊,真力倏發,迎向中年人的大袖。 
     
      「撲」一聲響,樓反振顫,窗戶簌籟而響棒袖硬接了一記。中年人向上反升, 
    葛海文只側飄兩步,他叫:「呸!只你有三斤斤兩,也敢管小太爺的閒事?」 
     
      中年人以落下倒了的屏風上,臉色一變,沉聲道:「你會幹元真氣,能以氣攻 
    敵,雲樓逸蕭……」 
     
      葛海文用一聲叱喝打斷他的話,搶入叫:「別廢話盤道:「手底下見真章,打 
    !」打狗棒飛點而出風雷具發,但見數道青影疾射而出。 
     
      裡面的小姑娘,剛從後面閃出,一眼便看到走道中的祝中原,正和一個老兒交 
    手,居然愈打愈穩有驚無險。 
     
      兩側的屏風,—一倒下,裡面的客人狼奔豕突,鬼叫連天,樓上立刻大亂,店 
    伙計狂叫不已。 
     
      她臉上泛起笑空,失聲叫:「啊!是你!穩下來!我幫你……」她向前衝。 
     
      葛海文知道她要幫老兒打中原,你讓她進去?向後疾退兩步,叱道:「丫頭, 
    賞你一棒!」聲出捧出,就是一記「莊家打狗」。斜劈而下。 
     
      姑娘不知厲害,向左一閃,一掌向棒上拍去。 
     
      「丫頭,不可……」中年人叫,向前撲倒,一袖扔出,要搶救愛女。 
     
      可惜,他出聲太晚,「叭」一聲脆響,姑娘的纖掌已擊中棒身,葛海文一聲大 
    笑,順勢轉身叫:「你也不行,你打!〞棒已向中年人攔腰掃到。 
     
      姑娘一聲驚叫,只覺纖掌被一奇異暗勁,從棒上兇猛地一震,掌骨欲裂,人向 
    左飛「砰」一聲巨響,撞倒了一扇屏風,幾乎暈倒。 
     
      幾乎是同一剎那,大袖與打狗棒再次相接,「彭」一聲大震,罡風四射,人影 
    乍分,附近的兩座屏風,立被罡風震倒,中年人飛退八尺,小海文也疾飄丈外。 
     
      這時,南面廓下窗前,出現了鳳凰夫人,鳳珠,二姨,和另一名侍女。 
     
      鳳珠眼尖,一眼便看到裡面杯盤橫飛中,中原的身影如同鬼魅,要迫近老兒出 
    掌。居然未落下風。 
     
      中原修為火候不夠,不能以劈空掌力虛實,他必須近身拚搏。貼身運掌,但老 
    兒的掌風兇猛。 
     
      卻可遠及八尺,出掌遙擊,暗勁中含先天真氣,八尺內亦可傷人,論實力,佔 
    了絕大優勢。 
     
      中原全憑一個字:快!不讓對方掌力擊實,那可震內腑的掌風他並不曾怕,護 
    體的玄陰真氣可將襲來的勁道化去,如果能欺近貼身進招,老兒可能還禁不起他的 
    神力一擊哩! 
     
      連拆五招,屏風碎跌,台登飛拋,碗盆砸了一地,兩人都互不相讓,打出真火 
    。 
     
      中原愈打心中愈定穩,怯念一除,靈台精明,智珠塵垢盡除,算起來,他的修 
    為本就不弱,差是只是拚搏的經驗而已,武林中人,對厲練二字極為重視,所以只 
    有從刀山劍海闖出來的英雄,沒有蹲在家裡稱霸的豪傑,在搏鬥中,可以鍛煉人的 
    勇氣和膽誠,更發現自己所學的缺點,採攜對方的長處,經一次拚搏,更多增一分 
    見識的膽氣,這是從哪兒永遠無法學到的寶貴成就。 
     
      中原每斗一次,便獲不少寶貴的教訓,怯念漸消,勇氣漸增,他攻出的招式雖 
    未能近身,但給予老兒的威脅卻是不小,他不但身形如同鬼魅,似乎四面八方都有 
    人影閃動,也驚險難測,所以老兒不敢大意,步步為營,不敢放手搶攻。 
     
