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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大漠孤煙 |
第三十二章 佛道鬥法 |
第三十三章 走向死亡陷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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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人去樓空 |
第三十五章 宇內雙仙 |
第三十六章 天涯得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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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計賺飛天鼠 |
第三十八章 衣黑怪人 |
第三十九章 日精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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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好官杜大人 |
第四十一章 大風莊迷霧 |
第四十二章 人算不如天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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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誤上賊船 |
第四十四章 把酒論英雄 |
第四十五章 人能不在年歲 |
【第三十一章 大漠孤煙】 他發現對方縱落時右手沒有兵刃,而且急劇前揮,便知可能有暗器,猛地向前 一僕,貼地滑出,接著大喝一聲,以劍當刀使,用上了滾堂刀法,劍虹幻出一圈光 華,旋到黑影的腳下。 黑影也相當高明,再次縱起,從他的上空飛越。 他一聲長笑,將劍擲出,向前一灣使到了牆根下,身形暴起,「唰」一聲上了 兩丈高的牆頭向外一跳溜之大吉。 身後,黑影的淒厲狂叫聲刺耳,被他擲出的劍貫入小腹,活不成了。 天色不早,還有二十里路要趕,他不再追尋紅娘子的下落,逕返大梁山的住處 。 章姑娘病勢不輕,第二天仍起不了床。他帶回不少藥材,第三天方扶著姑娘上 道。第四天便進了崇山峻嶺。這時,新年已經消然渡過了。 小括山俞家被劫的消息,次日便傳遍了府城,人心大快。俞五憤怒如狂,起初 認為是程三爺所為,經過調查,證實程三當夜置酒高會,召集所有的朋友在梅峰酒 樓商量,徹夜策劃追尋章姑娘的大計,分配人手向各處打聽,怎會派三個男女前來 打劫? 第三天,俞家的走狗四方出搜章姑娘的下落,追查那夜劫去無數珍寶的三個男 女賊人。 三名入侵者有兩名是穿紅衣的女人,據那位男賊所叫的紅娘子三個字,查出是 當年響馬賊中的楊寡婦,可把俞家父子嚇了屁滾尿流,之後不敢再提被劫的事,更 不敢追究,只全力搜尋章姑娘的下落。 終於,在大梁山下找到了可疑的線索,從葛老伯口中病人的情形看來,分明是 那天麗水客棧鬥毆時,以手護飯菜的村夫,帶走了章姑娘,姑娘已扮成男人混過橋 頭的盤查,逃至大梁山養病的。 俞家父子出動了所有的打手護院,並請來了不少朋友,跟蹤狂追,誓在必得。 程三也得到了消息,也隨後趕來,這位好漢真夠意思。 兩個人地生疏的男女,走上荊棘重重的險道。 天寒地凍滴水成冰,荒山寂寂。草木蕭蕭。一個身心交瘁的深閨弱質,一個俠 骨劍膽的風塵鐵漢,不顧一切困難,不畏風霜之苦,為了活命,他們以堅忍不拔的 精神和決心,勇往邁進踏上艱險的旅程。 艾文慈不是不知道困難,他久走江湖見多識廣,做事豈能不顧後果?但這是姑 娘唯一的生路了,俞賊已買通官府,阻滯了仗義打抱不平的程三爺,狐群狗黨打手 保鏢眾多,姑娘處境危則累卵,決無活路。反正是死,惟有擇取死中求生的唯一生 機,也許可以開出一條生路,打開一線生機。化裝易容可以僥倖於一時,絕難在兩 百餘里旅客稀少的大道上逃過成人們追蹤,因此明知此行兇險,出不得不冒險一走 。 姑娘的病體尚未復原,山路崎嶇,一天走不到二十里,艱苦備嘗。 沿途問路。南行復南行。隆冬季節,野獸稀少,整天不見人煙,以天為帳以地 為床,第三天已進入百里罕見人煙地帶。 艾文慈負擔奇重,兩人的必要行囊與御寒衣物,在他背上幾乎成了一座小山, 懷中有他的金針盒和搶來的珠寶,脅腰上掛著可供兩人食用的十日乾糧,還得攙扶 著姑娘趕路。姑娘的體重雖輕,但時間過久便不同了,決難長久支持,爬山越嶺可 不是遊客,真夠他受的。 小徑在一座大嶺下分道。南走景寧,西走雲和。據當地的土著說,小徑入山二 十餘里,前途便已掩沒,數十年來沒有人再走這條路了。要到雲和,必須先到景寧 ,不然不但找不到路,路行入山兇多吉少,不死在猛獸爪牙下,也將被蠻人所害。 他不能走景寧,追兵可能快到了,他找到幾位老年村民,願以高酬聘請兩位嚮 導。可是,沒有人應徵,誰也不願冒險。金銀再多出毫無用處。一位老人見他意志 堅決,好心地將有關到雲和的傳說地形方向告訴他,最後仍然勸他不可冒險,百多 年來沒有人走過的路,而且沿途沒有村落人煙,怎能走? 在他來說,不走不行,不走得死,死在荒山比在賊人手中受虐而死要好得多。 他謝絕了對方的好意,再問清沿途的景況,毅然裹糧入山。 人地生疏,他不可能避免與人接觸,接觸便留下了線索。他們入山的第三天, 首先到達他們問路之處的人,是花花公子俞源和二十名打手。這一天,也是艾文慈 首次碰上人煙的一天。 路,確是淹沒在草莽中,他只能憑模糊的記憶尋路,憑天色風向來辨方向,該 死的天老爺不作美,居然下起小粒的雹子來,氣候奇寒,山峰的低窪有水處,水全 結了冰,沒有山泉,想找一口水喝也不可得。 算鞠程,他們平均每天走三十里左有,專揀林蔬草短山麓趕路,非必要絕不爬 越高山,以免大量損耗精力,因此,真正算起來,走了三天,距離問路的村落,算 直線還不足四十裡,僅越過幾座山而已,冤枉路可走了不少。 近午時分,姑娘再也支持不住了。她臉上的易容藥已經洗掉,現出清秀更蒼白 的臉蛋,幾天來,在艾文慈細心調治下,病已離體,可是疲勞卻無法恢復,走了十 餘里,感到腳下沉重得像戴了腳鐐,愈來愈難以舉步了,愁眉苦臉地說:「大哥, 我走不動了,歇會兒好不?」 他將姑娘扶至一株大樹下坐落,卸下身上的物品,說:「歇會兒也好。瞧,前 面那座山南北連脈,是無法繞過的,養好精神,咱們準備爬山。我想,山那一邊可 能是雲和縣境了。」 他在一旁坐下,打開了食物包。 」大哥,我……我口渴。」姑娘躺在樹下,無可奈何地說。 此地並非山谷,怎會有泉流?他取出兩顆梅子,遞到她手中說:「忍耐些,到 前面可能有山泉。」 梅確能止渴,但效果並不大,食物是些米糕製品,硬得像冰,姑娘食不下嚥。 只咬了兩口便放下了。 「你不吃哪來的力氣爬山?」他焦急地問。 「大哥,我……確是吃不下。」她哭喪著臉說。 連吃三天這種冷硬米糕,連他也感到膩了,難怪姑娘毫無胃口。 「吃不下也得吃,姑娘。」他神色凝重地說。 「我……我……,」姑娘苦著臉說,眼角湧上了淚水。 他歎口氣站起說:「你在這兒坐坐,我到前面走走。」 「大哥。」他驚恐地叫,挺身坐起垂淚道:「不要丟下我,大哥。」 他搖頭苦笑道:「傻丫頭,我怎會丟下你?我到前面去看看,也許可以尋到些 食物和水。」 「我……」 他脫下外祆替她披上,笑道:「別怕,姑娘。隆冬季節,決不會有猛獸出沒, 蛇蟲絕跡,更沒有歹徒在附近活動,何況我又不遠離左右,怕什麼。」 說完,拍拍她的肩膀,拾起開路杖,向前轉入林木深處。 遠出半里地,到了前面的高山下。他爬上一株參天巨木,四面觀看,附近看不 見有人的跡象,自語道:「看來,附近不會有人煙,只好打些野獸果膠了。」 獵禽獸為食,他是此中老手。好不容易找到幾個兔洞,他先找了幾很小樹枝折 成五寸長的小段,找來了乾草塞入洞中放起火來,狡兔三窟,他守候在沒入火的洞 口旁。不久,果然竄出兩頭肥碩的灰兔。他雙手疾揚,小樹枝脫手而飛,兩頭野兔 被擊倒在丈外,樹枝貫穿兔頭,兩發皆中。 踏熄了餘燼,他提著死兔往回走,經過一株大樹下,他心中一喜,樹幹上,被 人刻了一首唐代詩人劉長卿的詩《送上人》:「孤雲將野鶴,豈向人間住?莫買沃 洲山,時人已知處。」 「這附近有隱世的佛門弟子,可能已距雲和縣不遠啦!我得找找看。」他心中 暗忖舉目四下一顧。 驀地,他感到後腰一麻,想回頭察看已沒有機會,渾身如中電殛,丟掉獵得的 野兔,向前仆倒。 身軀尚未著地,身後風聲凜然,接著他感到背心被人一把抓起,身軀懸空上升 ,心向下一沉,飛出丈外,「蓬」一聲跌了個仰面朗天。 人影人目,小腹被一個白鬍子老道一腳踏住,動彈不得。 老道白鬚拂胸,白髮挽了道髻,體格瘦削,臉上皺紋密佈,但一雙眼睛仍然清 而不濁,炯炯有光,鷹鉤鼻令人望之生厭,穿了青夾袍,似乎不畏寒冷。 「真安賊禿躲在何處?」老道陰森森地問,說的是中原口音。 「道長為何突然下手偷襲?」他吃驚而略帶不悅地問,語氣相當倔強。 「你敢不回答貧道的話?」老道光火地問。 「小可不知誰是真安……」 「啪啪!」老道俯身抽了他兩耳光,冷笑道:「你敢在貧道面前裝糊塗?」 「真是大大的冤枉,道長……」 「啪啪!」老道又抽了他兩耳光,厲聲道:「賤骨頭,不打不服貼,你說不說 ?」 「道長明鑒,小可是逃難來的,即使殺了我,我也無法招供任何事。」 他不得不用懇求的聲音答。 老道似乎不信,不住向他打量,半響,冷笑一聲道:「你這廝裝得倒像,貧道 卻不是容易受騙上當的人,不動刑你是不會招的,我看你是否受得了。」 他感到小腹的壓力愈來愈重,五臟六腑向上頂,像壓著一座山,再往上壓,腹 部可能要爆裂了,壓得他眼前發黑,痛苦的浪潮像潮水般襲來,他委實難以忍受, 大叫道:「道長,迫死我你有何好處?」 「你怕死就得招。」老道陰森森地說。 「小可如不怕死,便不會逃難了,但要招無中生有的事……」 「你逃什麼難?」 「小可在處州管了一檔子閒事,救了一位小姑娘,被處州的惡霸所迫,逃入山 區冒險找小徑逃向龍泉……」 「呸!龍泉不該走這條路,你騙誰,」 「道長明鑒,如果直下龍泉,難逃惡霸的追殺……」 「貧道可不信你的鬼話。」 「半里外小姑娘在那兒歇腳,等候小可獵獸充饑,道長如果不信,可否隨小可 前往看看?」 老道略一沉吟,收了腳說:「好,依你,如果有詐言而不實,貧道活剝廠你。 」 「老道將他抓起,拍活了背部被制的穴道,他拾起兩頭野兔,領先便走。 遠遠地,他看到原先休息的大樹下,包裹仍在,但卻不見躺在樹根F的姑娘, 不由大驚,脫口叫了一聲糟,發腳狂奔。 老道在後面跟上,冷笑道:「你如果打算逃走,末免大不知自量了。」 到了樹下,那有姑娘的人影?包裹、他的綿袍、食物包都在,就是不見人。他 心膽俱寒,荒山野嶺中,一個走不動的大姑娘失了蹤,哪還了得?」 「章姑娘,章姑娘!」他臉色蒼白地狂叫。 遠處山谷傳來了回聲,空山寂寂,草木蕭蕭,沒有人回答。遠處驚起一群老鴉 ,傳來一陣急躁的叫聲。 老道審視地上的物品,也看到了地上有人躺過的草跡,說:「晤!你的話似乎 倒還令人相信了。」 「章姑娘……」他繼續狂叫。 「不必叫了,人已走啦!」老道冷冷地說。 他定下心神,開始留神地上的草跡,駭然叫:「有人來過,章姑娘糟了,可能 是苗蠻。」 枯草及脛,可以清晰地看到來人是從樹後接近的,去的方向是西南,每步寬度 並不大,可知道人的身材並不高,地下沒留下掙扎的痕跡,他也沒聽到姑娘的呼救 聲,可知來人必定悄然接近了樹後,出其不意便將姑娘制住帶走了。 他丟下野兔,循跡急走。 「站住!」老道叫。 「我要找人。」他急急地叫。 「你給我站住!」老道再叫,語氣凌厲。 他怎肯聽從?展開了腳程。 驀地,腦後生風,他心中一怔,大喝一聲,大旋身鐵拳發如奔雷。 「噗」一聲響,鐵拳著肉,如中堅甲,反震力奇猛,這一拳正中老道的胸口, 老道紋風不動的,甚至連眼皮也未眨動一下,他的手卻被震得整條膀子酸麻。他的 第二拳連續飛出,「噗」一擊也聲中了老道的小腹。 老道咧嘴一笑,笑容十分可怖。 他卻立腳不牢,被震得兩膀如被錘擊,連退三步,幾乎跌倒。他這兩拳已用了 八成內勁,假使用全力,拳頭可能被震裂哩!他知道遇上了更高明更可怕的練氣高 手,雙方的修為相去太遠,他該識時務趕快溜走。可是,他豈能一走了之?姑娘失 了蹤,生死不明,他必須找出結果來。 「孽障,你敢向貧道動手動腳,該死!」老道陰森森地說。 他探手懷中取出金外盒,憤然叫:「老道,不可欺人大甚。」 老道注視著他手上的針盒。笑道:「咦!你匣中有什麼法寶,掏出來了。」 他作勢戒備,冷冷地說:「裡面是濟世的金針,除非萬不得以,決不用來殺人 。可以告訴你的是,在下不會用金針殺人。」 「哦!你的意思是只有金針傷人而不殺人?」 「不錯,如非必要,金針只用來救人。」 「你是針灸郎中?」 「『針灸在醫道中,所佔地位並不太重要。」 「貧道不管你是什麼人,你非將真安賊禿的下落告訴我不可。」 「在下是過路的人,在此失落了女伴,不知道真安是誰。」 「你再說一聲不知道看看?』名道聲色俱厲地問。 他胸膛一挺,大聲說:「不知道就是不知道,砍掉袋還是不知道;」 老道一怔,咧嘴怪笑道:「我就擰下你的腦袋。哈哈……」 笑聲中,身形一閃即至,鳥撲似的怪手從袖中伸出,劈胸便抓。 他右手深入匣中,喝聲「打」!射出一枚金針,手再探向匣底,後退兩步閃開 正面。 老道手指一收,接住了金針,笑道:「彫蟲小技,螢火之光……」 這瞬間,他擦身迫近,右手一揮,光華乍現,手中多了一柄又薄又小的小劍, 只露出四寸左右霞光流動的鋒尖,拂向老道的手腕,冷氣襲人,光華題目。 老道本想反抓他的手,看到光華吃了一驚,側飄八尺,險之又險地避過光華一 擊,大袖無聲地裂了一條小縫。 他跟蹤追擊,光華再吐。 老道一拳斜拍。用上了內家劈空掌力,潛勁如山,風雷聲隱隱。掌出人向側躍 ,大喝道:「住手!貧道有話問你。」 他的小劍一振,掌勁四散,身形一頓,聞聲止步,怒聲說:「老道,不可欺人 太甚,在下確是不知何人叫真安,迫急了,在下只好和你拚命,也許可拼個兩敗俱 傷。」 「貧道……」 「道長所說的真安賊禿,是不是佛門弟子?」他突然問。 「咦!你知道?」 「天下間叫真安的僧人不知有多少,在下所知的是響馬賊敗沒時,被擒赴京師 正法的真安僧了。」 「你是指賊首趙瘋子?」 「正是此人。」 「哈哈哈哈……」老道仰天狂笑。 「道長笑甚麼?」 「笑那些朝廷飯桶,那位真安僧不是趙瘋子。」 「不管伏法的真安僧是不是趙瘋子,反正趙瘋子已經死了。」 「死了?你是不是白日見鬼?」 「信不信由你。」 「貧道當然不信。告訴你,貧道要找的真安僧,就是趙瘋子本人。」 他吃了一驚,訝然問:「什麼?你是說…﹒﹒,」 「假真安僧被擒時,真的化名為真安僧的趙瘋子,已經過了大江到了九江府, 原想投奔江西賊東山再起。後來碰上了一位有道高僧,一經點化,便毅然放下屠刀 立地成佛,成為道心極堅的苦行僧,逃至此地隱修,饑餐野菜,渴飲山泉,聽說已 到了大徹大悟的境界了。」 「你……」他駭然叫。 「貧道早年與他有些少恩怨,因此曾多次前來找他,明知他躲在這一帶,卻不 知他的藏身所在。剛才你所看到的那首詩,便是他故意留給貧道看的,表示他已知 道貧道前來找他。 趙瘋於出身生員,滿腹才華,但卻不識時務,不向八股、經、理之學低頭,為 當道所不容,儒林視之為離經叛道,官府視他為眼中釘,所以稱他為趙瘋子。」 他心中一動,忖道:「好哇!原來在萊州府所殺的七真觀主也是假的趙瘋子, 這次可給我無意中找到他的下落了。」 「在下願助道長找他。」他沉著地說。 「你助我?」 「是的,在下對尋蹤術頗具自信。」 「貧道認為……」 「在下的女伴失蹤,定然與那賊首有關,因此……」 「先別談找他的事,我問你,你手中的小劍……」 他將劍掩藏在掌中,搶著說:「那是在下行醫所用之物,用以刮骨除腐。」 「劍名是否叫日精?」 「這……」他吃了一驚,訝然叫。 「日精劍乃是淮安府福林村艾神醫之物,怎會到了你手中?說!不許隱瞞。」 』「在下三年前經過福林樹廢墟,無意中發現的。」 「你貴姓?」 「「在下姓王名縉」 「艾神醫是你的什麼人?」 「無親無故,聞名而已,道長是否與艾神醫有怨?」 「正相反,有恩無怨,多年前,可能那時你還未出世吧!艾神醫曾經替貧道治 好瘤疾,二十餘年來念念不忘。福林村被邊兵毀滅,艾神醫滿門遇害,貧道聞訊心 中大痛,真是好人命不長,皇天不佑。貧道曾經到福林村憑吊艾神醫的故居,可是 ,那兒已成為瓦礫場,連遺址也無法分辨的了。」 「在下也是前往憑吊者之一,那確是一樁人間慘事,雞犬不留,委實令人慘然 。」他強抑心中的酸楚,忍著將溢出的淚水,收起小劍轉身木然地說。 老道吁出一日長氣,神色不再冷,說:「過去的事,不必再提了,你知道貧道 是誰?」 「在下愚魯,請教。」 「貧道上元下虛。」 他吃了一驚,駭然叫:「原來的閒雲羽士,武林中大名鼎鼎的三仙之一。」 「貧道不是仙,不會呼風喚雨驅神役鬼,不會騰雲駕霧未卜先知,肉骨凡胎不 能不食人間煙火。走!去找那賊禿的下落。」 艾文慈對找賊禿並不熱心,他全心全意找尋姑娘的下落,山上枯草濃密,人獸 經過皆留下痕跡,不算難找。從遺跡看來,姑娘是被人抱走的。他將行囊藏好,領 先循蹤急走。 足跡到了嶺下,經過一處亂石四布的山坡便消失了。他分搜山坡四周,一無所 見。 「失去蹤跡了?」 「怪事,人確到了這堆亂石坪,似乎並未從四周穿越,人到何處去了?」他困 惑地說,舉目四顧。 「這裡藏不住人哪!」 「有兩種可能。」 「怎樣?」 「一是他已發現有人追蹤,隱起蹤跡,一是……晤!由原路退走,岔出另一方 向去了。」 「依你之見……』」 「以前一種可能性最大,因此必須猜測他可能走的方向。再就是你我分開搜, 在亂石坪四周一里以內的範圍找蹤跡。道長從右繞走,小可繞左,在前面的凋林前 會合。」他頗具自信地說。 老道搖搖頭,說:「不,要走一同走,不分開。」 他心中暗鏢,顯然老道疑心他溜走,那麼,老道根本就無意放過他了,剛才老 道所說的話,是否真實大有問題,如果他所料不差,他的處境依然兇險,比雙方交 手之前更為險惡,因為老道已知道他身懷日精神刃,以後不動手則已,如若動手, 老道必行全力一擊,甚至可能不顧身份進行偷襲哩! 他有點毛骨悚然,武林三仙是老一輩的名宿高手,藝業超塵拔俗,見多識廣經 驗豐富,假使對他一個武林小人物存心計算,那還不是易如反掌? 「我得小心這老狐狸,盡早將他擺脫方可安全。」他想。 他心懸姑娘的安危,本已焦躁不安,再有老道在旁威脅,他確是心亂如麻。 他可以一走了之,但是他不能,他不是有始無終的人,他必須運用機智應付難 關,度過困境的。 他要找一處可以扔脫老道的地方,向右面嶺脊下山場附近一指,說:「有水方 可適宜居住,看山勢,那兒可能有水源,去看看。」 老道向裡外古木參天的山場注視片刻,說:「那兒一年前我曾經搜過,沒發現 有人住過的痕跡。」 「這次道長搜過麼?」 「不曾,貧道剛到。」 「一年光陰變化甚大,說不定和尚進到那兒去了呢。」 「好,且搜再說。」 到了山場人口處,老道眉間深鎖,苦笑道:「今年荊棘和籐籮比往年茂盛多了 ,不易搜尋的哩!」 他仔細打量附近的形勢,先從左面察看,繞至坳右,虎目中湧起喜悅的光芒, 猛地奔上坡腳說:「裡面有人跡,快!」 剛竄出一座矮林,眼前出現一條湍急的小小溪流,溪兩側古林參天,籐蘿密佈 。他穿至溪左的大樹,低聲叫:「有人從此地躍過對岸,對岸可能距和尚的住處不 遠了。」 「追!」老道低叫。 發現了人蹤,他忘了扔脫老道的打算,迫不及待地一躍而過,向溪岸縱落。單 足剛點地,突覺脅下的章門穴一麻,渾身力道全失,立腳不牢,「砰」一聲重重地 摔倒在一株大樹下。 老道一聲狂笑,怒鷹似的飛越小溪,大袖迎風飛舞,猛撲右側樹下草叢。 一條灰褐色的身影在老道身形乍起的瞬間,突以奇速的身法向樹林深處一竄, 如飛而逝。 「你走得了?」老道怪叫,急起窮迫。 艾文慈被人用一顆小石擊中了章門穴,摔倒在地並未昏厥,老道只顧追人,將 他置之不理,不由心中暗暗叫苦。他的氣功不到家,火候不純,雖對真氣解穴術並 不陌生,可是必須用兩刻時辰甚至需要一個時辰,方可自解穴道。 「這老道是個只知自己,不顧他人死活的自私之徒。」他想。 他正想運氣行功聚集真氣,不遠傳來了草梢擦動聲,一名褐農中年大漢出現在 身旁,一把將他抓起扛上肩膀,匆匆撤走。 「糟!他們在此設下埋伏等候我們上當送上門來的。該死!我為何如此大意? 」他心中暗叫了。 所謂事不關心,關心則亂。平時他十分小心,這次為了關心姑娘的安危,又因 為有三仙之一的閒雲羽立在旁,所以大意中伏,被人暗算被擒,後悔已來不及了。 不久,「砰」一聲響,大漢將他丟下,摜得他眼前發黑。 這是一座依山空而築的矮茅棚,不足一丈見方,後面是高有三四丈的懸崖,前 面是荊棘和膝蘿糾纏綿密的樹林,如不走近,很難發現這間茅屋。大白天,裡面黑 沉沉。 一解開他的右章門穴,改用軟籐把他捆上。」將他扛來的大漢說。 另一名年約半百的身衣人上前,一面上綁一面向同伴問:「老牛鼻子呢?」 「三哥連發三石全部落空,把老道引走,料亦無妨。」大漢笑容。 「這人是誰?」中年人一面向,一面搜艾文慈身上是否有兵刃。 「不知道,等三哥回來再說。」 「是老道的人麼?」中年人一面將艾文慈的針匣打開察看,一面信口問。 「不像,恐怕是那位膽小如鼠的女人的同伴。」 「咱們何不問問口供?」中年人將金針匣放下說,順手擱在一旁。 「三哥認得這傢伙是老道的黨羽,因此不願下毒手,只用飛蝗石擒人,用意是 留活口,問口供的事,由三哥去辦好了。咱們走,去接應三哥。」 兩人匆匆走了,艾文慈定神向外瞧,門已閉上,看不見門外的景況,且不時可 聽到往復走動的輕微腳步聲,可知外面必定有人把守。 他轉頭向裡面瞧。心中一定,屋角的草堆中,章姑娘睡得正甜。但他再仔細觀 看,心中一緊了,姑娘是昏厥,而不是睡得香甜。 他很幸運,擒他的人走眼,以為他只是學了幾天掌腳的人而且,用不著費心, 所以手腳是分開來綁的,雙手及綁,雙腳併攏捆得結結實實,仍可保持活動。他浚 至姑娘身旁,低聲附耳叫道:「姑娘,醒醒。」 叫了數次,姑娘終於醒來了,猛地驚但地挺身坐起。 「別做聲。」他低叫。 草屋中光線暗淡,只是看到朦朧的人影。姑娘聽出他的聲音,駭然低叫:「大 哥,你……」 「你怎麼被人捉來的?為何不出聲示警?」 「大哥,我……我被人捉來了?這裡是……」 「這裡是囚房,你……」 「我……我正在等待,突聽到身後有人輕咳一聲,扭頭一看,看見一個相貌兇 猛眼神可怖的人,心中一驚便人事不省,以後的事我便不知道了。你……」 「我被他們用詭計暗算,被擒來的。」 「哎呀!你……」 「有人從門縫中監視著我們,暫時不可有所舉動,躺下去。你看到門側找那個 金針區麼?」 「看到了。」 「等會兒你偷偷把金針匣取給我,聽我的招呼行事。」 章姑娘並不知他匣中藏了何種重要物品,只知裡面有針灸用的各種細小金針, 正想起身去取金針匣,他突然低叫:「躺下,裝睡。」 她唯命是從,趕忙躺回草窩中。 草編的門推開了,進來了三個人,領先那人便是引走老道的穿灰褐夾衣中年人 。三人進入室中,將艾文慈帶來的人間:「三哥,老道呢?」 「愚兄已經將他引到草嶺去了。鬼老道名不虛傳,咱們不是他的敵手,如不是 仗地形熟,愚兄恐怕脫身不易哩!」三哥神色緊張地說。 「這兩個男女怎辦?」 「他們不是老道的人……」 「但咱們卻不能放掉他。」 「是的,不能放走,那會洩露咱們的行藏。」 「那就宰了算了。」 三哥臉色一沉,說:「四弟,你怎麼還說這種話?咱們已放下屠刀,逃隱深山 暗中保護大哥的安全,與世隔絕,不再做傷天害理殺人放火的勾當,想不到你依然 殺心未除,豈不感歎?」 「但……這兩個男女威脅咱們的安全……」 艾文慈看清了對方的臉,不由心中一悚,心說:「老天!原來是二十八宿中的 井宿林嗣,一個武藝出類拔萃,心狠手辣的悍賊,我的處境危險極了。」 但林嗣的口氣,卻不像是個心狠手辣的人,似乎已下了放下屠刀的決心了,至 少目前並不可怕,可怕的卻是其他幾個人。尤其是這位殺心未除的四弟,方是危險 人物。 這位林嗣生得壯實如牛,一雙大環眼厲光閃閃,臉上湧現著暴厲驃悍的神情, 是令人望而心寒的所謂強盜臉孔。走近艾文想,臉上湧現一絲獰笑,這類笑令人望 之心中發毛,盡量放緩語氣問:「小老弟,你貴姓大名?不要怕,從實告訴我。」 他挪了挪被綁得發麻的手腳,答道:「小可姓王,名縉,杭州人。」 「那位女伴……」 「她姓章,什麼名我可不知道,本府縉雲縣人。」 「咦,你和她不熟?」 「不太熟。」 「不太熟?怪事……唔!好傢伙,原來是你拐帶她……」 「還沒問清楚之前,別忙下定論好不好?」 四弟怪眼一翻,喝道:「住口!你敢在我三哥面前出言頂撞?」 「四弟,讓他說完。小老弟,你要帶她到何處去,說說你們相識的經過好不好 ?」林嗣制止四弟發威,和氣地問。 他將救姑娘的經過說了,這些事並無隱瞞的必要。 林嗣大感意外,靜靜地聽完,苦笑道:「小老弟,我覺得你很傻。同時,也值 得敬重。 按理說,像你這種人,在下應該助你一臂之力,可是,在下有自己的困難。」 「你只要放我們達命,有何困難?」 「困難就是在此,我們不能放你。」 「這…」 「老實告訴你,咱們兄弟四人是人拜好弟兄,也是亡命之徒,目下逃世潛藏避 禍,形藏必須嚴守秘密。」 「小可決不將遇到你們的事說出。」 「防口難似防川,在下不信任你們。」 「那……你們打算……」 「在下是一小小請求。」 「要求,這……」 「此地並不十分安全,嶺西二十餘里,便是雲和縣的龜峰,浮雲澀河:谷一帶 有不少村落,經常有獵人人山打獵,終會有一天他們到這一帶活動的。因此,咱們 在這一帶安居不了多少時日,早晚要離開另覓居處。 所以,咱們對你們兩人有一個要求,那就是讓你們留下,等咱們離開時,你們 便可自由決定行止。」 「如果你們三五年不走呢?」他問。,「你們恐怕也得既上三五年了。」 「這個……我們能反對嗎?」 「恐怕得委屈你們了。」 「如果我們不願留下呢?」 「你們會留下的。」林嗣一字一吐地說,語氣堅決,不容對方誤解。 「你們有幾個人留在此地?」 「四位,外面放哨的是六弟姓耿。」.「加上小可共五人,而留下一信年已及 笄的姑娘,誰敢保證沒有糾紛?」 「這個你可以放心,咱們兄弟全是經過大風大浪的人,已經享盡人間厚福,無 復他求。 照顧姑娘的事,只好偏勞你了。」 「小可不甘心……」 「你總不能丟下章姑娘一定了之,是麼?」 「這個……」 「你不忍心章姑娘受到傷害吧?」 「你們……」 「在下言盡於此.你可以冷靜地衡量利害。咱們要到外面去巡視在雜毛老道未 離山區之前.恕咱們不能替你鬆綁,抱歉。」 「老道所說的真安僧……」 「這件事你最好忘掉。他兩人的恩怨很難說清。」 「你們與真安僧……」 「他是我們早年的大哥,大哥在此出世修禪.咱們暗追隨左右保護不許任何人 打擾大哥的清修。」 「老道是三仙之一,修為精純,你們……」 一比一,咱們自然不是他的敵手,一比四,他佔不了便宜,難在咱們不願開殺 戒,因此只利用地頭熟,引他知難而退,他在兩年來了三次,一無所獲乘興而來, 敗興而退,這次也不例外。你好好想不打擾你了。」 三人隨即外出,室中一靜。 姑娘裝作昏迷不醒,把所有的話全都聽得一清二楚,挺身坐起垂淚「大哥,我 ……我們怎辦?」 「我們得逃,和這些殺人放火的強盜辦一起過三年五載,哪還了得。」 他斷然地說,語氣非常堅決。 「他們是強盜?」姑娘駭然問,臉色大變。 「他們是早年大鬧北五省的響馬賊,殺人放火兇暴殘忍的賊首。」 「這……」 「所以我們非走不可。」 「大哥,他們的話不像是兇暴殘忍的人……」 「你如果相信他們的話,那就上當了。」 「大哥,請聽我說。反正即使逃到龍泉.俞家也不會放過我的,不如「什麼? 你……你想留下?」 「我……我並不想留下,只是,我……我不希望你冒風險。」姑娘顫聲說,突 然伏在他身上飲位。 「章姑娘……」他惶然叫。 姑娘抱著地顫聲道:「我一個苦命女人,死不足惜,你……」 「往口!」他煩躁地叫。 「不!大哥,我願冒任何風險,只要你能安全。這世間,人海茫茫,只有你關 心我的安危,只有你肯仗義……」 「別說了好不?」 「不!大哥,這是不公平的,你也該有人關心。我知道,你我都是可憐的人, 應該互相關心的……」 「你……」 「我記得,你在城內門口曾經看到那些通緝榜文而變色……」 他吃了一驚。姑娘卻忘形地伏在他身上,淒然地說:「大哥,天涯亡命不是了 局,隱居深山度日焉知非福?他們能活下去,你我為何不能? 你如果不嫌我,我願陪你避開塵世平安過一生,我不願你冒風險。大哥,相信 我,我能吃苦耐勞……」 他笑了,笑容苦澀,輕吻她的秀髮,黯然地說:「傻姑娘,你說得多輕鬆哪! 你以為我們是自由自在的鳥?只吃草根樹葉的蟲豸?不食人間煙火的修仙方外人? 此時此地,你有勇氣說出這種話來,等年深日久勇氣被環境折磨得消失無蹤,那又 是另一回事了。人可以吃苦一天兩天,一年兩年。一二十年卻吃不下去了,茹毛飲 血孤獨過日,眼前無所謂,以後呢? 兒女都成為野人?永遠與世隔絕?請替我把金針匣取來。」他挺身側臥,吸腹 收腰,慢慢將反綁在身後的雙手,從腳下穿移至身前。 這時,他可以用手了。 姑娘急急取來金針匣,他接過取出匣底的日精劍。原來匣底有夾層,內部鏤空 一道僅可容納日精劍的縫隙,一端有極難察覺的封口板。」 由於縫隙僅可容納日精劍,因此極難發現內中的夾帶物,日精劍小而薄,劍鋁 是一字形的,所以多次落在別人手中,始終未被發現其中之秘一日精劍到手,人自 由了,先割斷腳下的軟籐,再交給姑娘替他削斷手上的束縛。 「大哥,你……」姑娘低叫。 他將她挽入懷中,低聲道:「姑娘,我們一定得走,別忘了,夢想不切實際, 體並未將四個強盜計算在內,事實不許可你我兩人在此安身立命。外面只有一個把 守,我先看看。」 他放心地欺近門旁,輕輕在草壁上弄了一條細縫向外察看,不久,他踅回問姑 娘低說聲:「等會兒你尖聲大叫,引賊人入內探視。」 說完,折回原處藏身門側,向姑娘示意大叫。 「啊……」姑娘脫口尖叫。 草門被推開,把守的人急步搶入。 他一掌猛劈賊人的後腦,接著是狂風暴雨似的兩記劈掌,全落在賊入的左有耳 門上,一把將人拖倒。 把守的人毫無戒心,怎受得從背後偷襲所加的打擊?一聲未出,便被擊昏倒地 。 他摘下賊人的劍佩上,喝聲「走」!帶著姑娘搶出草門。 姑娘的尖叫聲,也引來了在附近的人。 奔入林中十餘丈,驀地感到頭上枝葉搖搖。 他警覺地一把將姑娘推倒,大喝一聲,拔劍、倒退、出劍上揮,一氣呵成,反 應奇快絕倫。 「叮!叮叮!」揮出的劍被擊,發出怪聲,一個灰影凌空而降,以一根樹枝接 了他之劍,人影下落,他卻被震得挫遲五步,駭然叫:「咦!是你「你救出女伴了 ,和尚呢?」對方急問。 熾天使書城
【第三十二章 佛道鬥法】 從樹上飄落的人,赫然是閒雲羽士,身在空中,以一根樹枝,在電光石火似的 剎那間,化解了艾文慈兇猛的雷霆一擊,樹枝居然無恙。 艾文慈心中懍懍,摸不清老道的用意,光天化日之下,以老道的修為來說,不 可能認錯人,迎頭飄落淬然襲擊,是無心呢,抑或是有意? 不管無心抑或是有意,危機總算暫時過去了。他吁出一口長氣說:「僥天之悻 ,人是救出來了,但不曾見到和尚。」 「你的女伴……和你是怎樣脫險的?」 「小可擊昏了看守,逃出他們的魔手。有三個人已在各處引誘道長進入迷途。 道長曾發現他們麼?」 「貧道這次不上當,反而把他們誘開了。你發現和尚麼? 「不曾,但猜想可能在附近五六里左右。」 「真的?」 「此地是四個高手的藏匿處,這四個人是負責暗中保護和尚的人,既然是暗中 保護,必定不願被和尚知道。假使住處過遠,又怎能保護? 按照他們誘人上當的地域猜測,和尚的住處極可能在西南角五六里的山谷內。 」 「好,咱們這就走。」 「不行,在未能徹底解決那些負責保護的高手以前,必會引起他們圍攻,小可 要負責章 姑娘的安全,不能在解決那些保護人之前隨道長前往。」 「哦!你是說……」 「小可認為道長須運用機智,逐一解決那些負責暗中保護的人,方可去找和尚 。」 「不錯,你的話有道理。你們到前面山腳下等候,貧過去逐個解決那些小輩, 再前往那兒和你會合。」 「好,小可在那兒相候。」 閒雲羽士立即向西走了。艾文慈向姑娘說聲「得罪」,抱起她向東如飛而逅。 他才不傻,豈肯在山腳下等候?急急回到藏包裹的地方,丟掉一些備用的衣物 以減輕負擔,將姑娘用腰巾背在背上,說:「我們且先逃離險地,暫且不管他們的 事。」 「大哥,你說暫且不管……」 「你也不必管。」 「但你的意思分明表示還要回來。」 「你心細如髮,猜對了,我還要回來。」 「為什麼?大哥。」 「老道所說的和尚,我與他不共載天。送你到達龍泉之後,我會回來的,一定 回來。但願老道知難而遲,不曾驚走那賊禿驢。」 「大哥你……」 「你不要管我的事。」他臉上充滿殺機地說,發腳急奔,慌不擇路向西北的崇 山峻嶺如飛而去。 他已從林嗣的口中,探出嶺西面二十餘里是雲和縣的浮雲溪河谷。 龜峰在雲和縣東十里,也叫龜山,龜山的南面,是浮雲溪與黃溪合流處。 下游是溪口嶺,與大溪會合處是溪口材,是沿小梅溪到龍泉地的要道。 上游,七里地是獅峰。獅峰在雲和城東三里,是雙溪合流處,那兒有小徑抄人 龍泉。 他不能遠走溪口,唯一可走的路是獅峰。但他不能在此時向西走,恐怕被林嗣 一群賊人追來了,而且西面的山太高,攀越困難,因此故意走西北,表示走府城而 不走雲和,引誘賊人追上歧途。 西北方向雖不是這一帶山嶺的主峰,可是卻林深草茂,有些山陡不可攀,有些 地方佈滿了山籐,密密麻麻皮粗刺利,無法通行。左盤右折覓路,他迷失在叢山密 林中了,直至黃昏,尚找不到出路。 口渴難忍,饑火中燒,天黑昏暗,不能再走了。到了一條小溪分,滿山翠竹, 他將姑娘放下了,說:「這裡有水,趁天色尚早,我去找些野味來充饑。」 姑娘被背得雙腿發麻,饑寒交迫,已說不出話來,軟綿綿地躺倒在樹下。他獨 自進人竹林,不久便提了兩頭其形如免的灰褐色竹鼠回家,每一頭重有三四斤,又 肥又壯,他宰殺停當,長來枯枝生起火來。 幾天來第一次吃到熟食,感到特別香甜可口。兩人吃掉一頭竹鼠,再次動身, 離開原處兩里地,天色盡黑,不能再走了。 備用的衣物已經丟掉,缺乏睡眠時的御寒物,他搜集大堆乾草,兩人鑽入草堆 中,相擁而眠,顧不了男女之嫌。姑娘偎在他懷中,安靜地沉沉睡去。 一早,他被一陣狂笑聲所驚醒。姑娘也被震耳的笑聲驚得猛地醒來,幾乎失聲 驚叫,卻被他及時掩住樓口,附耳低喝道:「禁聲,不可移動,是那位老道。」 他悄悄鑽出草堆,朗霞滿天,是冬日極為難得的好天氣,冷風撲面,精神一振 。 左方二十丈外昨晚搜集枯草的野茅短坡中,閒雲羽士白髯飄飄,仰天狂笑。老 道的有前方,林嗣與三名同伴雙手被綁,一字排開木立不動,神情委頓,顯然穴道 被制住了失去戰鬥力。 左前方,是一位年約半百的和尚,灰褐色臉膛,獅鼻海口,顴骨突出,有一雙 大而深的眼睛,如不是眼神平和,這種臉型委實令人望之生畏。頂門光光,戒疤發 亮。身材高瘦,穿一襲破舊的青僧袍,背手而立,神色木然。 「這位和尚不像是趙瘋子,也許是瘦得變了形啦!」他自語,藉草木掩身悄然 接近,虎目中神光暴射,臉上湧起重重殺機,取出日精小劍,伏地潛行。 「哈哈哈哈……」老道的笑聲仍在空間裡振蕩,震耳欲聾,綿綿不絕。 和尚無動於衷,口中低低地念佛號了。 老道的狂笑聲終於歇止,山谷中仍傳來隱隱回音。 「朋友,休想不到吧?」老道怪笑著說。 和尚低首垂眉,雙目平閉,好半晌方說:「阿彌陀佛!道友別來無恙?貧僧早 已料定道友會找來的。」 「那你為何不走避遷地為良?」 「貧僧倦了,也愛上了這塊與世隔絕的清淨土,不想走啦!準備將這把老骨頭 留在此地。」 「你會如願的,可能今天是你駕鶴西歸之期。當然,如果你將神光於留下來的 練形養元訣和養生秘術篇兩卷秘復交出,又當別論。」 神光於,是來朝山東曹州府人,本名叫甄棲真,字道淵,在京師(開封)建隆 觀為道主,後退名術士許元陽授以練形養元訣,他自己也寫下一卷養生秘術,稱為 還金篇。他自練形養元訣之後,不但返老還童,而且攀高履危身輕如飛絮。後來自 築墳墓,一月不食在內屍解成道。這兩本秘笈據說傳給他的弟子青霞子,以後下落 不明。在玄門方士來說,大多數修其之士,皆知這兩本秘笈是妙門至寶,可惜不知 下落。 和尚輕搖腦袋,沉靜地說:「貧僧已經告訴你了,當年火焚元妙宮,這兩本秘 笈不曾救出,已被焚毀。」 