      鳳珠一掌拍開長窗,飛射而入叫:「祝公子,讓我拾這老不死。」 
     
      香風撲鼻,綠影如電,她人未到,相距八尺,已一掌拍出,攻向老兒右肩。 
     
      老兒吃了一驚,旋身扔肩,反手就是一掌擊出,叫:「丫頭,慢來……」 
     
      「拍」兩人的出掌相距半尺,內家真力已先行接觸,勁風四射,人影疾分,內 
    勁接實。 
     
      老兒向有後滑退五尺外,咦了一聲。 
     
      鳳珠身形一窒,向下飄落,一聲嬌叱,人已重行衝上。 
     
      中原退到樓門口,大叫道:「小弟。走!」 
     
      他知道鳳凰夫人定然不放他下來,她的功力太高,無法與她周旋,何況她有四 
    人之多,三十六計定為上策,他只有逸走一途。 
     
      葛海文舍下了中年人,一聲長嘯,向樓口疾閃。 
     
      第二個從窗口射入的是二姨,將近走道,葛海文不管她是誰,反正知道定然是 
    鳳凰夫人,一經妖婦,猛地大吼:「妖婦,吃我一棍。」人向前衝一棒兜頭便劈。 
     
      二姨一聽棒中嘯聲有異,吃了一驚,百忙中翠袖疾揮,向棒上抽去。 
     
      「噗」一聲巨響,棒袖相交,二姨向後飛退,直退至窗邊,幾乎交窗框撞垮。 
     
      葛海文也向旁衝出五六步,撞倒一張大桌,向梯口護腿便跑,一面叫:「好妖 
    婦,厲害!誰追來試試,咱們沒完。」 
     
      鳳凰夫人一閃即至,叱道:「給我留下!」纖手從袖口伸出,一縷勁風破空飛 
    射。 
     
      葛海文背後長了眼,向右一閃,一棒閃出,叫:「大哥,快走!厲害。」 
     
      「得」一聲響,指風與打狗棒相觸,四尺長的打狗摔斷了尺餘,葛海文被棒上 
    傳來的無窮潛勁震得身形一晃,真巧,梯口不知何時,跌翻了一碗羹場,又膩又滑 
    ,他立腳不穩,滾下的樓梯。 
     
      中原正在下面,伸手接住將他帶起,急說:「小弟,能走嗎?」 
     
      葛海文站起說:「不要緊,只是滑倒,妖婦果然厲害。」又扭頭向梯上衝下的 
    鳳凰夫人,叫:「妖婦,接著!」 
     
      喝聲剛出,半截打狗棒破空上飛,尖銳的刺嘯聲,顯出他的功力委實駭人。 
     
      兩人向下衝到二樓,二樓上二三十名店伙計,正手持菜刀棍棒向上衝,還有一 
    二十名客人齊聲吶喊,聲勢驚人,要將兩攔住。 
     
      葛海文抄起一張四腳凳,大喝道:「要命的讓路……」 
     
      中原也扭斷一支木梯欄杆,向前急衝。 
     
      後面鳳凰夫人已和鳳珠掠下,同聲叫:「祝公子,請等等……」 
     
      兩小已像一陣狂風,捲過之後,人聲鼎沸,鬼叫連天,向兩面拋跌,立刻衝到 
    下面大廳。 
     
      門口人影一閃,出現了從街心跳下的中年人父女,還有被鳳珠震退的老兒,三 
    個人惡狠狠地搶入。 
     
      「由後門走。」葛海文叫,向裡面奔去。 
     
      大廳中,情勢倏變,兩個小傢伙鑽入室內,一閃不見,誰也不敢往裡追,追也 
    任然,鳳珠不見了中原,卻看到了中年人父女倆,登時氣往上沖,一聲嬌叱,便向 
    小姑娘撲去。 
     
      小姑娘也因為中原溜掉,心裡滿不是滋味,怎肯挨揍?急退兩步,起手一掌余 
    切對方脈門。 
     
      鳳珠哼了一聲,縮腕沉肘,變拍為削,雙方都喝了一瓶醋,出手疾逾電閃。 
     
      「住手!中年人「拍」一聲,雙方掌緣接實,「珠兒退!」鳳凰夫人也同聲叫 
    。 
     
      「哎……唷……」小姑娘被震飄丈餘,右臂垂下,粉面泛鐵,踉蹌撞倒一張桌 
    子,幾乎跌到,驚叫著揉動手掌。 
     
      鳳珠身形迫進,手又伸出。 
     
      中年人一聲沉喝,截出伸手向上拂,要格開鳳珠的手,大袖隨揚。 
     
      「噗」一聲爆響,鳳珠連退兩步,中年人向下一挫,踉蹌退了三步方行站穩。 
     
      鳳凰夫人已到了,往中間一攔,說:「珠兒,不許亂出手。」又見中年人說: 
    「尊駕可是華容漁隱易宜嗎?」中年人臉色仍未復原狀,呼出一口氣,說:「尊駕 
    定然是鳳凰夫人趙綿華姑娘了。」 
     
      鳳凰夫人淡淡一笑,說:「你我添在近鄰,一向不會見過,只是久仰大名,彼 
    此與意得神交。」 
     
      「在下有自知之明,從未打擾過姑娘芳駕。」 
     
      鳳珠本來狠狠的叮視著是小姑娘,這時突然接口道:「哼!你欺負我們的人, 
    把人嚇跑了,今天不將人替我們找回,要你們抵命。」 
     
      華容漁隱大吃一驚,面色一變,說:「在下不知兩位小哥是趙夫人的人,真是 
    ……」鳳珠心裡彆扭,橫蠻地叫:「你們在樓上稱英雄,還會想到是誰的人?喂! 
    那老不死的別走呢。」喝聲中,人已撲出。 
     
      原來老兒在旁一聽口氣不對,撒腿想溜,鳳珠一叫,他跑得更快,「嘩啦」一 
    聲暴響,他撞倒一扇窗戶,腳一蹬,一線桌子向後飛撞,人發出一聲長笑,破窗走 
    了。 
     
      「那老兒是誰?」鳳凰夫人向華容漁沉聲問。 
     
      「那是天涯過客吳元壁吳老兄。」華容漁隱據實答。 
     
      鳳凰夫人又指著小姑娘問:「這位是令媛嗎?」華容漁隱不敢不答,說:「小 
    女香君。」 
     
      鳳珠突然接口:「她不叫文燕?」易香君啐了她一聲,說:「莫名其妙,你給 
    我改名了。」 
     
      鳳珠是想起在長亭擒得中原時,中原覺得她是女人,他問她是否是文燕請來找 
    他麻煩的人,這次她一看到香君便光火,確是誤識香君是中原口中所說的文燕。 
     
      鳳珠小嘴一撇,便待衝上。 
     
      鳳凰夫人伸手一攔,說:「珠丫頭,先別胡來。」 
     
      又向華容漁隱說:「閣下嚇走我們的人,不知易大俠中如何善後?」華容漁隱 
    心中一驚,硬著頭皮說:「在下事先確是不知,並非有意得罪兩位小哥,夫人如果 
    不諒在下聽候夫人卓裁。 
     
      「叫令媛侍女三年兩載,彼此相安。」鳳凰夫人冷然說。 
     
      華容漁隱驚得心往下沉,退了兩步,正色道:「在下即使肝腦塗地,也不許你 
    小女追隨你們。」 
     
      「你真想肝腦塗地,」人死留名,豹死留皮,在下只好放手。」 
     
      「哼!我知道你興東茂山的老尼姑雲樓師太交情不薄,所以敢大言放手一拼, 
    記住,今晚三更正城東第一移山腳下見,讓你把友好全請來助拳,令媛也必須去。 
    」 
     
      「如果令媛不去,後果不必說了。」 
     
      她揮手趕人,向二姨叫:「二妹,賠店家一百兩銀子,我們走,找他去。」 
     
      葛海文鬼精靈,刁鑽已極,帶著中原往內室裡鑽,三兩起落,便已從後面民宅 
    裡穿出,兩從小巷子轉出,到北門附近方行停下。 
     
      他帶中原到成衣店中買了衣衫鞋襪,在飯館裡買了些乾糧滷菜,等物,大踏步 
    出了北門,沿江急走。 
     
      到了長江口,這兒有兩條官道。 
     
      左面,是沿長江南岸到達武昌府屬地的嘉魚縣,這條路近些,右面直達臨湘, 
    走的是山路,過了,臨湘便是武昌府的蒲析縣,這條路稍遠二三十里。 
     
      這條路葛海文走過,他將官道的情形說了,最後說:「咱們走左面,沿江北上 
    ,這條路不太好走,必要時咱們找船下航……」千萬不可用船,鳳凰夫人的船快著 
    哩!」中原插口。 
     
      「哼!那妖婦果然厲害,日後我要好好鬥她一鬥。」海文悻悻地說。 
     
      兩人邁開大步,一陣好趕,中原換了一身褐衫,上面是直裰,下面是登登褲, 
    下穿抓地虎快靴,腰帶上吊了一個小包裹,手上也點了一遇竹華兒,身上有錢,路 
    引也填好了,心中滿足,自然開朗。 
     