「你騙鬼!」 「貧僧乃是佛門弟子,要貴教的秘笈何用?」 「看來,貧道不動手硬討是不行了。」 和尚木無表情,沉靜地說:「貧僧怕死,所以遁隱深山,任何侮辱、苦難、迫 害皆可忍受,但如果要貧僧的命,又當別論。道友可以走了,貧僧不願與你計較。 」 「喝!禿驢,你的口氣好大。」 「貧僧說的是由衷之言,請勿迫貧僧走絕路。」 「你是想和貧道較量麼?」 「貧僧並無此意。」 「交出秘笈便可兩全。」 「出家人四大皆空,何來秘笈?」 閒雲羽士冷笑一聲,蹈進兩步,驀地一掌拍出。 「砰」一聲響,和尚仰面跌出丈外,踉蹌站起變色道:「我佛慈悲,道友何苦 欺人太甚?」 閒雲羽土臉色一沉,厲聲道:「禿驢,你給是不給?」 「貧僧身無長物,道友……」 閒雲羽士大踏步欺近,右手疾揚,「劈啪」兩聲,兩耳光把和尚打得連退三步 ,冷笑道:「當年你帶賊兵火焚元妙官,先大肆洗劫,已將兩卷秘笈帶走,然後方 放火殺人,你還敢否認?」 和尚臉色泛紫,搖頭道:「貧僧到達元妙宮之時,火勢已不可收拾閒雲羽上伸 手便抓,意欲抓住和尚的左腕,和尚舉手一拂,閃身移步。 這瞬間變化快逾電光石火。老道左手疾出,劈向和尚的右肩頸。 和尚破袖一抖,急遲丈餘了,「砰」一掌,衣袖相接,罡風四散,潛勁飛選。 老道「咦」了一聲,一閃即至,伸指直取和尚的左期門,展開得烈的襲擊。 和尚不接招,身形如蝴蝶,在老道的兇猛攻襲下八方游走,步履從容。 老道搏出真火,指點掌拍腳飛,快得令人眼花統亂,以排山倒海的聲勢搶攻, 佔盡了優勢,壁空拳力把附近的枯草震得向八方疾射,齊根而折如被刀削。 在遠處觀戰的艾文慈,看得心中發毛,也替和尚暗捏一把冷汗,他,第一次看 到如此猛烈、快速、兇狠的招式,老道果然名不虛傳,依掌力摧折枯草的情形判斷 ,老道足以用掌力遙碎八尺外的碑石。以他來說,他也是練氣的內家高手,如果與 老道交手,如無日精劍可化散部分掌勁,用普通的刀劍萬難近身出招,禁不起掌力 的打擊,除了逃命,別無他途。 同時,他對和尚的閃進身法,也暗暗驚心。在老道狂風暴而氣吞河岳的兇猛襲 擊下,飄掠如風快速如電,眼看被擊中,卻在不可能閃避的情形下,依然能間不容 髮地避開可怕的一擊,終能化險為夷。 「這賊和尚的身形步法有鬼,我得留意瞧瞧。」他想。 他爬上一株大樹,居高臨下留心注意雙方的搏鬥術。 高手相搏與常人並無多大區別,拖久了同樣會大量損耗精力,老道狂攻了近五 十招,竟未沾上和尚的衣換,真力漸虛,招式愈來愈慢。 和尚雖未出招,但閃避同樣吃力,真力也逐步減弱,沒有開始時那麼靈活了。 大冷天,一俗一道皆大汗濕襟,大把汗珠從頭上住下滾。 便宜了旁觀的艾文慈,逐漸摸清了老道的招路,也領悟不少賊和尚的身形步法 。 「噗」一聲響,一名被制了穴道的大漢支持不住,倒下了。 和尚一面閃避,一面叫:「道友,可以停手了,兩敗俱傷,何苦?」 老道驀地撤招飛退,到了林嗣身側,伸手拔出林嗣的劍,以袖拭擦道:「貧道 殺了你的同黨後,再和你拼劍術。」 和尚僵住了,急叫道:「道友,你是武林中的名宿前輩,怎麼做出「往口!貴 同黨穴道自解的時辰將到,不殺他們貧道豈不被你們圍攻?」 「道友可以再制住他們的穴道。」 「貧道不想麻煩費手腳。」 「你……。 「我這人心狠手辣,言出必行。」 和尚長歎一聲,痛苦地說:「貧道這幾位兄弟義薄雲天,不聽貧僧勸阻,暗中 前來附近潛伏為貧僧護法。道友,劍下留情,兩卷秘笈確是不在貧僧手中,道友饒 了他們,貧僧願死在道友劍下,以明心志。」說完,向西方屈身下拜,然後合掌跌 坐,垂首就戳。 老道提劍陰森森地走近,緩緩伸劍指著和尚的心口,冷笑道:「賊禿驢,你的 苦肉計引不起貪道的慈悲心。」 和尚頭抬也不抬,一字一吐地說:「貧僧一生中,兇狠殘忍敢作敢為,決不至 於引苦肉計自陷死境今天確是甘心就死,絕不希望道友慈悲。請答應貧僧,饒了他 們。」 「哼!」老道僅哼了一聲,劍尖疾吐。 和尚絲紋不動,僅輕歎一聲。 劍尖右偏,「嗤」一聲刺入和尚的左肩窩。 和尚頰肉抽搐,不言不動。 老道並不將劍拔出,厲聲道:「交出秘笈,饒他們不死。」 「貧僧確無此物。南無阿彌陀佛!」 老道拔劍,鮮血激射。劍尖再吐,刺向和尚的心口。 生死須史,驀地傳來了沉喝聲:「道長劍下留情!」 劍尖停在和尚的心坎上,鋒刃破肌一兩分,停住了,和尚渾如未覺,口中低誦 著佛號,從容就死。 老道扭頭一笑,注視著奔來的艾文慈說:「你不在山腳下等候,別具用心,貧 道猜想有三種可能。」 艾文慈接近至丈四五左右止步,間:「道長所猜可否一說?」 「其一,你本來就是賊禿驢的早年小賊伙。其二,你懼怕貧道。其三,你與賊 禿驢有怨,你我有志一同但你知道賊禿驢的藏匿處,不願貧道參預,所以你故意指 引貧道人迷途,目已來找賊禿驢。哈哈!你想不到貧道比你先到一步吧?」 「胡說!」 「胡說?事實是貧道有先見之明,跟蹤而來,果真找到賊禿驢此地的藏匿處。 無論如何,貧道飲水思源,得往往你才是。」 艾文慈吁出一口長氣,苦笑道:「武林三仙,果然名不虛傳,高明,小可甘拜 下風。 「貧道猜對了吧?」 「道長猜對了兩項。」 「當然你不是賊禿驢的賊伙,貧道對這一項本就存疑。怪!你為何怕我?貧道 已經表明你我是友非敵了。」 「道長鷹視狼顧,不可信任,誰又不怕?不錯,小可對賊禿驢確是恨重如山, 但在遇到道長之前,確是不知他是大名鼎鼎的響馬賊巨魁趙瘋子。」 「你與他有何仇怨?」 「響馬賊蹂躪五省,殺人如麻,屍堆成山,血流漂杵,多少人為之破家,多少 人屍填溝渠?荼毒的數百萬人,誰不想食其肉寢其皮?小可也是受害人之一,怎肯 輕易放過他?」 「哦!原來如此。那麼,你與福林村文家沾親帶故了。」老道冷笑著說,語氣 中帶有危險。 「就算是吧?道長不是說艾神醫對你有恩麼?」 「不錯。」 「但道長對小可懷有陰謀,為何?」 「恩是一回事,利害又是一回事,等貧道處理了賊禿驢,再告訴你「且慢!」 艾文慈急叫,阻止老道送劍。 「你想親手殺他不成?」老道問。 「不!他已放下屠刀,遁隱深山甘心過苦行僧的慚梅生活,而且為了昔日的弟 兄,甘心就死,義重如山,殺之不祥。」 「你知道他殺了多少人?你不是與他恨重如山麼?」 艾文慈想起逸綠姑娘和酒仙的勸告,黯然地說:「屠殺福林村的真兇,不是趙 瘋子。再說,響馬賊造反,並不完全是他們的錯。成王敗寇,他們有他們不得不反 的苦衷。戰火已熄了三年,過去的已經過去了,人總不能永遠在仇恨中過活。他既 然已經出家慚侮,何不給他一次機會?」 「我看你言不由衷。」老道冷冷地說。 艾文慈當然知道自己言不由衷,但見了和尚為友請命甘心就死的情景,確也平 空湧起憐憫之情,也有點惋惜英雄末路的感慨,遲說:「仇恨很難消除,但小可確 也有點不忍。」 老道哈哈狂笑,說:「天下間的人都像你,豈不天下太平?不忍是你的事,貧 道可沒有你那麼好說話,江湖朋友瞧不起有婦人之仁的人。賊禿驢罪惡滔天,殺了 他貧道也算是為世除害,你不忍便走遠些,」 「道長……」 這瞬間,和尚突然左手一撥,將點在心口上的劍撥偏,右手一掌擊出。 「嗤」一聲響,劍尖劃破僧衣,和尚的左胸也裂了一條三分深的血縫,左掌也 被劍鋒劃破,皮開肉綻。 同一瞬間,「彭」一聲響,和尚以聚合畢生精力擊出的一掌,掌勁劈空擊在老 道的小腹上。 也在同一瞬間,老道臨危反擊,在中了劈空掌力的同時,仰面倒退起腳反擊, 踢中和尚的左胸上方。 兩人兩敗俱傷,幾乎同時倒地,奄奄一息,在地上吃力地,痛苦地掙扎。 突如其來的變化,令艾文慈插不上手,沒有幫助任何一方的機會。 他大驚之下,本能地上前救人。 和尚不但有外傷,那一腳更是可怕的打擊,胸骨折斷,肺部受傷。 左肩窩那一劍傷勢也相當沉重,左胸的裂縫卻是最輕的創傷。 老道的小腹被掌力擊實,內臟離位,可能內部出血,傷勢不輕。 他先替和尚包紮肩窩的傷口,止住血,然後奔向林嗣等四大漢,解了他們的綁 和被制的穴道後,向四人說:「他們兩人都受了嚴重內傷,需治療,快將他們帶至 住處,在下替他們治傷。」 林嗣許久方能活動,虛弱地說:「老道欺人太甚,決不容許他在此地治傷。」 他冷笑一聲,沉聲道:「和尚的傷勢,比老道沉重得多。你們如果認為可以將 和尚治好,在下只好將老道帶走了。」 「不!咱們沒有治重傷的能耐,你……」 「在下是郎中,專治五癆七傷,你們如果不許老道在此治傷,在下不能留下專 替和尚醫治。」 「你……請……請留下……」 「話講在前面,留下是可以,你們決不可對老道存有報復的念頭,不然,一切 後果你們負全責。」 和尚搖搖晃晃地站起,顫聲叫:「施主請……請放心,老……老衲願……願負 全……全責。」 林嗣與三名同伴立即動手,抱起一僧一道進入西面的密林。艾文慈也抱了怔怔 地躲在遠處偷瞧的章姑娘,隨眾人到達一處山泉旁的山崖小茅棚。 他身上帶有藥物,再到外面找些草藥應用,忙了一上午,總算將兩人安頓下來 ,傷勢已被控制,不致惡化。 林嗣雖一度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悍匪首領,卻已經洗面革心,對艾文慈十分恭順 ,與同伴準備食物,另架茅棚安頓章姑娘。 次日一早,一僧一道大有起色。兩人皆茹素,吃了些清粥,和尚氣色甚佳,傷 躺在草堆上向對面草窩中的老道說:「道友,貧僧十分抱歉。」 閒雲羽士精神尚佳,苦笑道:「你那一掌,極像是透骨掌功,假使你的火候再 純一分半分,貧僧決無生理。」 「你兩人都不許說話。」艾文想一面調藥,一面叱喝。 和尚笑笑,說:「王施主,老衲尚撐得住。如無施主俠膽慈心古道熱腸相救, 老衲與閒 雲羽士必將橫屍荒山道了虎狼之吻。」 一旁的林嗣關進:「在下兄弟四人,也將死在此地,在閒雲道長的奇奧制穴術 所制下,決難自解。」 和尚神色黯然,由衷地說:「老相深悔當年,逞一時意氣,百萬生靈慘遭荼毒 ,老衲罪孽深重。施主是當年的受害者,居然不記前仇艾文慈冷笑一聲,接口過: 「小可不是不記前仇,而是身為郎中,不能見死不救。如果你並未受傷,小可會毫 不遲疑地殺你的。」 「施主……」 「大師可記得二十八宿的人屠烏治忠麼?」 「怎不記得?但老衲自剃度後,已不知往日夥伴的音訊了。」 「他在葉州府,供奉一個假冒大師名號的七睡觀主,聚眾胡為,妄圖東山再起 。那位七真觀主有七分像你,只是臉龐要胖些。」 「哦!可能是千面容羅中,他是個頗為自負的人,也是個忠心耿耿的好漢子。 他們昧於時期,可能不會有好結果的。」 「小可以為是你,把他殺了。」 和尚大吃—驚,駭然問:「老衲與施主有不解這仇麼?好吧!你…」 「小可已經說得夠明白了。小可留下治傷的藥物,準備今天啟程他往。」 「施主……」 「小可既不願殺你,只好救人到底,留下足夠令兩位復原的藥物。 請記住,閒雲道長的安全諸位必須負責,不然,小可即使走遍天涯海角,也會 將你找到的。小可年輕,辦得到的。」 「施主但請放心,其實,老衲與閒雲道友並無不解之仇。老衲並無閒雲道友所 要的秘笈,經過這場生死決鬥而留得殘命,彼此相信皆感到生命的可貴,同病相伶 ,也許彼此可結方外之交的呢。」 「但願如此。」 「施主可否在此多留一日?」 「這個……」 「老衲並非留下施主治傷,而是想奉贈施主一些防身術,以便施主日後在江湖 闖蕩中,或可僅以保命防身,請接受老衲的誠意。」 那艾文慈正自沉吟,閒雲羽土長歎一聲,問道:「王施主,你知道貧道對你打 什麼主意麼?」 「小可不知,但卻知道長對小可決無好意。」他據實答。 「貧道起了貧念,想奪你的日精到。」 「道長藝臻化境,與人交手根本不需兵刃,內家掌力可傷人八尺外,刀劍毫無 用處,要小小的日精劍何用?」 「貧道天賦不佳,修為有限,距化境之期遙之又遙,無法練成以氣馭劍術,見 了日精劍,貪念頓生。以貧道目下的造詣說來,無法馭沉重的長劍,但馭日精一類 細小的神刃,該無困難。相信假以時日,貧道必可達到殺人於五十步外的境界。如 果不是年事已高,甚至可練至能收能發的地步哩!唉!名利害人不淺,目下武林中 英雄出少年,老一輩的人,誰不有後生可畏的感慨?這就是貧道為何向真安道友迫 取練形養元訣與還金篇的原故,妄想返老還童,可笑可憐。」 「道長今後還想迫尋秘笈的下落麼?」 「不了,長江後浪催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老不死何必再在江湖現世?你留 下吧,貧道也希望將以氣馭劍的心訣贈給你。你的藝業不登大雅之堂,以氣歎劍心 訣可以助你的氣功突飛猛進,日趨精純,只要你能領悟而且苦練不輟,貧僧保證你 在一年半載中,增進動力一倍以上,再加苦練,不難在短期間可馭劍於三二十步內 收發自如。」 艾文慈略一思量,留下了。 身法與步法不難學習,難的是預測對方的心意,而且需與人印證以獲取經驗, 說難並不太難的。但練氣卻不可能速成,一分工夫一分成就,絕無捷徑,須下苦功 ,以大決心大毅力苦練苦參,稍一懈惰便不進則遲。一天中,他領悟了身法步法, 卻欠缺經驗,因為和尚只能在旁指點,無法餵招親授。對以氣馭劍的心訣,他尚不 能完全領會其中奧秘,只能按閒雲羽士所授的心訣,按步就班依樣畫葫蘆練習,看 不出有絲毫進境,得看以後他是否肯下苦功了。 第二天一早,林嗣將兩人送至山的西麓,指引兩人至雲和的正確方向,方依依 道別,一聲珍重,各奔前程。 林嗣返回一僧一道養傷的小茅棚,取來艾文慈採來的草藥樣品,帶了四弟外出 採藥,已牌末兩人從東南角一座小山取道返回茅棚,遠遠地,便看到一群陌生人, 沿山脊向西面的高峰急走。 「四弟,你把藥帶回去,愚兄去看看這些人是何來路。回去叫兩位師弟戒備, 如非必要,切記不可出面。」林嗣向四弟說,神色凝重。 這群人共有二十一人,為首的人是花花公子俞五,他們二十一條好漢循蹤追趕 ,鬼使神差居然找到了艾文慈和姑娘留下的痕跡。可是,到了這一帶,艾文慈留下 的痕跡消失了。眾人在這一帶搜了許久,終於失望地離開。準備翻越這座大山,先 追至雲和再說。 兩名打手領先開路,看看到了半山腰,花花公子俞源向打手們說:「已是近午 時分了,歇會兒再走。今晚可以起到雲和,在此午膳歇腳。」 眾人確也乏了,紛紛席地坐下,各自打開行囊上的食物袋,埋頭大嚼。 六名打手分坐在花花公子四周,一名打手啃著手中的雞胸,向花花公子說:「 公子爺,如此慢騰騰地追,仍然把人追丟了,恐怕他們早已逃至雲和啦。」 「小的認為該直奔雲和,在前面等豈不甚好?」另一名打手接口表示意見。 花花公子一面啃著鹵雞翅膀,一面說:「一個女人能跑多快?恐怕咱們已經追 過頭了。 按行程,他們八成兒是逃向雲和,正好自投羅網。」 「二公子大概早該到達雲和了吧?」一名打手問。 「他到龍泉。」花花公子信口答,笑笑又道:「他在龍泉有朋友,早已佈置天 羅地網,不怕他們飛上天去。」 「那……雲和方面……」 「老爺去雲和,恐怕已到了多日啦。」一名打手懶洋洋地答。 半個時辰後,眾人重新上路,披荊斬棘攀上了高峰。 近午時分,艾文慈與姑娘在花花公子攀登的峰東北三里左右,開始下坡,下面 是浮示溪河谷地,居高臨下,已可看到二十里外河谷旁的村落形影了。 雙方隔了一道山脊,在叢林中向山下分途下降。依山脊的形狀看來,兩條山坳 可望在下面五六里地會合。古林多天,綿綿不絕,雙方除非碰頭,不然在三二十丈 外,亦難發現對方的身影。」 將至勒口,突然前面傳出一聲長笑,笑聲震盪在山林。笑聲落,語音傳到:「 在下不曾見過一男一女,告訴你們,此路不通。此山我所有,此林是我栽,誰人走 此過,留下腦袋來。不留腦袋並無不可,但得走回路。」 艾文慈吃了一驚,向姑娘說:「是林嗣的聲音,他在替我們阻止追來的人。如 果我所料不差時,他知道我們將從此地下山。走!到山尾看看。 他抱起姑娘,向山尾奔去。 林嗣的話,嚇阻不了花花公子。花花公子有二十一個人,豈怕一個阻路的?切 口前,林嗣站在下面。花花公子二十一個人,在上首半弧形排開。 花花公子站在當中,陰森森一笑,陰森森地問:「閣下,你要收買路錢?」 「不錯。」林同微笑著答。 「你要多少?」 「在下已說過了。」 「二十一個腦袋,你拿得動麼?」 「再多一倍,在下照禮全收。」 「咱們打個商量,如何?」 「閣下說說看?」 「在下奉送黃金一百兩,閣下說出那一男一女的下落。」 熾天使書城
【第三十三章 走向死亡陷阱】 「太爺不曾見過一男一女。」 「閣下攔路,咱們要過;兩個逃亡的男女下落消息,咱們要知道。」花花公於 豪氣飛揚說。 「看來,你我皆堅持己見,沒有商量的餘地了。」 「你閣下想怎樣?」 「太爺不要全標,要你們的人頭。」 「同樣地,太爺也要你的命,除非你能將兩男女的下落說出。你閣下口氣好狂 ,貴姓?」 「在下姓太,名爺,你呢?」 「姓要,名命。」花花公於針鋒相對地答,向左面兩名打手揮手道:「請秦、 向兩位師父拿下他,要活的。」 秦師父左縱,向師父右躍,拔刀迫進,向師父叫:「閣下,棄兵刃投降。」 林嗣徐徐撤到,將劍向前伸出笑道:「劍在此,誰前來拿去?來啦!朋友。」 林嗣的傲然態度,激怒了兩個自命不凡的師父。向師父無名火起。 狂野地先一步搶到,「錚」一聲震偏林嗣伸出的劍,斜身切入就是一刀。 豈知林嗣突然不見,劍光一閃,從刀光側方射入,人影乍分。 向師父的右肘尖挨了一劍,剛好擊碎肘尖,不輕不重。但已無法運用右臂了。 「小心你的左手。」林嗣站在丈外,劍尖指著駭然止步的秦師父微笑著說。 向師又衝出丈外,大叫一聲,單刀脫手墮地,抱著肘轉身邊命,一招受傷,令 其他的人駭然變色。 花花公子大吃一驚,拔劍叫:「咱們一起上,他只有一個人,斃了他。」 左面密林中突傳來了狂笑聲,有人叫:「想以多為勝麼,留下命來。」 只聽到笑聲和叫聲,看不見人,山高林密,視度不良。花花公子正待分配人手 拒敵,弄不清楚對方到底有多少人,正遲疑問,一名打手「啊」一聲狂叫,向前一 僕。 兩名打手大驚,火速將同伴扶正,臉色大變。同伴的左後腰,插著一枝竹箭. 深入體內三寸.雖不至於送命.已無法照顧自己了。 艾文慈將姑娘留在山脊上,獨自向下悄然接近,聽清了對西山林中的叫聲,猜 想是那位四弟出面了,也高叫道:「這一面還有人哩!!好好收拾他們。」 眾賊又嚇了一跳,糟了,三面受敵,地勢不利,到底有多少人又無法摸清,人 躲在林中用箭攢射,那還了得?正感恐慌,堵在下面的林嗣拂劍笑道:「在下給你 們五聲數逐行,你們由何處來,必須由何處滾蛋,滾出百里外,不然就得留下腦袋 。一!」 「不勞過問。二!」 「咱們不經閣下的地段,從另一處走……」 「三!」 「閣下不可欺人大甚……」 驀地,左面密林中聲音傳到:「射穿你的狗嘴!」 花花公子聽到聲音,還沒聽清字眼,竹箭已從左頰射人,矢尖從右頰透出,牙 齒掉了四顆,箭的衝力將他沖得向左栽。 「四!」 兩名打手慌亂地搶出扶住花花公子,不知如何是好。 「五!」 花花公子含糊地吐出一個字:「退!」 眾打手帶了兩個受重傷的人,爭先恐後向後逃命。 林嗣在後面相距五六丈跟上,大笑道:「哈哈!在下以為你們想不要防線了呢 !聽清了,由何處來,返回何處,必須退出百里外。太爺常人在你們後面跟著,不 許繞道,不許拖延,不然殺無赦。問林嗣無意中替艾文慈阻住了追兵,也令艾文慈 提高警覺,不致像盲人瞎馬一般闖入雲和。 艾文慈等不及,他認為林嗣已可控制花花公子一群打手,立即撤走,拉了姑娘 急急忙忙下山來。等林嗣回頭趕來示警,已找不到他的去向了。 次日近午時分,他終於到了獅峰下,距雲和便有三里地。這是雙溪谷流處,一 條大道直通縣城。說大道,其實小得可憐,不通車馬,只不過經常有人走動而且, 是到府城的唯一道路。 如果到府城或者到龍泉,皆須住北走。但他不準備走大路,要從縣西進入叢山 ,走小路到龍泉。聽說縣西有一條小路,他必須到城裡去打聽,或者雇一兩名嚮導 。雲和距府城僅兩百餘里,既然有人追來,那麼,雲和縣有官家的黨羽並非不可能 。同時,他深信俞家必定派人往龍泉追,走大路風險太大,除了走小路,別無他途 。 雲和,那是一座山水圍繞的荒僻小城。原來是麗水縣地,直到本朗影泰三年, 方析浮雲、元和兩鎮,設雲和縣。 這座縣說小真小,小得僅有三百餘戶人家,沒有城,僅設了東西兩關,與一度 鎮市並無不同處,房屋零落地散佈在半里直徑的浮雲溪北岸,北面的鱷魚山張著大 嘴,瞪著碗蜒而下的浮雲溪河。從雲和到龍泉,須北行十五里,在淚口吟下的溪口 村分道,那是浮雲與大溪合流處。 北走府城,西至龍泉。大溪上游,稱靈溪或洋溪,也有人稱為小梅江。 至龍泉的大道沿靈溪上行,約一百四一十里左右,行程是兩天。 溪口村是要道,俞家的人早就在此守株待免了。他們卻不知艾文慈帶著姑娘走 山區,在此地白等了好幾天,等得絕了望。 二公子花花太歲已先到龍泉,俞五爺親自帶了大批高手,坐鎮雲和,重點放在 溪口村。 雲相在三天前到了大批陌生人,他們是俞五帶來的走狗,首先便拜會了本地的 第一號流氓白額虎黃鴻黃二爺,接著是與巡捕們打交道。 雲和這一帶出產藥材和獸皮,俞五府城的土產店,與本縣的客戶有往來,誰不 知府城的俞五爺是大財主第一名流?他落腳在東街的百貨店元和棧,派出親信不分 晝夜在各處盤視,本地的痞棍則無孔不久,官府中人也馬不停蹄巡視附近城郊的村 落,要捉拿一男一女兩個逃奴。男奴叫王縉,女奴叫章敏姑。 艾文慈逃亡的經驗豐富,獅峰下有一座獅村,他不敢帶姑娘入村討食物,躲在 村南里餘的山林中,找一處背風隱蔽角落安頓好姑娘,先歇息半天再說。 次日一早,他帶了姑娘上路,一步步走向死亡陷講。 元和棧中,俞五爺等得不耐煩,一早便召集了為首的十餘名爪牙,與及當地流 氓首領白額虎黃鴻十餘名痞棍來,他向眾人說:「源兒帶人追入山區,按行程,不 管是否追得上,也早該到了,為何至今不見蹤跡? 按那兩個狗男女所逃走的路線,應該先到雲和,如今逃的人與迫的人皆如石沉 大海,豈不可怪?」 「他們不一定要進城歇息,也許在城外的村鎮落腳打尖,統過此地走了,咱們 可能白費工夫丁。依小的淺見,一個深閨弱女一天能走多遠?顯然尚未到來。為恐 他們繞道,小的認為須將人手分開,到各處埋伏守候,豈不強似守株講免?再況此 他的知府大人與龍泉的社知縣,皆早有名的清官大老爺,如讓他們查出內情,咱們 甚有不便,因此在城裡等候……」一各打手亮聲說。 「你的意思是把留在城裡的人全部派出?」 「是的,派在外面的人太少了,顧此失彼,加派人手豈不周密些?」 白額虎黃鴻印堂上長了一塊牛皮癬,始終治不好,白的癬皮不斷增多,所以綽 號叫白額虎,接口道:「五爺,張師父所言不差,城內外皆有在下的弟兄負責。不 需五爺擔心,多派人外出,機會要多些。如果那兩男女從景寧來,繞城南而過的成 份最大,在南面兩三里一帶廣佈眼線,必定大有所獲。」 俞五思量片刻,用拳擊著掌心說:「好,就這麼辦:城內的事,黃兄請留心些 。」 他立即分派人手,重點放在城南的浮雲溪對岸。 艾文慈一早動身,帶著姑娘沿大道南行。路左是浮雲溪,路有是起伏不定的山 嶺。正走間,前面道路轉角處,轉出三名村夫。一名村夫年約半百,一面走,一面 向同伴問:「六哥三叔,你們認識那幾個窮兇極惡的人麼?」 「怎不知道?為首那傢伙是西街白額虎黃二痞子的狗黨雙頭蛇周三。他們帶了 刀耀武揚威不知又要造些甚麼孽了。」一名村夫不屑地說。 艾文慈與他們探身而過。沒留心這些人所說的話,他不怕本地的痞棍,只怕俞 五帶了大批高手追殺。 轉過山腳,路向左一折,劈面便看到前面的兩問路房茅屋,廓簷下坐著一個村 夫打扮的人,正瞪著怪眼目迎他們兩人。 姑娘穿的是男裝,頭上紮了巾,相距三五丈外,很難看出她是女人。 逐漸到了茅屋前,村夫突然站起攔住去路。雙手叉腰高叫道:「站住!接受盤 查。』」 大漢攔在路中喝令檢查,屋內接著出來了兩名大漢,三個人都配了單刀,相貌 兇猛,身材壯實.態度不友好,一看便知不是善類。 姑娘是驚弓之鳥.大吃一驚。艾文慈一怔,將姑娘掩在身後,上前陪笑問:「 大爺,你們要檢查什麼?」 「先檢查行囊包裹。」大漢大聲說。 「我兄弟兩人不是做生意的,並未帶有未稅的私貨。」 「廢話少說,放下包裹,打開檢查。」大漢不耐地叫,氣勢洶洶。 艾文慈反而定了心,鎮靜地說:「大爺不像是公人,可否見示身份?〞「你這 廝可惡、混帳!問東問西,你找死麼?」大漢火暴地叫,挪了挪刀把。 「如果大爺不是公人……」 「你是不是想拒絕檢查?」 艾文慈臉色一沉,厲聲道:「你憑什麼攔路作威作福?呸!你這種行徑,倒像 是攔路打劫的強盜,你心目中還有王法?說!你們是些什麼人?」 他發成,大漢反而模不請來路,兇焰盡消。他身材高大,人才一表相貌堂堂, 發起威來蠻像那麼回事,說話的口氣,傲然是官員豪紳。 「你……你又是什麼人?」大漢退了兩步問。 他冷笑一聲,改用京師回音喝道:「住口!你不配問。我,從京師來查案的。 報上你們的身份,所查何事,不然,重辦你們這些不法之徒。」 大漢果然被嚇住了,扭頭向同伴說:「五哥,你……你告訴他好了。」 另一名大漢遲疑地上前,遲疑地說:「在下是本縣的巡捕,奉命在此盤查面生 的往來行人。」 「把你的腰牌拿來看看。」 公人因公辦事,領帶腰片以表明身份,並且除了孝命便裝查案的人以外,必須 穿制服。 了。這位巡捕並未穿制服,不由自主地從懷中取出腰牌奉上,臉色變色,腰牌 上刻了職稱,艾文慈看罷,不客氣地扔過冷笑道:「腰牌倒是真的。」 「小的奉有上諭。」 「報上名來,在下要查。」 「小的姓馮名遠。那兩位叫周三,李田。」 「你們盤查往來的行人,為了何事?」 後面傳來了腳步聲,艾文慈接著想問清底細,卻聞聲回顧,看到五六名村夫正 大踏步轉過山腳而來。 「小的奉命查緝兩個逃犯,因此……」 艾文慈怕露出馬腳,也怕那些村夫是公人的同伴,不再多問,接口道:「身在 公門好修行,你們這窮兇極惡的惡劣態度,作成作福不像話,如不悔改,在下去重 辦你。」說完,帶著姑娘揚長而去。 如不是那群村夫打岔,他便可問出逃犯姓名,便不致於到城中歷險了。 在這群村夫走後,兩個曾經在麗水客棧出現的小花子,大搖大擺到了三名公人 面前。狗眼看人低,三個公人瞧不起小花子,那位姓周名三的人雙手叉腰迎面攔住 ,沉下臉問:「什麼地方來的?站住,接受盤查。」 右頰有胎記的小花子瞪著一雙清澈明亮的大眼,放下行囊問:「站住就站住, 盤查什麼呢?」 「盤查身份,報上姓名。」 「憑什麼你們攔路盤查?是官?是匪?」 周三先前挨了艾文慈一頓呵責,本來就憋了一肚子怨氣,正要找地方發洩。兩 個小花子竟然膽大包天出言傲慢,口吻妄狂,立時誘發了他的怒火,迫進兩步罵道 :「你兩個臭花子小畜生……哎唷……」 話未完,小花子一把扣住他手腕,大喝一聲,一扭一振。 周三做夢也沒料到小花子敢動手揍人,毫無戒心,腕被扣大吃一驚,來不及轉 念,兇猛無比的扭力傳到,猛地身形飛起,來一記原地懸空翻,「彭」一聲跌了個 手腳朝天,摔倒在地眼珠子向上翻,身於一軟,說不出話叫不出聲音。 馮遠、李霸兩人大駭,急退兩步伸手拔刀。 來不及了,兩個小花子同時衝到。馮遠的手尚未將刀拔出,只覺眼前一黑,左 右須各挨了一掌,接著小腹挨了沉重一擊,「哎」一聲悶叫,向下屈伏以手掩腹, 右手仍不死心地拔刀。 小花子膝蓋一,「噗」一聲掩在他的下頷上。 「嗯……」他閉聲叫。上身一仰,腳下一座,跌了個四仰八叉手腳朝天。小花 子得理不讓人,一腳踏住他的小腹,冷笑著問:「你是不是劫路的?」 「我………我是……」 「城池附近,諒你也不敢白晝攔路打劫,你們盤查什麼?」 「查………查兩個男女逃………逃奴。」 「那一家的逃權?」 「府城前家的,男的叫王縉,女的叫章敏姑。」 小叫花一證,又問:「你是俞家的人?」 「不,小的幫助俞五爺辦事。」 「哦!俞五爺到了幾天?」 「年初二到的。」 小叫花一把抓起他,「劈啪」兩聲給了他兩耳光,鬆手一推,將他推倒在丈外 ,跌了個暈頭轉向,冷笑道:「你們這些賊種走狗,誰敢再替姓俞的賣命,我砍了 他的腦袋。」 說完,上前拔出他的單刀。 「饒……命!」他癱軟地狂叫。 這時,另一名小花子已將周三和李霸拖死狗似的拖倒,往地下一丟。 小花子鋼刀一閃,在每人的頂門砍了一刀,揮刀的手法駭人聽聞,認位之準, 令人難以置信,三人的頭巾與髮結齊掉,竟然未初及皮肉。 「滾!別裝死。」小花子丟刀叱喝。 三個傢伙像瘋子般,連滾帶爬狼狽而逃。 兩個小花子相對一笑,舉步便走。右頰有胎記的小花子向同伴笑道:「難怪我 們在府城窮找白費工夫,原來那老胖豬已到了此地。晤! 猜想那位冒失鬼也到了,不然老胖豬不會親自坐鎮拿人的。」 「小姐,我們還是不管的好,那冒失鬼在小括山前宅,不問情由硬指我們是什 麼紅娘子,兇狠地遞劍窮兇極惡,我們犯不著幫他。」左頰有刀疤的小花子悻悻地 說。 小姐噗嗤一笑,問:「你敗在他刻下,輸得不服氣是麼?」 「我並未落敗。」 「並未落敗?小秋,別嘴硬了,他確是比你高明。」 小秋赧然一笑,說:「我氣的是他起初裝得笨手笨腳,後來卻又狂又野,存心 戲弄人嘛!」 「你錯了,起初他確是手忙腳亂,不是裝,而是生疏。據我猜想,他練過劍, 但許久未使用缺乏經驗。」 「怪!他怎麼會把我們看成紅娘子?紅娘子又是誰?江湖上只有小姐喜穿紅, 他難道與小姐有仇不成?」 「江湖上喜穿紅的女人,不止你我兩個,誰知道他與哪一位穿紅的女人有仇? 反正我以前從未見過這位冒失鬼。」 兩人談談說說,雲和城在望。 雲和未築城牆,東西二關是防賊的唯一建築,外圍築了一道高不及丈的土牆, 總算有點城的規模。在鄉人的心目中,雖沒有城牆,依然是一座城。 艾文慈陪同章姑娘平安無事折入西街,不敢落店,繞至一條小巷,到了一間低 矮的小屋前。 「小弟,你等一等,我找地方安頓,以便找人帶路入山。」 大門虛掩,裡面靜悄悄。他上前叩門並大聲叫:「裡面有人麼?」 半晌,裡面方傳出一個婦女的聲音問:「誰呀?等一等。」 「小可是過路的人,打擾府上片刻。」 木門拉開,出現一位相貌清秀健康的少婦,訝然注視著兩位陌生的來客,困惑 地打量兩人的裝扮。 艾文慈抱拳一拱,含笑道:「小可姓王,名縉,從府城來,途經貴地人地生疏 ………」 他警覺地住口,看到少婦臉上神色不對。少婦臉色大變,急急地說:「進來、 快,掩上門。」 他反而吃了一驚,訝然叫:「大嫂,你……」 「請屋內說話,那一位定是章姑娘吧?」少婦指著女扮男裝的姑娘問。 他一聽便知大事不妙,趕忙將姑娘扶入,隨手關上門,警覺地問:「大嫂怎知 道小可的身份呢?」 少婦沉著地替兩人奉上一杯茶,說:「拙夫在衙門裡當差,結交了一些不三不 四的朋友。早些天府城來了一批人,說是要追捕俞家的兩個逃奴,男的叫王縉,女 的姓章。拙夫也得了那些人一些好處,所以替他們賣命。剛才王爺說出姓名,賤妾 猜想定是你們倆了。」 艾文慈恍然,心中甚感不安,問道:「大嫂貴姓?」 「拙夫姓周,行三。」 他心中暗叫不妙,真是免家路窄,周三,就是不久前出面盤查的三大漢之一麼 ?他沉著地問道:「周三嫂,既然在下是尊夫所要找的人,為何接納我們?」 周三嫂具然苦笑道:「賤妾自幼父母雙亡,被本城張家收養為奴,身受其痛, 知道為奴的……」 「周三嫂,我們不是俞家的家奴,如果是,便不會姓王姓章。」 「你們……」 「章姑娘是縉雲章家的小組,與龍泉胡家有親……」他將姑娘受害的情由說了 ,最後說:「多蒙三嫂寄予同情,感激不盡。既然尊夫是替俞家奔走的人,在下不 能久留,必須及早離開,免得令你為難,告辭了。」 「你們目下怎能走?」周三嫂焦慮地說。 「咱們必須走。」 「俞家來了不少人,本城的地頭蛇白額虎黃二爺,受了他數百兩銀子,替他們 買通縣裡的巡舖地痞,到處巡查捉拿你們,何不等風聲過後再走?」 「這……尊夫……」 「拙夫極少遲家,整天與那些流氓地痞鬼混,在舍下躲三五天,料亦無妨。」 「這……恐怕深有不便,如果尊夫萬一返家……」 「哼!平時他也極少返家,何況這幾天還得替俞家跑腿,更不會回來了。兩位 請放心,後面的柴房足以讓你們藏身。」 他心中一定,打量著這位古道熱腸的女主人,沉靜地說:「周嫂,在下冒昧。 你談吐不俗,言談舉止落落大方,古道熱腸,有令人心感的同情心,不會是曾經為 奴的人。」 「本城張家世代書香,賤妾自幼伴待二小姐。張家老太爺有三子兩女,論文才 ,二小姐最出色,只是脾氣暴性子急,不好相處,賤妾一直為二小姐伴讀,直至二 小姐出閣方脫離張府。」 「尊夫的為人……」 「請別提他好了。」周三嫂黯然地說,不自覺地長歎一聲。 他打量小廳片刻,又遭:「周嫂善於治家,屋雖簡陋,明窗淨幾纖塵不染,必 是賢妻。」 「王爺…..〝「論才相,周嫂,不是在下存心損人,尊夫委實配不上你…… 」 「王爺,請勿辱及拙夫。」周三嫂急急援口,意似不悅。 他淡淡一笑,往下說:「周嫂對尊夫情深愛濃,在下深感詫異,但不知尊夫也 同樣對你請深義重麼?」 「賤妾得以恢復自由身,全出於拙夫之賜。」周三嫂正色道。 「哦!原來如此。依在下看來,周嫂古道熱腸,治家有方,定然是賢妻良母。 俗語說:妻賢夫禍少,子孝父心寬,但尊夫卻日與浪子流氓為伍,竟然極少返家, 在下委實百思莫解。」 周三嫂目泛淚光,急急地說:「兩位請隨賤妾至柴房安頓。」說完,領先而行 。 柴房倒還乾爽,尚有一半乾柴。她搬出內壁數捆柴枝,說:「委屈兩位三五天 ,請勿隨意外出,食物賤妾將按時送來……」 話未完,門外傳來急騾的打門聲,有人在叫:「開門,你這賤婦,青天白日把 門上門,去你娘搞什麼鬼?」 周三嫂吃了一驚,說:「拙夫回來了,兩位切記不可發出聲響。」 說完,匆匆帶上門走了,艾文慈將姑娘藏在內壁,低聲道:「一切有我,千萬 別緊張。」 他將包裹藏好,只帶了金針匣躲在門後側耳傾聽。 周三嫂急步出廳,一面叫道:「來啦來啦!我在廚下嘛,門不上閂不怕竊賊麼 ?」 「見你的鬼!誰敢來我家偷東西?」門外周三火暴地叫。 拉開門,周三嫂吃了一驚,惶然地叫:「官人,你……你怎麼啦?」 周三以一塊布巾幪住頭,短髮下披,臉色灰敗,搶入廳怪叫道:「關上門,你 少皮話。」 「彭」一聲響,他失魂落魄地跌坐在竹椅上。 「官人,你……你的頭髮……你的氣色……」 「我不要你關心,你去關心你的書本好了。給我倒碗酒來。」 周三娘回到廚下,端出一碗酒,垂淚奉上道:「官人,你……」 周三端過酒碗,手不住發抖,酒濺出碗外,他一口喝乾痛苦地叫:「我說話粗 野,是麼?」 「官人……」 「今天可痛快了,女秀才。」 「官人,你回房歇歇,來,我攙扶……-「走開,我不要你憐憫。」 大漢之一麼?他沉著地問道:「周三嫂,既然在下是尊夫所要找的人,為何接 納我們?」 周三嫂具然苦笑道:「賤妾自幼父母雙亡,被本城張家收養為奴,身受其痛, 知道為奴的……」 「周三嫂,我們不是俞家的家奴,如果是,便不會姓王姓章。」 「你們……」 「章姑娘是縉雲章家的小組,與龍泉胡家有親……」他將姑娘受害的情由說了 ,最後說:「多蒙三嫂寄予同情,感激不盡。既然尊夫是替俞家奔走的人,在下不 能久留,必須及早離開,免得令你為難,告辭了。」 「你們目下怎能走?」周三嫂焦慮地說。 「咱們必須走。」 「俞家來了不少人,本城的地頭蛇白額虎黃二爺,受了他數百兩銀子,替他們 買通縣裡的巡舖地痞,到處巡查捉拿你們,何不等風聲過後再走?」 「這……尊夫……」 「拙夫極少遲家,整天與那些流氓地痞鬼混,在舍下躲三五天,料亦無妨。」 「這……恐怕深有不便,如果尊夫萬一返家……」 「哼!平時他也極少返家,何況這幾天還得替俞家跑腿,更不會回來了。兩位 請放心,後面的柴房足以讓你們藏身。」 他心中一定,打量著這位古道熱腸的女主人,沉靜地說:「周嫂,在下冒昧。 你談吐不俗,言談舉止落落大方,古道熱腸,有令人心感的同情心,不會是曾經為 奴的人。」 「本城張家世代書香,賤妾自幼伴待二小姐。張家老太爺有三子兩女,論文才 ,二小姐最出色,只是脾氣暴性子急,不好相處,賤妾一直為二小姐伴讀,直至二 小姐出閣方脫離張府。」 「尊夫的為人……」 「請別提他好了。」周三嫂黯然地說,不自覺地長歎一聲。 他打量小廳片刻,又遭:「周嫂善於治家,屋雖簡陋,明窗淨幾纖塵不染,必 是賢妻。」 「王爺…..〝「論才相,周嫂,不是在下存心損人,尊夫委實配不上你…… 」 「王爺,請勿辱及拙夫。」周三嫂急急援口,意似不悅。 他淡淡一笑,往下說:「周嫂對尊夫情深愛濃,在下深感詫異,但不知尊夫也 同樣對你請深義重麼?」 「賤妾得以恢復自由身,全出於拙夫之賜。」周三嫂正色道。 「哦!原來如此。依在下看來,周嫂古道熱腸,治家有方,定然是賢妻良母。 俗語說:妻賢夫禍少,子孝父心寬,但尊夫卻日與浪子流氓為伍,竟然極少返家, 在下委實百思莫解。」 周三嫂目泛淚光,急急地說:「兩位請隨賤妾至柴房安頓。」說完,領先而行 。 柴房倒還乾爽,尚有一半乾柴。她搬出內壁數捆柴枝,說:「委屈兩位三五天 ,請勿隨意外出,食物賤妾將按時送來……」 話未完,門外傳來急騾的打門聲,有人在叫:「開門,你這賤婦,青天白日把 門上門,去你娘搞什麼鬼?」 周三嫂吃了一驚,說:「拙夫回來了,兩位切記不可發出聲響。」 說完,匆匆帶上門走了,艾文慈將姑娘藏在內壁,低聲道:「一切有我,千萬 別緊張。」 