      葛海文仍是那身化子裝,他也點著一根竹杖作為打狗棒,腰帶上掛著食物包, 
    衣內藏有一根短棒,這棒從未露過相,不知是什麼玩意。 
     
      從岳州到武昌府,整整五百里,走嘉魚要略近些。 
     
      第二天已牌初,他們到了赤壁石戰場,江心中,鳳凰夫人的畫舫,船輕水急, 
    向武昌飛馳,但兩人距江邊約有兩里地,並未發現。 
     
      過了赤壁山,入踏了嘉魚系境,遠遠地看到前面有一座村莊,掩在茂林修竹之 
    內,近邊,是高可九尺,已白了頭的蘆葦。 
     
      可以看到大江了,江中露出一座面積甚大的沙州,州中有一座小山,山頂上有 
    一寶塔。 
     
      中原向遠望著後面的赤壁山,突然說:「前面可能是石頭口,也叫蒲圻口和陸 
    溪口,江中小州定是魚獄山。」 
     
      「咦!你像是知道哩。」海文說。 
     
      「聽人說過,如果所料不差,前面那和河就叫陸河,或者叫遜在西陵放心與劉 
    備廝殺?」 
     
      「海文向江心眺望,一面說:「我倒不耽心那些古人廝殺,他們的屍體就喂咀 
    蟲。我擔心的是我們的廝殺,大哥,你說那是魚獄山?」「不知是不是,也許魚獄 
    山是在蒲河中,兄弟你訪問我們將有廝殺?」「是的,魚獄山有個什麼魚獄山主金 
    天緣,上月在武昌被鬥得像沒頭的蒼蠅,如果他的爪牙在這兒出現,少不了又是一 
    場廝殺。」 
     
      「那傢伙為人如何?」「如何?稱長山就宰了他。」 
     
      「哼!還用問他為人如何,我可以只和他拼個平手,不然我早就宰了他。」 
     
      「再碰上,咱們鬥他一鬥。」 
     
      中原不經意地說。 
     
      「大哥,你的膽量似乎大了些,好現象。」 
     
      「小弟,聽我說,血氣方剛,戒之在鬥,你也該收斂些。」 
     
      「哈哈!武林正道俠義之人,成道江湖就為行俠仗義,除暴安良,方不負大好 
    頭顱,不在人生一世,我不像你,你是為了萬里尋父,少生事平安大吉,我如果不 
    管閒事,也用不著偷……跑出來冒險闖禍,哦!可能有麻煩。 
     
      「他們已到了江口左近了,突見蒲沂河上游漂下兩艘小船,正向大木橋下馳來 
    ,這兒本來是渡口,但早些年新建了一座六墩大木橋,兩人快到橋頭,已可看清小 
    船上的勁裝影。第一艘小船頭上,站著一個身穿黑色勁裝,背系分水刺,粗眉大眼 
    ,青色臉皮的中年大漢,正拉開破鑼般的破門,得意洋洋地喝:「太爺生長在江邊 
    。一愛女人二愛錢,誰從魚獄山下過,過……過……他媽的,喂!分水鼠,下一句 
    該怎麼唱?」他向後面一個尖嘴腮的大漢問。」尖嘴大漢用手拍著長短了的尖腦袋 
    ,搖頭幌腦地說:「下一句……下一句……仄平平仄平平仄平平仄平平……」「去 
    你娘的,又平又仄平倒不打緊,仄了豈不要翻?我問你下一句怎喝。肉頭!」青臉 
    皮大漢叫。 
     
      「山主,下一句無法接,你前三句的平仄全亂了。」 
     
      「真沒法接。」 
     
      「沒法接。」 
     
      「接不下我砍你的腦袋喂王八,你是咱狗頭軍師,斗大字了認得十來跳,比咱 
    們只認三五年強多了,接不下還成?快接?」分水鼠愁眉苦臉說:「等會兒讓我想 
    想,腦袋千萬不能砍,砍了不但長出來,而且我怕痛受不了,誰從魚獄山下過,誰 
    從魚……」這時,船已將漂近橋洞,驀地,橋上出現了海文,中原兩個人的身影。 
     
      葛海艾哈哈一聲狂笑,大叫道:「蠢材!現成的一句怎麼不會用上?兩條路上 
    的人,全吃驚地抬頭望,海文接著唱道:「誰從魚獄山下過,砍你腦袋喂王八。」 
     
      魚獄山主大吼一聲,怒叫道:「小狗。是你,山與山不會碰頭,人興人總會見 
    面,你又撞在太爺手裡了,孩兒們,上!殺了那免崽子。 
     
      船已漂到橋下,魚獄山主雙足一點,人突然凌空向橋上飛升,橋面距水面只有 
    兩丈左右,縱上去該無困難。 
     
      海文狂笑一聲,雙手齊腸,兩把沙石脫手急射,密如驟雨,同時大喝道:「下 
    去!王八要找你攀親哩。」 
     
      魚獄山主大概吃過虧,知道厲害,雙掌連八掌,罡風怒號,人亦向下隨落。 
     
      豈知海文存心要他難看,等他第八掌出手,人將沾艙板的剎那間,掌心藏著一 
    顆三角小尖石突以全力彈出,一閃即至。 
     
      「啪」一聲響,小石擊中的魚獄山的右肩,他只覺得渾身一麻,右腳屈膝著艙 
    ,發出一聲砰然大震。 
     
      「免禮免禮,小太爺生氣了。」 
     
      海文狂笑,兩人奔向橋北。 
     
      兩條船共有三名悍賊,一一縱上,拔兵刃向前猛追,魚窯山主也忍痛縱上,怒 
    叫如雷奔到。 
     
      海文奔到橋頭,兩人左右一分,兩根打狗棒守住橋頭,哈哈大笑道:「來得好 
    ,多多益善。」 
     
      到得最快的是狗頭師爺分水鼠,他揮舞著一把窄分水刀,怒叫道:「小狗,在 
    武昌你跑得快,這陸溪口就是你葬身之所,喝聲中,人已外近,一招「連環劈掛」 
    三刀齊飛,像三道光環向前滾到了。 
     
      海文一聲長笑,閃身搶出叫:「好刀法,可以劈柴。」 
     
      叫聲中,打狗棒向前疾伸,「叮」一聲貼刀錯觸,順勢一紋一振,「得」一聲 
    向下急吐,點在分水鼠的膝蓋骨上。 
     
      「哎喲……」分水鼠狂叫,向後挫倒,青影一閃,「噗」一聲掃在他左膝蓋上 
    ,他發出一聲狂叫,向橋在飛墮。 
     
      「噗通」一聲,水花四濺,老鼠落水。 
     
      橋右面,中原也接上了手,兩名大漢各挺一根分水刺,火雜地攻到,中原竹棒 
    一動,心脈便從狂跳中靜止下來了,不再膽怯了,一聲沉喝,他舉棒衝上,搶先制 
    機,抖出一朵杖花,走中宮急走,急取右面大漢的小腹。 
     
      大漢急出「橫鞭斷流」,想錯開棒再進步將刺向上拂,反擊中原的下陰。 
     
      豈知中原心思靈巧,突然急跨一步,單手伸棒,上身前俯、幾乎貼地,棒突以 
    奇速下沉,分水刺一招落空,沒將棒格住,從棒上半寸拂過,空門大開。 
     
      「下去!」中原叫,向外撤跑,「噗」一聲,擊中大漢左腳內踝骨,再一抬, 
    回外一撥,棒擊著大漢腿內側,向外一振。 
     
      「哎……呀!」大漢狂叫,飛撞右面,撞倒了欄干,人也躍了河去了。 
     
      同一瞬間,中原順勢左劈,攻出一招「沉香劈山」。閃電似向左面大漢的肩膀 
    上劈去。 
     
      大漢無法向右閃,右面有人,想退,來不及,唯一的路是為向前射急,榻棒攻 
    出,尖端力最重,愈往把握處接近,力道愈小,如果讓人近身,而又無法現杖尾挑 
    出,一切都完了。 
     
      大漢忙危拚命,伸刺前衝,想貼棒攻入,他攻出一招「流星趕月」無數刺影向 
    前透吐,攻向中原頭胸兩部,中原向右一閃,後撤兩步,喝聲「著!」「錚」一聲 
    擊中分水刺,刺竟然中斷,棒向前反的「噗」一聲悶聲,擊中大漢面門,從鼻樑切 
    而入,雙眼全部內陷,一聲慘叫,向後貫倒。 
     
      中原驚得血液幾乎凝結了,如見鬼魅踉蹌後退,大漢臉上全是血,手腳一陣抽 
    搐,臨死前的哀叫動人心弦。 
     
      他第一次殺人,只覺手足發冷,大漢的慘狀在他眼前擴大,慘叫聲在耳畔轟鳴 
    ,他像中魔一般,睜大著眼向後退,恐怖的目光,十分怕人。 
     
      兩名大漢已飛步搶出,到得最快的一名,手中挺著長劍,兜回點到。 
     
      中原已受到強烈的震撼,似乎已神智昏迷,劍到他仍不知道躲避,更沒想到還 
    手? 
     
      可是對方的身影,擋住了他的視線,他無法看到橋面上的屍體,便向右略移。 
     
      這一次奇怪的移動,救了他自己的性命,恰在劍到的剎那間,真巧!大漢身手 
    低劣得緊,一劍貼在左脅扎入,劍鋒劃入一道兩分深的血槽,扎偏了,人亦向前一 
    衝。 
     