他將包裹藏好,只帶了金針匣躲在門後側耳傾聽。 周三嫂急步出廳,一面叫道:「來啦來啦!我在廚下嘛,門不上閂不怕竊賊麼 ?」 「見你的鬼!誰敢來我家偷東西?」門外周三火暴地叫。 拉開門,周三嫂吃了一驚,惶然地叫:「官人,你……你怎麼啦?」 周三以一塊布巾幪住頭,短髮下披,臉色灰敗,搶入廳怪叫道:「關上門,你 少皮話。」 「彭」一聲響,他失魂落魄地跌坐在竹椅上。 「官人,你……你的頭髮……你的氣色……」 「我不要你關心,你去關心你的書本好了。給我倒碗酒來。」 周三娘回到廚下,端出一碗酒,垂淚奉上道:「官人,你……」 周三端過酒碗,手不住發抖,酒濺出碗外,他一口喝乾痛苦地叫:「我說話粗 野,是麼?」 「官人……」 「今天可痛快了,女秀才。」 「官人,你回房歇歇,來,我攙扶……-「走開,我不要你憐憫。」 「官人,你心裡一定受了委屈……」 「我當然受委屈,你一天到晚要我學好,要我改邪歸正,聽都聽煩了。今天我 挨揍,你快意了吧?女秀才。」 「別貓哭老鼠假慈悲,算我周三倒霉,新年大節,被兩個小花子砍掉髮結,幾 乎腦袋搬家,一觔斗幾乎把腰摔斷。你給我走開,你如果幸災樂禍再看熱鬧,休怪 我揍你個半死。」 周三嫂淚如雨下,跪在他腳下叫道:「官人,我……我從此不……不勸你,我 侍候你回房歇息再………再去請郎中來………」 「滾!」周三怒叫,一腳將她踢倒。他自己也痛得齜牙咧嘴,大冷天額上直冒 冷汗,渾身在顫抖。 「官人,你……你千萬保重。」周三嫂哭泣著叫,爬起奔向大門。 「站住!你去幹什麼?」周三大叫。 「找……我去替你請……請郎中。」 「你想要我丟人現眼,讓城裡人心大快麼?」 「官人……」 「我死不了,要傳出我被兩個小花子打了的半死消息,我不打死你才怪。」 「官人,我不說,但……」 「我不要郎中,你給我閂牢大門。」 「我」 「閂好!賤人。」 驀地,堂後傳來艾文慈陰冷的聲音:「周嫂,聽他的話,把門閂好。」 周三看清了艾文慈,驚得打一冷戰,吃力地站起,指著艾文慈恐俱地叫:「你 ……你你……』,艾文想泰然地走近,冷冷地說:「周兄,咱們又見面了,你沒想 到吧?」 「你」 「你這廝已病人膏盲,無藥可以救了。在外作威作福,欺壓良善,在內凌虐妻 子,無情又無義。」 「爺台你……你……」周三臉色發育地叫c「我要宰了你這害群之馬。」 「爺……」 周三嫂奔近攔在中間,張開雙手保護周三,蒼白著臉叫:「你……你不能動他 ,你……你不能恩……恩將仇報。」 「讓開,我要宰了這個無情無義無惡不作的痞棍。」 「你除非把我殺了,不然決不許你動他。你走,不然我要叫救命驚動街坊了。 」周三嫂無畏地叫。 「果真是妻賢夫禍少,可惜這賤骨頭天生下流。周嫂,總有一天你會的後悔的 。」艾文慈苦笑著說。 周三臉無人色,驟然地問道:「你………你到底是………是什麼人?為……… 為何在……在我的家中?」 「在下就是你們要找的王縉。」艾文慈冷冷地說。 周三如道五雷轟頂,好半晌神智清醒,撒腿便跑,衝向大門。 眼前人影乍現,艾文慈劈面攔住了,冷笑說:「你如果不要命,在下成全你。 」 周三嫂拉住周三,急道:「官人,他不是逃奴,而是俞五爺要陷害的人。前五 爺專做些傷天害理的事,孽造得太多,會受到報應的。官人,一錯不可再錯,你得 幫助他。」 周三不聽,張口大叫:「諸位街坊……」 「砰」一聲響,艾文慈一拳飛出,正中周三的左頰,力道不輕不置,周三怎吃 得消?扭身便倒。 「周三嫂,把他扶至房中歇息,把經過告訴他,在下看他是否還有人性,是否 還自甘下流和那些地痞流氓鬼混,看他願不願挺起胸膛做一個男子漢大丈夫。告訴 他,在下等他的答復。」艾文慈聲色俱厲地說。 周三隻感到天旋地轉,眼前發黑,渾身都軟了,含糊地叫:「你……你……… 」 「你如果不知悔改,在下宰了你。看樣子,你是準備不要命了,而你的妻子愛 你甚深,她當然不肯讓在下殺你,那麼,在下只好把你們兩人全宰了,永除後患, 」艾文慈陰森地說。 「我……」 「像你這種人,活著不但浪費糧食;也是罪過,殺了你不啻造福雲和縣,也是 一大功德。」 「你………你想……」 「在下給你一次機會,衝著三嫂份上,給你一些時刻思量,看你有沒有勇氣改 過自新重新做人。俞五爺那畜生在何處落腳?」 「在……在東街的元和客棧內。」周三不假思索地答。 「好,你可以歇息了。在下到元和客棧走走,不管發生任何事,你切記不可提 起在下暫住尊府的消息。周三嫂,扶他進房,晚上我替他治周三嫂扶了挪不動雙腿 的周三,跌跌撞撞入內去了。 艾文慈回到柴房,交代姑娘耐心等候,然後回到廳中,悄悄拉開大門,看巷內 左有沒有人,急急閃身出門而去。 沒有姑娘在旁,他毫無顧忌。俞五的人只有那天麗水客棧那幾個打手認識他, 雲和的人一無所知,他怕什麼?大搖大擺先在各處轉了一圈,熟悉地形預先選好退 路,方至東街元和棧探道了。 元和棧是當地貨品最齊全的一家百貨行,也是土產的收購棧,門面大,伙計多 。可是街道窄小,店內顯得有點幽暗。 元和棧的主人與俞五交情不薄,在商業上往來密切。店中生意不錯,買物的人 川流不息。但由於新年期間,所有的店舖,停止營業,必須過了正月十六方開門做 生意。 他沒看到俞五,在附近踏探一週,已打定了主意,折回周三家中,等候黃昏降 臨。 周三並不是天生踐種,自暴自棄出於自卑的心理作祟。自己少讀書、連自己的 姓名也不認識,卻娶了個大戶人家的書婢,心裡面老是感到自卑,疑神疑鬼、終於 走上了自暴自棄的歧途,在本地混得了雙頭蛇的惡劣綽號,人人討厭。 一個定了型的人,很難在短期間改變,必須經過嚴重的打擊,而且這人必須本 性不壞,方能有所改變。艾文慈逼迫周三,用意是要這位浪子回頭。周三先後兩次 死裡逃生,體會到生命的可貴。也體會到妻子對他的愛心,危機仍在,人必須替自 己打算。終於,他不得不替艾文慈守秘。不敢逞強向白額虎通風報信——他是白額 虎手下的狗黨。 熾天使書城
【第三十四章 人去樓空】 由於天色已晚,艾文慈返回周家,未免忽略了四外的環境,未留意巷尾有兩個 可疑的人。這兩個人是周三的同黨,本來是前來周家探望周三的傷勢,發現周家有 陌生人進入,不由疑雲大起,立即在附近監視。 山區中的小城,夜市為期甚暫,新年期間更是少人往來。距元宵佳節還有六七 天,店門的燈籠高掛,只有一些頑童在街上玩耍,艾文慈替周三治傷,然後呼籲章 姑娘安心等候,出門直奔東街。姑娘追問他為何外出,他拒絕說明。 他的打算是必須將俞五趕走,不然決難在此地找到嚮導。俞五既然坐鎮雲和, 那麼,沿著龍泉大道遍佈高手攔截,必是意料中事。 到達一十字街口,剛折入東街,突然心生警兆,暗叫不好。 街道寬不過兩丈,首先便發覺兩側的門廊下,兩名大漢隱身在廊柱後,有意無 意地向他偷視,像是伺鼠的貓。 接著,一群頑童從前面叫嚷著奔來,後面跟著四名大漢,皆佩了單刀大踏步迎 面闖來,目光全落在他身上。 後面傳來了腳步聲,他不想回頭,但聽腳步聲便知有衝著他來的人。前面,元 和棧的招牌在門燈的照耀下,閃閃生光,朱漆金字甚為觸目,相距只有五六間店面 ,門前站著兩個店伙打扮的人。 頑童呼嘯而過,四個佩單刀的大漢到了。 兩名走在前邊的大漢左右一欄,一名大漢冷笑著說:「朋友,借一步說話。」 他定下神,笑問:「朋友,有事麼?」他暗中已經戒備,一面說,一面留意四 周。 「借一步說話。」 「小可有事,有何話說,何不就地賜示?」 「閣下貴姓?」 「姓李,行三,人都叫我李三,諸位是……」 「李兄是雙頭蛇周三哥的什麼人?」 他心中一悚,以為是周三出賣了他,暗叫大事不妙,這時趕回,大概已來不及 了,心中一轉忖道:「目下唯一可行的是擒賊擒王,或許還有希望」 打定了主意,他含笑問:「怪!周三哥沒告訴你們麼?」 「朋友,你在迴避正題,答非所問。聽你的口氣,便知不是周三哥的朋友。」 「不是朋友便是親,諸位是不是有意找麻煩?難道說,周三哥與諸位結有怨不 成?」 「在下認為,擊傷周三哥和另兩位朋友的人,可能有你閣下。」 「周三哥被兩個小花子擊傷,你看在下像不像小花子?」 「換上破衣,便像個叫化子了,閣下,你擊傷了周三哥,然後再到他家中脅迫 他就範,迫他由你擺佈,對不對?」 「胡說八道,你們何不到周家去問問?」 「咱們會去的,還要你陪同咱們前往呢!另一件事咱們要問你,午間有人看到 閣下在城中各處走動。在元和棧附近鬼鬼祟祟,有何用意?」 「在下的事。與諸位不相干,諸位多問了。」 大漢嘿嘿笑,陰森森地說:「看來,你並無誠意和咱們打交道,只好委屈李兄 的大駕,到咱們的地方談談了,這就走。」 「這就走?到何處去?」 「去見咱們的老大。」 「老大是誰?」 「白額虎黃二爺。」 「哦!原來是黃鴻黃二爺,如果在下不願去呢?」 「你會願意的。」 「正相反,在下有事,不去。」 大漢冷冷笑一聲,冷冷地上前伸手挽扶,說:「走吧,李兄,二爺在等著你哪 !咱們走。」 手挽住了艾文慈的有臂彎,有手立即扣住文文慈的右脈門,用上了擒拿術,真 驟力發,要將艾文慈的手扭轉。 艾文慈早有準備,怎會上當?他臂一收,反而將大漢帶近身側,肘尖突又前撞 ,奇快無匹,「噗」一聲撞中大漢的左肋,力道不輕。 「哎……」大漢狂叫、鬆手蹌踉退了兩步,腳下一虛。仰面便倒。 快,快得令人眼花,但見人影疾閃,拳掌齊飛,著肉聲令人聞之毛骨諫然,一 沖錯之下,一擁而上的另三名大漢,狂叫著三面一分,「砰噗噗」 一陣暴響,三個人分向三方跌出文外,成了滾地葫蘆。 門燈的光度不明亮,躲在兩例監視的人,還來不及分辨敵我,惡鬥便已結束。 一道黑影像是破空飛射向元和客棧。 店外有兩名店伙反應奇快,同聲大喝,左面的店伙斜身迎上,一拳斜劈。右面 的店伙挫身迎上,猛地一腿飛掃。 黑影突然停住兇猛的衝勢,掌襲腿掃全夠不上部位,徒勞無功,左右落空。掌 勢止腿勁盡,黑影切入反擊,右掌向掠過胸前的腿猛地一揮,同時身形左飛,雙腿 腳空飛踢,銳不可當。「啪」一聲響,掌擊中右麵店伙的左膝。「噗噗!」靴尖踢 中左麵店伙的肩和胸。 黑影從左麵店伙的頂門飛越,到了店門前。 對街的暗影中,突傳來一聲怪異的叫喊:「好身法,妙!」 「砰」一聲大震,黑影踢開了虛掩著的店門,長驅直入。 一瞬間,「啊」一聲怪叫,左面的店伙跌出兩丈外,潦倒在門側。 同一剎那,「嗯」一聲悶叫,左面的店伙仰面便倒,摔跌在側門下掙命。 同一時間,吶喊聲如雷:「捉賊!捉兇手!捉兇手……」 「打死人了!」街兩端有人狂叫。 衝入店中的黑影是艾文慈,他以電閃雷擊的駭人奇速放倒了六個人,搶人店中 擒捉俞五,志在必得。 店中早有戒備,燈火通明,四名大漢從門後閃出,一根套鍊,一把劍,兩把單 刀,幾乎同時從左右攻出。 櫃口也搶出兩名大漢,手一揚,各打出一枚鋼鏢。 他搶人店內時,早懷戒心,兵刃乍合鋼錫行將及體,間不容髮,緊要關頭身形 前仆,猛地奮身急滾,到了右面的大漢腳下。「躺!」他大吼。 兩大漢真聽話,一聲大叫,兩人的腳腹全被他手腳並施所未中,同時反向前仆 ,幾乎被對面的同伴所傷。 他一把抓住一條長凳,一躍而起,大喝一聲,掄凳便砸,「噗噗』項聲砸中發 鏢衝進的兩名大漢,凳腳折斷,兩大漢頭破血流,狂叫著摔倒。 先前藏在門後偷襲的兩名大漢撒腿便跑,向門外逃。 他跟上,一腳勾倒一名大漢,手中斷了腿的長凳脫手飛擲,把剛逃出店門的大 漢擊倒,連人帶凳撞向從外面迫來的幾名大漢,門外一陣大吼。他閉上店門,上了 閂。 被勾倒的大漢乘機爬起,撲上照他的後腦就是一掌ˍ他像是背後長了眼,向下 一挫,大漢「彭」一聲一算擊在沉重的木門上。他長身側閃,出掌回敬,「噗」一 聲劈在大漢的小腹上。 「哎……」大漢狂叫,伸不直腰。以手按脂臉色死灰,毆牙咧嘴。 他反手將大漢擒住,歷聲問:「俞五在何處?說!」 「我」 「說不說?」他迫問,手中加了兩成勁ˍ「哎唷……在……在第………第二進 面………面跨院客………客房。」大漢殺豬般厲叫著招供。 驀地,左面貨物堆中伸出一雙手,三道淡淡銀芒破空而飛,無聲無息地飛向他 的背心要害。 他的命不該絕,恰好在這生死間不容髮的緊要關頭,俯身摘取大漢的劍。兩枚 銀芒越頂而過,最下的一道卻閃不開,貫入左肩的琵琶骨下方,幸好他已運功護體 ,雖擋不住內家高手以專破氣功的暗器偷襲,但也比去暗器不少力道,而且恰好被 背骨擋住,傷勢不大嚴重。 他乘勢將拔到手的劍向後面脫手飛擲,可惜未能擊中藏在貨物堆內的人,卻誤 傷了從店後搶出聲援的一名打手,劍尖入體五寸以上,幾乎貫腰而過。 他正想向內搶,突覺氣血一陣浮動,背發麻,同時有疼痛的感覺。 「哎呀!我中了淬毒暗器。」他心中駭然地叫。 貨物堆中縱出一個臉色慘白的人,雙手箕張撲上興奮地大叫:「他中了我的淬 毒追魂釘……」 他將計就計向下仆倒,寂然不動。 「人是我的。」發釘的人叫,縱落在他的身側,俯身伸手抓人,毫無戒心。 他猛地翻轉,仆倒時已拔出的日精小劍一送,端端正正刺入那人的心坎,怒叫 道:「一報還一報。」 同時用腳一撥,將那人拔倒,爬起拉開門門,在店中大批打手追到一之前,逃 至大街,發腿狂奔。 追魂釘的毒性雖強烈。但要不了他的命,中釘處在背部,不是要害,他奔向周 家,後面打手們吶喊著窮追不捨。進入巷口,他知道糟了,周家的門前,五六名大 漢剛拖出周三夫婦兩人。 「我得走;毒性快制住我了。」他想。 毒性如發作至某一程度,人便會不支,每個人的抗毒性略有不同,但真正不受 毒物困害的人從未曾有。他的抗毒性甚強,短期間支持得住。看到周三夫婦被捕, 他心中大感困惑,接著心中大快,料想定是周三出賣了他,也坑了目已,可說報應 至速。俞五真是個心腸狠毒反臉無情的傢伙,不容許手下走狗犯任何錯誤,也許是 周三通風報信報慢了,致被俞五泥人帶走處治。他已無力上前向周三問罪,後面又 有追兵,千緊萬緊,保住性命要緊,只要留住命在,再設法援救章姑娘,這時即使 衝上殺了周三出口怨氣,賠上老命於事無補。他鑽入條死巷,全力飛進。 可是,毒性愈來愈難以支持,雙腳沉重,頭腦開始昏眩,跑不動啦!再拚命奔 跑,氣血運行加速,不死才導。 「我得扔脫追趕的人。」他心中狂叫。 糟,這是一條死巷,前面是一棟大宅,院牆便是死巷的終點。 他無力飛縱,事已急,追的人已迫近五六丈內,即使能爬牆也沒有爬的機會了 。逃不掉只好拚命,他回身踉蹌止步。 正危急間,八名追來的人中,走在最後的兩人突然腳下加快,從左側超越前面 的六個人,超前丈餘突又向側閃入一座民宅的門簷下駐足相候。一名大漢追到,黑 暗中毫無顧忌地衝上,拔出刀一聲虎吼,「力劈華山」就是一刀,刀風虎虎,冷氣 森森。 他眼前發昏,但仍可看到刀影,突然後退兩步,刀尖貼胸而過,危極險極。刀 尖剛過,他發出一聲獸性的咆哮,猛地急進撞人對方懷中,「砰」一聲撞個正著, 日精劍刺入對方的胸腹交界處。 「砰」一聲大震,兩人同時倒地,躍成一團。 第二第三兩名大漢到了,黑暗中不辨敵我,不敢用兵刃出招,兩人同時出手擒 人。兩個後到而先至,藏在門簷下的兩個黑影突從暗影中搶出,「咦」一聲驚叫, 同時到達,也同時出手,各出一掌,分別拍中下手擒人的兩名大漢背心。」 「嗯」一聲悶叫,兩名大漢齊向下僕,仆倒在艾文慈與被日精劍刺倒的大漢身 上,四個人跌成一團。 兩黑影先不理會倒了的四個人,攔住後面的三名大漢.其中之一用一名大漢不 加理睬,沖上一劍點出。「錚」一聲暴響,兩黑影之一用劍展開點來的一劍,罵道 :「冒失鬼你找死!」 聲落,劍尖再吐。另外一名大漢疾衝而上,卻被另一名黑影伸腳絆倒,叫道: 「要活的。」 向大漢出劍的黑影聞聲止步,劍尖點在大漢的頸下,也叫道:「丟下劍,閣下 。」 最後一名大漢心膽俱裂,六個人在一照面間,四個倒地一個被制.剩下一個人 ,上前不啻虎口自投,再不放聰明些,也得賠上老命,何苦來哉?不理會同伴的死 活,扭頭撒腿便跑,溜之大吉。 同一瞬間,倒地的艾文慈咬緊牙關一躍而起,蹌踉奔向巷左的一戶人家,想破 門入屋脫身。可是,經過剛才的惡鬥,毒性加速發作剛伸手按住木門,便感到眼前 天旋地轉,頭重腳輕,渾身力道盡失、滑倒在門下,失去知覺。」 神智將失的前一剎那,他模糊地感覺到身子被人抓起,但他已無力掙扎了,只 本能地想:「我落在他們的手中了……」 元和棧中,肥胖如豬的俞五,正與本地的地頭蛇起了爭執地頭蛇白額虎居然很 夠朋友,向俞五斬釘截鐵地說:「俞五爺,這件事兄弟不能依你,如果讓你拷問雙 頭蛇。兄弟如何向弟兄們交待?雙頭蛇是兄弟的人,目前他也為了五爺的事,晝間 被兩個不明來歷的小叫化打傷了,交給你拷問口供,在道理上也說不過以去,無論 如何.得等他好一點再說,是否有錯,也得由兄弟處理。」 俞五爺不住地冷笑,說:「他窩藏意圖行刺我俞五的兇手,理該讓我拷問,這 件事你得答應。」 「兄弟恕難遵命。」 「這樣好了,把雙頭蛇的女人留下,如何?」 白額虎堅決地搖頭說:「不行,本城的弟兄,誰不知周嫂是位可敬的女人?不 瞞你說,雙頭蛇不妨給他吃點苦頭,卻不許動周嫂一毫一發。」 「這麼說來,兩個人你不肯給,難道刺客侵入店中殺人的事,就此罷了不再追 究不成? 死的人白死了?」 「兄弟保證可以替五爺查出兇手來,死的人都是兄弟的好兄弟,務請五爺信任 兄弟。」 白額虎沉靜地答。 雙方僵持不下,最後俞五滿臉不悅地問:「你真要堅持己見?」 「兄弟堅持。五爺事後可以一走了之,但兄弟還得在本城混呢!再說,五爺的 人已追避刺客去了,相信可將兇手抓來……」 話未完,逃回的大漢氣極敗壞地搶人花廳,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五爺,咱們 的人眼看可以得手了,卻……」大漢將所發生的事—一說了。 廳日突然出現一名店伙,亮聲道:「店外有一位小花子,指名要見五爺和二爺 。」 元和棧在本城招牌卷,店東名號響亮,地方上誰不知元和棧的來頭?府城來的 俞五爺,更是大名鼎鼎的財主兼惡霸。本城的地頭蛇白額虎黃二爺,也不是可以輕 侮的特殊人物。新年大節期間,花子上門並非異事,但登門指名要見俞五黃二,簡 直是奇聞。 俞五爺本來就不偷快,登時怒火上沖,怒叱道:「滾你的蛋!一個小花子也來 麻煩我? 你們就不知道將他攆走?混蛋!」 店伙臉色蒼白,惶急地叫:「他……他要打……打進來了。」 俞五和白額虎吃了一驚,白額虎挺身站起急問:「你們的人呢?」 「全……全被小花子制住了,一個個像……像是中了定身法。小花子一人店, 店裡的人全中了邪,只有小的可以活動,所……所以定要小可傳話。」 小花子人呢?」 「在……堂屋坐……候。」 白額虎舉手一揮,示意手下的弟兄外出,並神色緊張地吩咐道:「帶上兵刃暗 器,恐怕是晝間打了周三的小花子找上門來了,走!」 俞五好似鬼,他等白額虎一走,便向自己的人發令道:「咱們從後面走。到周 三家中仔細搜一搜。」 先前押回周三的人來去匆匆,只帶走了周三夫婦,未留意柴房中躲著的章姑娘 。這次他親自帶著大批爪牙仔細窮搜,可憐的章姑娘終於落入他的魔掌中了。找到 了章姑娘,他心中狂喜,立即連夜變換住處藏匿。次日一早,用三個木箱盛了章姑 娘和周三夫婦,秘密啟程趕向府城,不再理會白額虎的死活。一行三十餘名打手分 為三批,扮成販貨的挑夫,每批相距半里地,前後呼應選題北行。把章姑娘弄到手 ,他已心滿意足,不再追究護送章姑娘逃離府城的人是誰,下落如何也懶得追查了 ,且趕回府城再說,惟有回到自己的勢力範圍方算萬全。 他之所以帶走周三夫婦,則是另有打算。一是藉此報復白額虎不肯將人交給他 拷問的怨恨,二是想從周三口中,拷問出包庇章姑娘的事,是否與白額虎有關。如 果有,那麼,他日後必須除去白顏虎。以自己的心腹取代,以便進一步把雲和劃歸 他自己的勢力範圍,一處可由他完全控制的城市。 得意忘形,他忘了派人打聽白額虎應付小花子的經過。 元和棧中,白額虎與一群店伙,被入侵的小花子打了個落花流水,一個個頭破 血流。小花子起初並無意動武,開門見山坐索一個善用淬毒追魂釘的人,可是,這 人已被艾文慈所殺,屍首已經送走了。同時,這人是俞五的走狗,白額虎怎交得出 人?這一來,惹火了這位小花子,發起威來不客氣揍人。可憐的白額虎禁不起接, 被小花子三拳兩腳放翻,一頓好打,元和棧道了可怕的劫運,整座店棧打得稀爛, 幾乎被拆掉。 最後,小花子押走了白額虎,去找俞五爺,臨行警告店伙不許報官,不然,將 受到更可怕、更慘烈的報復。白額虎不知俞五藏身何處,找遍了俞五曾經落腳的四 處地方,一無所獲。半夜三更,想逐戶搜查也力不從心,可被小花子整慘了。他得 了俞五五十兩銀子的好處,卻付出可怕的代價,真應了一句話:「偷雞不著蝕把米 。」 艾文慈在神智昏迷前的剎那間,模糊地感到自己已被人捉住。不知經過多久, 他突然悠悠醒來,首先便感到自己頭腦昏沉,可看到隱約的燈光,扔頸一看,發覺 自己僕臥在床上,房間窄小,一床一幾之外,別無長物,寒意甚濃,蓋在身上的棉 被雖厚,仍禁不住奇寒的侵襲。 手腳並未上綁,他猛地伸展手腳,想爬起看看處境,豈知卻軟弱得挪不動四肢 。正掙扎間,突聽一個滑脆說耳的嗓音在床前說:「不可移動,免傷元氣。移動可 助毒內侵,後果嚴重。」 他轉頭定神注視,看到床前站著一個左顆有疤的小花子。小花子正以一雙清澈 的大眼,關切地注視著他。 他心中大定,訝然問:「咦!老弟不是在麗水客棧……」 「在麗水客棧浦打俞家的走狗,兄弟適逢其會。」小花子笑答。 「哦!想必是老弟救了在下了。」 「可惜當時不知兄台被淬毒暗器所傷,誤了大事。」 「這種毒並不可怕。」 「在下對毒物外行,不敢胡亂用藥,只給兄台服下兩顆護心丹,怕藥不對症, 只好由敝同伴去找使用暗器的人討解藥,大概不久便可回來了,請安心等候。」 「但不知老弟有解毒藥物麼?」 「有是有,但不知該用何種解藥。哦!你是個郎中,也許知道……」 「咦!你怎知道我是個郎中?」 小花子用手向幾上一指,笑道:「那是你懷中藏著的金針匣和百寶囊,還有你 昏厥時遺落的一把小劍。喝!好一把價值連城的小寶劍。」 「那是行醫用的小劍,可救人也可殺人。請將在下的百寶囊取來。 老弟的治毒藥物,也請取出一觀。」 小花子依言取來了他的百寶囊,也將自己的百寶囊取出。在床前排開,欣然道 :「小弟對毒物一竅不通,兄台可否加以指點?」 他挺身坐起,笑道:「這不是三言二語所能說清楚的,中毒的部位與毒性關係 甚大。在下不是挾技自珍,只能將大概說說而已。一般說來,以時效分,有劇毒與 慢性兩種;前者見血封喉,甚至觸體即發。以毒性論,略可分為三種。其一是受創 者疼痛甚劇,肌膚紅腫。其二是疼痛及肌膚腐蝕,甚且潰爛。第三種最烈,僅稍感 麻癢,甚至受創的人亦難發覺,等到毒入經脈,便碎然倒地,渾身麻痺目現散光, 那時想救已賺過遲了。」 「那……兄台怕中的毒…﹒﹒,」 「必定是創口隆腫如丘,周圍八寸泛現紫黑色且現黃斑,傷口流黃紫色毒液。 治這種毒的解藥,在下可張羅,但缺少一些主要投毒藥引。 現在,且讓在下看看老弟所帶的丹藥,是否有所需的藥引。」 「兄台可否稍候,等敝同伴取得解藥返回,豈不甚好?」 「不行,拖延很大久了。在下有大事在身,必須及早治療,以便早些恢復元氣 。再說,貴同伴恐怕勞而無功,不可能找到解藥了。」 「為什麼?」 「用毒暗器偷襲在下的人,已經到鬼門關報到啦!老弟,請告訴我你這些丹藥 所治淬毒暗器種類好麼?」 小花子共取出七瓶丹丸與藥粉,一面指點著說:「這是專解東海青門吳家淬毒 魚腹針的丹丸。這種是專解湖廣譚家斷魂鏢的獨門解藥;這是治五虎斷魂釘的藥散 。這是解蛇誕箭的丹丸,這是……」 「咦!老弟幾乎是可解天下毒暗器的老行家了,怎說一竅不通?」他訝然問。 小花子笑笑,微微得意地說:「這些解毒藥,全是我偷來的,只知可解該種毒 暗器,用來預防萬一,卻不敢用來解其他不同毒物。」 他檢出兩瓶藥散,笑道:「天下間的毒物,千奇百怪,但萬變不離其蹤,不要 被那些故作神秘的人所嚇,只須看傷口的形狀,與中毒人的狀態,便可選擇相應的 藥物治療。其中有些人將數種毒物摻和使用,但仍能看出徵候的,依提煉的性質分 ,有來自草木、禽獸、礦石三種,有可以相生相剋,因此,不是老於此道的人,不 敢輕易摻和數種藥物合使用的。 現在請勞駕老弟取些水去,先清洗創口再上藥。晤!老弟的護心丹,定然是人 間聖品。」 小花子取來了床腳的一盆熱水,笑道:「兄台不愧是郎中。這是武當長者極為 自豪,珍逾拱壁的聖品九還丹,你已眼下兩顆。」 「哦!難怪。老弟,也是偷來的?」他心中大喜地笑問。 「偷?懷有九還丹的武當長老並不多,怎偷得到?」 「那…」 「那是我家小……別人送的。」小花子支唔地說,轉過話鋒道:「躺,好,我 替你洗創口,你怕不怕痛?」 「呵呵!不怕痛是假,挺得住就是,先將這些藥散溶在水中,對不起,麻煩你 了,在下感激不盡。其實,即使不用藥。用兩顆武當聖藥還丹人腹,已經用不著操 心了,不消十天半月。餘毒便會盡除。」 「九還丹可以拔毒?」小花子一面替他洗創口,一面問。 「九還丹不能拔毒,便能保護五臟六腑,抗拒毒物進一步入侵,並且令體內自 生抗毒與排毒的功能。如用解毒藥同時解毒,九還丹威力增,創口可望很快地復原 。哦!老弟,你的手好溫柔,定然是位細心柔顧的人,其失禮,還示請教老弟貴姓 大名呢!兄弟李三。」 「是真姓名麼?」小花子笑問。 「姓名無關宏旨,像我這種亡命之徒,經常改名換姓,不然活不去哩!在府城 ,我叫王縉,在此地叫李三。」 「以前呢?」 「我這人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 「那麼,我也不能告訴你真名實性。」 「在下請教老弟的姓名,只為了便於稱呼而已。其實在麗水客棧兩位動手打抱 不平時,在下便已猜出你們也是江湖人。」 「江湖人沒有理由隱瞞自己身份。」 「如果你換了我,不敢不滿,哦!該上藥了。」 小花子替他上好藥,用衣帶替他裹好創口,剛拾攝停當,外面傳來了三響叩門 聲。小花子拉開房門,扭頸道:「敝同伴回來了,大概已找到解藥。你好好安歇, 我出去看看。」說完,帶上房門走了。 他怎能安歇?章姑娘身落虎口,生死不明,他必須找到俞五將姑娘救出,一個 姑娘落在惡賊手中,那還了得?救人如救火,十萬火急,目下創傷已無大礙,他必 須走。 他下床將日精劍藏回匣中,往懷一塞,穿著停當,掛好百寶囊伸手拉開房門。 門外傳來急驟的腳步聲,來了四個人。一名老村夫掌燈,兩位小花子,押著狼狽不 堪,頭青臉腫的白額虎,超過天井到了房外。 「咦!你怎麼起來了?」替他裹傷的小花子訝然問。 將白額虎押回的小花子站在門外,也惑然道:「早知你能自行療傷拔毒,也免 我這般費勁了。」 他抱拳施禮,笑道:「如無兩位老弟的九還丹聖藥,在下恐怕踏上黃泉路了。 兩位相救之恩不敢或忘,容圖後報。」 「兄台似乎打算離開哩!目下城中甚亂,兄台傷勢不輕,似乎不宜外出涉險。 此地是城西的偏僻處,即使被三二十名打手包圍,也休想如意,兄台何不暫且在此 養傷?」臉有胎記的小花子誠懇地說。 「在下有事在身不克久留……」』「是為了章姑娘的事麼?」小花子急急接口 。 「咦!老弟知道這件事?」他訝然問。 「你帶走章姑娘,小可兄弟本來隨後追蹤,意欲暗中相助,不料到晚一步,你 已冒險人山,我們迷失了方向,最後只好轉回府城,改走雲和龍泉大道,料想你兩 人如果能走出山區,必定走雲和轉龍泉,所以跟來了;沒想到俞五已先到一步,你 卻達時方行現身,章姑娘呢?」 「在下這就去找他,她原來藏在雙頭蛇周三家中,在下親見周三夫婦隨著俞五 和白額虎的打手走了,可能周三這傢伙出賣了我們。」 小花子轉向臉目全非的白額虎,陰森地問:「閣下,你得帶咱們去找周三。這 次如果找不到在下要卸了你的狗腿狗爪子。」 「周三夫婦已……已被俞……俞五帶……帶走了。」白額虎魂飛魄散地叫。 「那麼,用你不著了。」小花子冷笑著說。 「饒………饒命!爺台即…………即使殺了小……小可,也………也無法找到 俞五,何……何不放了小可?小可願……願替爺台效……效力尋………尋找俞五的 下落。」 「這人是誰?」他插口問。 「白額虎黃二。」小花子答。 他搖搖頭,苦笑道:「白額虎不過是本地的痞棍而已,為了幾兩銀子,甘心做 俞五的走狗。刻了他於事無補,老弟何不用他?」 小花子略一沉吟,向白額虎沉聲道:「天亮之前,閣下必須將俞五的消息打聽 清楚。紅日上升,而又不見閣下前來報告,那麼,在下要將閣下挫骨揚灰,信不信 由你。貴地百十個小流氓,不夠在下祭劍.你如果不怕死,可以糾集狐群狗黨到此 地來打我,哼!」 白額虎暗暗連聲慌亂地答應,抱頭鼠竄。 「在下到周家走走,看章姑娘是否留下了線索。」艾文慈說。 「好,咱們兄弟倆陪你走一趟。」 周家已人去屋空。大門未鎖。柴房中不見章姑娘的蹤跡,也未留下任何線索, 僅藏在柴草堆中的包裹無恙。 艾文慈心中焦慮,但苦於無處尋找俞五的下落。小花子已特大鬧元和棧、活捉 白額虎迫供的事說了,斷定俞五那時聞警從後門溜走,要查下落委實不易。目下唯 一寄望的是白額虎,希望白額虎貪生怕死前來報訊。白額虎是地頭蛇,要查俞五的 下落,他比任何人都方便得多。 三人回到住處,心神不寧地等候消息。人地生疏,而且是夜間,不得不等,至 少得等到天明方能著手尋找。 同一期間,府城程三爺府中,有一場盛會。 熾天使書城
【第三十五章 宇內雙仙】 程三爺帶著朋友入山區,迷失在山中,不但失去了艾文慈男女兩人的蹤跡,也 追丟了花花公子俞源一群豪奴打手,好不容易方回到景寧,只好打道回府,失望自 不在話下。午間他抵達家門不久便到了來自杭州的八名友好。 八名友好中,有三名是舊友,另五人是他上次至杭州訪友時結交的新知。五人 有三位是來自京師的武林知名人物,他們是金翅大鵬的長子岳珩,次子岳琳。另一 位是名震北地,號稱北地第一劍客的神劍秦泰。這位仁兄年已半百出頭,是金翅大 鵬的知交好友,論名頭聲望,僅稍遜於金翅大鵬,劍道通玄,恃方傲物自空一切, 是個工於心計的老江湖。貌並不出眾,上頭土腦像個村夫愚漢,但在他一雙看似平 庸,其實犀利無比的眼下,邪道人物無所遁形。據說他曾經在京師振遠嫖局任副總 鏢頭期間,單劍闖太行索鏢,誅太行大魔,大鬧忠義堂懾伏群寇揚威山西。 另兩位是杭州布政使司衙門的名捕,一叫張威,一叫周武。那張威有個極為難 聽的綽號,黑道人物稱他為索魂債主。周武的綽號也不太雅,叫周剝皮。 程三爺少不了要一盡地主之誼,設宴替朋友們接風了。席間,岳珩問及是否獲 得艾文慈的消息。 程三爺說聲慚愧,將返家後發生的變故—一說了,少不了大發牢騷,千怪萬怪 ,只怪惡霸俞五誤事,幾乎被俞五要掉老命,哪有工夫去查艾文慈的下落? 岳珩兄弟是有心人,對秘密護送章姑娘脫身的怪客起了疑心,尤其是對怪客替 村民治病的事特加留意。 老江湖神劍秦泰更是老練,問道:「程老弟,這人的相貌你見過麼?」 「不曾,兄弟始終不曾和那人照面。」程三爺心動地答,似有所悟。 「你問過村民麼?」 「這個……兄弟大意了,不曾詢及。秦前輩之意……」他審慎地答。 其實,他確曾向村民探問那人的相貌,這時卻瞞下了這件事。 神劍秦泰淡淡一笑,搶著說:「那麼,勞駕老弟協助,明早咱們前往查問。」 「秦叔,咱們是否一同前往?」岳珩問。 「不必了。我帶了圖形前往一走。」 「那……如果是他,豈不可以循蹤追趕麼?」 「賢侄,你這種追蹤是沒有用,難怪老是追不上。」神劍微笑著說。 「秦叔之意……」 「如果真是他,已經走了十餘日,循蹤追趕怎趕得上?」 「那……我們……。」 「他既然護送章姑娘赴龍泉,咱們唯一該做的是趕赴龍泉,他不可能知道咱們 追蹤他,不然便不至於管閒事自找麻煩。因此,不管他繞道往何處逃,早晚必須到 達龍泉胡家,也許目下他已經到達龍泉了。」 「那……小侄認為,何不直接趕去龍泉追查?」 「在本證實是不是他之前,不宜浪費工夫。今晚早些歇息,愚叔走後,你們可 在府城各處打聽消息,早些向府衙投文,請求各地官吏協助緝捕。」 當晚,八個人在程家歇息。 程三爺與神劍秦泰也一早動身。岳家兄弟則到府衙投文。 午間,程三爺與神劍秦泰匆匆趕回,立即啟程奔向龍泉。顯然;神劍秦泰已證 實了護送章姑娘的人,就是他們要找的人艾文慈。 艾文慈與兩位小花子焦急地等了一夜,天剛破曉,白額虎終於惶恐地跑來通風 報信,說是已探出愈五昨夜藏在城西北角的偏僻處,不久前剛秘密動身趕赴府城, 帶了不少行囊箱籠,卻不曾發現章姑娘和周三夫婦,可能已先派人送走了。 兩個小花子大喜,只要查出俞五的下落,便不怕追不回章姑娘了,跑得了和尚 ,還跑得了廟麼? 艾文慈興奮地帶上金針盒,揣了金珠包裹,扶持著白額虎,陪同兩位小花子立 即登程,向至府城的大道飛赴。 白額虎認了命,全心全意協助三人追蹤俞五,好在地頭熟,道路上行旅稀少, 沿途詢問,不難獲得線索。 罡風勁烈,寒氣襲人,四人一陣好趕,看看到了雙溪合流的獅峰。 沿途不見半個人影,行旅絕跡。 這條略對他們不陌生,而且路只有一條,不必找人詢問也不至於迷途。左頰有 疤的小花子一馬當先,急步前趕。 繞過前面的山嘴,劈面遏上了三名中年老道。三老道相貌清懼,穿了大紅道衣 ,腰懸驅邪劍,帶了包裹行囊,風塵僕僕,行色匆匆。走在前面的老道,有一雙精 光四射神采奕奕的銳利大眼,注視著大踏步而來的小花子,突然止步叫:「喂!小 施主留步。」 口吻相當傲慢無禮,小花子卻嘻嘻一笑,投頭止步回望。後面,右頰有胎記的 小花子已和艾文慈兩人轉過山嘴急步而來。 「問問他們可曾看到俞五那群人。」有頰有船記的小花子遠遠地便叫。 左頰有疤的小花子微笑著答道:「不用問,他們正要問我呢。」說完,回身轉 向三老道笑問道:「道爺,你先問我呢,抑或是我先問你?」 三老道狠狠地打量著他,也不斷地打量最後到的另一名小花子,久久,為首的 老道方陰森森地問:「你兩個小花子半月前是不是在府城鬼混?」 「咦!天下間共有府一百由十,州一百九十三,一千一百三十八縣。 如果算上羈康之府州縣那……」小花子笑嘻嘻地,怪聲怪調地答。 「住口!貧道不和你胡扯。」老道怒聲搶首喝止。 「咦!別窮叫嚷好不?誰又和你胡扯了?你問我在府城鬼混,誰知道你所指的 是哪一座府城呢?花子爺天生一張吃四方的嘴,道游天下四海鬼混,咱們年紀雖小 ,走過的府州縣多至記也記不清,你不問清楚。 怪得誰來?」小花子怪腔怪調地說,理直氣壯。 「貧道已經說清清楚楚,問你半月前的落腳處,你少給我胡說人道裝傻扮瘋。 」 「那又怪了,半月前,也就是說,十年前也可以說是半月前……」 另一名老道大為不耐,冷笑道:「宏光老道友,不必和他廢話了。察言觀色, 這位施主正是道友所要找的人,何不先搞下他再問?」 宏光欠身謙恭地說:「道兄所言不差,兩個小花子都在,八成兒是他們兩人。 」 艾文慈有事在身,救人要緊,豈能耽誤?上前問道:「請問諸位道長,究竟有 何貴干?」 「你是這兩位小花子的人?」宏光老道陰森森地反問。 「不錯。」他坦然地答。 「那麼,也有你一份了。」 「有什麼一份?」 「你是明知故問麼?」 「小可聽不懂道長的話。」他莫名其妙地說。 「貧道請你們回府城理論。」 「你們到底為了什麼事?」他有點不悅地問。 宏光者道臉色一沉,冷笑道:「貧道為了重建紫虛觀,多方設法張羅金銀,好 不容易向施主們討得黃金三百五十餘兩,紋銀兩百餘兩。半月前,四微山敝觀午夜 失竊,金銀被竊一空。哼!你們想賴也賴不掉的。」 「咦!憑什麼你們認為是咱們所為?」他憤然質問。 「失竊的前一天,獻觀的道童,親見兩個小花子在觀附近出沒踏盤子,此外別 無可疑的人在微觀附近出沒。兩天前,貧道終於查出兩個小花子到這一帶來了,所 以請了幾位道友分向景寧、雲和一帶追查。看來,做案的不止兩個小花子,你們兩 人必是小花子的同黨,甚至你是主腦。」 他冷笑一聲,不客氣地說:「道長,你是不是太武斷了呢?俗語說:捉賊捉贓 ,豈能空口說白話誣良為盜?天下間小花子多如牛毛,硬指敝同伴是在貴現附近現 身的小花子,未免太可笑了,一句話,拿證據來,人證、物證何在?再說,貴觀失 竊,想必已經報官,緝盜的事,該是官府處理,你們親自緝捕,是不是聚眾行兇, 目無王法?」 另一名老道大為不耐,怒叫道:「這廝牙尖嘴利,語利如刀,一副頑賊慣竊的 嘴臉,道友何必與他說理?先擒下他們回觀處理,再扭交官府治罪便了。」 「憑道長說的話,便知你們自己就是些目無法紀的不法之徒。前些時,響馬賊 的餘孽紅娘子曾經在附近出現,曾經侵入府城首富俞五的宅第。貴觀失竊,會不會 是紅娘子的手下? 怎防一口咬定是敝同伴……」 「呸!見你的鬼!紅娘子去年十一月初,剛抵達江西贛州投奔大風山莊,怎會 在此地出現?」老道憤憤地叫。 「咦!道長怎知紅娘子投奔大風山莊的事?」他心中暗喜地問。 「貧道如果不知,便不配稱宇內雙仙。」 他吃了一驚,兩個小花子也臉色一變。宇內雙仙,是近十餘年來江湖上一雙亦 正亦邪,聲名不太好的老道。兩人藝業高明,行事任性,俠義門人不恥與其為伍, 邪道人物也不與其結交。他倆連換闖蕩江湖,誰拂逆了他們,他們便會拔劍而鬥, 下手不留情,傷人無算,血案如山,不但江湖朋友仇視他們,官府中也有緝捕他們 法辦的底案。