      玄陰真氣因失掠之故,並未運起,無法護身,即使運起,也擋不住犀利的劍鋒 
    ,因為他的修為太淺,劍過血出,當場掛彩。 
     
      他感到脅下一痛,霍然神智復清,大吼一聲,本能地丟了竹棒,右手快逾電光 
    石火,一掌劈出。 
     
      「噗〞一聲沉響,掌勢入大漢的左肩近頸部分,肉綻骨碎,連鎖骨也片片碎裂 
    ,大漢一聲未吭,向側仆倒。 
     
      第一次殺人,那是難以想像的恐怖,但第二次殺了,感受也像先前那般深刻了 
    。 
     
      他似乎已經完全下了心神,因為對面的有人撲倒上,便本能地抓起了地上的長 
    劍,一聲沉喝,不假思索地點出三劍。 
     
      三道銀芒飛射,「錚」一聲崩開一把刀,銀芒倏隱倏現,「哎」一聲慘叫,倒 
    了一個。 
     
      劍芒再吐,人猶健進,「砰」一聲刺耳的金鐵錯鳴,劍從一把分水刺外鍥入, 
    貫入另一個人的右肩,手腕一振,向外撤劍,分水刺又將右臂外側是了一道血痕。 
     
      葛海文與魚獄山主一陣好拼,方寸小,只能直進直追,兩人功力相當,誰的兵 
    刃長,誰佔便宜,一寸長一寸強,是指功力相當的人所使用的兵刃而言,海文棒長 
    佔便宜,兇悍如獅,一根打狗棒控制住整個橋面,千百條青條飛騰行雨,罡風怒號 
    ,他小小年紀,竟然有如此高的造詣,確是令人難以置信。 
     
      魚獄山主的分水犀,漸漸只有招架之功,而無還手之力,沒有任何人可以助人 
    ,誰也插不上手,中原連斃數賊,其餘的人齊聲吶喊,向前急衝,但地方太窄,真 
    能衝上出招的人不到二名,無法施展。 
     
      葛海文心中焦急,因為中原已衝到第一座橋墩,已經到了魚獄山的身後,萬一 
    惡賊回身襲擊,中原絕禁不起一刺。他驚的一咬牙,大喝一聲,攻出一招「撥草尋 
    蛇」。追魚獄山主向上躍起進招,左手在衣下一探一拂,古銅色的光影一閃,入音 
    齊鳴,化成一團褐衣光球,向前疾吐。 
     
      「叮……」數聲輕嗚,分水刺在剎那間砍成數段,光球一滾,突然不見。 
     
      「你……你是雲……」魚獄山主身形跌倒,胸前現出五個小洞,鮮血激射而出 
    ,瞪大死魚眼,勉力吐出四個字,便向旁滾,撞倒了橋欄,落入江中去了。 
     
      魚獄山主一死,群賊齊發驚號,有人叫:「風緊,扯活」「噗通通……」水聲 
    如雷,其餘的人全跳水逃命。 
     
      中原站在橋中,他腳下躺著三具屍體,人全走了,血,在他腳下緩流,胸前賤 
    了不少鮮血,他用手一摸,摸了一手血。 
     
      他張口結舌,恐怖地瞪著手上的鮮血,渾身顫抖,「錚」一聲長劍落地,他用 
    在襟下猛迭手上血更多,他驚恐地尖叫:「我……我做了些什麼……我……我殺… 
    …殺了人……?」驀地,一口小手按在他的背心,耳畔響起海文虛軟的聲音:「大 
    哥,原諒我,你為人面冷心慈我不該連累你,唉……我……後悔已來不及了。」 
     
      中原慢慢鎮定下來,徐徐轉身,他看到了海文晶亮的大眼睛中,充滿了淚水。 
     
      驀地,他精神一振,似乎,他自己已長成人不再是軟弱的十五歲的孩子,在死 
    亡臨頭,皮鞭打死的死去活來境遇中,他沒流一滴眼淚,緊強得像座山,而眼前新 
    交的小弟海文,儘管功力比他高出千百倍,但依然是個純真的孩子,會為了他而內 
    疚於心,流出無價之寶的淚水,這是最真摯最寶貴的情操,最珍貴的友情。 
     
      他突然張臂抱住海文,拖得緊緊地,激動地說:「小弟,你不用內疚,你是對 
    的……」 
     
      海文搖頭道:「大哥,我知道我錯了。你是個善良的人.也許在你無意中踩死 
    了一雙螞蟻,也會難過半天。」 
     
      「我……怎能引你走入歧途?俗語說:「益友萬千,不勝不壞,壞朋友一個便 
    夠多了,我其實也不是壞人,只是有點任性………」 
     
      中原急忙打斷他,搶著說:「小弟,你曾說過,除暴安良,方不負大好頭顱, 
    不枉人生一世,我也算得是武林人,責無旁貸,這些人全是殺人擄掠的惡賊,殺了 
    他們免得他們再去殺人。也是一功德,小弟,你認為大哥的話對嗎?」 
     