雙仙的老大無情劍至清,老二至淨,是師兄弟,俗家姓名叫王恆、沈 波,聽說是武當門下的逐徒,是顯字輩頗具神通的人物。逐出武當之後,他們改了 道號,絕口不談武當,也不使用武當的太極拳劍。老二的綽號叫三絕劍,自譽為狠 絕、快絕、准絕。不出手則已,劍出即傷人,比老大無情劍似要高明些。但對人卻 更無情,更有失厚道,更不講理。剛才與艾文慈打交道的人,除了紫虛觀的宏光老 道之外,便是無情劍發話,三絕劍自始至終冷眼旁觀,僅陰森森地注視著眾人冷笑 。 艾文慈曾經聽說過雙仙的為人行事,不由心中暗驚,暗叫大事不妙。人的名, 樹的影,面對兩個江湖上大名鼎鼎的人物,他心中不能不驚。救人的事十萬火急, 無論如何不能在此時此地樹下強敵,必須抱有息事寧人的心情,打發老道們離開, 以求萬全,他吁出一口長氣,苦笑道:「不瞞道長說,咱們從閩中來,正要前往處 州府,顯然貴現失竊的事,與咱們無關。這樣好了,在下隨身帶有不少金珠,道長 改建富觀,亟需金銀,在下願盡綿薄,贊助三二百兩金銀成此功德,彼此免傷和氣 ,不知道長意下如何?」 說完,取出包裹中一半金珠,在地上攤開,寶光四射,全是些精工鑲制的金珠 寶石首飾。勻出的一半數量雖不太多,但論價值,足以價值千金而有餘。 「這些金飾,請道長笑納。」他沉靜地說。 這一來,反而壞了大事,財露了白,三個貪婪的老道豈肯放過機會? 無情劍冷哼一聲,眼睛放光地說:「全放下,行竊的事一筆勾銷。」 「你……你們……」他愕然叫。 三絕劍說話了,陰森森地說:「這廝滿口胡言,分明是個下三濫的雞鳴狗盜, 他說是從閩中來,又說府城俞五家中被紅娘子光顧,前言不對後語,破綻百出,人 贓一併擒下,押回觀中好好拷問他,不怕他不招出實情來。」 無情劍一聲長笑,搶上伸手便抓艾文慈的右手腕脈。 宏光老道兩眼發直,急搶地上的金珠首飾。 白額虎一看不對,扭頭便跑。 三絕劍屹立路旁,冷眼旁觀。 艾文慈將剩下的半包金珠塞入懷中,虎跳後撤,避開一抓。絕情創豈肯放手? 如影附形跟到飛起一腳,猛攻艾文慈的小腹。兩人立即纏上了,拳來腳往火辣辣地 展開所學搶攻,勢如狂風暴雨。 宏光老道的上身下俯,剛將手抓向耀目生花的金珠,左頰有疤的小花子恰好搶 近,出腳飛踢老道的右脅,一面叫:「賊老道放手!」 這一腳踢勢極為凌厲,快速絕倫,人到聲到腳到。宏先老道財迷心竅,也大意 了些,怎躲得開?眼看要傷在小花子的腳下。正危急間,一顆小小談影突然從斜利 裡飛到,「啪」一聲輕響,恰好擊中小花子的膝旁犢鼻穴。 「噗」一聲響,小花的靴尖餘勢,仍然踢中了宏光者道的右脅,但力造已消失 大半,余勁不足以傷人了。 「哎呀!」宏光老道怪叫,指尖掃中地下的金珠,金珠四散,老道也滾倒在地 ,雖未受傷,但已夠他受了。 小花子也身形一慢,突然扭身摔倒在地。 三絕劍出現在一旁,一腳向小花子的膝關節踏下,冷笑道:「你在班門弄斧… …」 右頰有胎記的小花子一閃即至,從行囊下拔出隱藏著的長劍,揮向對方踏出的 腳,喝道:「還有我呢。」 三絕到如果想踏碎小花子的膝蓋,他自己也將斷腿,小花子這一劍看準了部位 ,迫他收腳閃避,不然將兩敗俱傷。變化太快,沒有餘暇思索,必須憑經驗決定反 應,生死決於剎那間。他還不至於笨得不顧後果,單腳一躍,遠出八尺外。 右頗有胎記的小花子,已將同伴挽起退出丈外,急間:「傷勢如何?」 右頰有疤的小花子揉著膝蓋,答道:「不要緊,挨了一記飛蝗石,受得了。兩 老道可怕,不能硬拚,得走。」 走不掉了,宏光老道惡狠狠地爬起,拔劍欺近怒叫如雷:「小賊,貧道要剝你 們的皮,抽你們的筋,方消心頭之根。」 三絕劍臉色可怖,明森森地手按劍把走近,兇惡地沉聲道:「道友讓開,貧道 要好好收拾他們。」 右頰有胎記的小花子揮手示意同伴退在一旁,挺劍立下門戶冷笑道:「久仰雙 仙的兇名,總算幸退了。來來來,在下要看看閣下是否很得虛名。」 「你將會看到的。」三絕劍冷冷地說,徐徐撤劍又道:「聽你小輩的口氣,定 非無名小卒。說出你的名號,師門底細如何人「在下可不是仗師門聲望唬人的人, 你上啦!」小花子冷笑著說,但在神色上,已可看出些少緊張。 兩人雙劍遙指,逐步迫進。老道冷哼一聲,不再多說,抽出的劍身隱發龍吟, 顯然並未小覷這位貌不驚人的小花子。 雙方逐步接近,終於接近至丈內了,兩人臉上的神色皆冷肅莊嚴,殺機怒源。 四周寂靜,緊張的氣氛壓得人幾乎透不過氣來。 另一名小花子腳下已經恢復原狀,在一分緊張地注視雙方的變化。 宏光老道也全神在旁注視,勝現得色。 嘉地,叱聲如沉雷,三絕劍先發制人,突起發難,在沉叱聲中,挺劍疾進,「 奔雷掣電」絕招出手,以雷霆萬均的聲勢,走中宮兇猛地進擊,風雷乍起,劍氣飛 騰,一出手便是殺著,劍影像一座劍山,向小花子壓去。 小花子不首示弱,也一聲低叱,以攻還攻,劍幻起重重劍幕,迎向攻來的如山 劍影,劍芒如虹八方飛射,快速移動的人影令人望之目眩,雙劍相觸的鏗鏘鳴聲令 人聞之動魄心驚。 人劍兇猛糾纏不休,盤旋進退換了多次方位,不知交手了多少狠招,終於,最 後的一聲劍鳴餘音未盡,人影乍分。 旁觀的另一名小花子吁出一口長氣,緊張的神色並未消退。 三絕劍保持著出劍的姿勢,舉劍的手稍現顫動,三絕短鬚無風自搖,一雙鷹目 殺機怒湧,陰森森地說:「能接下貧道第一輪狂攻,你已經可以名列江湖一流高手 之林而無愧色。 但絕逃不過貧道劍下,小心了。」 小花子鬢角見汗,舉劍的手已顯得乏力,左衣袂下破棉祆出現一條裂縫,棉絮 綻出縫口 三寸,說明了他僥倖地從死神的指縫中逃出生命,危險極了。他盡量調和呼吸 ,盡量穩住發軟的雙腳,戒備地說:「你並不如傳說中的那麼可怕,在下還能接得 下你的三絕劍術。」 「準備接招,小輩。」三絕劍冷叱,逐步欺進。 小花子不願再硬拚,向左徐移爭取空門。 十餘丈外,無情劍迫得赤手空拳的艾文慈八方游走,好在那兒有一塊略為平坦 的山坡,足以施展游鬥術。無情劍有劍在手,出招勢如狂風暴雨,但勞而無功,在 艾文慈奇奧無比的身法閃避下,連對方的衣快也沒有沾上,只氣得暴跳如雷,漸被 憤怒衝昏了頭腦,有點不顧一切亂砍了,但仍然可以發揮劍上的威力。 艾文慈以真安僧所授的奇妙身法步法應敵,先前顯得有點手忙腳亂,後來終於 悟出其中奧秘,逐漸可以應付裕余,最後他要找機會近身用空手入白刃妙術反擊了 。 老道藝業不見,而且情緒激憤,不易摸清招路,想近身委實風險太大。再糾纏 片刻,他放棄赤手近身奪劍的念頭,心念一轉,悄然探手懷中,取出包裹中的兩技 寶石風銳藏在掌心,連換三處方位,突然大喝道:「接暗器!打!」他右手一揚, 老道本能地扭身揮劍想打擊暗器,但他並未將鳳釵打出,乘老道劍勢剛止的剎那間 ,第一枝鳳釵出手,光華一閃,金芒乍起。 老道一驚,扭身振劍探擊來襲的暗器。 第二技鳳釵銜尾而至,神奇地超越了第一枝鳳釵,而且下沉尺餘,來勢如電。 老道不該逞能,妄圖以劍擊落暗器,不作躲閃的打算,這一來,想閃避已力不 從心,也無法同時擊落上下齊到的鳳釵,看到釵影,已來不及了。 「哎……」老道驚叫,挺劍前栽,「錚」一聲擊飛了第一枝鳳釵,第二技後發 先至的鳳釵已經貫入右大腿側,直抵腿骨方行止住。 艾文慈抓住機會疾衝而上,飛起一腳,踢中老道的右小臂,長劍應腳脫手而飛 。他擦身欺近,在老道仆倒的前一剎那,鐵拳左右齊飛,「噗噗」兩聲暴響,正中 老道的雙頰,再飛左腳,把老道踢翻。 「哎……啊……」老道狂亂地叫,倒摔出丈外,暈頭轉向,滿目是血,爬不起 來了。 他抬起老道的長劍,奔向激鬥中的鬥場。 右須有胎記的小花子,正與三絕劍展開了第二次兇險無比的惡鬥,小花子不敢 再硬攻硬接,但形勢依然險惡。 三絕刻的劍招宛如長江大河溶液而來,把小花子完全籠罩在劍影中,控制了全 局,劍芒只在小花子身前要害吞吐閃爍,險象橫生,封不住避不脫,生死關頭已到 ,勝負即將分曉。 艾文慈到得正是時候,他可不管什麼武林規矩,必須介入解圍,他不是個袖手 旁觀的人,明知老道厲害,他也毫無所懼地要助小花子一臂之力。 他的腳步聲驚醒了旁觀的宏光老道,扭頭一看,他已到了丈內了。 宏光一怔,還未看到遠處倒在地上喘息的無情劍,但已知大事不好,匆忙中伸 手拔劍,一面大叫:「小輩慢來……」 他不失時機將劍脫手飛擲,阻止宏光拔劍。 但老道相當了得,劍平一剎那出鞘。本能地急拍飛射而至的長劍。 「錚」一聲響,將飛來的劍拍飛丈外去了。 可是艾文慈也在雙劍相接的瞬間一閃即至,搶入宏光的身前,人從左切入,左 手架住宏光的右小臂,制止宏光收劍反擊,左拳突進,「砰」 一聲搗在宏光的小腹上,力道千均。 「呢……」宏光悶聲叫,渾身全軟了,吸腹收腰痛得上身前俯。 「滾!」艾文慈沉喝,一手奪過宏光的長劍,一腳踢在宏光的左膝內側,把宏 光踢得橫跌出兩文外,砰然倒地。出奇兇猛快捷的奇襲,把藝業稍差的宏光一下子 放倒。快得令人目眩神移。 他踢倒宏光,發出一聲獸性的低嘯,將金珠包裹解開,挺劍衝向迫得小花子發 發可危的三絕劍,怒吼道:「金珠給你們,不可欺人大甚。」吼聲中,將金珠向三 絕劍擲去,人亦飛樸而上。 三絕劍吃了一驚,扭身大叫一聲,劍出「雲封霧鎖」,無數劍花連續吐出,封 住了全身。 「叮叮叮叮……」射來的數十件首飾全被擊碎,向八方激射。 「錚錚!」艾文慈次來的兩劍,也被老道架開,封出偏門。 艾文慈身形下沉,第三劍搶攻三絕劍的下盤,一面向渾身大汗的小花子叫:「 還不快走?我阻住他,快!」小花子心中有數,不能再逞強了,猛地內側躍退。 三絕劍沉劃接招,「錚」一聲架住了艾文慈攻下的一劍,同時左手一揚,打出 了一顆飛蝗石,同時怪叫道:「誰也別想走,躺!」小花子身形尚未落實,而且真 力已竭,反應遲鈍,逃不過一石之厄,「噗」一聲正中左脅。老道志在必得,用了 全力,這一石勁道奇重,脅下是要害,挨上了怎吃得消」小花子像中箭的雁掉落在 丈外砰然大震,跌昏了。 左頰有疤的小花子大驚失色,躍上急叫:「你……你怎樣了?」 「快將人帶走。」艾文慈大叫,全力揮劍狂攻三絕劍,奮勇進擊,以阻止老道 再發暗器襲擊小花子。 左頰有疤的小花子抱起同伴,向北如飛而遁。 三絕劍狂怒,長劍上下翻飛,兇猛地向艾文慈攻去,一面怒吼:「狗東西,你 該死。」 艾文慈沉著應戰,八方游走,一面冷笑道:「賊老道,你無奈我何,你的劍術 不登大雅之堂,兇狠有餘靈巧不足,在下和你游鬥,三天三夜你休想傷在下一毫一 發。你的兩個同伴傷勢不輕,咱們拖上三天三夜,拖不死你的同伴才有鬼。告訴你 ,金珠可值黃金近千兩左有,在下送給你們,條件是不許管在下的事。老道,在下 走了,後會有期,不可追來。」 聲落,他一躍兩文,輕易地脫出對方的劍網,毫不費勁。 三絕劍不肯放手,大吼一聲,飛撲而上。 他一聲長笑,向側一躍笑道:「可惜在下沒有工夫陪你玩,少陪。」 說完,轉身飛躍而去,三兩起落便遠出七八丈外,奇快絕倫。 遠出十丈外,他止步回轉身朗聲叫道:「記住在下所提的條件,不然,這些金 珠必須還我。」 「下次相逢,貧道活剝了你。」三絕劍揚劍切齒怒叫。 「省些勁吧,你狠,但腿不快,你追不上在下的。下次見面,在劍術上也許同 樣佔不了便宜。在下年輕力壯,你老了,老道。」 聲落,他長笑著飛步追趕小花子去了,把老道氣得直挫鋼牙。 熾天使書城
【第三十六章 天涯得助】 三絕劍空有一身驚世藝業,但艾文慈不與他接鬥,仗奇奧的身法閃避游走,令 他英雄無用武之地,被冷嘲熱諷得幾乎氣炸了肺。他想追,但看了艾文慈的去勢, 便知追亦枉然,只好放棄追趕的念頭,回頭照顧兩名同伴。 宏光老道受傷並不重,掙扎著到了灑散在地的金珠前,貪婪地將金珠一把把往 懷中塞。 「咦!這是俞施主所有的祖母綠寶石耳墜,乃是他去年十月間從杭州貨郎處得 來的。」 三絕劍攙扶著無情劍向此地走來,說:「定是那兩個小花子在府城做的好事, 貴觀的金銀顯然也是他們做的手腳了。道友先前遇上的那幫人是俞五的手下嗎?看 來,其中定有蹊蹺。」 「果然可疑,很可能俞施主是追賊來的。」宏光點頭說。 「咱們尚未追上俞五,他帶了不少高手,或可相助咱們一臂之萬,留下那三個 小輩出口 惡氣吧。」 宏先將耳墜往懷中一塞,冷笑道:「道兄,得放手時且放手,咱們不再追究三 個小輩………」 「哼!你這傢伙真沒出息,大概是見財心喜,忘了剛才所受之辱了。 好吧,你與敝師兄隨後來,我先走一步,或許可以追上三個小輩,很可能那個 小輩志在追蹤俞五,貧道要把握住這次機會。」三絕劍冷冷地說完。 放下無情劍逕自走了。人爭一口氣,佛爭一爐香,他忍不住這口惡氣,必欲擒 獲艾文慈而後甘心。 右頰有胎記的小花子受傷不輕,左肩腫起,肋骨幾被打斷。左頰有疤的小花子 抱著同伴撒腿狂奔,遠走三兩里,右頰有胎記的小花子悠悠醒來,忍痛問:「賊老 道呢?他們……」 「郎中正在阻住他們,料亦無妨。」 「小秋,他………他擋得住?」 「小姐請放心,他的身法神奧無比,三絕劍無奈他何。三老道有兩個已被他擊 倒,三絕劍再高明,亦不足為害,小姐傷勢怎樣了?」 右頰有胎記的小姐噓出一口氣,苦笑道:「想不到宏光賊道居然神通廣大,請 來了宇內雙仙相助,我們得趕快改裝易容,賊老道確是厲害,避之為上。我的傷不 要緊,賊老道這一石力道委實驚人。放我下來。」 右面是河,左面是起伏的山嶺,附近凋林密佈,枯草叢生,大道迤邐北行,道 上渺無人煙,最近的村落還在三里外,龜峰在望。村落北面五六里,是漢口巔谷村 。谷村是府城與龍泉分道處,沒有官渡,要到府城需要乘渡船渡河。 兩人並肩而行,小秋攙扶著小姐,向前面的村落急走,不時報頭回望,看艾文 慈是否已經跟來。遠遠地,便看到村口站著四名青衣村夫。 小秋說:「我們到村中等侯,順便問問俞五那群惡賊的行蹤,小姐也可歇息, 待小婢替小姐推拿活血。」 將近村口,四名村夫之一突然驚煌地叫:「小花子追來了,快稟報五爺。」 四個人倉惶奔入材中,走在最後的人順手將柵門扣上,急急通走。 「好哇,俞胖豬在此地,休走!」小秋喜悅地叫,扶著小姐急追,弄開了柵門 ,一湧而人,村中立即雞飛狗走,家家閉戶。 追出村北,前面半里地人影奔竄,大道穿過一座松林。俞五的爪牙們正狼豕突 ,竄入松林逃命。 正追間,路兩旁的溝中突然射出七八枚暗器,兩面攢射,向兩人集中急襲。接 著虎吼震耳,六名青衣打手跑出潛藏的深溝,刀劍耀目,將兩人圍住了。小秋十分 機警,而且早懷戒心,暗器射來,她已先一剎那將小姐帶倒,向下一伏,暗器險之 又險地飛掠頭頂而過,呼嘯著落向遠處的草叢。她拔劍跳起,怪笑道:「阻路的, 留下命來。」 小姐雖肩脅受傷,但仍可動手,只不過施展不開而已,兩枝劍一合,立即與六 名打手纏上了。 六名打手居然藝來不見,形成劍中藏刀陣,採用游鬥術此進彼退,相互策應甚 有章法。 加以小姐畢竟欠靈活,不能用真力相搏,小秋必須負責保護小姐的安全,也就 不敢大意,有點難以兼顧傷了。 逃走了的人已經消失在松林深處,失去了蹤跡。 六名打手不求有功,但求無過,明顯地表示志在遲滯追兵,死纏不放,避實擊 虛前後呼應,不時抽冷子用暗器襲擊,令人防不勝防,甚為有效,兩個小花子不但 沖不破他們的包圍,而且不能不接鬥,想脫身追趕俞五勢難如願。 如果小姐不負傷,六名打手決難支持片刻。假使僅小秋一個人,六打手也休想 纏得住她,小秋已看出形勢不利,向小姐低叫:「先突圍,再收拾他們。」 她想將小姐先送至安全處,再獨自對付六打手。可是,六打手已看出機微,怎 肯讓她如意?同聲怪叫,陣勢一緊。 許久許久,小秋漸感真力損耗甚巨。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小姐得躺下啦!正 焦灼不安,遠處人影來勢如電射星飛,艾文慈的叫聲也及時傳到:「留幾個給我, 休放他們走了。」 六打手聞聲失驚,一聲怪嘯乍起,六人同時撤招跑退,向兩側落荒而逃。 「是俞五的走狗,俞五已走了許久啦!」小秋向急掠而來的艾文慈叫,保護著 真力將竭的小姐,不敢放膽追趕逃散了的打手。 等艾文慈趕到,六打手已遠出二三十丈外,備奔東西,有兩個逃至河邊,不顧 一切跳水逃命,不在乎溪水徹骨奇寒,逃命要緊。 艾文慈奔近,惶然向小姐問:「老弟傷勢如何?快找地方歇息,還有九還丹嗎 ?快吞下一顆保住元氣。」 小姐強打精神,苦笑道:「不要緊,左肩脅各挨了一擊,已經吞下了九還丹, 只是力竭而已。」 「快!我扶你找地方歇息。」 「不可,救人如救火,俞五約在前面兩里左右,追,我還挺得住。」 「這怎麼可以?你必須……」 「大丈夫行事有始有終,你豈能因我的輕傷而半途而廢?不要多說了,快追。 」小姐斬釘截鐵說,語氣極為堅決,奪步便走。 他先是一怔,然後大踏步向前,猛地雙手一抄,突然抱起小姐,喝聲「走!」 舉步如飛,展腳急趕。 小姐略一掙扎,最後閉上了眼睛,問:「三絕劍惡賊道呢?」 「在下扔脫他了。」 「你勝了他?」 「不曾真正交手,他無奈我何。真要拚搏,還不知鹿死誰手。在下並未低估他 ,他可能是在下一大勁敵,但我並不怕他。」 「你的身、步兩法神奧莫測,可否以師門見告?」「在下藝自家傳,身、步兩 法乃是不久前,一位陌生僧人所授,名稱在下不曾問及,只知確是奇奧而已。」 「難怪你可以輕易扔脫惡賊道,你與紅娘子有何仇怨?」 他淡淡一笑,神色徐變地說:「在下很難解說,總之,在下與那賊女人勢不兩 立,只怪在下學藝不精,曾經一度栽在她手中,幾乎送掉了命。 總有一天,在下台和她算總帳的。」 」『你怎知紅娘子曾在府城出現過?」 「這個……江湖上以穿紅出名的人不多見,除了紅娘子以外,還有一位以懲貪 官治惡霸享譽江湖的隱紅姑娘,那晚在俞家出現的紅衣女人,並不否認是紅娘子, 所以猜想必是她了。」 「宇內雙仙兩個妖道,不是說紅娘子在江西贛州大風山莊嗎?」 「傳言並不可靠,須待證實。」 「你認識隱紅?」 「不認識,聞名而已。老弟,在下有一件事百思莫解。」 「兄台對何事生疑?」 「老弟的劍術,在和雙仙交手時,似未發揮威力,看老弟的為人,不像是怯戰 的人,為何對老道似存懷念?聽說雙仙是武當的逐徒,而老弟身懷武當至寶九還丹 ,其中是否另有隱情,雙仙為何來的如此突然。」 「咦!你懷疑我與雙仙有勾結不成?」小姐睜開雙目訝然問。 他淡淡一笑說道:「這就是可疑之處,兩位不像是雙仙的合夥人。 三老道為金銀而來,但在下身懷巨金,兩位並無所知,似乎不勞兩位費心。同 時,你們如果是同謀,便用不著以寶貴的九還丹,救在下的性命了。」 「那麼,你認為……」 「在下認為是巧合,但願雙仙不是俞五的走狗。」 「如果紅娘子是俞五的幫兇,你應付得了?」 「紅娘子已被在下認出身份,她是朝廷要犯,豈敢再在俞家逗留? 應該也不敢出面幫兇,在下大可放心。」 已經是已牌末,天色逐漸轉壞,天宇中烏雲密佈,罡風愈來愈勁烈,狂風掠過 山林荒野,聲如萬馬奔騰,看光景,晚間極可能有暴雪。 漢口巔漸近,谷村在望。人得材來,但見家家閉戶,野犬狂竄亂吠,似乎村中 人已逃避一空了。 三人疾趕渡口,下游兩河合流處水聲隱隱,急流嗚咽。道路分道處在村西,渡 口在西北腳。 渡口不見有人,渡船泊在對岸,不見渡夫。 「他們過去了。」小秋說。 「他們為何不弄沉渡船?」他雙眉深鎖地說。 「船在對岸,帶走渡夫,便不怕咱們過河追趕了。」 「咱們出錢找村人將船弄過來,遲早會趕上他們的……」 「我去找人來弄船。」小秋急接口,重行人村。 他將小姐放下,口中仍喃喃:「此事大有蹊蹺,也許咱們上當了。」 不久,小秋找來了五名村民,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村民找來了木板和干竹, 迅速地扎了一座木排,小秋在村民口中,問出不久前確有一批人過渡,威迫村民閉 戶,不許外出探視,因此人數不詳,但確是渡過河岸去了。耽擱了許久,三人終於 平安渡過河對岸,仍由艾文慈抱著小姐,撇開大步狂追。 他們卻不知,老奸巨猾的俞五好似鬼,發覺小花子追來,便知大事不妙,逃不 掉的,只好改道,派一部分渡河趕回府城,引誘追兵向府城。 他自己帶了另一半爪牙,帶著俘虜改走至龍泉的大道,希望趕到雲溪左岸的武 溪績。那兒是雲和與龍泉兩縣交界處,西距雲和四十里,從谷村到武溪巔,僅三十 里左右,是縣西的要道,也是西面的要隘。 巔下有一座小鎮,稱為武漢隘,最險要的地方,是隘東十里的七尺渡,那兒群 山西谷,溪流橫豆其中,疊石架樑以通行旅,有一條間道可以北至松陽縣。 七尺渡的東西,是武溪亭村,那兒住了一位浙南頗有名氣的土霸,姓冉名峰, 綽號稱飛天鼠,據說,這傢伙是個坐地分髒的大盜,與浙西浙南一帶的綠林匪寇稱 兄道弟,潛勢力極為雄厚。武溪亭的人,對這傢伙的底細略有風聞,但誰也不敢胡 說八道,在飛天鼠的高壓手段下逆來順受,噤若寒蟬。村中有近百戶人家,皆靠山 產過活,誰要是拂逆了冉爺或冉爺手下狐群狗黨,必定平白失蹤或橫死山野溪底。 冉峰在府城設有一家山產店,以掩護他的身份,與俞五交情不薄,也是俞五唯 一不敢得罪的人。俞五為逃避兩個小花子的追逐,想到了武溪亭村的冉峰,用上了 金蟬脫殼計,帶著俘虜奔向武溪亭村投奔冉峰暫避風頭。到了武溪亭村,已經是申 牌正末之間了,冉峰的宅第,是一座倚山面水,仿中原碉寨型的建築,壘石為牆, 依山建壁。只留一面進出,前有深壕,上建吊橋,一旦有警,拉起吊橋便與外界斷 絕往來,附近半里之內,不許村民建屋采薪,列為禁地,不許任何村民走近。前面 半里地,可以看到溪流石樑可通龍泉的路。 骨瘦如柴的冉峰,與肥胖如豬的俞五,形成強列對比,極不相稱。 這傢伙恰好在家過年,接到稀客大喜過望,少不了熱情相待。 俞五帶了十八名打手,不好意思說是被兩個小花子所追逐,謊稱帶人擒了三個 對頭,在此等候已赴龍泉的次子花花太歲返回。冉峰倒也相信,殺豬宰牛款待臭味 相投的府城巨富。 這一來,冉峰毫無戒心,並未派人至村中潛伏,也未派人加強警戒。 艾文慈中了俞五的金蟬脫殼計,追了三十里方發覺上當,抓住了俞五的幾名爪 牙,問出內情,惋惜不已,趕忙往回趕。經此耽擱,到達武溪亭村,天色已晚,踏 入村口已是掌燈時分。 天氣奇寒,下了一陣小雪,村中家家閉戶,不見燈火。 小秋主僕已可行走,小姐不需艾文慈抱持而行。人得村來,艾文慈說:「看地 勢,這兒想必是武溪亭村了,咱們先拔地方打尖,找機會摸清形勢,知己知彼萬無 一失,不能冒險從事。」 「不可落店,咱們找一座村旁的住宅借宿,免露行藏。」小姐說。 「老弟有道理,在下上前叫門。」他點頭道,向村頭走去。 小巷的盡頭,有一棟位於梅林中的小木屋,屋四周栽了六七十棵臘梅,落花凋 零,但余香猶存,他上前叩門,並朗聲叫:「打擾主人,小可是錯過宿頭的旅客, 尚請主人方便,請開門。」 久久門縫中漏出燈光,裡面有個婦女的聲音說:「毓兒,開門看看是些什麼人 。」 「是,孩兒遵命。」宏亮的聲音答,聲浪直透屋外。 大門徐開,燈光耀目。門內站著一個雄壯如獅的少年人,眉清目秀笑容可掬, 跨出門外閃在一旁,含笑欠身道:「新春期間,氣候惡劣道路難行,旅客不多見。 諸位請進,歡迎光臨。」 艾文慈一怔,看少年人器宇不凡,談吐不俗,荒山小村有此熱誠好客的主人。 委實罕見,趕忙抱拳施扎,笑道:「小可三人從府城來,錯過了宿頭,且因囊中羞 澀,無力落店投宿,不得已打擾老弟台一宵,尚請方便。」 一面說,他的目光掃過廳堂。廳堂不大,正面是神案,供著尚氏歷代祖先的神 位,一看便知主人姓尚,按姓氏猜測,不像是祖籍本地的人,廳中收拾得一塵不染 ,四張竹椅,兩條短幾。八仙桌上一盞油燈,翻開一本書,廳側有一座紡車,一位 中年婦人坐在紡車前,停下紡紗的活計,正沉靜地注視著來客。婦人五官清秀,年 約四十餘,有一雙依然明亮的眼睛,荊釵布裙,掩不住她雍容的氣質。 她徐徐整衣起立,離坐招呼道:「諸位爺台不必客氣,貴客光臨,篷蓽生輝, 只是蝸居不堪,只恐招待不周,尚請諸位爺台休嫌簡慢,諸位請坐。毓兒快奉茶。 」 艾文慈本來就年輕;兩個小花子又矮又小,在這位氣度雍容的中年婦人面前, 怎敢放肆?放下行囊謝坐,顯得有點拘束。 毓兒奉上三杯香茗,笑吟吟地說:「諸位大哥請用茶,辛苦了。」 艾文慈離座接茶,笑道:「謝謝你,兄弟。小可姓李,行三,請教老弟中年婦 人含笑接口道:「老身尚氏、小犬名毓,今年十八歲。寒家在此落村十年,自耕自 足尚能度日。」 右頰有胎記的小花子放下茶杯,說:「小可姓蕭,名玉,那是舍弟,名秋,流 落江湖,浪跡天下,好教伯母見笑。」 尚氏不住向兩人打量,眼中湧上神秘莫測的微笑,說:「三位貴客想必尚未進 食,毓兒陪客人聊聊,為娘下廚替客人準備食物。」 「媽,孩兒去捉隻雞來,可好?」毓兒興匆匆地說。 「不要你插手,為娘自會張羅。諸位請小坐,老身少陪。」 「打擾伯母,甚感不安。」蕭玉欠身說。 「哪裡哪裡,客人言重了。荒村僻野,難得住客光臨,諸位皆是在外見過世面 的人,幸勿見笑,毓兒,男兒志在四方,你不是也想出外見見世面嗎?可以向三位 大哥請教了。」尚氏含笑說完,下廚去了。 蕭玉破近桌旁,隨手翻過書面,念著書名道:「聖學心法,卷四。」 尚流趕忙走近,掩上書笑道:「蕭大哥見笑,閒來無事讀書消遣。 蕭玉淡淡一笑,問:「恕兄弟魯莽,請問令尊在否?」 「這個……家父不在……」尚毓臉色變了。 「出外謀生嗎?」 「不……不知道………」 「尚兄讀過經學?」蕭玉追問。 「讀過。」「讀過經學,再讀聖學心法,第四卷是子道。那麼,尚兄自然是知 道令尊的去處,孝思可感卻又無可奈何,惟有讀此書以自慰,尚兄,你是個孝子。 」 「蕭大哥……」 「尚兄,有何困難,尚請見告。賢母子一片赤誠,待人難真,值得小弟為賢母 子協助解決困難,幸勿見外。」 熾天使書城
【第三十七章 計賺飛天鼠】 這一夜,冉峰的堡寨中堂開盛筵,主人盛意款待佳實,鬧酒鬧至三更盡,然後 請客人至客房安頓,三個俘虜另外安頓,冉峰並未過問俘虜的身份來歷。 次日一早,俞五派了一個人趕赴龍泉,召回在龍泉設伏的次子花花六歲。這位 打手上路走了不足三里,便被等候在路旁的絳玉生擒活捉.從此失蹤。 當夜,五個黑影出現在堡後的絕崖上,悄然放下一條細繩,留節一個人把守, 等到四人安全降下堡中,方收了細繩,疾趕堡東北堡壕與山崖交界越守候。這人是 尚毓,他帶了一把豬刀,一張弓一袋箭,準備接應撤出的人,責任重大。 冉賊認為堡寨後面的三十丈高斷崖是天險,不可能有人敢從那兒飛渡;無須派 人把守警戒,同時也認為決不會有人膽敢前來騷擾。不幸的是,這晚居然有人大膽 侵入了。 入侵的四個人是尚氏,艾文慈,蕭絳玉主婢。四個人身上穿著以堅韌的山籐絞 以長鐵片特製的護腹背心,以防備冉賊的飛刀和暗器,由尚氏領先,潛入腹地如人 無人之境。 三更初,冉賊尚未入寢,正與肥胖如豬的命五在客廳敘舊,暢談今年拓展店務 的計策。 俞五想利用今晚的機會,拷問周三夫婦迫取口供,無奈主人談興正濃。無法抽 身。同時,在主人家中迫取口供,那是極不禮貌的事,他不敢公然進行,所以無法 籍口脫身。只能心中暗暗焦急。 冉賊瘦小如猴,坐在大環椅內,顯得更為瘦小。他左右有四名心腹保護。平時 寸步不高左右。這傢伙不但人如其號瘦小如鼠,而且生性也如鼠,晚間不想睡,是 個不折不扣的夜間動物,已經是三更正,精神反而愈來愈旺盛,談鋒益健。他臉上 掛著令人毛骨悚然的陰笑,掀動著鼠鬚說:「今天是驚蟄,俞兄往年是春分之前派 人入山訂貨,目下俞兄似乎並未打算返回府城,是不是今年不再派人入山了?」 俞五躺在大環椅內,像一座肉山,說起話來,頰肉不住的顫動。說:「今年天 氣不太好,但生意不能不做。入山的人去年就安排好了,到時候兄弟雖然不在家, 他們自會安排的。今年初夏,兄弟準備親自帶一筆貨到杭州走一趟,杭州兄弟多年 沒去啦!靜極思動,走一趟見識見識也好。冉兄如果有興,何不結伴同往杭州一遊 ?一同前往也好有個玩伴,如何?」 「兄弟這兒的事丟不開,過些日子再說。呵呵!俞兄捉來的三個人,到底是怎 麼回事,能否見告?」冉峰終於問上了正題,臉上堆著奸笑。 俞五不願談俘虜的事,但主人既然問起,不敢不談,若無其事地笑道:「兩個 是貴縣的雙頭蛇周三夫婦,一個是舍下的女逃奴。這次兄弟派人到各地追捕寒舍的 兩名男女逃奴,在縣城捉住了女的。周三居然敢藏匿兄弟的奴婢,欺人大甚,兄弟 氣不過,所以將他夫婦倆也帶來了。」 「哦!原來如此,那雙頭蛇乃是縣城一霸白額虎的得力弟兄,俞兄將他夫婦帶 走,白額虎肯是不肯?」 「兄弟這次在縣城,住處就安排在白額虎家中,一切還蒙白額虎照排協助呢, 兄弟感激不盡了。」 「哦!白顏虎很夠朋友哪。」冉峰不屑地說,冷冷一笑又道:「那位仁兄為了 錢,連祖宗也可以出賣的,而且貪生怕死,咱們雲和縣出了這號人物,委實鄉里蒙 羞。俞兄將事委託給這種人須防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這個……兄弟小心就是。」 「俞兄,咱們話說在前面,你利用白額虎不打緊,可不能坑了他鳩佔鵲巢哪! 敞處有了白額虎這號不長進的小人物,便不會引起注意,如果俞兄取而代之,樹大 招風,可就影響兄弟的安全了。」冉峰語含警告地說,不啻給了俞五當頭一棒。 俞五悚然而驚,正待表明態度,廳外有人傳呼道:「堡外來了客人,宇內雙仙 前來請見大爺了。」 半夜三更有遠客求見,委實令人生疑。冉峰吃了一驚,他與雙仙毫無交情,彼 此從未謀面,聞名而已,半夜來訪。豈不透著古怪?宇內雙仙名頭太大,不接不行 ,接又不知對方的來意,令他深感為難。正感失措,俞五說:「守內雙仙偕同四微 山紫虛視觀主宏光道長,至雲和追查竊盜可能已有了眉目,所以宏光並未跟來。」 「咦!俞兄認識宇內雙仙?」冉峰惑然問。 「不認識,昨天兄弟離開雲和,途遇宏光道長,所以得知這兩位江湖大名鼎鼎 的玄門有道全真也在這一帶。」 「他們是查賊而來的?」 「聽說是去年歲尾,紫虛觀失竊不少金銀。說來真怪,兄弟去年也丟了大批金 珠首飾,冉兄必須小心些,有可怕的江湖高手到了咱們附近了。」 「你也失竊了?」 「是的,價值千金以上的金珠首飾。兄弟認為,紫虛觀失竊,作案的是同一個 人,雙仙恐怕也無奈他何?」 「你知道作案的人?」 俞五打一冷戰,猶有餘悸地說:「怎麼不知道?兄弟認了,惹不起這些兇神惡 煞,所以不敢聲張。」 「誰?」 「紅娘子楊寡婦。」 「什麼?你開玩笑?」冉峰吃驚地問。 「兄弟親見的,怎敢開玩笑?那晚她只來了兩個人,殺傷了兄弟不少護院哩。 」 「等會兒咱們再長談,兄弟先去接宇內雙仙。如果紅娘子真到了此地,兄弟得 嚴加提防,那鬼女人自以為是打過天下的人物,對同道一向不講江湖規矩,十分討 厭。」冉峰匆匆地說完,帶著人外出。 不久,冉峰帶了十餘名堡中高手肅客入廳。俞五不是江湖人,已先一步迴避。 無情劍傷勢雖不重,但行走依然不便,可是在主人面前,不得不忍住痛楚硬撐 ,舉步沉緩,神色卻顯得萎頓。 客套一番後,冉峰忍不住問道:「兩位仙長光臨舍下,冉某深感榮幸。聽說仙 長在雲和縣幫助紫虛觀的宏先道長追查竊犯,不知可有眉目了?」 三絕劍怪眼連翻,凌厲地注視著對方,皮笑肉不笑地反問:「冉施主怎知貧道 在雲和縣追查竊犯?消息果然靈通,嘿嘿嘿嘿……」 老道的嘿嘿怪笑充滿殺機,冉峰心中懍懍,說:「在下並不知雲和縣的消息, 消息來自府城首富俞五兄。」俞五不是已返回府城了嗎?昨天貧道在雲和遇上了他 。」 「他已經到達舍下,在此等侯次子前來會齊返府城。」 「哦!這又奇了,貧道親耳聽到他告訴宏光道友,說是要趕回府城,為何又到 了此地? 怪事。」 「他確是到了舍下,目前安頓在客廂。請問仙長是途經敝處呢,抑或是游方龍 泉,竊賊可曾查出來了?」 三絕劍臉上無光,冷冷地說:「竊賊已經查出,只是尚未查出身份。 數天前,貧道師兄弟兩人途經府城,拜會宏光道友,知悉現中失竊,寒光道友 深感棘手。貧道自不能袖手旁觀,義不容辭,協助宏光道友南下追查,竊嫌是兩名 小花子與一個青年人。就在遇見俞施主後片刻,終於追上了竊犯,一言不合,雙方 動手。兩個小花子武藝有限,那位青年人可是一大勁敵。」 「結果如何,金銀追回了嗎?」 「貧道打傷一名小花子,青年人卻遺下大批金珠,掩護兩位小花子逃掉了。貧 道不甘罷手,循蹤北追,想不到他們半途折回,反而逃向龍泉來了。按貧道所獲消 息他們必定落腳負地。貧道此來,一是希望施主協助追查他們的下落,一是請教施 主,他們是不是施主的人,如果是。 希望施主沖貧道籌面,將他們交出,壁還宏光道友的金銀,貧道深感感情。」 冉峰吃了一驚,看老道的神色,聽老道的口氣,分明已認定他是竊犯的主使人 了,趕忙分辨道:「不瞞仙長說,在下從未派人在府城附近作案,兔子不吃窩邊草 ,冉某再沒出息,也不至於在自己家門附近出乖露丑。仙長所說的小花子和青年人 ,在下不知下落,清道長寬限三兩天.在下即派人徹查。」 三絕劍用目光向無情劍詢問,無情劍點點頭表示可信。 「好,那就有勞施主了,貧道告辭。」三絕劍離座說。 冉峰心中一定,趕忙站起留客道:「已經半夜了,仙長不在舍下歇息,豈不見 外了?捨下客室尚稱潔淨,務請兩位仙長賞面留駕。」 三絕劍裝腔作勢地略一沉吟,說:「施主盛情可感,那麼,打擾施主一宵了」 「在下深感榮幸,請至容廂歇息,請隨我來。」冉峰客氣地說著,親領客人送 至客廂。 廳左的明窗下,潛伏著的尚氏和艾文慈心中暗暗焦急,堡寨中的人已難對付, 多了宇內雙仙豈不更是棘手? 「走,找地方會合兩位小兄弟商量對策。」艾文慈附耳向尚氏說。 四個人在一座偏僻的牆根下會合,艾文慈將見到俞五和守內雙仙的事說了,接 著神色凜然地說:「依在下之見,秘密救人勢難如願,必須用計冒險了。」 「壯士有何高見?」尚氏問。 「著雙仙的神色,顯然懷疑冉賊是主使人,落腳客廳,意在找機會偵察真相。 冉賊之所以熱誠留客,也是表示自己沒有嫌疑。當然,雙方都各懷戒心,表面平靜 ,骨子裡各有打算。因此,咱們須分開行事。兩位小兄弟去嚇唬俞五,能擒住他最 好,擒不住可以放手傷人,迫他逃離冉戈的家,此事便成功了一半。在下與尚伯母 去激怒雙仙,並引雙仙去見冉賊。這一來,兩賊道便會認定是冉賊搗鬼,很可能發 生衝突,咱們便可坐山觀虎鬥檢便宜了。」 尚氏深以為然,四人商量一些細節,計議停當,立即分頭行事。 客廳是三進偏院,每一進各建了六間客房。第二進的六間客房安頓著俞五的十 八個人,及三名俘虜。 俞五返回客房,立即召集打手們計議,商討日後如何應付冉峰詢問俘等虜的事 。聽冉峰的口氣雖對白額虎不滿,但卻要利用白額虎分散江湖人的注意,顯然與自 額虎暗有往來,萬一白額虎派人前來陳述經過,恐有不便,冉賊萬一反目,那就麻 煩了。 正計議間,聽到前邊有人聲,俞五心懷鬼臉,立即派人前往察看。 派去的人不久轉回,稟明是主人親送宇內雙仙至客廳室安頓。 俞五心中一寬,直待人聲靜止。方重新召集手下商議。 五名心腹打手先後進房,驀地虛掩著的房門再開。室中的人尚未完全坐下,俞 五面向房門,突然臉色大變,尖叫道:「小花子,攔住他!」 兩個小花子背系長劍,身上穿了夾緊身,外穿一件與衣同色的怪背心,狂風似 的搶入房中,燈光下,兩個小花子的醜臉如同鬼怪幻影。 一名打手十分機警,大喝一聲,順手將燈打翻,室中一黑,伸手不見;五指, 接著將俞五抓住向桌下一竄,匿伏不動。 「殺!」另四名打手同聲怒吼,四面一分,助壁而立,撤兵刃在手。 兩個小花子一撲落空,房中太黑,不敢亮火折子,幽靈似的退至房門,兩面一 分,藏身在門兩側待機。 空中一靜,顯出這些打手全是經驗豐富的老行家。其他房中,打手們紛紛聞聲 勢傢伙搶出。 通至客廳的走道有燈光,可看到奔竄著的人影,五名打手朝這地奔來,要察看 主子俞五是否無恙。 兩名打手到了房外,見房中黑暗,房門大開,不由一怔,止步叫:「王爺,怎 麼了?睡了是嗎?」 「兩個小花子在房中。」內面一名打手狂叫。 這瞬間,兩名小花子突然搶出,但見人影剛現,劍已分別刺入兩名打手的心坎 。 後到的三名打手尚在三丈外,大駭暴退,極頭狂奔,一面狂叫:「兩名小花子 殺來了。」 同一期間,前進廂的客房內,也起了衝突。 兩老道同住一闖房,冉峰辭去後不久,兩名伺候客人的小廝送來了茶水,張羅 寢縣整理停當,三絕劃不耐地揮手趕入,說:「小施主,你們可以走了,貧道不需 人伺候。不聽呼喚,不可入房打擾。」 兩小廝暗暗連聲順從地答允,恭順地告退出房,帶上房門。三絕劍將房門上閂 ,一手掌燈察看四周,不時用手摸索輕敲,小心翼翼地發掘可能設就的機關埋伏或 襯壁暗門。正找間,房門響起了叩門聲。 「誰?」無情劍大聲問。 「是我。」門外的人答。 「你是誰?」 「伺候仙長的人。」 「貧道已安歇,已經說過不聽呼喚,不許人房打擾!」三絕劍不悅地叫。 「大爺著小的送點心來。」 無情劍正感腹中空空,大踏步上前開閂,拉開房門。 人影入目,同時怪影也出現眼前,一個大拳頭飛到,「砰」一聲擊中他的左頰 ,力道奇重如受千斤巨錘撞擊,他怎受得了?只打得他眼前發黑,大牙往口外跳, 「哎」一聲怪叫,「砰」一聲摔倒在地。 一個高大的黑影已經搶人,燈光下,赫然是死對頭艾文慈,後面還跟著一個矮 小的幪面人哩。 三絕劍眼尖,一聲厲吼,拔劍虎撲而上。 艾文慈揮手示意幪面的尚氏退出房外,抓起倒地發暈的無情劍,奮神威大喝一 聲,向撲來的三絕劍擲去,一聲長嘯,閃身出房順手帶上房門。 三絕劍不管無情劍的死活,閃身躲避前竄,拉開房門向外搶,怒叫道:「孽障 ,你走得了?」 艾文慈與尚氏不走前廳,奔向後院,不徐不疾地引老道追趕。 老道追至天井,便聽到二進院內大亂,清晰地聽到裡面有人叫:「是兩個小花 子,斃了他。」 三絕劍怒火如焚,小花子與青年人全在冉峰的堡中出現,甚至侵入客房行刺, 不用多想,也該明白這些人是冉峰的黨羽了。 他一聲長嘯,身劍合一猛撲到了院牆下的艾文慈。 兩個小花子恰好衝出二進廳的廳門,晚聲震耳:「雜毛老道,著打!」 聲到暗器到,兩個斗大的黑影破空而至。 三絕劍一驚,向側一閃。 艾文慈與尚氏一聲長笑,越牆而走,一閃不見。 警鑼聲大鳴,冉峰發覺有人入侵了。 「嘩啦!」暴響震耳,兩個花盆摔碎在老道腳下。 兩個小花子回身向廳中一晃,不見了。 三絕劍怒火被激得上升千丈,一聲怒嘯,搶入城。 兩名俞五的打手恰好衝到,看見老道不由一怔,倏然止步。 老道已認定小花子是冉峰的人,盛怒之下,靈智不清,以為兩打手是冉峰的人 ,猛地長劍一揮,奮勇突入手下絕情。 兩名打手毫無戒心,分向側後方跟隨而退。 老道追入走道,形如瘋狂。 兩名打手同聲狂叫,「砰砰」兩聲倒地掙扎,兩人胸前各挨了一劍,略一掙扎 便呼出最後一口氣。老道的身影剛消失在後院中。 另兩名打手從破窗外跳入,看到兩同伴倒地,趕忙上前急救,同伴已經停止了 呼吸,不中用了。 「老道殺了我們的人。」一名打手悲憤地狂叫。 堡寨已進人緊急狀態,除了部分把守機關埋伏的人,以及扼守各處的嘍囉外, 負責策應的高手全往客廂趕。 看守俘虜的打手共有四名,他們拿有俞五的手示,如果發現俘虜有被奪的危險 、可斷然處置不許落在他人手中,不留活口。四名打手的藝業皆十分了得,緊閉著 房門嚴加防守,除了俞五本人,一概不許放人。 艾文慈四個人在堡寨中如人無人之境,就是不敢接近囚俘的房間,以免救人不 成,反而誤了章姑娘與周三夫婦的性命。 挑起老道內證,四人隱起身形,準備救人。 燈火已被弄熄,整座客廳內部黑沉沉,只有一兩處走道的壁燈掛得高,末被波 及,仍然發出黯淡的光芒。外圍,賊人的火把漸近,先到的賊人不知內情,不敢貿 然闖人,正在外圍等候堡主冉大爺到來定奪,也等候客廳內部將消息傳出。 艾文慈與蕭絕玉走一路,以快速的行動疾趕客廳內部,首先弄熄客廳的燈火, 擊倒兩名向裡逃的打手。 「換上他們的裝束。」他向絳玉低叫,火速脫下打手的外袍穿上,換過頭巾。 絳玉的身材小,肩傷尚有些疼痛,舉動略欠靈活,換上打手的外袍,顯得更為 可笑而笨拙。 不遠處,三絕劍怒叱連聲,在後廂房前與四名打手纏上了,燈火全無,五個人 只能憑聽風辨器術自衛,各佔方位各展所學周旋。老道藝高人膽大,出聲叱喝引誘 打手們出招。其實,五個人誰也弄不清敵我是誰。 艾文慈摸至囚室前,「膨」一聲響,突然跌倒在門下,「哎喲喲」連叫數聲, 其聲淒厲急促。 絳玉一聲暴叱,以劍擊牆發出響聲,然後撤腿奔跑。腳步聲漸遠,其實卻未離 去,蹲在一旁伺伏。 「哎……喲!」艾文慈伏在門下呻吟。 房門閉得緊緊地,裡面的人不上當,不加理睬。 絳玉向前一竄,變著嗓子叫:「五爺,這邊走,賊老道利害。」 艾文慈接著叫:「救命呀……」 絳玉往回走,腳步聲沉重。 房內的人果然上當,房門倏然而開,燈光一閃,有人竄出。 艾文慈伏地一滾,滾入房內。 出房的人往門側一貼,低聲道:「五爺,五爺……哎……」 同一剎那,艾文慈在地上發出了二枚金針,人亦竄起,「砰」一聲大震,撞到 了房中案桌,燈火倏熄。 「啊……」狂叫聲驚心動魄,三枚金針全部中的,射倒了守住俘虜的三名打手 ,全中要害。他先取回金針,雖在黑暗中,但出手所射的部位他心中有數。金針打 造不易,他必須收回。絳玉已及時搶人,掩上房門低叫:「李三哥,如何?」 「人在床角,快來。」他叫。 絳玉大膽亮起火折子,艾文慈已取回金針,首先奔向被綁住的雙頭蛇周三,一 面解釋一面問道:「周兄,能走嗎?」 「能,但……四肢無………無力。」周三虛弱地答。 兩個女的本上綁,章姑娘看清了他,奔上抱住他哭道:「大哥,是……是你嗎 ?天……哪!」 「別哭,不是哭的時候。」他將她背上,用準備好的布帶將她縛好。 絳玉也將有氣無力的周三嫂背上,艾文慈挽住周三,奪門而出。 黑暗中傳來兩聲信號,小秋與尚氏到了。艾文慈將周三交給小秋,說:「伯母 在前領路,走吧!」 眾人撲奔正東,出了院子,火把通明,四名堡中的高手帶了三十餘名高舉火把 的悍賊,堵住了通向堡東的去路,看到有人現身,有人叫:「不是咱們的客人,擒 下他們。」 尚氏一攔艾文慈的衣袖,急道:「那是冉賊的四大金剛,十分利害,去不得。 」 他將章姑娘解下,交給尚氏說:「伯母負責帶人,在下殺出一條生路來。四周 皆有賊人,只有向前不能後退,等賊人合圍就走不了啦!」 他拔劍衝出,一聲長嘯,直向四大金剛衝擊。 四大金剛用的全是重兵刃,天王傘、九環刀、降魂杵、渾鐵托天叉。 使降魂杵的金剛一聲長笑,飛步迎上,金芒一閃,降魂杵來一記「泰山壓卵」 ,兜頭便砸,力道千鈞,挨上了不粉身碎骨才怪。 艾文慈一看便知這傢伙是個莽漢,突然剎住急衝的身形。 這傢伙果然愚笨,收不住招,杵尖從艾文慈的胸前三寸左右下降,直降至地面 方行收勢,空門大開。艾文慈抓住機會突人,一腳撥偏前面的降魂杵,劍尖疾吐。 金剛反應不太慢,抽回杵大吼一聲,退步避劍揮杵便掃。 豈知艾文慈早有提防,杵剛動他已健步切入,身形下沉,劍急帶突入。 「呼」一聲響,杵掠頂門上空而過,一杵落空。 艾文慈的劍尖已經貫人金剛的小腹,鋒尖透背面出,活不成了。 「呢……」金剛悶聲叫,身軀後退,降魂杵順勢脫手而飛,以雷霆萬鈞的聲勢 ,飛舞著砸向後面的悍賊,砰砰彭彭一陣暴響,三名持火把助威的悍賊驟不及防, 被砸得血肉橫飛,陣腳大亂。 「衝!」尚氏大叫,挺劍上搶。 絳玉主婢保護周三。兩枝劍宛如狂龍鬧海,緊跟不捨,當者披靡。 持托天叉的金剛見同伴送了命,大驚之下,一聲長嘯,領著另兩名金剛一擁而 上,勢如奔馬瘋狂地並排衝來。 艾文想知道生死關頭已到,是拚命決鬥的時候了,想當年,千軍萬馬之中,他 敢憑一把長刀單騎沖陣,如人無人之境。今晚,群賊合圍,生死須臾,個人的生死 算不了什麼,牽涉到其他六人的生死,便不由他等閒視之了。 吶喊聲雷動,殺聲震耳,三十餘名悍賊來勢如潮,三金剛宛若天將發威。 往事依稀,前情如夢,火光灼天,刀槍耀目。 殺聲令他激動,令他感到已回到往昔的戰場。一陣搏鬥前的寒顫通過全身,鼻 中嗅到了令人忍心的煙硝味和血腥。他虎目睜圓,殺氣直衝霄漢。他看看手中的劍 ,劍,是不能用來衝鋒陷陣的,這種江湖人用的佩劍,在戰場無用武之地。 他一聲長嘯,聲如怒虎撼山。將劍向衝來的使托天叉的金剛擲去,赤手空拳上 撲。 使托天叉的金剛藝業並非等閒,火光中看到長劍化虹而至,掄又便拍,「錚」 一聲擊中了長劍爆出一陣火花。 金剛拍飛了長劍,未料到艾文慈來得比電還要快,還未收叉,人影已經貼身。 艾文慈揉身切入,右手奮神威一把抓住叉桿,右膝上抬,「噗」一聲項中金剛 的下陰,劈面就是一事,「叭」一聲拍在金剛的臉上。金剛像是紙糊的人,下陰碎 裂、臉上一塌糊塗,眼珠暴出,鼻碎唇凹,齒落頰裂。 他奪過托天叉,一聲大吼,叉頭左挑。 左面是使天王傘的金剛,這種怪兵刃可以擋劍,擋刀槍,進攻則可當棍用。叉 到,傘架,「噹」一聲接個正著,雙方的兵刃同被震開。 艾文慈虎跳而進,收叉頭現叉桿,捷逾電閃,「噗」一聲擊中金剛的大好頭顱 ,頭顱炸開了,接著是屍身仆倒。 他猛虎回頭,「鋒」一聲叉頭震開最後一名金剛砍來的沉重九環刀,乘勢挺進 ,三股叉恍若神龍舞爪,「嗤」一聲刺入金剛的胸膛,大吼一聲,奮神威一挑,兩 百餘斤身軀龐大的金剛屍身被挑飛三丈外。 「殺!」他怒吼,叉又猛撲來勢如潮的捍賊群,叉頭飲血,叉桿裂膚,所經處 波開讓裂,血肉橫飛,三丈內不見活人,沒有人接得下他瘋狂一擊,殺開一條血路 ,沖開一條血巷直透陣梢。扭頭一看,人都跟來了。 賊人們哪見過這種陣仗?戰慄著四散逃命,三十餘名悍賊,只逃走了五六名。 後跟的六個人,簡直腿都嚇軟了,看他那股不要命的瘋狂衝陣神態,簡直不像 是人,而是一頭可怕的猛獸。他的目光,也令眾人心中發慌,那是一雙充血的怪眼 ,充滿了仇恨、殘忍、瘋狂殺機的眼睛。 後面,殺聲震天,大批賊人追來了。 他發出一聲獸性的低吼,猛地回頭,托天叉鮮血光閃閃,他的虎目睜得彪圓。 尚氏背上的章姑娘心中淒然,尖叫道:「大哥,少造殺孽,逃生要緊。「」 尚氏也心驚膽跳,緊張地說:「哥兒,留他們一條活路;走。」 他神智一清,轉身前奔,衝過數座大樓,奔向東面的瞰江樓。這是堡中最東的 一座樓,相當高,在面是峭壁,一塊空地靠近堡牆根,可俯看堡下的巫溪和武溪亭 村。堡牆側方,便是預定撤出的路線。 堡牆上有賊人把守,外面等候的尚毓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無法飛渡深壕, 更不用說超越堡牆了,裡面火光沖天,殺聲如雷,他只能束手無策焦的地等候。 一條黑影正從峭壁向上爬,壁虎功已致化境。 眾人到了瞰江樓下,一聲金鳴,沿堡壁一帶排開了三十餘名箭手。 後面,冉烽帶著群賊將追上了。 艾文慈戰場經驗豐富,反應之快處入一等,猛地大喝道:「伏不,人樓。」 眾人剛伏下,箭雨已到,劃空厲嘯令人頭皮發炸,毛骨悚然。 第一個滾入樓廊下的人是他,托天叉一掃,擊倒了一堵牆,一滾而入。 背著的人不能滾,只能爬,好在火光幽暗,而地勢又起伏不定.六個人在箭雨 下平安進入樓中。 艾義慈已搜遍樓上下每一角落,不見有人。這兒是冉賊家眷玩耍的地方,晚間 不會有人逗留,樓面積不大,內部空空。 四周火把熊熊,他們被圍在樓中難以脫身了。 其實,堡中能動刀槍廝殺的悍賊,只有一百五十名左右,經過一場好殺.剩下 只有一百名左右了。 混亂中,俞五帶了死剩的八名打手,乘亂開了堡門,溜之大吉。這胖賊帶了十 八個人,三名俘虜,俘虜被奪,人也被三絕劍和艾文慈宰了十名之多,逃得性命的 八個人,其中三名也受傷不輕,總算尚能走動逃艾文慈把守正西,尚氏在東,絳玉 在南,小秋在北。周三夫婦與章姑娘軟弱地躲在案桌下發抖,渾身都軟了。 三名以皮盾障身的悍賊,以奇快的身法從西面衝來,刀隱盾後挺進,防備樓中 人用暗器襲擊,將接近樓廊,驀地一聲虎吼,艾文慈從卸了窗格的窗口縱出,勢如 猛虎撲羊,托夫叉風雷俱發,「砰」一聲撥開一張盾,順勢一叉將盾後的人叉倒在 地,拔叉姐身沉吟,「泰山壓卵」柏向另一具皮盾。 「砰」一聲大震,皮後下沉破裂,盾下的人被盾壓得伏地呻吟。 托天叉再起,挑開最後一具盾,「錚」一聲拍開盾主人砍來的一刀,叉尖一送 ,貫人那人的腰腹,奮神力一挑一振,將屍體挑飛,順勢滾倒。 箭雨再次光臨,但他已伏倒在廊下,猛地一竄,穿窗而久回到樓內去。 叉死三賊,發生得快結束也快,誰敢冒險前來送死? 「先困住他們,天亮了再說。」在西面督戰的冉峰,咬牙切齒地說。 天亮就走不了啦!艾文慈心中焦躁,向眾人說:「你們好好守住,我走一趟。 「你……」尚氏訝然問。 「我去打發老東西的箭手,以便突圍脫身。」 「那……不可能的……」 「不可能,天一亮就完了。這是木樓,怕火攻。敵眾我寡,唯一可靠的是弓箭 ,只要我弄到弓箭,管叫他們吃不消兜著走。」 聲落,他已放下托天叉,猛地飛躍出窗,躍過底下,向地面一伏。 箭手未料到有人竄出,想發箭阻止已經來不及了。 可是,他也被陷住了,箭不斷地射向他伏倒處,前進困難,後退也不可能了。 「誰也休想逃命,你們認命吧!」有人高叫。 前面是空地,前進確是困難重重,目前,他不能被射倒,必須保全性命,不然 所有的入死定了。不能前進,只好退回,他脫下穿在外面的賊人衣衫,猛地向上一 掠。 引來了一陣箭雨,但衣衫僅被揮起時射到的一箭射中。相距在五六十步外,除 非不斷攢射,很難在看到人影出現時發箭將人射倒。 他定下神,重施故技連揮四五次,總算摸清了箭手的貫技。猛地飛跑而起,在 箭到達前跑入樓中去了。 「咱們被困住了。」他沮喪地宣佈。 「我們怎辦?」絳玉惶然問。 他搖頭苦笑,說:「目下必須有外援,可惜毓兄弟進不來。大家沉著些,讓我 看看能不能造成脫身突圍的機會。」 他四面走了一圈,外面火把通明,群賊在百步外列陣。西面的一座涼亭中,冉 峰與十餘名心腹在亭中坐鎮。 怪,堡中心傳來吶喊聲,似乎還有人在廝殺哩。 「可能是宇內雙仙,老天爺保佑他兩人殺到此地。」他向跟在身側的絳玉說。 「真可能是他們。」絳玉同意。 「如果老道放聰明些便好了。」 「此話怎講?」 「先前咱們救人要緊,急於脫身,所以不敢氣賊人們放手一拼。真拼起來,如 無章姑娘與周三夫婦,咱們足以來去自如,但拖久了仍然吃虧,必須將賊人分散, 方可逐個解決他們。宇內雙仙如果只願用劍逞強,早晚會力竭了帳,假使他們到處 放火,賊人必定軍心潰散,便容易對付。」 「目前……」 「我且試試看。」他語氣堅定地說,到了窗口,向外舌綻春雷大叫道:「姓冉 的,你敢不敢單人獨劍與在下決一死戰?」 「你是什麼人?」冉峰喝問。 「在下姓李,名三,一個江湖無名小卒。你,大名鼎鼎的海賊,敢不敢稱英雄 道好漢? 如果不敢,你姓冉的不用再在江湖丟人視眼?做你的縮頭烏龜好了。」 冉峰受不了激。獨自上前,距樓約五十步左右,按劍厲聲問:「閣下,咱們無 冤無仇,冉某想不起在何時何地得罪了你姓李的,為何到冉某堡中行兇?說!還我 公道來。」 「姓冉的,你我確是無冤無仇,但你閣下包庇俞五,便受到連累了。 俞五擄來在下的三位朋友,如果在下向尊駕討人。尊駕豈肯答允?可不能怪在 下不是。」他朗聲說完,縱出窗外「與閣下同來的人是誰?」冉峰繼續問。 「不必問是誰,只問你敢不敢和在下生死一決。閣下,李某還不願意殺你,你 這惡賊滿手血腥,自有人道取你的性命;血債血償。因此。你我相博情勢對你極為 有利。你可以毫無顧忌下毒手,而在下卻不能要你的命,在如此有利的形勢下,你 閣下如果不敢放膽一拼,未免太窩囊了,你敢不敢?」 冉峰不上當,冷笑道:「和一個即將到鬼門關報到的人決死,豈不是太過愚笨 ?你聽清了,丟下兵刃出來投降,或許冉某可以大發慈悲廢去你們的武功饒你們的 命,不然,天亮以後,你們必將化為飛灰。給你們片刻思量,以決定你們自己的死 活。」說完,徐徐退回涼亭。 艾文慈只好退回樓中,心中極為焦灼,不時察看四周的形勢,留意變化。 目下唯一的希望是雙仙到來,希望因此而造成混亂,或可乘亂突圍。 已經是四更正末之間,但天色仍然暗沉沉,罡風呼號,氣候奇寒。 天氣對突圍有利,可是帶了三個無力自衛的人,能保護他們平安突圍的希望微 乎其微。 叱喝聲漸近,終於,西南角起了騷亂,在兩聲厲吼候落的瞬間,宇內雙仙的身 影突然從花樹叢中衝出,進抵空坪邊緣。 無情劍在後,顯得疲憊不堪,三絕劍領先,劍尖前凝結著鮮血,身手依然矯捷 ,徐徐移動冷靜沉著,經過長時期的激鬥,依然威風八面,鎮定從容,不愧稱江湖 高手,風度出人意外地良佳。八名悍喊在四周大包圍,跟著他倆移動。但誰也不敢 捻進出招;似被他倆所震懾,但又不甘心放棄,在四周糾纏不休,緊隨不捨。 「嘿!」三絕劍一聲冷叱,轉身向左踏進兩步,吐出一朵劍花。 左面的兩名悍賊相距在兩丈外;慌忙後退三步。兩側的悍賊,則踏進兩步作勢 進擊,其實並不敢搶進,用意僅在牽制兩老道,以免老道追擊同伴而已。 冉峰帶了四名心腹,飛掠而來,遠遠地便叫道:「且慢動手,弟兄們暫退。」 三絕劍大喝一聲,身形一晃,將一名悍賊迫在一座台基的死角上,冷笑道:「 叫你那些箭手不要過來,不然貧道殺人後四面放火。」 「錚」一聲脆響,他打落悍賊的劍,劍尖迫在悍賊的咽喉上,向無情劍道:「 師兄,交給你作為人質。退至後面屋角,切記不可移至空曠處。」 他將悍賊制了穴道,交給無情劍,兩人同時退至後面的屋角,預留退路。其他 悍賊不敢上撲,仍然緊跟著他兩人。 冉峰趕到了,氣沖鬥牛地怒吼:「老道,冉某請你們太堡,以禮相得,為何不 講道義乘亂滋事渾水摸魚?你們是不是那些人的黨羽?」 三絕劍還末弄清是怎麼一回事,先前他感到十分奇怪,冉峰為何只派一些人纏 住他,始終不見冉峰本人露面?而看光景,全堡皆已騷動,殺聲震天火把齊明,似 乎今晚動手的人,不止他宇內雙仙呢!當他追丟了小花子,返回客廂帶了師兄無情 劍,出外追殺仍在搜索的悍賊時,惡鬥已移到堡東。他想跟上,卻被十餘名悍賊纏 住了。 冉峰到達時,恰碰上艾文慈向東突圍,首尾追逐,並不知兩老道到底為了何事 也乘機搗亂。但冉峰總算瞭解雙仙的為人,兩惡道人雖兇殘惡毒,但自視甚高,決 不至於做出利用賓客身份臥底,裡座外合計算人的卑鄙事。因此,只命幾位藝業高 明的捍賊纏住雙仙,等解決這些人侵的人再說。三絕劍需照顧師兄,果然被纏住了 ,不敢放手追逐。 三絕到總算不糊塗,經過長期的搏殺追逐,看到賊眾們救死扶傷的情景,總算 有點醒悟,今晚碰上棘手的事了。但不管怎樣,他是理直氣壯的一方,也是吃了虧 的一方,主人派人向賓客行刺,有理也說不清。 他狠狠地注視著盛怒的冉峰,冷笑道:「閣下,你做得未免太過份「你說冉某 過份?豈有此理。」冉峰憤怒地叫吼。 「貴堡高手甚多,派不出行刺的人嗎?派貧道要找的人前來羞辱貧道,你是何 居心?閣下,你還否認在紫虛現行竊的人是你派的?」 冉峰一頭霧水,總算是經過大風浪的人,忍住怨氣說:「冉某不知道長的話是 何用意,可以告訴你的是,俞五昨天投奔敝堡借宿,帶來了三個死囚,冉某基於江 湖道義,盛意款待不過問死囚的事。今晚不知從何處侵入了四個人,兩個小花子, 兩個一高一矮的年青人,大鬧客院傷人無數,劫走了三死囚。冉某已將他們困在瞰 江樓,用箭封鎖出路,等天亮時再行進攻,他們便無所遁形了。閣下住在客廳,不 能說不知其事,居然誣陷冉某源人行刺,豈不欺人太甚?」 三絕劍一怔,急問:「你說,兩個小花子與青年人都在樓中,不是你的人?」 「敞堡今晚死傷數十,難道也是騙你不成?你……」 「貧道抱歉,少陪。」三絕劍獰笑著說,舉步便走,走向瞰江樓。 「道長要與他們聯手?他們是道長的人?」冉峰變色問,左手作勢發射暗器。 「廢話!貧道與他們誓不兩立。那位年青人把敝師兄打得好慘,他們也是竊案 主犯。施生請照顧貧道的師兄。貧道要將他們趕出樓來。」 三絕劍傲然地說完。大踏步走了。 樓內的艾文慈長吁一口氣,向眾人說:「速準備停當,準備突圍。」 「但……」絳玉惶然道。 「雙仙已和冉峰合流,希望已絕。目下三絕劍既敢逞強前來叫陣,走是脫身的 唯一機會。等會兒我去會他必可找到脫身的機會,等我利用老道脫身之後,在各處 放火;再從南面殺人,清除東面的箭手,以兩聲低嘯為號,你們便可突圍。在突圍 之前,你們必須嚴防賊人接近,不必遵守江湖規矩,明槍暗箭齊施,但求將人阻在 樓外便可。」說完,挾了托天叉,縱身一躍,便到了廊下。 熾天使書城
【第三十八章 衣黑怪人】 三絕劍正大踏步而來,倒提著劍威風凜凜。 他也倒提著托天叉,大踏步相迎。 火把通明,看得真切。賊人們的注意力,全被吸引到此地來了。 雙方接近十餘步外,老道冷哼一聲,沉聲罵道;『狗東西!果然是你。」 他一聲長笑,托天叉一掄,火辣辣前衝,一面叫道:「雜毛老道,你忘了在下 的警告啦!殺!」血紅的叉尖,在叫聲中走中官刺到。 三絕劍竟然不自量,竟敢以輕靈的長劍接招,用上了以柔克剛四兩撥千斤的勁 道;不閃不避一聲低喝,伸劍便搭血光閃閃的叉尖。 他已知三絕劍是武當的逐徒,當然知道老道以柔克剛借力打力的絕技,沉叉變 招,「猛虎搖頭」重新走中宮進去,三股叉幻化無數股關鋒,排山倒海似的一湧而 至。接著是「平地湧蓮」,搶攻下盤,「八方風雨』封住左右,像是從八方進擊。 一連串兇猛可怕的狂攻,三丈方圓內風行草帽,走石飛砂,但見叉影滿天,人影乍 隱乍現。有重兵刃在手,方顯出他萬人故的真才實學,叉沉力猛而且長可及丈,以 雷霆萬鈞的聲勢進搏,銳不可當,搶盡了上風。 老道的劍短,身法又沒他快,被他以狂風暴雨似的快攻所控制,簡直沒有任何 還手的機會,在叉影的籠罩下,險象橫生,甚至連封招也不敢出手,一口氣被迫退 了三四十步,除了直退以外別無他途。 他掏出了真才實學,壓迫老道直退;再退二十餘步,便可到達賊人列陣的地方 ,只消再攻三五把,便可突圍脫困了。 天不從人願,驀地一聲虎吼,冉峰帶了四名心腹高手飛掠而出,一擁而上,形 成包圍,便不可能直進了。他大吼一聲,一叉迫退三絕劍,來一記「橫掃平軍」, 將眾賊迫得八方逃避,一邊三招長攻,三蕩三掃,包圍圈拉開至四丈寬闊。他正想 向前衝,卻聽右首的冉峰怒吼:「讓開,大爺我取他的性命!」 他剛轉身,「唰唰唰」三聲銳嘯入耳。「得得」兩聲發自腦脅,身形一震,且 有物從耳側驚風而過,有物墜。 「好利害的飛刀。」他心中暗叫。 冉峰發射了三把飛刀,兩把分別擊中他的胸肩,卻被特製的膝甲所擋落,勞而 無功,另一把落空,飛出十丈外翩然落地,勁道極強。 他定下神,冷笑道:「有多少活寶,閣下放出來好了。」 六個人將他圍住,遠隔四五丈外,空隙甚大。最近的人是冉峰,在兩支左右, 正是發射暗器最具威力的距離。他不能在這時衝出,膝甲背心只保得身軀,保不住 頭部和四肢,任何部位被擊中,也將是可怕的創傷,著冉峰的飛刀術,委實令他悚 然心驚。 三絕劍傲氣全消,顯得垂頭喪氣,剛才這陣可怕的經歷,令他毛骨悚然心驚膽 落。這一生中他從未經歷過如此可怕的一戰,做夢也未料到一柄托天叉竟會如此可 怕。 「這……這人是……定有來歷,多可怕的年輕人。」老道在心中暗叫。 冉峰收了劍,雙手各持了三柄飛刀,徐徐向在走,獰惡地說:「閣下,冉某身 上帶了三十六把飛刀。你的身軀刀槍不入,但四肢五官同樣受不了一擊;閣下身穿 護身甲,顯然是沖冉某而來,冉某成全你就是。」 艾文慈心中凜凜,付道:「他用飛刀,我為何不可用飛劍?」 他的金針匣已放在尚家,但已帶來一些稍細小的金針防身,日精劍藏在靴統內 以防萬一。他挾住叉,俯身戒備著偷偷拔出了日精劍。 他心中焦灼不安,假使被冉賊纏住,樓中的人豈不完了?看情形,脫身的希望 不大,別說冉賊的飛刀可怕,就算應付不難,但在眾多悍賊的纏鬥下,拖久了終有 力竭之時,後果不堪設想,距最近的房屋尚在二十丈外,這段空間簡直比千里還遙 遠。 「嘿!」冉峰沉喝,右手一揚。 他本能地將身軀極轉,以減少遭受暗器的面積。但不見飛刀射來,悍賊仍徐徐 繞走。 人影急動,冉賊的心腹提賊,調來了三十名箭手,三十張強弓兩翼展開待命。 形勢益為險惡。危機漸近,希望漸絕。 「嘿!」冉峰再次叱喝,挫身揚左手,白虹乍現。 他仍向下一挫,叉手撥射來的一星虹影。 這瞬間,冉峰雙手急速一動,白虹像暴雨般射到,像是以滿天花雨手法發射。 他雖已提防,怎奈冉峰的飛刀術確是高明,「叮」一聲剛拍落第一把飛刀,另 五把飛刀已接踵而至,奇快絕倫,而且飛行路線,兩把走弧形,兩把上下交飛,一 把不住翻滾,重心不時變化,莫測來路,防不勝防,不知向何方閃避才好。沒有任 何思索的餘暇,生死決於剛看到刀影的一剎那,向上下左右任何一方閃避,皆難脫 出刀籠罩的威力圈。他急向前衝,迎向從右面繞來的一把飛刀。 「刷!刷!」三把飛刀突然齊集,兩把掠有腿和左上臂側貼衣褲而過。割開了 兩條血縫。一把則端端正正地擊中他的左胸,被膝甲所彈落。 「好險!但願飛刀沒有毒藥」他驚然地暗叫。但他心裡明白,飛刀有毒。 冉峰出神入化的飛刀術,委實令人膽寒,傷處發麻,顯然淬了奇毒,危機至矣 ! 「後堡起火!」遠處有人狂叫。 包括三絕劍在內的六名高手,將艾文慈團團圍住。冉峰的可怕飛刀術極具威力 ,艾文慈已然被兩把飛行路線詭異的淬毒飛刀所割傷,生死關頭已到。困在樓中的 人,希望全寄托在艾文慈身上,他如果被困住,眾人也斷無生理。 除了六名高手之外,從東面召來的三十餘名箭手已經趕到。在艾文慈來說,他 誘敵的重任已經達成,東面龐安全了,樓中被困的人突圍該無困難。現在,問題是 他自己如何方能保全性命? 蕭絳玉主婢帶了不少種解毒藥,在出動之前,艾文慈已概略地將驅毒的注意事 項交待清楚,並分配每人攜帶一些解藥,以備不時之需。他自己也帶了一份,這時 恰好派上用場。 所帶的解毒藥並不能完全對症,但至少可以延滯毒性內侵的速度。 他抓住移動的機會,以藥散擦在傷口上,定下心神應付冉賊即將發來的飛刀。 冉賊對自己的飛刀深具信心,雖在黑夜中,仍然斷定剛才所發的六把飛刀有一 半以上中的,他不再發射飛刀,他在等候毒性發作。 藥不對症,效果不大。艾文慈感到一陣輕微的昏迷感襲來,不由自主身形一晃 ,腳下一亂。 冉峰心中有數,狂笑道:「冉某再等你片刻,免得你死而有憾……」 話未完,一名悍賊氣急敗壞地奔近,大叫道:「稟大爺,後堡果然失火,火舌 已衝破瓦面。」 冉峰扭頭一看,忘了對面的艾文慈,或許認為毒性即將發作,不勞資心啦!後 堡紅光照耀,火舌衝破了一棟樓房的瓦面。 「快派人救火。」冉峰毫無戒心地說,還以為是不小心失火呢。 話未完,艾文慈突然一聲怒嘯,托天叉再次揚威,身形暴射,「掙」一步暴響 ,一又拍飛正南方向一名悍賊的長劍,順勢一叉將悍賊刺倒,狂風似的衝出重圍, 在群賊的訝然驚叫聲中,到了空坪的邊緣。 箭手來不及發箭,也不敢發箭,以免誤傷自己的人。 六名反應快的悍賊兩端齊聚,四劍兩刀同時飛出。 一聲虎吼,叉影八方分張,人如猛虎,叉似狂龍,「錚錚錚」連聲暴響。火星 飛濺,刀劍被震得四散分飛,六名悍賊倒了三個。人影直射,艾文慈向前面的房屋 暗影下飛跑。 「你走得了?」冉峰怒叫,展開超眾拔俗的輕功,起步急追。 「西堡火起。」有人狂叫。 接著堡中心殺聲起,慘號聲驚心動魄。 先前以為後堡失火的人,這時如大夢初醒,顯然有人入侵,殺聲已說明了一切 。賊人們的家小皆在後堡與堡中央的房舍內,老少婦孺怎受得了殺人放火的摧殘? 立時人群大亂,紛紛撤陣向火起處狂飛,傾刻間便走掉了一大半。 堡中心起火,烈焰飛騰。堡倚山而建,水源有限,而房屋皆是木造的,火勢一 發不可收拾。 賊人沒有機會救火,一名穿了護身軟甲,戴了狻猊面具的黑衣人,以手中的外 門兵刃五尺龍齒大劍到處放火,見人就殺,把那些救火的老少賊人,殺得亡命飛逃 。這種外門兵刃龍齒劍江湖人無法使用,不能隨身攜帶,長有五尺,兩面有鋸齒形 鋒刃,以雙手揮動,沒有七八百斤神力,不配使用這種兵刃。也就是說,使用這種 兵刃的人,必須力大無窮。 齒形鋒刃的用處是不令接招的兵刃滑動,連人帶兵刃一同擊毀搏殺,一揮之下 ,可以砍斷五六個人的腰,刀槍劍斧皆擋不住全力一擊。 這人身材魁梧,戴的狻倪猊具有懾人心魄的效用,像是妖怪現形,手中的兵刃 又霸道絕倫,小嘍囉們怎招架得住?被殺得奪路而逃,狼奔豕突鬼哭神嚎。 怪人一面殺人,一面放火,殺開一條血路,向堡東逐步接近。 艾文慈支撐得住,連繞三座房屋,接近了瞰江樓的東南角。後面,冉峰與八名 悍賊窮追不捨,三絕劍也在後面追趕。冉峰綽號叫飛天鼠,輕功之佳,自詡天下間 不作第二人想,可是,艾文慈不遜於他,而且利用房舍的死角可盤折繞走,追起時 已晚了些,始終無法追上,保持著三丈左右距離無法接近。 艾文慈耳中聽到了暴亂的吶喊和慘厲的叫號,便知有不期而至的大援到達了, 更看到了滿天紅光,木材的爆裂聲震耳欲聾,不由心中狂喜。縱入一座形如倉房的 木屋,他向右一繞,眼前出現瞰江樓的東端!」 場,那兒,箭手已失了蹤。 機會來了,他發出兩聲長嘯,知會樓中的人突圍。 樓中的人正因突如其來的變化而興奮看,聽到嘯聲,尚氏斷然下令,說聲定, 首先背著章姑娘奪路。 絳玉背了周三嫂在中,小秋扶著周三斷後。衝過廣場,進入一排低矮的木屋, 領先的尚氏劈面碰上了三名悍賊。 絳玉一躍而前,喝道:「下毒手,不能被纏位,打!」 他的暗器是梅花針和打穴用的宛豆,針太歹毒,她極少使用,豆雖可派用場, 但相距太遠便毫無用處,要不了對方的命,今晚,她用上了梅花針。超越了尚氏, 她的針已破空飛射阻路的悍賊,同時揮劍衝進。 黑夜中,要想躲開細小的梅花針襲擊。太難了。三個悍賊中了針,人仍向前衝 。 絳玉向中間的悍賊衝去,劍出似游龍,鋒尖貫穿悍賊的胸背,悍賊身形摔倒叫 不出聲音。 堡牆上把守的賊人甚少,有些已撤回堡中救火去了,這一段只有兩名小賊把守 ,怎擋得住三位母大蟲?尚氏首先搶上梯階,兩個小賊早已魂飛落魄,沿牆頭狂叫 著向南逃命,呼喚同伴接應了。 尚氏登上堡牆,向下發出一聲忽哨。壕對面伏著的尚毓大喜,將預先準備好的 竹筏推下壕中,渡過三丈餘寬的水壕,接近牆根,扔上一把五爪鉤。依山而築的堡 牆高有四大余,下面是深壕,水深兩丈,沒有繩鉤無法飛渡。 尚氏將姑娘解下,神色凜然地說:「李壯士在東南角發信號,顯然他無法到達 東面,定然是被陷住了。你們先下去,我去接應他出來。」 絳玉也將周三嫂解下,急急地說:「我也去,多一個人多一分力。」 「我也去。」小秋也自告奮勇地說。 「不行,你在此地扼守退路,先將人放下交給毓表哥。免去後顧之憂。」絳玉 斬釘截鐵地說,首先奔下堡牆。 兩人重新冒險殺人,直爽叱喝聲傳來的方向。 她們來得正是時候,艾文慈在東南角通向堡牆的草坪中,被冉峰十個人纏住了 ,不遠處正有二十餘名提賊向鬥場趕。 艾文慈的傷口毒性徐徐蔓延,藥不對症效果不大,因此真力漸竭,揮動托天叉 顯得十分吃力,腳下已呈散亂,難以支持啦! 人多圍攻,暗器反而派不上用場,投鼠忌器,極可能誤傷自己人,所以冉峰不 再使用飛刀,刀劍齊施瘋狂進去。托天叉是長兵刃,刀劍不敢近身,敢於近身襲擊 的人,除了冉峰與三絕劍之外,還有兩名悍賊,四個人配合得相當緊密,把艾文慈 纏住了。 艾文慈不再妄用真力胡亂發招,沉著匝戰,易攻為守,但也不時攻出一兩招殺 著,壓迫對方不敢放手鎗攻。 絳玉的藝業比尚氏高明些,首先到達,一聲暴叱,打出了一根梅花針。擊倒了 一名悍賊,殺人重圍。 她立即被兩名悍賊纏住了,展開了空前猛狂的惡鬥,以一對二,她佔不了便宜 。 尚氏還未殺人,便被後到的三十餘名悍賊中的八名截住了。 艾文慈想阻止她們殺人已來不及,心中暗暗叫苦,叫道:「聯手,靠近來。」 冉峰從側方搶人,遞劍叫:「來一個死一個。」 艾文慈托夫叉撥出,一聲大喝,回敬一叉,迫得冉峰向後跳。再反手一振,「 鋒」一聲崩開三絕劍攻腰肋的一劍,順勢就是一叉,還以顏色。 三絕劍知道厲害,側閃八尺避招,反而擋住了另一名悍賊出招,人影候止。 艾文慈橫叉相候,徐徐向絳玉被圍攻的方向移,虎目神光閃閃,作勢迎擊。他 臉上冷汗如雨,臉色泛灰,每一條肌肉都在繃緊,持叉的手已現顫抖之象。日精劍 晴藏在腰帶上,任何時候他皆可拔出行雷霆一擊。 冉峰一聲低喝,踏進兩步。 艾文慈向左移,叉尖一振,左面的悍賊惶然一劍封出,急退三步不敢接招。 雙方僵住了,等候著最佳的出招時機到來。 尚氏身陷重圍,後到的三十餘名悍賊中,幾乎有一半將她圍住。另一半包圍絳 玉與艾文慈,卻不敢貿然加入。 糟了,眼看三個人又被纏住了。 正危急間,驀地右方吼聲震耳,在大火熊熊火光灼天的明亮光線下,那名戴狻 猊面具的黑衣人沖人,恰好接近被迫得危危可岌的尚氏附近。 黑衣人身法迅捷無比,龍齒劍一揮,「叭」一聲砍斷一名悍賊的雙腿,怒叫道 :「誰是飛天鼠冉峰?快來納命,債主到了,我…﹒﹒,」 尚氏已到了生死關頭,左小臂挨了一刀,開了一條五寸長半寸深的創口,鮮血 如泉湧,眼看要糟,聽到叫聲,猛地渾身一震,狂叫道:「官人,是你嗎?助我! 」 黑衣人如被震台,猛地一聲怒嘯,龍齒劍招出「八方風雪」,連人帶劍飛旋而 進,「噗嗤嗤」數聲怪響,三名悍賊變成六段,瘋虎似的衝近尚氏,重圍立解。 「是蕙嗎?」黑衣人嘎聲急問。 「雲松,果然是你……」尚氏叫,一躍而至。 黑衣人連揮三劍,迫退潮水般湧來的賊人,一面問:「誰是我們的孩子?」 「毓兒在外接應,那小後生是蕭家的丫頭。掩護他們撤走,不可戀戰。」 「不!不能撤走,先收拾小賊,我要和冉賊決一死戰,十年亡命破家之恨,比 天高海深。殺!不逃者死!」他最後兩句話,聲如霹雷,壓住了火場的爆炸聲。 悍賊們愈來愈少,一個艾文慈已夠令人喪膽,再加上一個揮舞奇形怪兵刃的可 怕怪人,豈不令人寒心?而且堡中火勢已不可收拾,悍賊們的鬥志終於瀕臨崩潰邊 緣。 把守在堡牆上的尚毓不知戰況,反正知道眾人已陷入重圍,趕忙向小秋道:「 二表哥,我們得下去。」 小秋搖搖頭,說:「下去沒有用,恐怕又得陷住。」 「那我們……」 「我們得設法驅散群賊,助他們脫困,不能硬闖賊巢。」 「我來設法。」尚毓說,向堡中大叫道:「龍泉雲和兩縣的官兵到了由下,快 稟報大爺定奪吧。」 他一叫,叫得附近的賊人心中發毛,誰還肯稟報冉大爺?機伶鬼立刻發出了逃 命的暗號,帶了家小啟開堡門,放下吊橋逃命去了。 不消多久,火場已無賊蹤,鬥場附近的賊人也陸續抽身溜走。 樹倒猢猻散,但在飛天鼠冉峰這株樹末倒之前,賊猢猻尚不至於全散,一二十 名心腹仍然替他賣命。 無情劍已來到鬥場,站在遠處緊張地注視著惡鬥進行。 兵在精而不在多,烏合之眾似的小賊一散,冉峰與十餘名心腹高手,反而施展 得開。五個人圍攻艾文慈,三個人包圍了黑衣怪人,三個纏住絳玉,兩個向尚氏搶 攻。看情勢,冉峰這一方仍占些優勢。 艾文慈這一面形勢危急,圍攻他的是冉峰、三絕劍、三名藝業了得的悍賊,實 力雄厚。 他仍能支持,但明顯地出現了真力衰竭的徵候.托天叉揮動時已失去了速度, 馬步虛浮,閃避的身法顯得遲滯。 黑衣怪人一聲沉叱,一招「狂風掃葉」迫退了三名圍攻的悍賊,挺身一躍,側 跳丈餘,再兇猛地衝向從尚氏背後偷襲的一名悍賊,一聲怪叫龍齒劍攔腰一揮,力 道千鈞。 捍賊聽到叫聲,聞聲知留扭身出把自衛,「回風拂柳」劍虹旋飛。這一招是還 攻,而且控制使三方正面,來人如果不收招閃避,即使能傷人也必須賠上老命,所 以這一招用得極為恰當。 可是,龍齒劍比佩劍長一倍,黑衣怪人志在必得,出招的部位算得極準。在兵 刃上已佔了絕對優勢。 快,快得令人眼花,招出生死已判,沒有變招的機會。喇一聲長劍從龍齒劍下 方半寸一驚而過,龍齒劍則揮過悍賊的熊腰。腰擋不住沉重鋒利的龍齒劍、「嚓」 一聲賊腰中分,內髒飛灑。 「圍攻使托夫叉的人有飛天鼠在內。」尚氏急叫。 黑衣怪人轉身虎跳,大喝一聲,砍倒一名圍攻絳玉的賊人。絳玉抓往機會,左 手打出五枚梅花針,射倒了另一名捍賊。 先前圍攻黑衣怪人的三名悍賊驚得手腳發軟,藝業相差太遠,圍不住怪人,趕 忙集結並肩拒敵,在後追逐。 怪人不理睬他們,兩起落便到了飛天鼠冉峰的右側,一劍迫開一名悍賊,拉掉 面具大喝道:「住手!姓冉的,認得十年前杭州鴻泰綢布莊的尚雲松嗎?」 喝聲如沉雷,人影倏止。 火光沖天,照耀得附近如同白晝,熱流撲面。相距最近的火場僅有三十支左右 ,自然可以看清人的相貌。這人劍眉虎目,留了三綹短鬚,年約四十出頭,臉色紅 中帶褐,留著風霜的遺痕,眼梢嘴角已有顯明的老紋出現。 冉峰按劍而立,略一打量對方,徐徐迫進沉聲問:「你顯得老了,但相貌並無 多少改變,果然是你。今晚是你帶人毀冉某的基業?」 尚雲松丟掉面具,雙手徐舉龍齒劍,迎上咬牙切齒地說:「姓冉的,鴻泰綢布 慶被你搶光,尚某兩次傷在你手下,栽贓陷害無所不用其極。 尚某是本份良民,竟然被匪盜官府兩相煎迫,家破人亡逃出浙江,十年亡命罪 案未銷,此恨綿綿。閣下,叫你的人退走,你我生死一次,十年仇恨今晚一筆勾銷 。」 三絕劍冷笑一聲閃到,接口問:「閣下。你既然沖冉施主而來,那麼,那位青 年人與小花子都是你的黨羽了?」 「道長的口氣……」 「貧道至淨,人稱我宇內雙仙之一。」 「咦!你是三絕劍至淨道長?在下不清宇內雙仙居然會與海賊飛天鼠同流合污 。」尚雲松訝然道。 「貧道只問你,小花子是不是你的賊伙。」 尚雲松轉頭四顧,惡鬥已經停止,但各處一方,仍保持動手的姿勢。 尚氏在左後方,一名悍賊揚劍相待。小花子與另一名悍賊在有後方,雙方相對 形如斗雞。先前圍攻他的三名悍賊,在他正後方並肩而立,作勢上補。 三名悍賊在正前方不鬥處,三枝劍逐指支叉而立的艾文慈。 無情劍正劍隱肘後,在左側方徐徐舉步而來。 右側方有四名悍賊,顯然是剛趕到聲援的人。 他心中明白,自己一方並未佔優勢,極可能有餘賊趕來會合,再動手時將又是 一場混戰。飛天鼠如果存心脫身,以輕功成名的冉賊當無困難,所以他必須激冉賊 放手一拚死活,不然此仇難報,冉賊往天涯海角一走,到何處去找? 他不瞭解尚氏今晚的事,但無論如何,他必須負完全責任,略一思索,說:「 道長的事,在下不願答覆……」 「那麼,貧道只有向閣下討公道一途了。」三絕劍搶著說。 尚雲松心中大急,萬一與老道交手時,冉賊乘機溜走,豈不前功盡棄?說:「 請道長稍候等在下與冉賊交待要當,再還道長公道,如何?」 「冉施主的事,與貧道無關,他是主人,理該讓客人先行了結過節,施主姓尚 嗎?可否將身份表明?」三絕劍冷冷地說,劍尖徐揚,鷹目中冷電四射。 冉峰向手下的悍賊打手式,徐徐退後。 尚雲松大急,向老道沉聲說:「道長既不問冉峰的事,請退在一旁,在下保證 還道長的公道了。」 「貧道已等得夠久了。