      海文抬起頭,臉部倏上一絲苦笑,說:「大哥,我總覺得有點內疚,你……」 
     
      中原含笑用衣袖替他拭去淚痕,搶著說:「小弟,別內疚了,我該感謝你,你 
    使我鍛煉得更堅強日後不至於被人所殺,小弟,讓我們並肩行道江湖,你可認為大 
    哥功力不行,不屑與共嗎?」海文笑了,一拳打在他的肩膊上,尖叫道:「大哥, 
    你該打,不該說出這兩句話,大哥,不知怎地,也許是你我有緣,當在碼頭上看到 
    你第一眼時,我便似乎感到你早已是我的朋友一般,似乎神交已久。 
     
      「大哥,我家中人丁少,我爺爺和爹爹,在江湖名高輩尊,卻又不喜歡與武林 
    人物交往的,好友全是些老氣橫秋的怪手,我好寂寞啊!」 
     
      中原也說:「小弟,我也是啊!我比你更不如,過了六年暗無天日的光陰,那 
    才真正寂寞哪,難得你我一見如故,是我三生有幸,願我們友情永固,義勝同胞。 
    」他說有伸出虎掌。 
     
      「是的,願我們友情永固,義勝同胞。海文也伸出手,突又放開復抱住了。 
     
      良久,兩人含笑分開將屍體碎兵刃均棄入河中,拾起打狗律,攜手踏上官道, 
    海文喜孜孜地說:「大哥,到武昌找到伯父訊息後,我陪你跑一趟邊塞……」 
     
      「不,小弟,與官府中人打交道,麻煩緊,我這一去,不知道三年二載可否辦 
    得好事,你不懷念爹娘嗎?你該回家,不可在外流浪,你不像我是家歸不得的人, 
    天可憐見,等我找到爹爹,定然到桐城找你歡聚。」 
     
      「大哥,你不能拒絕找的,我爺爺和爹媽,有我姐姐侍奉,她是家中的寵兒, 
    不像我天生搗蛋人人討厭,我要伴你闖蕩三年五載,你無法趕我走……」 
     
      話未完,竹中人影飄飄,閃了四個人影,有一個是華容漁隱易宣,另一個是一 
    個高年老兄。 
     
      人未止步,華容漁隱已經叫了:「果然被我們等著了。」 
     
      小海文一看到老尼姑的身影,吃了一驚,扭頭便跑,一面大叫:「大哥,快走 
    !」 
     
      中原大驚,正想轉身,突覺身畔灰影一閃,老尼姑已經貼身掠過,狂迫海文, 
    一面叫:「小妖怪是你!站住,你骨頭要發癢了,一跑便是一年多,該把你鎖上。 
    」 
     
      海文已到橋上,回身叫:「婆婆,你如果虐待我大哥,我要燒掉你的雲樓庵, 
    」說完,飛躍入水,「噗通」一聲,蹤跡不見。 
     
      半刻,他在下游三十丈外冒出水面,向橋上的老尼叫:「請告訴我爹,我還要 
    闖三年五載,別找我,我自會回家。」 
     
      中原經驗不夠,被老尼的迅疾身法嚇了一大跳,失驚之下,呆了一呆,便落入 
    重圍,想走也走不了啦! 
     
      前面是華容漁隱,後面是兩個半百年紀的雄壯老人,成三角形包圍了。 
     
      他一橫竹棒,便等突圍,華容漁隱面目陰沉,冷冷地說:「少年人,你最好別 
    妄動。」 
     
      中原俊目神光暴射,咬牙怒叫道:「你這不要臉的卑鄙小人,說某哪一天招惹 
    了你?你一再挾技欺人,算哈玩意?武林中竟有你這種小人,你為何不入山做賊? 
    你上?祝某人並不真怕你。」 
     
      他伸出棒。運動身體,徐徐作勢,緩緩舉步踏進,拼了。 
     
      他劍眉高挑,俊目噴火,發起怒來也真可怕,與先前在湖畔逃生的光景相較, 
    像是換一個人。 
     
      華容漁隱看了他那威風凜凜,殺氣騰騰地暴怒神情,也有些心驚,厲聲道:「 
    且慢動手,請教閣下高姓大名。」 
     
      「在下祝中原。」 
     
      「閣下與鳳凰夫人有何淵源?」 
     
      「呸!誰與她們有淵源?祝某一再被她們迫害追逐,一再逃得,乃是生死對頭 
    。」 
     
      華容漁隱大驚失色,駭然問:「你……你真不是她們的。」 
     
      「廢話!不然在酒店中祝某還用得拚命?」 
     
      「完了!一切都完了,」華容漁隱頓足叫。 
     
      中原一怔,訝然問:「尊駕高姓大名?問何用意?」 
     
      「在下姓易,名宣,人稱我華容漁隱,昨日……」他將昨日在洞賓樓中的經過 
    說了,最後說:「昨晚在東茂山下,她們人多勢人,劫走小女香君,這……這…… 
    唉!我以為你真是她們的人,打聽出你們的是陸路,便連夜趕這兒等候,滿以為將 
    你們擒住,以便交換小女……如今既然這樣就糟了啊!」 
     