龍齒劍乃是衝鋒陷陣的兵刃,貧道不知能否接待下呢, 施主請賜教。」三絕劍陰森森地說,長劍一振,龍吟乍起,立下了門戶。 尚雲松怒叫道:「老道,你急什麼?你誤了在下的大事……」 絳玉忍無可忍,突然一躍而前。她對面的悍賊來不及阻攔,一聲怪叫大舉步便 追。 形勢一亂。一觸即發,悍賊同時發動,又展開兇狠的拚搏。 絳玉來得快,用劍向三絕劍一指,怒叫道:「老道,來,你我放手一拼。」 「哼!你找死。」三絕劍冷笑,閃身放過飛外冉峰的尚雲松,一聲冷關再發, 身劍合一攻向絳玉。 尚雲松飛撲冉峰,冉峰一聲怪笑,左手疾揚,三把飛刀化虹而出。 尚雲松本有準備,十年前兩度栽在飛刀上,這次穿了護身軟甲前來尋仇,已有 萬全准備。但在心理上,他對冉賊的飛刀確是兢兢業業不敢大意。飛刀來如寒星, 他本能地閃身回避。 「得」一聲輕響,一把突然折向的飛刀未中他的右肩,翩然墜地。另兩把飛出 十丈外,貼身而過的厲嘯聲令他頭皮發緊。 他奮勇疾衝而上,搶劍待砍。 冉峰一聲長笑,側躍丈餘,一面游走一面怪笑道:「又是一個穿了甲為人,冉 某的飛刀委實名震武林,武林無出吾右,哈哈!打!」 尚雲松倏然止步,伸劍準備撥擊飛刀。 沒有飛刀飛來,冉峰向右一躍八尺。 尚雲松急掠而上,大吼道:「你走得了?」」 冉峰突然被草所絆,腳下失閃,向前一栽。 尚雲松一躍而上,龍齒劍手下絕情,「力劈華山」猛劈而下。 艾文慈正在兩側外,剛一叉將三名悍賊追退,眼角看到冉賊仆倒,麼看到尚雲 松一劍下劈急叫道:「小心有詐……」隨著叫聲,他急躍而上。 冉峰在身軀著地的剎那間,背部冒險暴露在龍齒劍下,左手後扔,左手持劍以 把一撥,一聲長笑,滾出丈外去了。 「嗓」一聲響,龍齒劍以半分之差,擦過冉峰的左腰肩,砍下一塊衣次與冉峰 的一段腰帶,砍人地中尺餘,勞而無功。 尚雲松只看到有寒星從峰賊的左肩下飛出,相距太近,想躲已力不從心,只覺 左小腿一震,奇痛入骨,似被尖錘擊中,不由收腳後退。低頭一看,一把飛刀插在 小腿側,被腿骨所攔,仍釘在腿上,刀長僅五寸,又窄又薄,誰也不敢相信會有如 此兇猛的勁道,居然會將人震退。 他不在意,一聲怒叫,揮劍撲上追擊。 冉峰側躍八尺,狂笑道:「倒也,閣下。」 尚雲松突覺下身一麻,左腳似乎已經不在了,站立不中,人向前衝,「噹」一 聲扔掉了龍齒劍,砰然仆倒,雙手慌亂地支撐身軀。可是,氣血一沉,眼前發暈, 似乎脫力。 冉峰反撲而上,舉劍疾揮。 「哎呀……」不遠處的尚氏狂叫,「錚」一聲架開向她進攻的悍賊揮手的一劍 ,想脫身奔來搶救,但已來不及了,悍賊也不容許她脫身,另一劍接捷攻到。 生死須臾,尚雲松想動也力不從心,暗叫完了。 不遠處,絳玉引開了三絕劍,在草坪上立下門戶,老道迫上報出「白蛇吐信」 搶攻,她後退一步,「指天誓日」輕封來劍,「錚」一聲雙劍相交,她的劍突然下 沉,一聲低叱,「陰極陽生」狠招出手,先前陰柔封招的勁道突變,以怪異的兇猛 力道排空直入,劍隨手進,行雷霆一擊。 三絕劍吃了一驚,急退八尺叱道:「且慢!你是誰的弟子?」 絳玉冷哼一聲,反問:「你問這話有何用意?」 三絕劍迫進兩步,喝道:「說,不可自誤,你姓什麼?」 「在下蕭玉。」 「蕭玉?怪,美髯公蕭孝賢,你的什麼人?」 「這……」 「說!」 「那是家祖。」 「呸!見你的鬼,蕭家沒有名玉的人。」 「信不信由你。」 「你如果是蕭家的人,為何不知道貧道?」 「在下豈有不知之理?」 「那你竟敢與貧道動手?」 「那是你迫我的。」 「上次你並未用武當的劍術。」 「在下不知你與師門的恩怨內情,不願暴露身份。」 「哼!你怕貧道向武當報復拿你出氣?」 「這個…」 三絕劍突然收劍,冷冷地說:「你聽清了,貧道被逐出武當,錯在貧道,因此 師門情義仍在,貧道不和武當的門人為難。你說,令尊何人?」 「家父輩譜為傳,子不言父名。」 「你的輩譜為何字?」 「家」 三絕劍雙眉深鎖,惑然地說:「怪!蕭傳勞到底有幾個兒子?」說完,扭頭便 走,轉向兩名捍賊北道:「你們還不滾蛋?」 絳玉注視著他的背影,叫道:「道長珍重,那宏光老道是個下三濫的玄門敗類 ,下賤得專向婦女勾搭騙錢,與這種人為友,有失身份。」 三絕劍止步扭頭叫:「胡說,誰與宏光是朋友?貧道在紫虛觀落腳,管鬧事而 已。告訴那位青年人,下次叫他小心了。」說完,向無情劍奔去,相偕走了。這時 ,也就是冉峰使刀仆倒暗發飛刀的時光,老道不再過問,如飛而去。 冉峰揮劍撲來,劍奔向雲松的後頸。 驀地,喝聲入耳:「接叉!」 寒光人目,勁風壓體。冉峰機警絕倫,猛地收劍側扭身後退。 「呼」一聲厲嘯,托夫叉幾乎貼胸而過,令他毛骨悚然,半寸之差,危極險極 。 艾文慈全力將叉擲出,提最後一口元氣奔來。 冉峰連退五六步,收劍入鞘咬牙切齒地叫:「哦不信你是不怕劇毒的金剛。」 聲落,雙手連揚,一陣刀雨齊向奔近至兩文外的艾文慈射去。 文義慈右手一揚,日精劍脫手而飛,用盡了真力,腳下一虛,突然倒地。 變生倉碎,冉賊的飛刀已完全出手,做夢也未料到艾文慈會自行倒地,飛出刀 手便無法再行控制,枉費心機全部落空。 這瞬間,惡賊看到了自己發出的刀雨中,多了一星奇異的光芒,還來不及分辨 是啥玩意,這星光芒便已衝過刀雨,快得幾乎肉眼難辨,近身了。 想躲已來不及,這位暗器大行家,飛刀出神火化的大賊,不得不冒險伸手虛拍 近身的光芒。 掌與芒接觸,惡賊突覺手掌一冷,接著胸前輕微一震,別無感覺。 「咦!是幻影?」他自語。 沒發現有暗器,他向仆倒在地的艾文慈走去,冷笑道:「你終於支持……嗯… …」 他感到不對了,怎麼氣像是散了,突然渾身發僵?伸手一摸胸口,摸到露出體 外的一星硬物,他終於明白了,發出一聲可怕的歷號,按著胸口訇然倒地。 所謂以氣御劍,該是劍離體之後,仍能在心意的控制下活動自如,收發由心。 但艾文慈仍未練至此一地步,他的氣功距理想的境界尚遙之又遙;而且在真力將竭 前行全力一擲,只能說是當暗器使用而已。但他全力一擲之下,加上無堅不摧不受 氣功抗阻的日精劍細小銳利,終於給了冉峰致命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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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日精劍】 冉峰瀕死的狂號,令群賊魂飛魄落,湖猻還能不散?只片刻間,便逃了個乾乾 淨淨。 火勢正猛,血腥刺鼻。 百餘名官兵來自龍泉,這時恰好到達下面的武溪亭村。 第一個撲近尚雲松的是尚氏,抱著人放聲哀號。 絳玉搶到,三不管先給尚雲松塞人兩顆九還丹,急叫道:「蕙姨,姨丈中了毒 ,帶走,只有李大哥有辦法治好。快,下山。」說完,奔近艾文想,倒抽一口涼氣 叫:「他也受了傷了,也中了毒,糟。」 她毫不吝惜地將最後一顆九還丹塞入昏迷的艾文慈口中,抱著人說聲「走」, 急奔堡東。 每個人都精疲力盡,踉蹌下山,在山坡下劈面撞上弓上弦刀出鞘的官兵,領兵 的人,赫然是龍泉縣的縣太爺杜大人杜良翰。 大明皇朝中葉以前,八股餘毒為害尚淺,學捨中的士子必須習武學文、上京中 榜還得研讀經世之學,成績好方能外放。如果外放縣令,不但是一縣的行政長官, 也是該縣的剿匪司令與城防司令,坐堂問案,上馬帶兵殺賊,頗不簡單。 杜大人帶了十餘名兵勇捕快走在前面,看到火光下沿山徑奔下的一群人,立即 下令備戰,百餘名兵勇左右列陣相候,他自己仗劍領著捕快當路攔住,喝道:「命 他們放下兵刃,先問問不可魯莽,看情形不像是賊。」」 十餘名捕快應喏一聲,迎出喝道:「站住!放下刀槍。」 走在前面的尚氏吃了一驚,沉聲問:「什麼人?」 「龍泉的官兵,知縣大人親率兵勇前來捉拿坐地分贓的大盜冉峰。」 「請杜大人前來一見,不然……」 「你們是什麼人?」 「草民等今晚殺入賊巢,火焚賊堡救人。」 杜大人緩步上前,他一身戎裝,年約四十出頭,有一雙精明睿智的大眼,揮手 令捕快們退下,含笑問:「你們是何方人氏?本官社知縣良翰。」 「草民是武溪亭村人。」 「咦!你們……,,「草民有同伴中毒受傷,可否先至村中救治再說?」 「本官須上山擒賊……」 「冉峰已死,堡中遺屍甚眾,大人只須派人善後便可,余賊已行逃散,也許可 派人追捕歸案。」 「好,留下你們的刀劍,本官派人陪同你們回村。」杜知縣深信不疑地說,轉 向一名捕快說:「張巡捕,叫兩位隨軍郎中陪他們到村中救治受傷的人。」 張巡捕派了十名兵勇,叫來了兩位隨軍郎中,護送眾人回村。知縣大人帶了兵 勇,奔向大火沖霄的堡寨。 武溪亭村已被官兵封鎖,兵勇不斷巡邏,嚴禁村民外出走動,以防止賊人的眼 線通風報信。本來,這兒屬於雲和縣管轄,龍泉縣的兵勇是不該越境前來捕盜的。 但這次捕盜行動的主事人來自處州衛,帶了五十名衛所軍秘密南下,早先曾幀悉冉 賊在雲和縣有眼線,也查出防守武溪隘的官兵也有賊人的內奸,所以不願打草驚蛇 ,調集龍泉的鄉兵配合衛所軍追查。 那時的兵,衛所軍是世襲的,父傳子子傳孫。而地方上備州縣另有民壯,等於 是地方團隊,有事方行召集,平時按期參加操練,每月三四次,練後各自回家。在 偏遠地區,按當地民俗組成鄉兵。浙江的鄉兵最驍勇,義烏鄉兵勇善戰,處州鄉兵 名列第二。後來剿侯名將戚繼光,就是以義烏處州的鄉兵剿候的,此外著名的有川 兵。河南篙縣的鄉兵綽號稱毛葫蘆,善山地戰鬥。靈寶、永寧的鄉兵,由礦丁組成 ,叫角腦,也稱打手。福建的鄉兵善水戰,叫鏢牌手,泉州永春的鄉兵以技擊頗負 盛名。河東的鹽徒更是大名鼎鼎,松江一帶的鹽徒並自備火炮強弩戰車。 後來候寇為害,鹽兵戰果輝煌,東洋鬼子見到民家門前置有鹽袋,便亡命飛逃 。所以真正的官兵並不足畏,當地的鄉兵對剿賊方面收效甚宏,盜賊不怕官兵,怕 鄉兵民壯。龍泉的杜知縣文武雙全,接到衛指揮使的手令,帶著民壯與鄉兵,協同 五十名衛所軍急急出動,兵貴神速,預定夜間攻入堡寨擒賊,仍然晚了一步,堡寨 已被艾文慈攻破。 賊首已死,余賊在逃。杜知縣一面派人救火,一面派人分頭追捕余賊,善後事 宜處理停當,方帶了十餘名兵勇返回武溪亭村。 村中尚家燈火輝煌。十名兵勇名義上是護送他們回村,事實是負責監視,到了 村中便知會守村的官兵,調來了不少人,將尚家包圍看守。 兩個隨軍郎中只會醫治金創,對江湖人使用的奇毒束手無策,派不上用場。 絳玉主婢曾親聆艾文慈談解毒的常識,倒能鎮定,指揮尚氏母子將兩個受傷的 人安頓在內房中,沉著地上藥裹傷。 所有的人全部精疲力盡,尤其是章姑娘,連站都站不穩。她不顧一切哭倒在艾 文慈身旁,搖撼著渾身鮮血昏迷不醒的艾文慈身軀,聲嘶力竭地叫:「大哥,你… …你醒醒,你……你不能死你……」 絳玉心中發酸,拉住她勸告道:「章姑娘,他死不了,你不能驚擾他,以免… …」 「他……怎會麼不見他呼吸?天哪!」 「他精力損耗過巨,氣如游絲,不久便可恢復部分精力,讓他好好休息。」 尚氏細察尚雲松的傷勢,腿腫而發青,拔毒藥外敷似乎尚有效用,青紫色的液 體正緩緩外流,呼吸沉濁,傷勢比艾文慈輕得多。除此之外,並無其他創傷。她聽 說艾文慈能療毒,希望在艾文慈身上,急沒有用,目下只希望文文慈早些甦醒,困 此她也在艾文慈身旁張羅。 傷已處理要當,藥已上了,只能靜候變化。 「李壯士渾身血污,血已染透衣褲,必須替他淨身換衣褲。以免招涼哪。」尚 氏焦急地說。 只有一個尚毓是男人,而尚毓必須招待那麼多兵勇,淨身換衣的事,章姑娘顧 不了自己疲勞,毅然承擔下來。 房中生了火,尚氏取來了尚毓的衣褲。準備好湯水,方與絳玉主婢退出房外, 在房外靜候消息。 章姑娘強打精神動手。半月來,她與艾文慈同起同寢,身在難中,忘了男女之 分,艾文慈一個陌生入,為了她不惜身歷萬險,這份恩情比天高海深,這份感恩的 心情,令她在苦難中有了倚靠,在吃盡千辛萬苦之後尚能支持。論體質她比周三夫 婦差多了,但這時她卻比周三夫婦強,仍能替艾文慈盡心力,周三夫婦目下卻軟癱 在後面的柴房中,連站起的力量都消失了。 她流著淚,哭泣著替艾文慈除去因治傷而割破的衣褲籐甲,淨身……剛替艾文 慈穿著停當,榻上的艾文慈突然吁出一口氣,眼瞼眨動。 「他……他醒了。」她欣喜歡狂地叫。 尚氏首先扒門搶人,叫道:「給他熱湯,我扶他起來。」 絳玉奔近榻旁,探了深鼻息,說:「先別動他,以免牽動創口。他尚未清醒… …」 話未完,艾文慈的雙目完全張開了,用似乎來自天外的虛弱嗓音問:「這…… 這是何……何處?」 「大哥……」章姑娘捉住他的手偎緊臉頰叫。 「章姑娘,鎮靜坐。』絳玉急叫。 艾文慈神智漸清,掃了床前的眾人一眼,緩緩地說:「哦!是……是你……你 們。 我………我沒死!」 童姑娘伏在榻前,握緊地的手哭道:「大哥,你……你活著。大哥,但願傷… …傷的是我而不……不是你。」 「是小弟嗎?別……別哭。」』他擠出一絲笑意說。沿途兩人兄弟相稱,他已 叫慣了小弟,似乎已忘了姑娘是女人。 「李兄,我擅自用了藥,不知是否對症,你能不能指示用藥追毒?」絳玉寬心 地問,人醒了想必危機已過,死不了啦! 他點點頭,說:「謝謝你,藥對……對症,想不到老弟悟……悟性如……如此 高,聞一知……知十,用藥恰到好處。請取紙……紙筆來,去撿幾味清毒藥草煎湯 服用便可。」 尚氏去取來紙筆,絳玉說:「冉賊已死,不知如何斃命的,那位戴獅形面具的 人……」 「是尚伯母十年斷訊的夫君。」他含笑接口,又道:「他大概也吃了苦頭。」 「他也中了冉賊的淬毒飛刀。」 「現在……」 「仍昏迷不醒,我已替他上了藥,並讓他吞下兩顆九還丹。」 「哦!他身上大概不少毒性,不要緊,多撿些藥煎湯服用便可。老弟,在下的 小劍射入冉賊的胸膛,這把劍是否已取回了?」 「哎呀!我……我沒想到是你斃了他的,而且當地的形勢也不許可我……」 「糟!老弟,快去替我取來,那是在下的家傳至寶,不能遺失。」 「糟!目下官兵已封鎮了堡寨………」 「哎呀!真有官兵到來了?」他吃驚地問。 「是的。」 他想挺身坐起,卻被絳玉按住了.急問道:「李兄,你想怎樣?躺下。」 「我得走。』他氣沮地說。 「為什麼?」 「在下不與官兵打交道。」 「一切有我,你放心休息。」絳玉沉著地說,吁出一口氣,又道:「小劍我負 責找回,官兵有我應付。請放心,現在,請說藥名,好到村中藥店撿藥。」 他想走也力不從心,只好歎口氣說:「好吧,目下大概想走也嫌晚了……」接 著,他說出十餘味藥名.最後說,「請諸位記住,在下不叫王縉,叫李三,是至龍 泉探親的人.不是郎中。」 絳玉與尚氏互相注視一眼,心中有數。 「李兄,不必擔心,請安心休息。」絳玉微笑著說,偕同尚氏出房而去。 章姑娘不肯離開他,就在床腳歇息。 絳玉與尚氏走向外廳,一面說:「姨,你到藥店撿藥,我到堡寨找回李郎中的 小劍。」 「一切小心。』尚氏輕聲叮嚀。 可是,她們無法離開,外廳的官兵和巡捕客氣地阻止她們外出,說是外面戒嚴 ,任何村民也不許外出走動,要檢藥救人,不勞她們費心,客氣地要過藥方,派兩 名巡捕代勞走一趟。兩人無所藉口,只乾著急。 天將破曉,杜大人到了,先請見尚氏盤問經過,尚氏除了吐實以外,別無他途 ,她聲稱與冉峰有仇,而絳玉蘭婢是流浪小花子,聽說俞五為富不仁,在雲和擄人 行兇,追逐至此投宿.談及俞五藏身冉賊的堡寨內,同仇敵汽,雙方聯手殺入堡申 報仇救人。 至於艾文慈與尚雲松的來歷,她說是仗義助拳的朋友,一個姓尚名雲松,乃是 一門遠親,一個姓李名三,是雲松的朋友,順便在龍泉訪親,為朋友兩肋插刀,雙 頭蛇周三是雲和的地痞,杜大人已久聞其名,用不著多問。杜大人聽說章姑娘是龍 泉胡家的親戚,一問家世,不由赫然震怒,立即下令追捕俞五一群人治罪。 杜大人十分客氣,而且思考周到,他認為冉賊的餘黨在逃,浙東浙南皆有冉賊 的黨羽,尚氏母子留在武溪事村極不安全,誅殺匪首功在地方,必須遷地為良,至 龍泉安頓。這次匪巢得以不費一兵一年輕易抄剿,全是尚氏母子的功勞,匪巢並未 完全焚毀,抄出無數金銀珠寶,論功行賞,尚氏母子所獲的獎金為數當下不千金, 在龍泉安頓足有餘裕,不但可獲官府的照顧,更可獲地方人士的竭誠歡迎。 杜大人的好意,尚氏無法拒絕,也不能拒絕。杜大人認為有責任保護她母子的 安全,不容許她拒絕。 破曉時分,杜大人已將公務有條不紊地處理停當,派十名衛所將土報至府城, 呈報經過並呈請擒捕俞五歸案,先呈文報備,通匪與擄掠良民的罪名甚重,抄沒俞 五的家勢在必行。 找來了六乘山轎安頓艾文慈、尚氏、尚雲松、章姑娘、周三夫婦。十名挑夫, 將尚家的行囊箱籠傢俱帶走。交待裡正處理尚家田產出售的善後事宜,天色大明, 一行人在兵勇的護送下,奔向龍泉。 艾文慈心中暗暗叫苦,麻煩大了。 從七尺渡到龍泉城,共九十餘里。人暮時分,方到達縣城。 他們到達之前,沿途所捕獲的余賊共有十六名,已先一步押解入城,因此全城 轟動,皆出城迎接剿除江湖大盜的英雄凱旋。 英雄們皆接至縣衙安頓,暗中有人嚴加保護。 同一期間,飛騎尉岳珩兄弟一行八人,借同程錦江三爺,與及程三爺的四名弟 兄,在武溪亭村東面二十里的小靈村投宿。龍泉至府城全程百四十里,小靈村正是 中途站,他們預計明晚便可趕到龍泉,佈下天羅地網捉拿艾文慈。 宇內雙仙離開冉峰的堡寨後,並未遠走,無情劍不利於行,必須在附近找地方 歇息養傷。他們在村東五里地一座山腳下的三家村中投宿,兩人談起艾文慈揮叉奮 擊的神勇情景,猶覺心有餘悸。三絕劍見多認廣,他認為艾文慈恐怕不是江湖人。 但可疑的是,那天在雲和道上交手,艾文慈的劍法身法,又分明是武林中罕見,但 確是出於武林技擊的奇詭絕學,可惜看不出來歷,委實遺憾。總之,兩人的見解有 一點是相同的,那就是這位青年人委實可怕,日後相遇必須小心了。 天隔沉沉,朔風刺骨,氣候奇寒。兩者道答應了宏光至紫虛觀會合,不能久耽 ,破曉時分便謝過主人啟程,踏著曉風殘月奔向府城。 在他們前面兩里左右,三名穿了舊棉襖,戴了雨籠的人,大踏步也向府城趕。 這三個人身材雄偉,各背了一個當地村民用來背物的竹製背囊,雨笠拉得低低地, 左手扶了一個長布卷,右手點著一根竹杖,像某趕著回家的鄉民。 大道並不大,但仍可容三人並肩而行。中間那人有一雙陰森的狠眼,留著鬍鬚 掩口,滿臉橫肉,年約四十開外,他一面走,一面用低沉的嗓門向同伴說:「二弟 ,你認識那位使叉的小子?」 「不認識,但似乎……似乎有點面善。」右面的二弟遲疑地答。 「三弟,你呢?」他扭頭問左面的同伴。 三弟有一雙陰陽怪氣,不動感情的山羊眼,鎖著粗眉也遲疑地說:「小弟也不 認識。可是,也與二哥相同,似乎有點面善,但小弟記憶所及,確知從未見過這號 人物,大哥……」 「怪事,火光沖天,明亮如晝,你們竟然無法分辨是不是認識的,可借愚兄回 來晚了一步,不然便不至於失之交臂了。冉老大死得慘,咱們必須替老大報仇,而 你們卻不認識這個人,仇如何報起?你兩人真是飯桶。」大哥憤憤地說。 三弟若有所思,說:「小弟在冉老大的體內,找到一把細小的劍,貫人老大的 左胸近心室處,鋒尖透背愕亦入體,鋒利無比,這是冉老大致命之傷。咱們或可從 劍中找出線索來……」 「快拿給我看。」大哥叫。 三弟從衣下取出一個市卷,解開布卷冷電四射,尺長的日精劍像一泓秋水,亮 晶晶的一塵不染。 大哥取過脫口叫:「好劍!」劍長僅一尺,又窄又薄,但不軟亦無彈性,劍愕 構造奇特,同樣薄小,像是與劍身同鑄而成的,似乎不能護手,難怪入人體不受阻 。 大哥端詳久久,一面走一面感然道:「長僅尺餘,刃僅六寸,不可能是短劍, 只能當匕首用,但當匕首卻不易用勁,柄太細了。要說是暗器嗎?卻又大了些,重 心在中。怎能使用?刻上一無印記,要想查出線索江湖上沒聽過用這種劍的人,不 容易查哩!」 說話間,大道上升,升上一座松林,向上盤升一座高山。路右是陡坡,下面是 靈溪的河床。路在是陡崖,攀爬不易。 三人已過了松林,踏上向上盤升的山崖間大道。二哥伸手接過日精劍,在手上 試了試,說:「晤!好沉手,似乎不是鋼鐵打造的。重心在中,但善用勁的人,正 好控制飛行路線,甚至可以不翻騰亦可飛行。」 說完,信手向左面的山崖擲出小劍。 「嗤」一聲輕響,日精劍貫人堅硬的崖壁,盡愕而止。 「咦!好鋒利。」大哥吃驚地叫,怔使了,腳下倏止,又道:「是寶物,好! 」 驀地,前面五六丈道路折向的崖後,大踏步接二連三出現了十三個人。十三個 人衣首鮮明,勁裝帶劍。是飛騎尉岳家兄弟出現。 十三個人皆不曾看到貫入崖壁的日精劍,泰然而來,但所有的目光,全向對面 三個鄉民打扮的人注視。道上行人互相注視,平常得很。 但這三位仁兄心虛,大哥捨不得寶劍,看到對面來了穿勁裝的人,本能地湧起 戒心,一個箭步縱近崖壁,伸手拔劍。 這一來,反而引起對方的注意,劍拔出,寶光四射。 大哥用上了財不露白的手法,掩住劍慌忙向衣下一塞。 光氣是掩不住的,形容這種現像有一句成語,稱「匣劍帷燈」,也用來隱喻人 的才華是掩不住的。寶劍在匣,明燈在帷,劍氣潛騰,燈光暗映。大哥以手掩劍, 手掌不夠大,怎麼掩得佳劍上的光華?立即吸引了行家的注意。 走在中間的神劍秦泰驀地止步,臉上湧起令人難測的陰笑,朗聲問:「朋友, 那是什麼?」 大哥心懷鬼胎,已經有點心虛,不由臉色一變,含混地說:「沒什麼。 諸位請便,在下少陪。」說完,閃在一旁。 二弟三弟同樣緊張,戒備著移向路左讓路。 岳琳走近崖壁,掃了日精劍留下的劍痕,炯炯有神的大眼現出驚容,脫口叫: 「好鋒利的暗器,任何氣功也難禁一擊。鋒刃細小,入石約六寸左右。遺孔四周光 滑,不見裂屑,石粉凝聚不散。秦叔,這人使用的暗器是無堅不摧的小匕首。」 神劍秦泰留神注視劍孔片刻,神色漸緊。接著掃視三名匪徒一眼,神色又轉變 為困惑,一字一吐地況:「諸位,咱們曾經見過嗎?」 「咱們從未謀面。兄台尊姓大名?」大哥硬著頭皮問。 「在下姓秦,名泰。請教尊姓。」 三賊同時變色,目光不約而同全向秦泰的佩劍上集中。 岳琳心中有數,接口問:「閣下自然知道神劍秦副總鏢頭的大名了,不會改名 換姓搪塞吧?在下姓岳,名琳,字俊臣。」 「在下姓趙,名清。」 岳琳身後不遠處的程三爺虎目生光,上前向飛騎尉岳琳附耳道:「岳大人,在 下想起來了,這三個傢伙是溫州府平陽縣南雁蕩山的三虎,趙成,羅裕,方新,號 稱南雁蕩三虎,占山為寇,也出海劫掠沿海城鎮,在浙南兇名昭著。」 岳琳趕忙附耳向神劍稟明,神劍淡淡一笑,以讓對方可聽到的聲音說:「咱們 不過問閒 事,愚叔吃鏢行飯,不願開罪走鏢路線以外的朋友。 京師與浙南相距萬里,彼此風牛馬不相及,難怪不認識他們。」 他的話在趙成耳中聽來,不啻如聞伯樂,像是吃了定心丸,心中一寬,笑道: 「秦前輩說的是京師回音,定然是北地第一劍客前振遠鏢局的副總鏢頭,失敬了。 晚輩需趕路,少陪了。」說完抱拳行利告退。 神劍秦泰將手一伸,笑道:「剛才閣下在此試的暗器,請借一觀,也可增些見 識。」 趙成心中不願,卻又不敢回絕,遲疑地說:「江湖人的兵刃暗器,非至親好友 ,不……」 「如果我是你,就把咱們看成至親好友算了。」岳琳不耐地接口。原來岳琳已 將程三爺所知道的消息告訴他了。他對盜匪有反感,所以說話相當不客氣。 程三爺突然附耳向一名弟兄說:「高兄弟,鬧些事,耽擱愈久愈好,希望今晚 趕不到龍泉。」 高兄弟點頭會意,突然桀桀怪笑道:「南雁蕩三虎,你們還是認命的好,那邊 岳大人是京師來查案的,奉命捕拿江澤大盜逃犯,難道你們想不吃敬酒吃罰酒不成 ?」 幾句話成了南雁蕩三虎的催命符,日精劍便是禍胎。趙成不怕江湖人,卻怕官 府,查案的人帶了北地大名鼎鼎的第一到客捉拿大盜逃犯,那還了得?再不逃走萬 事休矣!他發出一聲逃走的暗號,向後跳入林,扭頭拔腿便跑。 神劍秦泰一怔,本想算了,對方既然拒絕將暗器見示,這是合情合理的正當理 由,不能強迫對方接受。 「膽子不小,走得了?」程三爺及時怪叫。 岳琳縱身一躍,遠出兩丈,大喝道:「站住!不許逃。」 南雁蕩三虎展開輕功提縱術,向山下狂奔。 下面恰好松林下方,宇內雙仙正進入松林。 神劍秦泰與岳家兄弟腳下甚快,奮起狂追,但起步晚了些,三虎先逃出四丈左 右,輕功甚佳而且是下坡,雙方都快,不易拉近,直追至松林責,方拉近至兩丈內 。 「小輩還不站住?」神劍秦泰沉喝,他追在岳家兄弟的前面丈餘。 遇林莫追。林中易受暗器襲擊。神劍是個老江湖,怎肯讓三賊逃入林?隨喝聲 向下急沖,又接近了三四尺。 逃在最後的老三方新本就心中發慌,聽喝聲如在耳後,更是魂不附體,逃不綽 啦!逃不掉只好拚命,被捉住解交官府,早晚得死,誰有放手一拚死中求生,或許 還有活的希望。慌亂中,大吼一聲,猛地左手向後仍出一枚銅鑲,右旋身拔劍來一 記「回龍轉風」,連人帶劍回頭反撲,劍上風雷隱隱。 老江湖神劍秦泰早有提防,算定賊人必定情急拚命,扭身避讓,鑲擦左肩側而 過,人仍向前衝,手一換劍便人手,「錚」一聲架住了賊人的劍,順勢一絞,喝聲 「撒手!」人仍疾進。 方新虎口裂開,劍脫手飛走了,一聲怒吼,扭身一腳飛踢,猛攻神劍的下陰。 神劍的衝勢甚猛,這一腳很難迴避,只好手下絕情,電虹一閃,劍一沉一掃, 身軀停下了。 方新的有腿齊膝而斷,狂叫一聲,「砰」一聲仆倒在地。 岳兄弟恰好從兩側一掠而過。追人林中。 後面追來的人漸近,十個人勢如奔馬。 岳琳追上了羅裕。羅賊剛折人兩株巨松後,卻被岳琳機警地抄出前端,兩人恰 好在樹後撞上了。 「嘿!」岳琳沉叱,「雲龍觀爪」劈胸便抓。 羅裕走了背時運,笨得用上盤手急架來爪,卻不知岳琳這一招是虛著行家一出 手,便知有沒有,自命不凡目無餘子的岳琳不管如何狂妄,也不至於在不知對方底 細面目,雙方皆放手死拼時,伸手劈胸抓人自露空門,稍清醒的人,一看便知是虛 招,決不至於笨得用上盤手封架。 岳琳可不是善男信女,出乎狠辣舉手不饒人,收招出腿,不一記「魁星踢斗」 ,半分不差地噗一聲踢在羅賊的小腹丹田要害。 「啊……」羅裕仰面跌出;狂叫聲剛起,「砰」一聲背部撞在身後丈餘的樹幹 上,震拋而回僕地不起。 神劍收拾了方新,向下窮追逃入松林深處的趙成。遠處兩株巨松後,爬伏著兩 個人,留意雙方的動靜。 趙成大概知道逃生之望已絕,猛地閃在一株松樹後,大叫道:「在下認栽,不 要動手。」 神劍收了劍,沉下臉問:「你們為何要逃?」 「你們是官府的鷹犬……」 「南雁蕩三虎,還不配咱們這些人動手。」 「你們……」 「咱們並無惡意,只不過想看看閣下的暗器而已。」 趙成長出一口氣,取出日精劍丟過說:「你拿去看好了。」 神劍抬起日精劍,端詳片刻問道:「這是閣下的暗器?你有多少把。」 「就…就這一把。」 「可有名稱?」 「沒……沒有。前輩如果看上了,在下奉送。」 「真的?」神劍大出意外地問。 「那是前輩的東西了。在下可以走了嗎?」 「好,謝謝你,你可以走了。」 趙成剛跑出丈外岳琳到了,神劍得了日精劍,喜極欲狂,忘形地不住把玩,不 忍釋手。 「秦叔,怎麼放他走了?」岳琳走近問。 神劍將日精劍亮了亮,笑道:「是一把小劍,他送給愚叔了。」 岳琳看清了日精劍,臉色一變,向奔出五六丈外的趙成叫:「姓趙的,說清楚 了再走。」 趙成心驚膽跳,怎敢不聽,止步回身臉色灰白地問:「請……請問尚有何事? 」 其他的人,全都跟來了,神劍不知岳琳有何用意,握著小劍站在一旁。 「這……這……」趙成語不成聲地說。 「在下要的是實話,說!」岳琳寒著臉冷喝。 神劍過意不去,受人之禮心軟手軟,勸解道:「賢侄,不要迫他了,算啦!少 管閒 事。」 「秦叔,不是小侄多管閒事。那艾文慈多次用暗器傷人,死傷的人傷口細小, 很可能是這種鋒利的小劍。同時,聽說他有一把家傳至寶治傷小劍,很可能是這一 把,所以小侄必須問清。」 「你說吧,不許隱瞞」神劍向趙成沉聲說。 趙成心中狂跳,不敢不吐實,將昨晚所發生的事—一說了。最後說:「這把小 劍是敝三弟從老大的屍體上起出的,當時在下不在場,所以不知是誰所發的,詳情 須問三弟。」 岳琳大喜過望,根本不用再問了,救章姑娘的人,顯然是他們這次所要找的疑 犯。他喜極欲狂,向眾人道:「這位救姑娘的人八成兒是艾文慈,快到武溪亭村問 問。」 眾人立即回到路上,邁開大步急趕。 走在最後的程二爺,向身旁高兄弟苦笑道:「糟了,咱們幫了倒忙。」 他們找到了駐守在武澳事村的官兵,一問之下,立即展開腳程,向龍泉飛趕, 務必在申牌左右趕到龍泉。 他們後面里餘,三絕劍獨自跟蹤不捨。 熾天使書城
【第四十章 好官杜大人】 龍泉,那是入閩要道的最南端小縣,沒有城,但建了東南西北四關,緊扼住人 粵要道的咽喉,官道在山中南下,南面是從粵境人的小梅溪。 入粵有兩條路,一定南面的小梅隘,至福建松溪六十里。一定縣西鴉春溢,二 十里,接浦城縣界。兩隘都有官兵把守,一夫當關。萬夫莫敵,從這兩條路逃走, 絕難脫身。 艾文慈一群人被留在縣衙,壯大人為了安全起見,禁止任何人求見這些破賊英 雄,而且封鎖消息,不許任何打擾養傷的人。 消息是封不佳,瞞不過有心人。 張巡捕的家,在縣前老梅巷。一早,一名青衣人叫開了大門,迎接來客的是張 巡捕本人,開門一看,虎目放光伸出大手叫:「哎呀!是什麼風把李兄弟吹來了? 請進請進。」 兩人親熱地行把臂禮,李兄弟順手掩上門,笑道:「兄弟昨晚便到了,不敢驚 動辛苦萬分的你。張兄,此地說話方便嗎?」 「管坐下。兄弟孤家寡人,家中沒有旁人。李兄……」 「兄弟從府城來,奉三爺所差,有事與張兄商量,走,咱們先找地方填肚子, 今早兄弟尚未進食呢?」 「程三爺有何事……」 「不急不急,反正有事需張兄鼎力,等會兒再說。」 兩人出門,往街東的小食店走去。 已牌初,知縣大人仍在公堂處理公務,審訊余賊錄取口供,對贓追贓追案,連 接見地方父老也無法抽身。 預計入暮時分即可將人犯解到,因俞五行走不便,太胖了,同時打手中有三人 受傷,不利於行,只能緩緩押解。 未牌初,公務總算告一段落,杜大人廢餐忘寢,備極辛勞,退堂後又得接見地 方父老的道賀,接受地方人士慰勞官兵的酒食。但他堅決拒絕地方紳士慰問破賊的 尚氏母於與及蕭家兄弟等男女英雄,藉口等候府大人派人前來結案之前,為免在逃 悍賊的報復,不便張揚,而且有人受傷甚重不可吵擾受傷人。 潛藏在龍泉的花花太歲與及二十六名打手護院,全部被擒,全城在戒嚴中,官 兵們配合地方民壯,根據余賊的口供,四出搜捕眼線小賊。 章姑娘安頓在杜大人的內衙中,由杜夫人受予照料,並由姑娘之胡家親族源人 前來照料。 直至本牌未,杜大人方與張巡捕商議善後要務。 後衙養傷的艾文慈受到親切周到的照料,不但杜大人派來了兩名僕婦待候,尚 氏與蕭絳玉主婢也在旁照顧。 他心中萬分焦急,急於離開杜大人的羈絆,逃避法網的籠罩,卻苦於元氣未復 ,沒有逃避的機會。他已看出杜大人是個精明幹練的好官,雖說目下受到全縣官民 的熱誠款待,但終非安全之所,一但有人認出他的廬山真面目,後果難以預料,不 但杜大人精明幹練,那位張巡捕也是個見多識廣經驗豐富的人,只消案件處理告一 段落,極可能從他身上瞧出許多破綻,在緊迫盤詰之下他的身份行動來蹤去影,皆 經不起考驗盤潔的,早晚會露出馬腳。官府的檔案中,計結的案件保存期二十年, 他的圖形必定留在海捕公文內,萬一龍泉的兩位承辦小吏縣丞與主簿心血來潮,翻 閱老檔案找疑犯,怎逃得過這些精明公人的眼目? 手臂腳部的飛刀創傷小事一件,他不在乎,只是真力損耗過巨,奇毒發揮了威 力,元氣大傷,雖有九還丹濟助,無如賊去樓空,在他力竭後服下丹丸,效果大打 折扣,預計在三五天內,極難復原。世間並沒有真正起死回生仙丹妙藥,九還丹只 不過比其他藥物好些而已。 手腳酸軟,渾身無力,他想走,走不了啦!即使走得了,杜大人豈會讓他走? 唯一可行的辦法,是偷偷開溜。 「今晚無論如何我得逃走。」他想。 不是空想,而是下了走的決心,他在等候,等候黑夜到來。 丟掉了日精劍,他心中萬分不好受。絳玉曾向張巡捕打聽,據張巡捕說,冉峰 的頭已經帶回等定案後方拿出示眾。冉峰的胸口有致命創傷,但沒發現兵刃暗器遺 留在體內。 未牌末,門外傳來僕婦的傳叫聲:「大人到。」房內的僕婦急急迴避,尚氏和 絳玉主婢也匆匆離開。 他養傷的房間是不太寬敞的單身房,隔鄰一間安頓看尚雲松,房門徐開,杜大 人與張巡捕先後踏入房中。 張巡捕顯得緊張,神色透著神秘,半掩上門,站在門口向外張望,不許閒雜之 人走近。 杜大人神色從容,含笑走近床前,含笑問:「李壯士,感覺怎樣了?喝過參湯 了嗎?」 艾文慈想撐起上身,卻被杜大人含笑按住了。他勉強一笑,說:「謝謝大人垂 注,草民托大人的福,好多了,身體虛弱,恕草民不能行禮。」 「壯士別客氣。侍候的人如果不周之處……」 「大人放心,兩位大嫂照顧得無微不至,草民心感。」 「下官這大半天來公務繁忙,無暇前來慰問,壯上海涵。」 「大人言重,草民擔當不起。」 「哦,請教壯士仙鄉何處,家中可有父母妻兒?壯士的路引上記載不明,可否 坦誠相告?」杜大人泰然地問,但目光緊吸住他的眼神。 他心中一跳,但神色絲毫未變,果然不妙,這位大人果然起疑啦,是福不是禍 ,是禍躲不過,要來的終須會來,惟有沉著應付或可有轉機。 他談談一笑,道:「回襄大人,草民孤身一人,父母雙亡,只有一房遠親流落 貴地。草民是杭州人,這房遠親在十餘年前遷來,久已不通音訊,不知是否可以打 聽得到呢?」 杜大人臉現喜色,笑道:「壯士見義勇為,義薄雲天,甘冒險歷艱辛,生死須 奧九死一生,護送章姑娘平安到達龍泉。壯士與章姑娘一不沾親,二不帶故,竟然 從惡賊手中將章姑娘救出虎口,義無反顧送至敝縣,壯士的義行,下官肅然起敬。 這次壯士為浙南除去冉峰與俞五兩個大害,下官謹代表本縣五萬父老致以謝意。」 杜大人說得誠懇,艾文慈卻暗中出了一身冷汗,心中暗暗叫苦,口中卻說:「 回稟大人,草民與章姑娘確是無親無故,但草民並不是護送她的人。草民與雲松兄 曾有一面之緣,為朋友竭誠相助,入匪巢志在剿賊,除之為世除害,與章姑娘無關 ,草民在此之前,不曾見過章姑娘。」 杜大人呵呵笑,說:「壯士不必顧慮,章姑娘已將經過向下官說明了」 「大人相信她胡說?」他惶然問。 杜大人揮手相阻,笑道:「不談這些,下官這次特為壯士道喜而來。」 他更是心中不安,這個喜道得令他心中發毛,但仍然鎮定地問:「但不知大人 所說的喜字,究何所指?」 「壯士請定神聽下官道來,章姑娘受俞賊迫害,目下除了龍泉胡家這門遠親之 外,可說是孤苦伶丁,可憐可憫。落難的人,別說是遠親,即使是親兄弟姐妹,恐 怕也難以倚靠。據章姑娘所言,半月以來,她與你同甘苦共患難,同行同寢不避嫌 疑,互情互敬可質天日鬼神。據下官所知道……」 「大人不必說了。」他凜然地說,冷冷一笑又道:「大人是難得的好官,貴州 府有口皆碑,精明幹練,滿腹才華。大人,你瞧著辦好了」 「壯士別誤會。」杜大人若無其事地說,淡淡一笑又道:「胡家是本縣的大族 ,縉雲郡怕餘蔭及於孫,可說是赫赫名門,章姑娘親友,希望高攀壯士結一門親, 將章姑娘許配……」 艾文慈臉色一沉,猛地撐起上身,凜然地說:「大人,休怪草民無禮,大人此 話,簡直存心侮辱人。」 杜大人一怔,半晌方訝然問:「壯士,下官說錯了什麼?」 「大人既然已從章姑娘口中,得悉此事本末,草民不再狡辯。草民與章姑娘素 昧平生,路見不平挺身相救,不敢言義,多管閒事打抱不平而已。沿途歷盡兇險, 草民與章姑娘兄弟相稱,事急從權,饑餐乾糧,夜宿荒野,同行同寢事非得已,此 心天日可表。大人既名之為行義,那麼,救之而據以為妻,何得雲義?何以杜絕悠 悠之口?兄弟相稱,表明雙方心存親情友義,章姑娘即使願下嫁草民,相信她日後 亦難以自安,陷草民於不義,她何忍出此?大人,斷然不可。」 杜大人沒料到他說得如此堅決,好半晌說不出話來,臉色漸顯肅穆,目不轉瞬 地注視著他沉下的臉,久久方自言自語地說:「怎麼辦?」 久久,杜大人又清晰地說:「壯士,你要知道,敬與愛不可分,章姑娘先存感 恩之念,敬重你這位俠膽慈心的英雄豪傑。由敬而生愛……」 艾文慈搖搖頭,苦笑道:「大人,這是不可能的,寧可我無情,不可我無義。 人生在世,時日無多,草民不是什麼英雄豪傑,但唯一值得驕傲的是,行事但求心 之所安,只要我認為對的,絕不後悔。這件事如果我錯了,就讓我錯吧,因為我覺 得心安,無愧於心,無愧於人,別無他求了。 草民為了報復俞五的暴行,曾經夜入俞家行劫,劫得不少金銀,大部分已被四 微山紫虛觀的宏光老道所劫走。草民已經表明,要了金珠便不許追趕,但老道食言 ,仍然跟蹤追殺。 草民曾經留下一些貴重的金珠。 藏在意姑娘的小包裹內。這些金珠不是無義之財,而是章姑娘受迫害,家破人 亡的應得代價,務請大人成全,不予追繳,請轉告章姑娘,我這個做大哥的只要留 有一口氣在,會永遠惦念她。只要我不死,我會來看她的。金珠送給她做嫁妝,我 祝福她平安。快樂、幸福,嫁一個愛她的人,自首偕老。」 「下官真……真想不到……」 「草民感到睏倦,大人恕罪,草民支持不住,要歇息了。」說完,他躺下閉上 虎目,吁出一口長氣。 杜大人吁出一日長氣,默默地注視著他,喃喃地說:「你是個值得敬重的人, 是個值得愛惜的人,是個無辜的人,我成全你。」 說完,輕輕轉身走了。門口的張巡捕在後緊跟,低聲問:「請大人明示,該如 何辦理?」 「你能找到一個有骨氣而身材高大的人嗎?」 「卑職找到。」 「去找來,回頭一,同前往見我。」 「是,卑職遵命。」 「你敢擔當?」 「卑職的為人,大人明若觀火。」 「好,我信任你。」 兩人一面走,一面商議,揚長而去。 尚氏與絳玉主婢,藏在尚雲松的病房中,隔了一道牆。絳玉用銀針在牆上讚了 一個小洞,注視著鄰房的一切,隨身暗藏長劍,準備著風色不對,要不顧一切蜒而 走險。等杜大人走了,三人急急回到艾文慈的房中。 絳玉擦掉額角的冷汗叫聲「好險!」走近床前說:「李兄,我覺得你很傻。」 「我傻?有說的?」他張目問。 「我認為你與章姑娘是天造地設的一雙愛……」 「你要我罵你不成?」他搶著問。 「至少,在下認為你閣下所說的反對理由不夠充分,拒絕的理由也有點牽強。 」 「那是你年輕識淺,怪你不得。」 「咦!你的話另有文章,你我是道義之交,能明告嗎?」 他長歎一聲,苦笑道:「我這種亡命之徒,愛一個人不啻害人害已,你還不明 白?」 「我可糊塗了。你是龍泉的英雄,杜大人顯然地願意替你們一雙愛侶主婚,你 在此落籍,誰又敢冒大不韙挖你的老根?兩全其美,怎說害人害已?」 「當然你還不瞭解我的處境,我不能說。姑娘們找終身伴侶,僅是情與愛是不 夠的,她必須獲得溫飽、安全、幸福。而我這些一無所有,有的只是艱難、困苦、 兇險,災禍永無窮盡。男子漢愛一個人,他不會問自己能獲得些什麼,而是問自己 有什麼給自己所愛的人,給的首先當然是清與愛,而更重要的是溫飽、安全、與幸 福,不然,便不是男子漢,而是個極端自私殘忍的小人了。」 絳玉雙目紅紅地,幽幽地說:「那麼,你不否認你對她不能忘情了。」 他扭轉頭,迴避絳玉的目光,低聲說:「她是個好姑娘,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 『哪你……」 「我一無所有……」 「所以要揮劍斬情絲?」 「就算是吧。」 久久,絳玉苦笑道:「我總算明白你不是個偽君子,不是個斬情滅性的人。能 將真姓名見告嗎?」 「請恕我,不能。」 絳玉轉身走到了門旁,突又轉身幽幽地說:「山與山不會碰頭,人與人總會見 面。李兄,日後如有困難,需要相助,赴湯蹈火,義不容辭。在江湖,我還有此實 力,寄柬或傳口信,我接信必到。」 「謝謝你,小兄弟。」 「不要叫我兄弟。」 「咦!你……」 「在小括山俞家,你見過我的廬山真影。」 「什麼?我……」 「我叫蕭絳玉,江湖綽號叫隱紅。」說完,出房而去。 艾文慈張口結舌,不住叫:「哎呀!我真該死,怎麼沒想到她是女孩子!」 這期間,他在生死線上掙扎,連同行同寢的章姑娘他也不在意男女之分,哪有 閒工夫去辨別兩個小花子是不是女人? 申牌之中,天色不早,神劍秦泰領著岳家兄弟,一行十三人渾身熱氣蒸騰,踏 入了東口。四個時辰,他們趕了一百二十餘里,還未減去在武澳事村查問半個時辰 ,確是腳程驚人。 杜大人未牌方進午膳,膳後繼續升堂問案,倍極辛勞,堪稱公忠為國,勤政廉 能。堂下跪著悍賊花花太歲一群惡徒,杜大人臉色肅然,追問擄人投匪的口供。衛 役突然出現在堂口。將一封拜柬遞給內面的公沒。 公役將拜柬側方呈上,拜柬上的具名寫著:「上直衛虎責左衛飛騎尉岳珩雲騎 尉岳琳同拜。」 飛騎尉是從五品,雲騎尉六品,都比七品知縣官高,但竟然用拜柬。 事態不尋常,顯然有所求而來,別具用心。再說,京衛中的上直衛共有十二、 虎賁左衛是十二上直衛之一。上直衛便是所謂余軍,余軍不可能擅離京城,唯一例 外的是十二衛之首的錦衣衛,該衛的人方可以奉密旨出京查案。虎賁左衛的人出京 ,極為罕見。 杜大人一怔,亮聲向下吩咐道:「本官升堂問案,公務在身,速請岳大人花廳 小歇,本官退堂往拜。」 片刻,差役又將話傳上,大意是說:「岳大人有急事公務待商,務請在三堂一 見。 杜大人畢竟不敢得罪京中來的大官,隨即宣告退堂。堂上堂下一陣陷喝,杜大 人離座進入三堂。 三堂上,坐著岳家兄弟。堂側,站著神劍秦泰。雙方行禮完畢,岳琳取出了勘 合、手令、都督府的公文等等,開門見山地說:「請貴官先驗證這些公文。本官有 急事請教。」 杜大人驗看畢,雙手送過含笑道:「兩位大人遠道而來,下官末能遠迎……」 岳珩接過公文,搶著說:「杜大人不必客氣,聽說大人昨天進剿七尺渡武溪亭 村的賊巢,一鼓而下,其中有幾位破賊有功的村民,現下皆在大人衛中。那些人中 有一位李三,極似督府發下的公文上所要緝拿的大盜艾文慈,特請大人協助,領本 官緝拿此人歸案。」 「不錯,有這麼一個人,他受傷不輕,兩位大人……」 「他住在何處?」岳琳搶著問。 「在後衛養傷,下官這就派人……」 「本官帶有從人,不勞大人派人,請大人領本宮前往便可。」 「這……」 「大人是否有所不便?」 「他受傷甚重,兩位大人何必費心親自……」 「這人武藝高強,即使受傷,亦不可輕視,本官必須親自擒他。」 杜大人略一遲疑,伸手肅客道:「好,兩位大人請隨下官前往。」 從岳珩兄弟兩人的興奮神色中,可知他倆對杜大人的表示合作極感快慰。來自 京師的大員,偏遠地區三等貧脊縣的地方官,怎敢不合作巴結? 病室前面有一座相當寬敞的院子,剛踏入院中,病房前突然躍來兩個小花子, 劈面攔住。絳玉珮了劍,不客氣地叱道:「止步,不許前來打擾病人。」 杜大人跨前一步,拱拱手笑道:「蕭壯士,這幾位大人來自京師,奉命前來查 案。並專談前來探問李壯士的傷勢,不可無禮。」 絳玉清澈的大眼一翻,搖頭道:「不行,李大哥傷勢沉重,目下仍在昏迷中, 除了大人之外概不接見。」 杜大人正待分說,岳琳搖手相阻,舉步上前含笑拱手道:「兩位小兄弟想必是 破賊英雄中的蕭絳玉昆仲了,失敬失敬。」 絳玉淡淡一笑,和氣地說:「不敢當。不是草民斗膽相阻,而是李大哥傷勢沉 重,險期未過確是不便打擾,以免令其受驚,大人寬恕。」 「下官來自京師,聽說李壯士協助官兵攻破賊巢,功在國家,故而前來致慰問 之意,並察看傷勢以便調治,不至於打擾傷者,兩位但請放心。」 「怪!怎麼沒聽說過京城中有人來?」絳玉自語,其實聲音不小,接著又道: 「京師派人到偏遠的浙南來,大有可疑。哼!你仍可能是冉賊的餘黨;膽大包天侵 入縣衛,挾壯大人假冒京官意在置李大哥於死地,為悍賊報仇是嗎?閣下,你打錯 主意了,放了杜大人,在下不為已甚。」 一面說,一面拔劍出鞘。 小秋向左移,亮劍列陣。 杜大人趕忙搖手叫:「蕭壯士,使不得,他們確是京師來查案的大人奉有朱都 督與錦衣衛提督錢大人與及東廠提督張大人手今,不是賊人,這位是騎尉岳大人岳 琳。」 絳玉好了兩人一眼,冷笑道:「那幾位狗官,不是改姓朱的江彬、錢干、張銳 三個混蛋嗎?狗官們差來的人,還會有好東西?」 「住口!你好大的狗膽。」後面的神劍秦泰搶出沉喝。 絳玉冷冷一笑,收劍輕蔑地說:「再神氣也是國賊狗腿子,在下不和你們計較 。」說完轉身便走。 「站住!你小輩好狂,何人調教出來的招禍弟子,說!」岳琳也忽不可遏地問 。 絳玉轉身冷笑,一字一句傲然地說:「出身武當門下,太和山提點真人轄下, 高土玄吳仙師的俗家侄孫。飛騎尉前程不小,三國賊權傾天下。但嚇不倒行俠天下 的武當門人。」說完,扭頭便走。 道教將受朝廷管轄的道官分為兩等,稱全真,正一,皆受道錄司管轄,但道錄 司的四等官階中,首階左善也有善世(四階是善四,闡教,講經,覺義,各分左右 ,左右各一格階只有正六品,但龍虎山的正一真人,竟高至正二品。龍虎山是道中 官階最高人的,原稱天師,本朝初改稱真人,直至目前。後來僧道的封號甚濫,在 全真、正一之外,真人、高士等等。 官階有封至太常卿、禮部尚書、官保、伯爵等等,濫至天下大亂。 太和山朝廷派有提點,也是正一真人。玄吳是武當元老,曾獲封高上,來頭不 小,武當門人遍天下,飛騎尉出京查案,不怕得罪地方一品大員,可不能不顧忌武 當弟子的武林威望與江湖勢力。 所有的人皆不敢亂擺官架子發威,眼睜睜目送兩人昂然而去。 岳琳到底見過世面,沉著地搶入房中。 床上,一個身材高大的人,手腳包了染滿血污的傷布,氣息奄奄,臉色敗灰。 岳琳仔細端詳片刻,失望地向杜大人問:「大人,是這人嗎?」 壯大人點點頭,歎口氣說:「回稟大人,是的,他就是李三,傷得太重,三五 個月不知是否能復原,可惜。」 「還有一個雲松呢?」岳琳希望未絕地問。 「在後房,大人請隨下官來。」 半個時辰之後,街背的龍泉客棧中神劍秦泰向岳家兄弟說:「兩位賢侄,此事 可疑,愚叔得查個水落石出。」 岳琳苦笑,無可奈何地說:「見過李三的人不多,張巡捕和不多幾名兵勇,一 口咬定那人就是從武溪亭村抬回來的李三,杜知縣更是力證其實,咱們找不出反證 ,怎能揭發他們的掉包罪證呢?」 「愚叔要在兩個武當小輩身上著手,咱們分頭封鎖通向各地的要道,諒那艾賊 也插翅難飛。等會兒咱們探縣衛,盯住那兩個武當小輩,他們會露出破綻的。愚叔 先走一步,去探道,你們等候我的消息。」 龍泉客棧通向縣後街有一條小巷,神劍悄然從小巷岔出,到了一處轉角,冷不 防一顆飛石從暗影飛出,「噗!」一聲正中後心,老江湖向前一僕,人事不省。 屋簷下躍出老道三絕劍,從神劍身上搜出日精劍,冷笑道:「螳螂捕蟬,不知 黃雀在後。閣下,我知道你會來的,你這個老江湖老孤狸,不出貧道所料。呵呵! 謝謝。」說完,得意洋洋地一溜煙走了。 激憤羞怒交加的神劍與岳家兄弟,在備要道上苦守半月,艾文慈的音訊全無。 兩個小花子在城中走動,成為龍泉地方人士的佳賓,大搖大擺出遊,游綜所及 ,皆受到英雄式的歡迎。她們逗留至月初,方啟程南下飄然而去。 尚雲松在龍泉呆不住,傷好後重返杭州去了。尚氏母子也不願在龍泉落籍,帶 了一批珍貴的禮物與及龍泉地方人士的人情溫暖,秘密遷赴杭州去了。 至於杜大人,他依然精明幹練,耿介清廉,地方人士以有這好官而自傲。 章姑娘得到了抄自俞五的部份財物,安居在胡家。她的香閨內,掛了一幅艾文 慈的像,上款寫著:「大哥肖像」。橫披是:「恩同再造,義薄雲天。」每天,她 在像前點上一柱好香,喃喃地含淚禱告:「大哥,上蒼保佑你保佑你平安,保佑你 健康。大哥,來看我啊!別忘了哪!」 兩個小花子蕭絳玉主婢走後,岳家兄弟跟蹤至鴉春隘,進入福建浦域縣境,方 失望而回。眾人再查了半個月,方死了這條心。 假李三傷勢略有起色,但仍然起不了床,精神委頓,臉色不正常,距復原之期 遙之又遙,損耗過巨,連說話也感到艱難。 龍泉客棧中,眾人商討此行得失,重謝了程三爺弟兄五人,打發他們返鄉。送 走了程三,八人在房中計議。 神劍老臉無光,憤憤地說:「咱們也白跑了一趟,得不償失。依我看來,姓艾 的定是在府城救章姑娘的人,而不是這一位殺冉峰的李三。暗算愚叔劫定小劍的人 ,八成兒是艾文慈所為,與兩個武當小輩無關,那晚兩個小花子根本沒離開縣衛。 「依秦叔之見……」岳琳懊喪地問。 「假定艾賊不敢見官,找人冒名頂替,他自己卻該暗中跟來龍泉看風色,乘機 奪回遺失的小劍了……」 「那……他怎知刻在秦叔身上?會不會是奪劍另有其人,無意中擊倒秦叔,順 手牽羊將劍弄走了?」岳珩搶著發表意見。 神劍秦泰不以為然,這老狐狸不明不白地被人暗中擊倒,奪走了發橫財得來的 小寶劍,陰溝裡翻船,無頭公案無從查起,心裡面的難過自不必說,臉上更不光彩 ,一肚子憤火羞焰無從發洩,氣得幾乎吐血,這一跟斗裁大了,怎肯干休?既沒有 發洩的對象,他滿腔怒火全燒在那從未謀面的艾文慈頭上啦!冷笑一聲道:「說不 定那小狗已找到了趙成,咱們放了趙成乃是一大失策,姓趙的貪生怕死,還能不吐 實?如果是趙成弄的手腳,咱們將他三兄弟斃一傷一,他豈肯奪回劍了事?不戳我 百十刀才怪。以艾小狗的行事看來,此事極為明顯,過去這小狗不是一而再放過琳 賢侄嗎?」 「但……唉!不管是不是他,反正咱們已將人追丟了,白跑了一趟,一無所獲 。目下無從查起,要獲取他的行綜,得花很多工夫了。」岳琳懊喪地說。 「依愚叔之見,他逃不出咱們的掌心。」神劍陰森森地說。 「秦叔有何高見,有把握嗎?」 「當然有,像你們這種捕風捉影般的追蹤,恐怕追上十年也是枉然。」 「這……」 「愚叔定有妙計,要他自投羅網。」 「真的?」岳琳驚喜地問,又接著搖頭苦笑道:「這傢伙像頭狡狐,不會上當 的。」 「狡狐也有落陷日,他會自投羅網的。」神劍極為自信地說,似乎胸有成竹。 「秦叔的妙計是……」 「以他的為人行事說來,咱們已可大致地摸清他的性格了,首先,咱們重新著 手清查與他有關的人,尤其留意與他有交情的朋友。」 岳琳吃了一驚,愕然道:「秦叔之意……」 「你聽我說完。咱們最好能查出他早年投匪時所交的朋友,然後查他逃亡期間 所交往的人,這應該可以查出來,並無困難。然後,咱們向與他有深厚交情的人下 手,放出消息,布下陷井,等候他自投羅網。」 「秦叔這……」 「這太惡毒,太不合道義,是嗎?」神劍冷鈴地問,接著冷笑道:「那麼,你 們自己去找好了。天下之大,何處不可容身,像你們這種捕風捉影大海撈針的找法 ,愚叔可不願浪費工夫替你們跑無望的腿。」 「秦叔…」 「你反對?珩賢侄呢,也反對?」 「秦叔,小侄不是反對。」 「那就聽我的。」 「這……」 「咱們分頭行事,你們回去查底案,愚叔去找龍鳳盟的朋友,一是打聽消息, 二是查那把小劍的下落,這條線索不難掌握。」 岳琳總算不是個陰險的人,遲疑地說:「在他的朋友身上打主意,小侄仍認為 不妥。」 「你怕有損令尊的威望?算了,賢侄,你身在官門,做事名正言順,硬起心腸 辦事,欲加之罪,何患無詞?無詞也是罪。他那些朋友的死活,該可以完全由你控 制,公事公辦,與令尊的聲望何關?」 「秦叔是說……」 「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神劍陰狠地說,臉上泛現著令人悚然的神色。 他的目光在眾人臉上掃來掃去,沒有人敢表示意見。最後,他斷然地說:「就這麼 辦,明日啟程分道行事。」 熾天使書城
【第四十一章 大風莊迷霧】 大明正德十年六月,夏秋之交。 贛南贛州府,贛南第一大城。 贛州府,是江西南部的咽喉要沖。宋朝王安石虔州學記上記載道:地廣曠,大 山長谷,荒翳險阻,交廣閩越,銅鹽之貯所。出人同朝的趙撲在奏議上稱:當二郡 之沖,由南來者,必自此易舟而北。同朝的洪邁也在奏表上稱:接甌閩百越之區, 介溪谷萬山之阻。 有關民風的記載,宋朝的周必大奏稱:其人勁悍習武,特異他郡。 同朝的葛無德奏議稱:風俗儒良秀美,然地廣人稠,大抵嗜勇而好鬥,輕生而 忘死。根據前朝名臣的看法,贛州的人嗜勇好鬥,輕生忘死,該是相當客觀的批評 。 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大風山莊,其實不在府城附近,在信豐縣西十五里谷山。那 是一座黑道人物引以為榮,白道朋友感到頭痛,浪子亡命以之為家的山莊。 谷山,因位於谷水旁而得名。山周圍數十里,其高插天,雄踞一邑,上有人形 石、育龍池、蕪蓉,巖等名勝。當地人誇張地說:山高一千五百丈,不通行人。 大風山莊在主峰的西南五里地,北面是英蓉巖,乳泉百例,滿山蒼翠,幽靜可 愛,山莊就在草木蔥翠山巖蒼勁中。其實這裡沒有大風,大風的莊名,出自漢劉邦 的大風歌:大風起今雲飛揚,威加宇內今歸故鄉,安得猛士今守四方。由莊名的含 義,可以測知山莊主人的抱負。 可是,主人只知歌詞的豪放含義,卻忽略了歌的背景與旋律。這首歌,是劉邦 掃滅群雄完成帝業,定都關中後返回故鄉沛縣,與族中父老子弟歡聚,酒釀耳熱, 即席親自擊築而歌,令一百二十名小兒唱和,歌聲充滿感慨,悲愴淒涼的旋律至為 感人。據說,劉邦隨歌起舞,慷慨傷懷,不禁泣下數行,所以向父老說:飛鳥戀舊 林,遊子悲故鄉。 不知大風山莊的主人,是否也瞭解其中含義?劉邦作此歌時,已經是統一天下 ,殺盡守四方的功狗,進入桑榆晚景日薄崦嵫的老境,返回關中帝京,不久便死了 。 大風山莊距信豐城約二十里,往來十分方便。信車距府城全程一百七十里,腳 程快的人一天便可赴到。贛江水漲,乘船則一天可達,但平時不論水陸,皆需時兩 天。任何江湖人進入情豐地境,他的行蹤便很難保守秘密,這表示大風山莊眼線四 布,想秘密混入打大風山莊的主意,極為困難。 大府城,那是大風山莊與外界接觸的第一線,許多行業店舖,皆與大風山莊有 關,上自鄉紳巨富,下至販夫走卒,皆可能是大風山莊的人。 大風山莊的莊主是誰?只有少數親信知道,目下管事的是副莊主多臂熊丘萬里 ,和名義上的大總管方整。 大風山莊平時人數不多,經濟來源不致引起外人的懷疑,他們的人在士農工商 中正正當當謀生,莊附近任憑外人遊覽,除了江湖人,誰也不知這兒是黑道人物的 連絡站和江湖流浪者之家。 大風山莊不會吃人,不會喝血,但卻不容許外人侵犯。江湖上流傳著該山莊的 一條不成文規矩,必須遵守。那就是進入情豐的同道,必須向眼線表明身份,不然 概不負責閣下的安全。 目前,江西各地盜賊如毛,為首的幾名巨盜,大多與寧王窟濠有所勾結,贛南 尤其鬧得兇,朝廷震動。鄰省汀漳等府,也是盜賊峰起。 江西不產鹽,鹽皆來自外地。贛中衰州、臨川、吉安等地,食用所謂淮鹽。贛 南的贛州、南安等地,食用廣鹽。淮鹽不上贛州,江水多險,上航不便。廣鹽在邊 境一帶經常鬧賊,道路時斷鹽運不濟。所以贛南一帶,長期乏鹽。贛州是鹽的集散 地,原設有稅廠,但至去年加以撤消,因為鹽販皆成為私鹽販子,誰也不肯向稅廠 繳稅。這一來,稅廠撤消,等於是承認鹽運已斷,鹽的來源已絕,私鹽販子發財了 ,鹽價直線上升,一日三跳。這種現象直至三年後(正德十三年十一月)陽明先生 王守仁巡撫贛南汀漳等處,剿平各地大盜,方量行建廠打通鹽運,贛南的人方獲得 足量的鹽食用。 運私鹽,這是大風山莊的經濟主要來源。他們壟斷了鹽運,與盜匪勾結,不許 把水流人外人田,這就難怪鹽價何以始終踞高不下,平民百姓叫苦連天了。 大風山莊控制鹽運,勾結匪盜,培植奸宄,掩護亡命,無一不是犯法的勾當, 但局外人不明內情,僅風聞那是一座江湖人的逃榮神秘山慶而已。組織十分嚴密, 派人分司各事,中上階層皆采單線指揮,各負其責,各自發展,有問題則另有專人 負責解決。但有利必有害,彼此之間,難免摸不清底細,時起衝突,也牽涉意氣之 爭。長處是可以發揮自己的才能,而且可保守秘密。 各行業的負責人,如無座召秘令,不許擅自返回山莊,消息往來皆另派有專人 負責,所以山莊平時極少有人往來,總之,這是一個組織嚴密,人才濟濟,實力雄 厚,野心勃勃,極具威脅性的神秘集團,是江湖人心嚮往之,頗具誘惑力的處所。 六月盛暑,一個風塵僕僕,來自福建汀州府的旅客,踏著夕陽餘暉,渡過丁關 東橋,走向東津門。 還有半個時辰關閉城門,因此城門口行人不絕,但大多數是返城的人,出城的 民眾,定是城郊附近的居民。 贛州府城周十三里,原有十三座城門,目下塞了七座,還有六座城門出入。該 城的官吏上自知府大人,下至守城兵勇,似乎對金銀很感興趣,對公務提不起勁。 大大的東津門,已到了黃昏將近閉門時間,城門口竟然不見把門的人了,更不見兵 勇的蹤跡,自然沒有人盤查奸宄,門禁鬆弛,一至於此。 城門洞兩側的公示欄,照例張貼著府大人的勸民勤耕守法的佈告,張貼著通緝 人犯逃丁的榜文圖影。 捉拿艾文慈的榜文仍在,字跡模糊難辨,圖形卻早就失了蹤。歲月悠悠,三年 ,誰也不再記憶通緝犯中是否有艾文慈其人了。 他,正是文文慈。但他的身份證明路引上,姓名是文英,福建福州府閩縣洪塘 村人氏,至贛州訪友。平時他說官話,萬一遇上福建人,他的福州話幾乎可以亂真 ,在福州住了四個月,為了生存,他必需學會當地的語言,不然便活不下去了。 穿一襲揭衫,背著包裹,脅掛舊革囊,手拉一根竹枚,青帕包頭,風塵掩不住 他英俊的臉容,賤人之衣褐衫,也蓋不住他雄壯如獅的結實身材,整個人充溢著蓬 勃的生氣與豪邁爽朗的性情。 他本能地掃了那些榜文一眼,從容入城。 城東城北與城西,俱是商業區,店舖林立,市面繁榮。城外江邊船舶連糟,小 舟穿梭往來,城北章貢兩水合流處折梅亭旁,舊稅司已經拆除,四年前改建了一座 贛關,稅課司便設在關內。關對面江北岸,是四大鎮之一的合江鎮,船夫與那些見 不得天日的亡命和浪子,不願進城找麻煩,乾脆到合江鎮找快活。因此,合江鎮成 了四大鎮之首,亡命流浪與江湖客,替合江鎮帶來了畸形的繁榮。四大鎮是城東長 興鄉的平固市、大由鄉的七里市、城西的章永鄉楊梅渡,與及兩江合流的合江鎮, 而以合江最繁華,是冒險家與尋夢容的樂園。 合江鎮是水旱碼頭,天下間哪一座水旱碼頭不是是非之地? 次日一早,他施施然到了合江鎮。 江湖之人所以稱為江湖人,因為他們具有與生俱來的求生本能,具有適合環境 的掙扎能耐,有一雙多見的眼,一雙多聞的耳朵,和一張善探消息的嘴與嗅得到危 險及嗅得到獵物的豬犬鼻,也須有一雙快腿逃避災禍與搶奪獵物,為了爭生存,當 然得具備這些條件。如果有一樣差勁,可能便因此而送掉性命。 事先,他已將贛州的形勢打聽清楚,有備而來,方敢現身闖入府城。 但對大風山莊的真正底細,他尚未摸清,得費不少工夫,慢慢來。 沿江一帶是碼頭,四五十艘船,人群忙碌,旅客腳夫與上下貨的伙計亂糟糟。 鎮北街尾左是至吉安的官道,右是贛江。柵門內是石仙廟,供奉著死後為神的秦朝 人石固。廟前的廣場甚大,鄉人的集市設在!」 場,稱為趕廟市,三面有各色店舖,百貨懼備。這是鎮中的兩大繁華區:廟市 、碼頭。 他在各處走了一困,仔細察看市況與形勢,直至傍晚,方離開這座最複雜最多 是非的市鎮,對該鎮龍蛇混雜的情報已有了深切的瞭解。 一連十天,他對贛州作了深入而徹底的調查,接著該是策定行動的計劃了。 大風山莊既然是亡命浪子黑道人物的逃藪,可想而知,活動範圍決不限於贛州 一地,莊名出於大風歌,志在雄霸天下的意由極為明顯。能與群盜通聲氣,而群盜 又暗中與寧王勾結,寧王反跡已露,正加緊備戰,把這些關係詳加分析,便可一目 瞭然啦! 朝代的興替,大明江山的興衰,與他無關,他自己本就是大明皇朝的叛徒。但 在他的心目中認為不管誰統治天下,天下的百姓決不能慘遭荼毒,決不能像他一樣 家破人亡被屠殺被奴役,如有這種情形發生,他得設法阻止。 他這次前來贛州,志在看看大風山莊的動靜,其次是找紅娘子楊寡婦。他對找 當年匪首報仇的念頭,不如往昔殷切熱烈,甚至已淡薄得將近古井無波的境地了。 經過在山東殲仇,浙江巧遇真安僧的事,他的心冷下來了,當年山東響馬舉事,確 也有不得不興的的苦衷,只因為良莠不齊,在打天下這段期間,難免發生許許多多 大怒人怨的慘事。而這些一度叱吒風雲的人,所受到的報應也夠慘的。劉家兄弟死 亡殆盡,楊家只剩下一個聲名狼藉的楊寡婦亡命天涯,趙家也只有名亡實存的趙瘋 子,目下在山中出家苦修逃世。荊心自問,他該向誰報仇?響馬賊攻揭林樹並未得 逞,屠殺福林村雞犬不留的是江彬國賊縱兵屠殺,遷怒於響馬賊是不是有失公允? 那麼,江彬是他必欲得之的人了,但這國賊是當朝寵臣,目下正伴待君側,引 �蚰蕉w皇帝冶遊,車駕往來於大同宣府,微服游幸刮財物索女人,行止起居四周錦 衛如雲,十里之內不許有身懷寸鐵的人接近,要找江賊報仇,難比登天。 至於日後找到紅娘子後,到底有何打算,他無法決定。當從宇內雙仙口中挖出 紅娘子的下落時,他確是興奮而激動,報仇之念一度不可遏止,但半年來的逃亡、 奔波、隱居,他報仇的意念又淡下來了。 前來大風山莊探動靜的另一原因,便是希望擺脫岳家兄弟的追緝,他對逃亡、 被追殺、被迫害的事感到不耐,如果大風山莊那些黑道人物是講道義的英雄,藏身 在山莊附近暫避風頭也不是壞事,只要這些人行事合乎江湖道義,隱身在旁料亦無 妨。 他到底是局外人,孤家寡人一個,調查只能深入表面,而無法直搗核心,有些 人間接受在大風山莊指揮數載,仍不知自己在為大風山莊賣命,他以十天工夫從表 面上調查,所知自然有限。不過,以他的聰明與及江湖經驗來比較,他所獲的消息 已較任何一個老江湖所知為多。 贛南山高水險,民風驃悍而保守,大都市的排外性雖不太顯著,但仍然在某些 場合壁壘分明,他對語言有天才,對各地的方言學習進境神速,在進入江西之前他 已有所準備,這時已可派上用場了。 要混身山莊並非難事,按江湖規矩,只消將真姓名與所犯的案說出,直接投貼 拜在,便可受到款待。但這種方式並不盡善,原因是山窿的人,常會以所犯的案大 小而待遇有所差別,像造反下五門賤賊、犯了江湖戒律的惡盜、採花好殺的歹徒等 等,山莊是決不許可這種人上門的,上門也只有自討沒趣。以他的身份來說,即使 未列入造反之列,也只能做幾天賓客,打發些盤纏走路面已,他僅算是一個江湖無 名小卒,不會受到那些成名人物的重視,走一趟看別人的臉色,到底不是滋味。 他不走這條路,他要開闢一條自認為妥善的道路,確也有點自不量力。同時, 他並不希望真的投身山莊托庇,受人指使畢竟不是什麼好事,在未完全模清對方的 底細前,他不能冒然決定自己的去留,如果這些人是為非作歹之徒,他不但不屑接 近,甚至可能挺身而出鋤除不法哩! 他所獲的消息總算強差人意。其一,大風山莊的人,似乎並不控制山莊以外的 人,贛州仍是三教九流人物自由發展的地方。其二,贛州的歹徒,似乎不受大風山 莊管轄。其三,私鹽販子聽命於一個擁有龐大潛勢力的人,這人姓龍名勞,綽號叫 雙頭龍、與大風山莊有往來,可能是大風山莊的主要人物。其四,大風山莊與占山 為寇的著名巨匪保持相安局面,彼此可能有交情有默契,但不能控制小股盜賊,贛 州城內外竊案層出不窮,城郊四鄉也經常發現小股流賊打家劫舍攔路收錢,擄人勒 索。其五,四鎮的地痞流氓,只聽說大風山莊是黑道人物投奔托庇的好地方,但沒 有人真正去過那裡,路程畢竟太遠了,可知大風山慶並不重視沒有地位的小人物。 其六,真正公然表示由大風山莊經營的店舖有二,北大街的大藥肆濟眾堂,與合江 鎮的合江船行。其七,城內外的縣民,對信豐縣的大風山莊並無印象,影響力不大 ,所知者限於江湖人,甚至經常與江湖人接觸的打鐵兼造兵刃店,也不知大風山莊 。其八,維持地方治安的巡捕,對大風山莊所知有限,不譽不毀,莫不相關。 一連串的可能,他相當滿意,他認為,這是他隱身潛伏最理想的地方,不久之 後,他可以進人大風山莊找到紅娘子的。 他身上還有三十餘兩銀子,可以安度三兩個月。近十餘年來,大明寶鈔已成廢 物,朝廷不再禁用金銀,物價尚稱平穩,每石米價銀二兩,十三兩余銀子,已是一 筆相當可觀的財富了。 七月初,他在合江鎮租下草房棲身,然後準備做生意。事先,他已至各鄉打聽 行情,他認為有兩處生意比較賺錢。一是至遠鄉偏僻糖場販糖。至鎮中出售,紅磚 搪與薑糖的市況甚佳,穩賺不賠。一是收購蜜餞,近山區一帶的石蜜、梅桂子、蜜 梅、干姜等,船伙計與水客們皆嗜之成癮。此地的蜜餞品質極佳,尤其是石蜜,早 年曾列為貢品,水客們皆買來贈送親友,極受歡迎的。他決定販賣蜜餞。英雄末路 。 花了兩天工夫,他到崆峒山九峰山一帶,購買了一擔貨物,花掉了十餘兩銀子 ,本錢可下得不少,第三天,他挑著貨物返城。 九峰山在城西南三十餘里,南接崆峒,北向府城,有一條小徑直達大西門。挑 著一擔貨物,灑開大步往回走,倒也自得其樂。 辰牌末,過了橫坑鄉,路已走了一半。天宇中萬里無雲,酷陽高照,晨間的涼 氣已消,愈來愈炎熱,他頭戴遮陽笠,挑著一擔木油籮,腰帶上掛了一條汗帕,挽 起衣袖,露出粗壯結實的古銅色手臂,敞開衣襟,半露壯實的胸膛。他的打扮,完 全是一個販貨挑夫,誰相信他是個武林健者?誰相請他是早年橫刀躍馬叱吒沙場所 向無敵的驍將? 大丈夫能屈能伸,做小販比做浪人無賴光榮得多。 他購貨的路線是南下峻們,轉向九峰,然後取遣返城,這條返城的路他只走了 一次,但已經不算陌生。他知道,轉過前面的小山腳,便是橫坑鄉的水尾村,距城 只有十里左有了。 水尾村只有三四十戶人家,村西是小山,村東是稻田。進了村柵門,並無異狀 ,村民們忙著幹活,只有一些村童好奇地向他目迎目送。 村北的柵門右側,柵柱上飄揚著一面稅旗,兩名皂衣公人把守在門兩側。柵內 側東首的一家村捨中,大門外也有三名皂衣人,裡面似乎還有同伴。 他心中一怔,心說:「怎麼這裡有課稅的人?大概是派來催征的。」 他昂然而行,課稅課不到他的零擔,不用煩心。接近柵口,一名皂衣人用手向 村捨一指,說道:「挑到那邊去。」 他又是一怔,不敢不聽,緩緩到了門前,尚未開口詢問,門口的三個人已將他 圍住了,其中一人叫:「放下,裡面是什麼貨?」 他放下擔子,據實答:「是蜜餞。」 那人又問:「到城裡去?」 他又據實答:「是的。」 另兩名皂衣人,已分別動手揭開了蘿蓋,一味亂翻,把那些以棕葉包得好好的 貨物翻得顛三倒四。 「到裡面去納稅。」皂衣人冷冷地說。 「納稅?這是……」 「這是鈔關派來的水尾抽分分場。」 「咦!抽分場只科竹木柴薪稅………」 「閉嘴!你這刁民好大的膽子,膽敢抗稅,你想造反?」皂衣人怒叱。 他忍住一口惡氣,沉著地說:「小的天膽也不敢抗稅造反,這些貨物是小可剛 購到的,尚未販賣,販賣時當按規繳納門攤稅,目下……」 「呸!你還敢頂嘴?凡經過稅場的貨物,不論自用或販賣,自七月初一起,一 律課額外稅,抗繳者法辦,貨物充公沒收,你是不是想抗繳?」 他長吁一口氣,暗叫罷了,苦笑道:「小的不敢,只是不知此地有抽分場而已 。」 「現在你該知道了,進去辦理繳納事項。」 「是,小的遵命。」他無可奈何地說。 裡面設有案桌,兩名公人坐在桌後,一計銀,一文牘,簡簡單單。門外的三名 皂衣人驗貨、過秤、估價,經過一陣忙碌,一名皂衣人拉大嗓門叫:「蜜餞七十六 斤。」 管文牘的公人抓起算盤,稀哩拍啦一陣撥動,提起毛筆在一張蓋了大印,以木 刻刊印的稅憑,埋首疾書。書畢,拾起後娘面孔冷冷地說:「稅銀一兩四錢零五十 文。」 他吃了一驚,訝然叫:「公爺,小的這擔貨全賣了,也賺不了一兩四錢銀子, 這……」 這位公人雖生了一副晚娘面孔,但倒還和氣,說:「那是你的事。在下只知按 規矩行事。」 「公爺,即使按貨色課稅,也課不了那麼多……」 「你聽清了,蜜餞每斤價銀兩錢,你的貨重七十六,除去六斤畸零不計,以七 十斤課稅,稅額是十取一,另加五十錢文牘費,你自己可以算算對不對。」 銀折錢,概以洪武通寶為準,銀一分折錢十文,古錢則折三十文。 一兩銀子,折洪武通寶一千文,也稱一貫。一貫有十串,每串一百文,一百文 折銀一錢,十文為一分。 他倒獨一口涼氣,沮喪地說:「公爺,門攤稅也只有三十取一,這兒……」 公人搖手止住他往下說,冷然造:「這是稅課司所下的稅例,與我們無關,稅 例直接下自寧王府,稅課司只有遵行。我是為你好,你還是繳了快走吧。我只能告 訴你,這處抽份分場是最守法的一處。」 他一咬牙,繳納稅銀,取了稅憑納入懷中,憤然挑起擔子出柵,口中不住咒罵 :「簡直是強盜、土匪!」 這是他第一次領教做生意的苦經。 走了兩里左右,前面是一條小橋,橋那一端蹲著三名青衣大漢,橋頭的樹林中 ,隱約可以看到人影。 三大漢等他踏上橋,方站起迎上,其中之一手中提著一串小筆竹板,笑嘻嘻地 說:「老表,辛苦啦!歇歇腿吧。」 他停下步,訝然道:「歇腿,小可要趕路呢?」 一名大漢一手搭住他的扁擔頭,獰笑著向下一按,說:「別不識好歹,歇下啦 !」 他有點恍然,放下擔子說:「諸位大哥想必是緝私的公爺了,小可已納了稅, 取有稅單。」一面說,一面在懷中掏稅單。 「免掏了。」大漢談笑著說,瞥了他一眼又道:「你如果沒還稅,怎離得開水 尾村?我們不是緝私的。」 「那……你們……」 大漢將一串竹牌標了楊,問:「老表,你有申字牌嗎?」 「申字牌?」他愕然問。 「呵呵!看來你是第一次走這條路,是剛上槽的新手,你不是做生意的材料。 咱們的小竹牌按地支排列,每日更換。」 「你們……」 「我們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路吃路。」 他明白了,哦了一聲。大漢接著說:「在下不管你做的是什麼,對新手咱們客 氣些,孝敬咱們一兩銀子,便給你帶上了一片竹牌。」 「這個…」 「有了這塊竹牌……」 「小可知道,以後不會有人找麻煩了。」他接口。 「不錯,不但沒有人再找麻煩,西關的稅謀司的人,見了你的竹牌,保證不會 再課你入城稅。」 他確是不甘心,冷冷一笑問:「如若小可沒帶銀子……」 「咱們會留下你一些貨物。」 「如果小可不肯呢?」 「你會肯的,不肯才是最愚蠢的人,樹林裡有咱們的弟兄,即使你能闖過,西 關的稅課司說不定會沒收你的貨物,要你坐班房。」 「小可有數憑。」 「在下可以在你呈交查驗時一把撕掉,稅課司的人又為何不可?舉手之勞嘛, 你鬥得過他們嗎?」 他認了命,掏出一兩的小銀錠遞過憤憤地說:「謝謝。些少孝敬。 尚請笑納。」 大漢接過銀子,給了他一塊小竹牌,呵呵大笑道:「別氣憤不平,老表,放心 ,在下不會哭著納的。竹牌交給稅課司的人,預祝你發財,你走吧!」 人在矮簷下,怎敢不低頭?他嘗到了委曲求全的苦果。 到了西關稅課司,果然竹牌可以擋災,那位接竹牌的人挺夠意思,問清他住在 合江鎮,善意地勸他繞城而走,不必人城,不然出城時又得繳貨物出城稅,這趟生 意不陪老本才怪。 第二天,他聰明了,不再設攤,以免抽所謂門攤稅,乾脆挑了擔子到碼頭上去 賣。他感到奇怪,如按成本計,兩百文一斤,別想有錢可賺。 據他所知,市面上一斤只賣兩百四十文,怎不奇怪? 挑著貨擔,他先到廟市去找介紹他做這種生意的謝老四。謝老四在廟市的右場 擺設一座攤位,天色尚早,趕廟市的鄉民尚未到來。 他尚未走近,謝老四便欣然地叫:「老表,過來歇歇,早著呢!怎麼啦?挑著 賣?」 他放下擔子,苦笑道:「繳不起門攤稅,只好挑著賣了……」他訴苦,將昨天 所遭遇的瑣事—一說了,最後說:「四哥;你的貨大概進得早,沒碰上加稅的倒霉 事,你的貨是不是準備提高售價?下次進貨價錢又不同了,水漲船高,如照原價賣 豈不虧老本?」 謝老四歎口氣,說:「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誰知道前天突然開始增稅?不錯 ,貨都在漲,不得不提高售價,我準備加一成。」 「加一成還不夠哪!」 「不夠也無可奈何,太高了沒人要。別人加一成,你多加一分,誰還和你做生 意?非垮不可了。」 「千做萬做,賠本生意不做,這……其他同行他們也只加一成?」 「是的。 「這……這趟買賣,我可賠定了。那你不打算再進貨了?」 「當然要進,可不能不做生意吃老本哪!」 「可是……」 「我會另打門路。今晚上你到我家談談,我告訴你怎樣逃稅,此地不是說話之 所,晚上見。」 「好,晚上承教。」 「你到何處去賣?」 「到碼頭走走。」 「碼頭,你納了地盤錢了?」謝老四訝然問。 他笑,說:「我還不知該向誰接頭呢,碼頭大爺是康永和大爺,他這幾天不在 家,我可不能等他回來再說。」 謝老四不住搖頭,說:「不行,老弟,我勸你還是等幾天再說,先在廟市做幾 天生意,反正你已租了門攤,向衛裡捕繳門攤稅定可通融,如果到碼頭上去,恐怕 有麻煩,不去也罷。」 「挑著買賣大概無妨,真被那些爺們找上頭來,打打商量想必可行,我已經準 備好了。」說完挑著擔子走了。 他找到一個碼頭上的兩個小混混,陪小心說好話,孝敬上兩弔錢,總算順利地 解決了地盤的難題。小混混告訴他,要長久做生意,可去找二爺孫孝宗,不可以直 接去找康大爺,康大爺豈有隨隨便便接見陌生人的。得了兩百文孝敬,允許他在碼 頭上販賣三天,並且答應幫忙在孫二爺前通融,熱心地將拜見孫二爺的規矩—一告 訴他。 兩個小混混很不錯,找到為首的同黨,要來了一塊竹牌,要他掛在貨擔上,憑 這個不起眼的竹牌,果然沒人敢找他的麻煩。 辛苦了一天,可惜,三十餘斤蜜餞只賣出五六斤,儘管他抱著和氣生財的態度 公平交易,到底是第一次做小販,不知行情門路,像這種一個制錢賣一兩顆的小生 意,能賣出五六斤已是不錯啦! 第二天,他不挑了,提了一個大型提籃,到船邊兜售,總算不錯,這一天賣出 十三斤左右。他想:混一段日子再說吧。 為了不致引起注意,他必須潛伏一段時期,待機而動。 可是,明燈在帷,燈光映掩,帷是掩不住光的。他人才出眾,雄壯如獅,提著 貨籃做小販,更顯出他與眾不同,碼頭是非地臥虎藏龍,豈能不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合該有事,意外的事終於發生了。 熾天使書城