      這時,老尼回來了,她紅光滿面,臉上皺紋甚少,眉清鼻直,五官秀逸,當年 
    定然是風華絕代的人間美女,從面容身材上,無法估計出她的年齡。 
     
      她垂下拂塵,靜靜地打量中原面容,臉上似乎微含笑意,插口道:「小施主的 
    同伴,你叫他小弟,是嗎?」 
     
      「是的,他是小可的岳州新交的小弟葛海文。」 
     
      「葛海文?你說他……」「是的,葛海文今年十三歲,師太與海文弟有過節嗎 
    ?」他與華容漁隱準備拚命,急怒中沒聽清老尼與海文的對話,所以出言詢問。」 
     
      老尼掩口輕笑,說:「這小鬼,壞得不可再壞,小施主貧尼有一事相求,不知 
    施主可肯俯允。」 
     
      「小可力所能極,敢不遵命?」 
     
      「貧尼看了施主的超人英姿,與從易施主口中所說昨日的情景,心中大略瞭然 
    ,此事施主定能辦到。」 
     
      「請師太明示。」 
     
      「那鳳凰夫人為人並不頂壞,只是行事太過乖悖,怪她不得,就事論事,她對 
    施主確無惡意,不然你絕不能逃出她的掌心,貧尼認為,施主可以執晚輩禮,堂而 
    皇之求見。」 
     
      「師太此言差矣!小可以她手中受苦刑相待,避之惟恐不及,前往求見,不啻 
    羊入虎口,此事恕難從命。」 
     
      「貧尼料定不妨,請施主傳貧尼的心意,香君乃是貧尼的弟子,貧尼不會罷手 
    ,也許她不知貧尼的真正身份,故而明來,請告訴她,我君樓師太的功力,固然差 
    她一籌,但她別忘了雲樓逸蕭諸葛明,乃是貧尼的堂兄,人放不放,在她一念之間 
    ,貧尼雲遊天下,好不容易在岳州雲樓庵收到一名好弟子,她如將貧尼的弟子毀了 
    ,她將要自食其果,貧尼與易施主在武昌對岸鸚鵡州上等候十日,如人不在限期內 
    送到,除非她今後從莽莽經塵中消失,有勞施主之處,日後當圖後報,別了,再行 
    相見。 
     
      中原一聽雲樓逸蕭的大名,暗自吃驚不小,正是環宇四侶之一,來頭可大啦! 
    他只好說:「小可當傾力一試,能否為師太盡力……」 
     
      「貧尼相信施主定是古道熱腸之人,故敢直言相托,不管事成與不成,希望施 
    主撥冗到鸚鵡州一行,貧尼翹首相望,還有,施主的小弟海文,請勸他回家,他離 
    家年餘,家中奶奶和媽媽在望穿秋水急如火焚,他不該在外任胡為的,他爺爺早年 
    仇人滿天下,萬一落在仇家手中,武林將掀起血雨腥風,太可怕了。 
     
      說完,稽首一禮,與華容漁隱轉身走了,臨行,華容漁隱還誠懇地說:「日前 
    在湖畔多有得罪,沿請小哥匆怪,小女無知,身陷魔掌,追根究源,原因亦日前湖 
    畔之會有前,小女…唉!不說也罷,總之,一切尚仰仗小哥鼎力,尚望成全。」 
     
      中原已騎上虎背,只好硬著頭皮來承當。 
     
      目送眾人去遠,他呆在路邊,也不知海文跑到那兒去了,便中路中等候,他亮 
    聲大叫:「小弟,小弟,你在那兒?」 
     
      陸江下蘆葦中,半重飛起一條人影,如飛而至,那是葛海文,老遠便叫:「大 
    哥,他們呢?」 
     
      「走啦!小弟。那老尼姑托我傳話給你……」他便將經過委婉地說了,最後說 
    :「小弟,你還是先回家一趟,稟明爹媽,我在武昌等你。」
    
      海文直搖頭焦躁地說:「不成,我回去之後,準被關起來,不易脫身了,爺爺
    老是怕事,上了年紀啥事不敢管,我卻不怕,賴在家中守山田,山田又不能跑走,
    要我守它什麼?倒是爹還在意中無意中鼓勵我出外見見世面,闖出轟轟烈烈的名頭
    來,不必替我擔心,走,到武昌先辦你的事,鳳凰夫人會自動找你的,說不定已到
    武昌各處要道守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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