【第四十二章 人算不如天算】 這是他在碼頭販賣的第三天,也是小混混允許他做生意的最後一天。 昨晚,從吉安府來的一艘客船,停泊在碼頭南端最繁華的碼頭旁,這艘客船並 不大,只能乘載三十二名客人。但這艘船靠岸之後。便有三四名僕役打扮的人上下 ,有經驗的人,一眼便可看出這是一艘所謂包船,不附載其他客人。艙門一直閉著 ,中艙的窗帷一直不見拉開。船夫們顯得清闌,與其他船的忙碌形成極不調和的對 比。 巴牌時分,艾文慈提著貨籃,從北面緩緩而來,逐漸接近了神秘客船左面的一 艘中型客船。 他頭戴竹笠,穿褐衫,腰帶上掛著錢囊和汗帕,提著口徑兩尺半的圓形貨籃。 這種貨籃上面有蓋,蓋可以掛在籃邊,內分六格,分別盛了不同種類的貨物。下層 可盛不少貨物,以補充已售出的貨品,所以也稱販籃。他走近船頭,含笑叫:「上 等貢石蜜,甘潤蜜梅。送親佳品,價廉物美……」 跳板上匆匆奔下一名船夫,似有急事,不耐地揮手叫:「走開走開,別擋路礙 事。」 他讓一旁,欠身道:「對不起,老表。」 船夫橫了他一眼,匆匆走了。他踏上跳板,走向艙前。這時,客人不多,船預 定明早啟程,因此客人須等到午後方前來登船。贛江水險,船禁夜航,午前不離開 碼頭的船,便不會發航了。客船是販賣土產最理想的地方,有些來不及在鎮上採購 的客人,便向小販們賣些士產贈送親友。一買三兩斤並非奇事。最好的主顧是那些 娃娃多的中等人家,買得起也少挑剔。 剛踏上艙面,跳板搖搖,上來了三名雄糾糾的青衣大漢,衣下鼓鼓的,帶了短 傢伙,隨在他身後登船。 他不在意,張口叫:「賣石蜜,甘潤蜜梅……」 聲未落,艙內奔出一個七八歲的小後生,舉著半弔錢,笑吟吟地叫:「買蜜梅 ,買半吊錢蜜梅。」 一面叫,一面奔近。艾文慈放下販藍。蹲下揭開籃蓋,笑道:「小弟弟,我用 荷葉替你包好。唔!你先嘗一顆。」 小後生蹲下,指手劃腳地叫:「咦!有薑糖,我要兩片……」 驀地,一雙大手抓住了小後生的右手向上提。小後生手上拈著一片三分厚的長 方形姜糖,剛要往嘴裡塞呢!被人提起,訝然抬頭看。 提起小後生的大漢年約四十上下,暴眼大鼻滿臉橫肉,留了大八字鬍,身材壯 得橡一條大牯牛,扭頭向身後的一名瘦大漢問:「是那臭傢伙的孽種嗎?相貌相似 呢!」 瘦大漢陰陰一笑,說:「正是,這是第二個孽種,還有一個十歲的丫頭。」 「七爺說能帶就帶,你帶著好了。」壯大漢一面說。一面將小後生向瘦大漢一 推。 瘦大漢伸手接人,小後生卻尖叫。 「哎唷!抓痛我了,你們欺負人,哎……」 「不許叫,再叫打死你。」瘦大漢翻著死魚眼叱喝,揚掌作揍人勢。 「啊!爺爺,奶奶,有人打我……」小後生狂叫。 「啪」一聲響,瘦大漢揍了小後生一耳光。小後生丟掉手中的糖和殘,放聲大 哭。 船上一陣亂,船夫向前湧,客人也紛紛出艙。 兩名船夫奔近,陪笑道:「老表,小孩子不懂事,何必與他計較?請高抬貴手 。」 艾文慈退在一旁,心中不住地叫:「艾文慈哪!不要多管閒事,煩惱皆因強出 頭,你的煩惱已經夠多了。」 壯大漢怪眼一翻,向船夫冷笑道:「老表,你少管鬧事,大爺的事體管不得, 管了要倒楣。大爺要找關家一門老小七口,叫他們出來見我。」 「老表你……」船夫皺眉頭。 第三名大漢灣頭鼠目,猛地搶前一推發話的船夫,將船夫推得踉蹌後退,鼠目 掃向圍觀的客人,冷笑道:「你們這些傢伙給三爺我安份些,走開,沒有什麼好看 了,小心掉下去淹死做枉死鬼。」 壯大漢接口向臉色大變的船夫哼了一聲說:「太爺我姓來,名景。 大爺的大名你大概沒聽說過,黃龍埠的汪淵源大人你該有過耳聞,大爺奉江大 人手示,將關家一門老少帶到儲潭山下,就借你這艘船好了。」 船夫們大驚失色,惶然後退。 黃龍埠,在縣北五十里,出產極品釉土,朝廷派有官吏,由浮梁景德鎮御器廠 的太監直接指揮,監督釉士的開採及運輸,每年運送六十船左右,運至景德鎮燒造 瓷器。 由朝廷派至各地的太監,稱為中官,這些中官由皇帝老爺派遣,誰也怕他們這 群廢人,即使是一品大員,也怕他們三分,這些生理不正常的入,幾乎沒有一個好 東西。 汪大人汪淵源,正是派在黃龍埠的中官,這可惡的東西簡直不是人,招了一批 武藝高強的武師痞棍做保嫖,經常到府城來快活,來來去去一大群,甚至還派人鳴 鑼開道。比知府大人出巡還要神氣,還要威風。這傢伙每月都要來一兩次,已在黃 龍阜呆了兩年多,每次來都令府城的官民人等叫苦連天,雞犬不寧。強買強賣小事 一件,最令人可恨的是他居然要女人,這惡賊在宮廷學到了正德皇帝的絕活,專找 兩種女人,處女與寡婦。正德皇帝對這兩種女人有特殊的愛好,據說是國賊江彬一 手養成皇帝這種嗜好的,帶著正德皇帝四出冶遊,派人專門搶擄處女與寡婦給皇帝 快活。 贛州府的人對這惡賊恨之人骨,但敢怒而不敢言,因此有閨女的人,早早替女 兒找婆家,寡婦則逃至外地藏匿,溜之大吉。但那時一個寡婦想逃至外地,談何容 易?除非在外地有能負擔生活的親友,不然免談。贛州府誰不知這位惡中官可怕? 朱景亮出底細,不但船夫心中叫苦,那些客人更是魂諒落魄,紛紛走避不迭。 「人都在船上嗎?」瘦大漢抓住船夫問。 「噗通!」船尾有人往水裡跳。 「有人逃走,抓她上來。」朱景向後艙的一群船夫叫。 「誰不聽命,三爺我把你們全帶回黃龍阜。」漳頭鼠目的大漢向船夫們吼叫。 鄰船的中艙窗帷一晃,有人向外窺視。 船夫們怎敢不遵,立即跳下三個人,將投水的一個中年婦人和一個小姑娘,七 手八腳拖上岸來,再往上帶。兩女已經灌了不少水,叫不出聲音,軟綿綿地像是閉 了氣,碼頭上,人聲嘈雜,圍了上百名老少,一個個低聲咒罵,卻沒有人敢上來出 頭打抱不平。 艙內搶出一個老太婆,跪在艙面呼天搶地厲叫:「大老爺,饒了我們,饒…… 命………哪!」 朱景大踏步走近,冷笑道:「你大概就是姓關的老虔婆了。你想帶了媳婦孫女 逃走,逃得了嗎?」 「大老爺……」 朱景一腳將老太婆踢倒,叱道:「滾回艙裡去,滾!」 「救命哪!救……」老太婆爬在艙面上狂叫厲號。 中年婦女與小姑娘被兩名船夫放在艙口,瘦大漢把手拖著狂哭的小後生向前一 丟,向老太婆叫:「老虔婆,把你的媳婦孫女拖回艙裡換衣裙,你再哭叫,三爺我 先把你的心肝孫子丟下去餵王八,看你還敢不敢。」 艾文慈實在忍不住,猛地一拍獐頭鼠目大漢的肩膀,說道:「老表,你們做得 太過份了。」 艾文慈並不知黃龍埠汪中官的事,年青氣盛血氣方剛,不知利害,儘管他一再 警告自己不可多管閒事,免得破壞自己潛身的大計,可是他到底是個俠膽慈心的青 年人,實在看不下去便按撩不住,怒火一升,便不顧後果不問利害啦! 獐頭鼠目大漢轉身狠狠盯著他,看清他是賣蜜餞的小販,愈看愈生氣,再看便 怒火上沖,鼠目一翻,猛地劈胸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向下一帶,厲聲問:「狗東西! 是你向太爺我說話嗎?」 碼頭上旁觀的人,突然鴉雀無聲,全用驚訝的目光抬頭向他注視,暗中替他捏 一把冷汗,誰也沒料到他竟敢在太歲頭上動土,在老虎嘴邊拔毛。朱景與那位自稱 三爺的瘦大漢,也感到意外,怔住了。 獐頭鼠目大漢的身高,比艾文慈差上一大截,連頭巾算上,高僅及艾文慈的肩 下,用抓衣碼的手法對付比自己高大甚多的人,不營自我麻煩。但艾文慈並未還擊 ,也沒有用盤手對架,也不想用解脫術反制,站立不動一字一吐地說:「老表,得 饒人處且饒人,對這些老弱婦孺,何必動粗,老表,算了。」 「你是關家的什麼人?」朱景走近問。 「可是賣蜜餞的小販,不認識姓關的人。」他仍然鎮定地答。 「哦!原來是你看不順眼。」朱景陰森地一笑說。 「我可不是看不順眼,而是覺得她們太可憐。」他沉靜地答。 朱景向獐頭鼠目的大漢冷然點頭示意,接著一腳將貨籃掃飛,籃中的蜜餞像雨 般灑出,灑落在碼頭的人群中,立即引起一陣騷亂。 同一期間,獐頭鼠目大漢左手抓住他的衣領向下猛帶,右手來兩記沖拳,兇狠 地揭在他的肚眩上,無巧不巧擊在他錢囊上,錢囊破裂,「叮叮咯咯」一陣急響, 囊中的數百文制錢跌散在艙板上,四處亂滾。 「把他也帶走處治。」朱景沉聲叫,似乎踢飛了貨籃尚未滿足。 他不願暴露武林高手的身份,挨幾拳頭小意思,何況獐頭鼠目大漢的拳頭份量 並不重,像是抓癢,所以他挨第一拳時,故意慌亂地哎哎叫,身於亂扭。 可是,貨籃被踢散了,十餘斤蜜燒完蛋大吉,血本無歸。接著是錢被打掉了, 錢可是他辛辛苦苦一文一文乞氣討般得來的。最後對方竟要將他帶走處治,哪還得 了? 他的怒火陡然上升,像是火山爆發,狂瀾既倒,一發不可收拾,猛地一手抓住 獐頭鼠目大漢的腋窩,一手抓住衣頓上的手,一聲虎吼,扭身便摔。 獐頭鼠目大漢正打得過癮,正在興頭上,做夢也未料到被打得哎哎叫的對手敢 反抗,驟不及防之下,毫無反抗之力,「哎」一聲驚叫,變成了中箭的雁,扭動翻 騰著手腳騰空而飛,再翩然下墜,飛越三丈空翻兩周,「砰」一聲大震,跌墜在相 鄰的小客船艙面上。 小客船的艙面有看熱鬧的人,五六名船夫,三位英俊瀟灑的書生,兩名青衣大 漢。三位書生一高兩矮,高的約有近八尺的身材,玉面朱唇,劍眉虎目,鼻直口方 ,在書卷氣外多了五六分豪氣。好一個年輕英俊的玉面書生,頭挽髮結,穿一襲青 衫,大袖飄飄,含笑而立,宛如臨風玉樹。右手握了一把折扇,不時輕拍著右掌心 ,泰然自若地與同伴並肩而立,注視著臨船的打鬧。 另兩名書生約矮了半個頭,更俊逸些,也年青些,大概只有十五六歲,可惜臉 上稚容末褪,缺少男子漢氣概,穿了同樣的衣著,看去像是剛入學捨就讀的小秀才 。一個是瓜子臉,一個雙頰稍富泰些。總之,那是兩個細皮嫩自豪門富戶的小後生 ,只是身材長得像個大人而已。 有人飛來,三位書生驚惶地向兩側躲。大漢摜倒在艙面,死狗似的滾至瓜子臉 小書生的腳下,小書生的靴尖有意無意地一挑,旁人絕對看不見這一挑的舉動,還 以為他慌亂躲避呢。 本來已摔得半死,驚昏跌迷了的獐頭鼠目大漢,突然一蹦而起,「哈哈哈哈」 狂笑出聲,踉蹌在艙面奔竄,然後狂笑著奔下跳板,衝入碼頭圍成人牆的人叢中, 有人清晰地看到,這惡徒雖在笑,但肌肉極曲得如同厲鬼,笑得眼淚直往下掉。 人群紛紛躲閃,大漢狂笑著衝出五六丈外,終於「噗」一聲仆倒,昏厥了,路 上的朱景和瘦三爺弄糊塗了,忘了將人摔出的艾文慈,驚愕地注視著狂笑著奔下碼 頭的同伴,莫名其妙。 驀地,有人怪叫:「這傢伙被摔得失心瘋了,要完蛋啦!」 只有一個人是清醒的,他就是艾文慈,出手輕重他心中有數,一看大漢的光景 ,便知是怎麼回事了。內家練氣高手當然會點穴術,又是醫道高明的郎中,一眼便 可看出徵候來,行家嘛!他向小書生瞥了一眼,心說:「小傢伙,你在替我把災, 存心坑人嗎?」 朱景被叫聲所驚醒,大喝一聲,搶上「高探馬」起腳進攻。 艾文慈把心一橫,沒有事怕事,事發便不用怕了。他不願暴露自己是行家的身 份,要裝切裝到底,向後逃。 朱景一腳落空,進步來一記「蝴蝶雙飛」,仍然用腳搶制先機進攻。 南拳北腿,江西南路的練武人,腿上功夫沒有雙手高明;這傢伙雙腿迅疾無比 ,兇狠霸道腿出風生,緊迫搶攻勢如狂風暴雨,銳不可當,要將艾文慈踢下船去。 艾文慈轉身逃走避招,逃了兩三步便無處可逃走了,船舷牆擋住啦!其實他早 就看到那兒擱了一條短篙,長約五六丈。正好派用場。 朱景的連環腿就是夠不上部位,就差那麼一兩寸。靴尖一而再落空,腿勢已盡 ,艾文慈也恰好俯身抓起竹篙,恰好轉身輪篙便掃,一切都配合得恰到好處,像是 預先演練過的,順乎自然計劃極精,一攻一逃,一追一退,攻招勢盡,逃者反擊, 毫無破綻,完美之至。 「噗」一聲響,朱景的腰挨了一篙,想躲也躲不掉,這惡賊腰硬如鐵,竹筒一 聲兩段。 妙極了,一切盡在意料之中,五六丈的竹篙斷了一半,不是正好使用嗎? 贛州府一帶,幾乎無村不設館。這是說,任何一座村落,部設有武館教練子弟 們防身保命。武館的有關兵刃方面,主要的是刀、槍、凳、棒。而以律為必修的功 夫,而捧招有百分之八個從槍中蛻化而來,因此子弟們多多少少會幾手捧招,所以 開口問人,只問拳棒怎樣怎樣,決不會問閣下拳槍如何如何? 篙花一斜,「噗噗噗」三聲輕響,朱景的胸前連接了三點。惡賊的雙手狂亂地 對、架、攔、抓、撥急如驟雨,怪的是篙如神龍,就是沾不住篙,封不住抓不住, 只能臉色發青跟路後退。 艾文慈裝模裝相,用上了莊家亂劈柴打法,吼一聲出一籬,一連三聲虎吼,左 劈右掃兩丈內虎虎生風。 朱景挨到第三記橫掃,左膝突然被打折,「噗」一聲跌出丈外,跌至跳板頭, 險些滾下碼頭。 「哎……啊……我……我的腿!」惡賊躺在艙板上抱腿狂叫。 「打得好!」看熱鬧的人拍掌狂叫。 瘦三爺鬼靈精,一看不對,踴身一跳,跳下了鄰船,逃命去了。 艾文慈丟掉斷篙,搶上一把抓起朱景,將鐵錘似的大拳頭抵在惡賊的鼻尖上, 咬牙切齒地叫道:「你這雜種可惡,陪我的蜜餞來,不然我拆了你的骨頭,撕下你 的狗耳朵來,你敢說個不字,我要打掉你滿口狗牙。」 朱景的塊頭也不小,但比起艾文慈來。仍然差了一截,在艾文慈的鐵腕控制下 ,感到右肩臂似乎已被抓碎了,痛得冷汗直流,下面小便失禁,沒命似的狂叫:「 我……我賠,我……我賠。放……放手……啊艾文慈五指鬆了七分勁,但拳頭並末 離開對方的鼻尖,說:「我今天帶了十六斤各色蜜餞,公平地算,論斤兩不論貨品 貴賤,每斤你賠我兩百五十文,共是四兩銀子,拿來。」 「還有貨籃錢,別便宜了他。」人叢中有人怪聲怪氣地叫。 「哈哈哈哈……」人群中爆發出一陣轟然大笑。 朱景慌亂地在懷中掏,掏出一錠五兩小銀,臉色死灰,手顫著將銀伸出叫:「 賠……賠你五兩…」 艾文慈奪過看了看,塞人懷中說:「我多一文也不要,貨籃不要你賠,艙飯上 約有千餘文錢你去撿回一千,算我找回你一兩銀子。去,撿。」說完,將朱景向錢 堆中一推。 「好………好漢,我………不………不要了,放………放我走。」朱景爬伏在 錢堆上號叫。 「你不要就算了,滾你的蛋。」 朱景如逢大赦,爬起單足跳動,一拐一拐地下船而逃。 艾文慈扭頭向船上的船夫叫道:「你們快把那些老弱女流送走,然後開始走吧 ,不然就走不了啦!惡賊們豈會甘心罷手?我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顧不了你 們啦!」 他扭頭便走,奔下碼頭往人叢中一鑽,溜之大吉。但他並不是有始無終的人, 從另一條巷子繞出,躲在巷角注視碼頭上的動靜。 他卻不知,有兩批人始終跟在他身後緊盯不捨,一批是三名青衣久,另一批是 三名書生中的兩人,一高一矮,矮的是瓜子臉小書生。 碼頭上亂哄哄,船解纜而去。關家一門老小七口,則由一些好心人熱心地急急 送走了。 他心中一寬,吁出一口長氣,舉步返家。他心中雪亮,不僅暗暗叫苦,出了這 樣子意外,贛州容不下他這號人物啦!千算萬算,人算不知天算,想不到碰上了這 檔子倒楣事,一切計劃成空,一番心血盡付流水。 目下,他唯一可做的事,是趕快離開合江鎮,至少得盡快離開贛州,朱景口中 的汪大人,必定是贛州府可怕的狗官,不然怎敢光天化日派人在龍蛇混雜的碼頭行 兇搶人?所以他得定,大風山莊的事,以後再說。 千緊萬緊,卷包袱逃命要緊,他灑開大步,由小巷走向大街。 快接近巷口,他驀地冷笑一聲,自語道:「老兄們,別做夢。」 他放慢腳步,後面腳步聲漸近。 距巷口還有十餘步,小巷前後無人,腳步聲到了身後,有一雙手搭上了他的右 肩膀,語聲入耳:「老表,借一步說話。」 他右轉身,右手一撥,撥開了搭在肩上的手,左掌劈出叫:「滾你的蛋!老兄 」 「噗」一聲響,劈在一名青衣大漢肩頭上。 「哎……」大漢狂叫,向後挫倒,跌了個手腳朝天不住鬼叫。 三步外還有兩名青衣大漢,不能叫纏住,他扭身撒腿便跑,奔上了大街,前面 不遠便是人聲嘈雜的廟市,正好甩脫追蹤的人。 巷角轉出兩名書生,高身材書生向搶救兩名同伴的青衣大漢笑道:「你們太冒 失了,後背的搭肩,自找苦吃哪!」 說完,兩人含笑揚長而去。兩大漢架住同伴,也急急走了。 兩書生跟入了人潮浪湧的市場,高個兒書生向同伴說:「雙雙,這樣跟是不可 能的,這位仁兄是個機警絕倫的老江湖。」 「哥哥,依你又待如何?」雙雙問。 「派人打聽,龍凰盟派有不少人在此地活動。」 「好啊,人追丟了,只有如此啦!」 「真是他嗎?雙雙,別弄錯了才好。上次你在山東把人追丟了,中都也不去啦 !派人送信給爺爺,十萬火急地把爹媽也請到山東,白跑了一趟。」 「當然是他,你不信任我的眼睛?」 「不是不信,而是懷疑他怎會做起提籃小販的?」 「這叫做大丈夫能屈能伸,有什麼不好?」 「晴!瞧你,處處袒護著他,不害臊。呵呵!」 兩人談談笑笑,從廟側繞出大街,揚長而去。 艾文慈在廟市逗留甚久,料想追蹤的人必已放棄追尋,方取道返回鎮北的住處 ,一面走一面想:「那三個書生好面善,像是在那兒見過。凡是面熟的人,我必須 提防他們是敵非友。小心撐得萬年船,我可不能在陰溝裡失風。」 他的住處,是一條小巷中的一間小茅屋,左右鄰都是些販夫走卒,都是些靠小 本營生的人,當家的都去趕廟市去了,婦道人家少出門,大門皆掩上不問外事。平 時,巷內是頑童們的天下,一些骯髒的小娃娃整天嘻戲在垃圾堆附近。這天也不例 外,看不出任何異狀來。 他提防著,警惕著,發覺無異狀,方大踏步到了家門口。可是,把門的鐵將軍 怎麼不見了呢? 他心生警兆,遲疑著伸手輕推木門,門匝手而開,裡面突傳出叫喚聲:「進來 ,老表,這是你的家。」 窄小的草棚內,大刺刺坐著兩個健壯的青衣大漢,坐在中間那人年約三十出頭 ,粗眉大眼,八字鬍,臉色淡褐,流露著倔傲不可親近的神情,天氣太熱,敞開了 衣襟,露出毛茸茸的胸膛,腰帶上插了一把匕首,撤然注視著他。另一人年亦相當 ,自淨臉皮像個病鬼,身材瘦而高,在靴筒上帶了一把短匕首。 他腳下遲疑,心說:「那傢伙的消息好靈通,就把我的住處查到了。」 敞胸大漢哼了一聲說:「怎麼,還要請你進來不成?」 他看對方只有兩個人,沒有什麼可怕的;大踏步入屋,冷冷地說:「侵入民宅 ,非奸即盜,你們兩位有何見教?」 「告訴他。」敞胸大漢向同伴說,神情倔傲,「文兄,兄弟病豹胡傑,先替你 引見孫孝宗。」瘦鬼大漢一面說,一面用手向孫二爺舉手虛引,並未離座,也相當 傲慢。 「哦!原來是碼頭二爺,小可本打算今晚前往府上拜謁的。」他沉靜地說。 「二爺我卻反而來看你了,這是你莫大的造化。」孫二爺獰笑著說。 「小可深感榮幸,但不知二爺有何指教?」 「真人面前不說假話、你我都明白為何而來。」 「小可沒有二爺高明,不能未卜先知。」 「文英,咱們別來裝糊塗,經過先前碼頭上的事,你的大名目下已傳遍了全府 。」 「咦!二爺!誰知道小可的賤名?」 「你遷來鎮上的第二天。咱們便知道了,你以為二爺我是飯桶不成?當然,在 此事發生之前,咱們只疑心你是外地無處容身的小流浪漢而已。」 「也許是官方派來的人呢?」他抱過一張長凳坐下說,神情令對方難測。 「哈哈哈哈……」孫二書捧腹狂笑,笑完說:「官府中根本用不著派人來潛伏 或臥底,相反地,官府中卻有咱們的人,而且為數甚眾。」 「哦!原來如此,那位朱景口中的汪大人,大概也是二爺的後台羅,所以二爺 的弟兄,任由他們在地盤內行兇擄人。」 「閣下,不可語中帶刺,對你有百害而無一利。汪狗官在黃龍埠,百姓叫他江 公公,在本府附近,只有他的爪牙走狗才稱他為大人。至於我們,直叫他汪大監。 」 「他卻敢派狗爪子在碼頭上行兇。」 「知府大人也怕他幾分,咱們不願知府大人丟掉烏紗帽,不得不讓他三分。」 「那麼,你們是想將小可交給汪太監了。」 「不然,英雄惜英雄,惺惺相借,二爺奉康大哥所差,前來找閣下商量。」 「事情已經鬧了,小可已不打算在贛州府混啦!但不知二爺商量何事?」 孫二爺貌著他,怪笑道:「商量的就是這件事,要你留下來。你身材魁梧,拳 棒了得,擊倒朱景的招術雖不見得高明,但年青力壯,是個可選之材,不瞞你說, 不久之後,贛州將風雲變色,龍蛇畢集,咱們需要像你這種可派上用場的人才,保 管你不久之後,將受到康大哥的重用,前途末可限量。」 「這個……」 孫二爺離座向門外走,一面說:「不許多廢話,咱們這種人講究刀對刀槍對槍 ,說一不二,不需要嘴皮子了得,你的底細,咱們已經重新著手調查,當然咱們不 能輕易信任一個來路不明的陌生人,不久前已派人到府衛分別向同知、通判、推官 三位催人查你的底案……」 「什麼?查我的底案?」 「看閣下人才一表,武藝相當高明,來自外地,甘心做一個小販,誰不起疑? 坦白說,一個從外地前來落籍,而且是單身漢,或多或少有些麻煩。像打傷了鄰居 ,得罪了朋友,拿刀子戮巡捕等等,官府中可以查得到的。」 到了門口,跨出門又扭頭笑道:「給你一天工夫權竊利害去留,明天我派人來 討回音。 你如果願留下,我就替你安排去見康大哥。這期間,沒有人敢動你一毫一發, 但你必須呆在屋裡,在外面恐怕照顧不來。」 病豹胡傑臨行,扭頭笑道:「文兄,屋子裡咱們已派了行家檢查過了,也許有 些首尾不清,如果行李傢俱物件不在原位,休怪。藏在柴堆中的那匣金針出自名匠 之手,咱們已派人取走了,明天便可原匣奉還,不必惦念,再見。」 艾文慈呆在屋中,心中極感不安,這些人神明可畏,潛勢力龐大,去留之事, 他必須冷靜考慮才行。 他回房察看家懼行李,果然不錯,備物雖皆在原位,但所有的暗記告被破壞無 遺,搜查之徹底,不問可知。 藏在廚下柴堆中的金針匣不見,這是唯一失蹤物品。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他心中一橫,決定留下了。 熾天使書城
【第四十三章 誤上賊船】 一夜平安無事,一早,孫二爺派人送回金針匣,立討回信。 初更時分,孫二爺陪同著康大爺親自登門相請。康大爺生得豹頸環眼,魁梧威 猛,年約四十開外,為人倒相當豪爽。共來了十個人,康大爺經引見畢,客氣地請 他一同前往拜會一個人。這人是誰,康大爺口風緊,不會說出名號。 出鎮到了碼頭,上了一艘小船,船悄然上航,二更末到了章江有一座小村,登 岸沿著茂林修竹夾峙的小徑人村。村中燈火全無,靜悄悄不見人影,聽不見狗吠, 整座村莊黑沉沉,秋蟲的鳴聲淒切,四周陰森森冷颼颼,如同鬼域。到了一座並不 顯眼的木屋前,康大爺伸手推開了虛掩著的大門,領先進入屋中,向跟在身後的艾 文慈低聲說:「裡面太黑,小心腳下,隨我來。」 眾人魚貫入室,木門關上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只聽康大爺朗聲說:「上凜 三爺,人請到。」 燈火乍明,右首壁間的暗門伸出一盞燈籠,像是更燈,發出暗紅色的黯淡光芒 ,廳堂似乎相當廣闊。一盞昏暗的燈籠不管用,只能顯出廳中人朦朧的身影而已。 廳正中站著三個人,皆穿了長袍,寶藍色綢袍在燈光下閃閃生光。中間那人年約五 十上下,身材修偉,眉清目秀,留了頗具威嚴的三繕長髯。 這人含笑而立,舉手一揮,說:「康兄弟,你們可以走了。」 「屬下遵命。」康大爺恭敬地欠身答,行禮後退,帶了手下出門而去。 「請坐,艾老弟。」藍袍人舉手在伸,含笑肅客人座。 艾文慈吃了一驚,暗叫厲害,身份已被這些人查出。他反而心中大定,坦然地 告罪落座。 三個藍袍人也在東首的椅上落座,中間的藍抱人打量著他說:「兄弟性牛,名 猛,江湖匪號稱為夜梟。那兩位是兄弟的八拜弟兄,二弟江漢虯龍皇甫嵩,三弟八 臂金剛羅水。艾兄也許奇怪兄弟何以知道艾兄的大名,是嗎?」 他淡淡一笑,道:「在下已聽胡傑兄說過,在府衙中有人,可在同知。 通判及推官處查底案。在下的通緝榜文海捕文書定在推官的檔案中,牛兄能查 出並不足奇。」 夜梟在抽中取出一卷文書。遞過說:「這是圖影及海捕文書,兄弟已將其調出 ,老弟可以燒掉,贛州府今後不再有人找老弟的麻煩了。」 他將圖卷遞回,笑道:「多感牛兄盛情,在下認為燒與不燒,無關宏旨。」 夜梟將圖卷順手撕碎,扭頭叫:「看茶,叫人替艾兄弟準備宿處。」 後堂出現兩名小廝。一身黑衣,像兩個小幽靈,一名端著茶盤走向艾文慈,一 名走向夜幕躬身道:「上稟主人,客房早已清掃停留,小的敬候差遣。」 「好,等會兒你領艾兄弟安歇,且退下。」 另一名小廝到了艾文慈身前,奉上茶盤欠身道:「艾爺請用茶。」 茶盤中有四杯茶,顯然有三杯是主人的。他毫無戒心。取過一杯說聲謝謝,喝 了半杯即將杯放回盤中。他畢竟少與黑道人物接近,不知黑道人兇險詭詐。 夜梟喝乾了小廝奉上的茶,捻著長髯笑道:「艾老弟早年在五省叱吒風雲,但 不知認識楊寡婦嗎?」 「在下不屬於揚統領旗下,聞名而已,並無一面之緣,當年楊夫人勇冠三軍, 在下十分敬仰的。」 「可惜兄弟這兒,沒有老弟那群英雄兄弟前來投奔,兄弟極感遺憾,今日得與 老弟結交,三生有幸。老弟,楊夫人的下落,老弟可有風聞?」 「近三年來,在下天涯亡命,逃避官府追緝。自顧不理,與當年的夥伴完全失 去聯繫,確是不知楊夫人的下落。」 「哦!可惜,老弟該聯絡當年的兄弟,徐圖東山再起的。」 「在下有自知之明,不敢有此妄想了。」 「兄弟這兒尚稱安定,希望者弟全力相助,不知老弟可肯屈就?」 「這個……在下天涯亡命,幸蒙收容,自當犬馬圖報,但……在下言之在先, -,不歃血,不焚香;二,不與官府人往來;三,不欺凌弱小,不做傷天害理的事 。牛兄如果作得了主,在下願效微勞。」 夜果哈哈笑,說:「老弟請放心,這點兄弟倒還作得了主。不瞞你說,你暫時 在兄弟這兒安頓,已經是天大的委屈了,過些時,恐怕老弟的名望地位,都要比兄 弟高呢?」 「咦!牛兄的意思是……」 「兄弟之上,還有管轄的人,目前恕兄弟守秘,日後自知。這次兄弟將你接來 ,其實還是奉上命所差,老弟的事,已經上達中樞盡人皆知了。」 「那……」 「老弟,今後咱們都是自己人,切記守口如瓶,以免多言買禍,不需知道的事 ,不可過問。不瞞你說,歃血焚香之舉,老弟即使甘願,也勢不可能,老弟畢竟資 歷尚淺。再說老弟可不是沒沒無聞的人,咱們豈能大材小用,要老弟去做傷天害理 的事?兄弟已接到上渝,派老弟到吉安府龍泉縣定一趟。」 「龍泉?吉安府有一座龍泉縣?」他訝然問。 夜梟點點頭,笑道:「不錯,是龍泉縣,可不是浙江以出軟劍著名的龍泉。」 「派在下去那兒……」 「兄弟只知道上諭所說,老弟醫術高明,龍泉有一位身患奇疾的人,需老弟前 往妙手回春,其他的事,兄弟便不知道了。」 「哦!原來如此,但不知何時可以啟程?」 「當然愈早愈好,至遲不可超過三天,三天可以到達龍泉,由老弟決定何時啟 程,行裝老弟不必自理。」 他心中湧起黃龍埠汪大監的事,吉安該往北走,那麼,該經過黃龍埠?關家老 少七日的事,他虎頭蛇尾管得有始無終,委實放心不下,何不趁此機會去看看那位 汪太監?念茲,他心中一陣興奮,說:「那麼,在下明天啟程。」 「也好,愈早愈好。老弟,目下你已是咱們的人,不能再自稱在下了。咱們都 兄弟相稱,所謂四海之內,皆兄弟也。明天二弟與三弟與你一同前往.必須記住, 最近本府將風雨飄搖。各地群雄紛紛趕來贛州,沿途不可多生事端,少與江湖朋友 接近,切記切記。夜深了,老弟早早歇息。今後,老弟只能與兄弟商量近事、不聽 他人的指揮。」 「小弟的金針匣並未帶來……」 「已經帶來下,在你房中。」夜梟一面說,一面離座。 「小弟告退,三位兄長晚安。」他也站起行禮說。 夜梟回禮退走,突又轉身笑道:「老弟,剛才你喝的茶,裡面放了一種極為特 殊的藥物。老弟如果在半月之內,與兄弟失去聯繫,千萬要派人知會兄弟一聲,以 免誤事,切記切記。」說完,淡淡一笑,逕自走了。 他大吃一驚,暗暗叫苦,顯然,茶中已放了一種可怕的慢性毒藥,半月期限一 到,如無意外,夜梟給解藥服用,也許再在暗中弄手腳,身入虎穴,今後便永遠失 去自由了。 他心中發冷,毛骨悚然。 「艾爺,請隨小的至客房歇息。」先前退走的小廝,幽靈似的出現向他行禮稟 告。 「罷了!」他心中暗叫,舉步便走。 次日已牌左右,船悄然滑過合江鎮。這是一艘中型客船,外表與江上的船隻完 全相同,不同的是艙內部。內分兩艙,前艙兩側的窗門內設箭架,艙下活動板內有 弓箭、好槍、鉤斧,是一艘有武裝的船呀。 他與江漢虯龍、八臂金剛三個人住在前艙,後艙是水夫與江漢虯龍帶來的八名 弟兄,全是水陸能耐吸吸叫的好漢。江漢虯龍對他倒還客氣;但八臂金剛卻很難相 處。這傢伙整天板著臉,經常冷冷地盯著他,臉上流露著桀傲、自負、冷冰冰的神 情。自見面迄今,不曾和他說過半句話。 他不在乎,昨晚他練功時,曾經以真氣療傷術詳細檢查各處經脈,發覺足少陰 腎經有些異樣,頸下俞府穴至胸部的幽門,似乎有點經氣阻滯。腹部的大赫與橫骨 隱隱作痛。足底湧泉運氣時略有灼熱感。 他是行家,一試便知何處中毒,但是何種毒藥,便很難查出了,必須花不少工 夫,方能找出毒藥的種類來,他在努力進行尋找,他可不是甘心被人控制著聽命的 人。 贛州吉安兩府都在贛江旁。吉安最南一縣是萬安,水陸交界處,北上一百八十 里至贛州合江鎮,沿途有九灘。這一帶江流怪石崢嶸,水流湍急,航道險阻。下行 百餘里,也有九灘,沿途怪石如鐵,虎踞猿蹲錯峙波面,如果航道不熟,經常出人 命。 既然已經暴露身份,他不願再低聲下氣了,對八臂金剛的態度他不在意,但也 不願在對方的冷傲下低頭,因此就不買八臂金剛的賬,不加理踩。在八臂金剛的心 目中,確是看艾文慈不顧眼,認為艾文慈只是一個響馬賊,從威餘孽在江湖並無地 位,只是名不見經傳的小賊而且。至於江湖人為何知道艾文慈其人,乃由於官府的 賞格出得特殊,引起江湖人的好奇,不然誰知道艾文慈是何許人?目下艾文慈居然 淪落在贛州做小販,卻搖身一變,突然成為地位甚高,甚至與他八臂金剛地位相等 ,怎能令人心服?看不顧眼是必然的結果,不足為奇。 預計申牌左右,可達到黃龍埠。 近午時分,船越過一座險灘,前面是一處倒還開闊的河灣,水流漸變平靜。下 游兩三裡。三艘客船魚貫上行,每船相距十餘丈,駛入了河灣。中間那艘客船的船 首,飄揚著兩面大旗,看不清旗上的字。 站在艙面的八臂金剛看清了來船,突然叫:「二哥,瞧,狗官回來了?」 艾文慈在艙中假寢,聞聲而起。江漢虯龍竄出艙面,略一打量,說:「果然是 他的船,這狗官被寧王召見三月,這時方返回。」 「咱們足以讓他去見龍王,正是天賜其便。」八臂金剛興奮地說。 艾文慈鍍出艙門,站在艙口遠眺,耳中留心兩人的話。 江漢虯龍不住沉吟,久久方說:「不可,咱們不可擅自行動。」 「但狗官返回後,咱們又得避風頭了,江面上下無人,正好要他的狗命。」八 臂金剛堅決地說。 「不可妄動,三弟。那狗官不管到何處巡視,姓滿的狗腿子始終寸步不離…… …」 「狗官到南昌座召,姓滿的不會跟去的。咱們所得的消息,不是說狗腿予趁機 前往姚源與舊弟兄聚首嗎?」 「姓滿的消息靈通,對狗官忠心耿耿,他可能已得到狗官回任的消息,趕來保 護哩!如果狗腿子在,咱們不是他的敵手,還是……」 「二哥,你怎麼愈來愈怕事了?你不去我去,宰了狗宮,咱們便用不著偷偷摸 摸了。大哥要知道小弟殺了狗官,呈報上去之後,小弟……哼!小弟的聲望地位, 便不同了。」說完,回艙取兵刃。 艾文慈愈聽愈糊塗,忍不住踱出向江漢虯龍笑問:「皇甫兄,那位所謂狗官是 誰?」 「你不知道?」江漢虯龍問。 「小弟不知道,既然是狗官,大概定是個貪官污吏了。」 江漢虯龍呵呵笑道:「正相反,那是個好官,但在咱們來說,卻是個冤家死對 頭。他是本府的知府大人邢淘,南京當塗人氏。他與吉安伴的知府伍文定,同是江 湖人與綠林朋友的死對頭,咱們恨之徹骨。」 「小弟糊塗了,贛州府治安亂七八糟,無官不貪,無吏不壞,乃是盡人皆知的 事,百姓對邢知府毫無好感,怎說是好官?」 「這個你就不知道了,這狗官太能幹,所以寧王引為心腹大患,卻又想利用他 ,不忍心除之而後快,所以經常召他去南昌,以便讓代行府事的同知大人胡作非為 ,各種苛政皆以他的名義發生,他實際上在任署的時日少得可憐,這次他回任,不 消十天半月,他又得應召往南昌跑了。 可以說,他在此地做知府,一年中最少有十一個月在至南昌的路上奔忙,哈哈 !如果他常年坐堂署事,咱們誰也別想混了。」 「你們怕他?」 「咱們不怕任何大小官,只怕狗官的忠實走狗滿總。」 「姓滿的?這姓少見哩!」 「你聽說過三眼狻猊的名號嗎?」 「這……沒聽說過。 「他是三年前贛南邊區橫行三省的盜中之王,混身刀搶不久,一把劍號稱無敵 ,力大無窮,水陸能耐皆超塵拔俗,綠林朋友誰不說他三眼狻猊滿總有萬夫不當之 勇?那狗官甫任,單身便服拜山求見,以真誠勸服他改邪歸正,從此放下屠刀。狗 官不但招安了他的八百名驍賊,而且給予田地、房屋、耕具、牛只安頓這些人。因 此,滿總感思圖報,不但做了狗官的貼身護衛,也替狗官剿平了橫行三省的八大寇 。如果不是狗官成年在外奔波,目下的左溪藍天凰、橫水謝志山、岡人鐘景、利頭 他大鬢這四大天王,怎敢嘯聚了上千人馬橫行三省?」 江漢虯龍歎口氣,苦笑道:「老弟,我這位三弟為人剛愎,他要決定做的事, 任何人也阻不了他的。」 「那……皇甫兄打算……」 「兄弟只好捨命陪君子了,豈能袖手?休好好準備,也許用不著你插手,但如 果滿總在船上,咱們可少不了你啦!你可以早作脫身的打算。」 八臂金剛穿了水衣,奔出艙來。船順流下放,勢如奔馬,與對面的來船,相距 已距半里左右了。江面寬僅五十丈左右,這一帶灣流平緩,錯船時,雙方相距不會 超過五六丈。艾文慈一聽那知府是個好官,是個有膽量單身拜山的人物,不由肅然 起敬,儘管他對官沒有好感,但對於邢知府與及浙江龍泉的杜知縣這種好官,他仍 然加以敬重。這種好官豈能遭八臂金剛這種人屠殺?他得阻止。 「二哥,你真不願意動手?」八臂金剛不悅地向江漢虯龍問。 「愚兄有選擇嗎?我這就準備。」江漢虯龍話音有點異樣地說,走向艙門。 艾文慈突然虎目生光,喝道:「不許生事,兩位暫且忍耐。」 八臂金剛一怔,盯著他臉色漸變,怒火徐升,意似不信地問:「閣下,是你向 咱們兄弟說話嗎?」 「不錯,此地並無旁人。」他一字一吐地說。 「誰給你說話的權力?你居然敢干涉咱們的事?」 「羅兄,在下只聽牛兄的指揮,彼此地位相等,為何沒有說話的權力?牛兄要 你們送我到龍泉,要在下平安到達而且要醫治病人,你們要在半途生事,在下豈能 不管?」 「去你娘的蛋!見你娘的大頭鬼。你他媽的剛吃了咱們兩頓飯,便與咱們稱兄 道弟,竟然不知足,管起咱們來啦!」八臂金剛憤怒地、粗野地大罵,迫進一步又 吼道:「你給我滾進艙去,等我回來再給你算帳、」 他冷笑一聲,冷冷地說:「在下不願和你計較,你最好進艙去安份些。」 八臂金剛不知他的底細,一肚子不滿突然發作,猛地衝上怒吼一聲,左手一晃 ;右手疾出,二龍爭珠急取他的雙目。並叫:「瞎了你的狗眼……」 聲未落。他已接左手的虛著,左手一抬,閃電似的反扣住對方伸來的右手,用 上了真本事硬工夫,一扭一帶,右腳欺近,「噗」一聲響,劈在八臂金剛的左頸根 。接著左手一鬆。 以令人難覺的奇速,摘下了八臂金剛仗以成名的暗器囊。 八臂金剛做夢也未料到他如此高明,想反抗毫無機會,一聲怪叫,仰面跌倒在 艙板上。 百寶囊被摘,臂套中還藏了袖箭,被打得不甘心,便待拍手發射袖箭。可是, 來不及了,右手已被艾文慈踏住,叱聲震耳:「羅兄,在下亡命天涯,無日不在生 死途中掙扎徘徊,在枉死城口進出,多大場面沒見過?你這點小玩意最好少使。我 警告你,下次你再不識相,艾某可要得罪你了,希望你自愛些。」 一旁的江漢虯龍目瞪口呆,變化太快,根本插不上手,幫不上忙,被艾文慈可 怕的招法嚇呆了。 艾文慈說完,移開腳,將暗器囊丟在八臀金剛的手邊,冷冷地又道:「回船去 ,在下希望平安到達龍泉。」 聲甫落,左面喝聲震耳:「船家,靠岸,你們的船上有人鬥毆,知府大人要查 問。」 原來雙方的船已經接近至五六丈內了,對方的第一艘船已經相錯而過啦!知府 大人要盤查,誰敢抗拒? 「咱們衝過去,不能靠岸。」江漢虯龍惶然叫,聲音全變了。:官船上的艙面 ,站著八個人。邢知府身穿官服,年約五十左右,不是文謅謅的文官,而是威風凜 凜氣概不凡的一府之主,身旁那人身高八尺,與艾文慈一般雄壯,國字臉膛,八字 胡,年約四十餘,虎目神光炯炯,眉心長了一顆硃砂病,大概這就是三眼狻猊綽號 的由來了,佩劍,掛囊。 穿天青色勁裝,站在那屹立如山,難怪江漢虯龍心中發毛,說話的聲音全變了 。 艾文慈卻沉著鎮靜,泰然地說:「不可妄動,一切有我,叫船家靠岸。」 船下了篙,三艘船也左右岸停下了。艾文慈向官船跨進,在艙面拱手行禮,撿 先朗聲道:「草民姓文名英,偕同伴乘船赴吉安,與同伴話不投機,爭吵互毆,並 未傷了和氣,不知大人有何教示?」 「那個人帶了兵器,叫他過來。」邢大人指著八臂金剛說。 八臂金剛不敢不遵舉步過船,三眼狻猊迎面攔住,冷冷地伸手說:「羅永兄, 劍交出來。向大人回話時,閣下的雙眼張開些,那些雞零狗碎,千萬不要放出來。 」 艾文慈冷哼一聲,說:「三眼狻猊,你閣下說話未免太不客氣,一見面閣下就 用話損人,似乎咬定了敝同伴要對大人不利,豈不是陷人入罪嗎?贛南多盜,行旅 帶兵器是不是犯法?你閣下又能保護了多少人不受匪盜劫掠?」 他語驚四座,三眼狻猊一驚,訝然問:「你是誰?咱們少見,你是新來的?」 「在下文英,水行旅客,如此而已,走這條路確是第一次。」 「哦!閣下口才不錯,在大人面前,按例不能帶兵器,你懂不懂?」 「是怕人行刺嗎?」 「正是,尤其是你們這種人。」 他冷冷一笑,道:「閣下,其一,咱們本犯法,同伴之間鬥毆爭吵是常事。其 二,咱們不是行刺的人,怕行刺就別叫羅兄過船。其三,如果咱們志在行刺,閣下 也保不住大人的安全。最後是請大人諭下,放咱們這些未犯王法的人離開。」他傲 然地說。 「你好大的膽,敢對本官如此說話?」邢大人沉喝。 「不是大膽,而是身未犯法,理直氣壯,草民可對天地鬼神,毫不心虛。」 三眼狻猊修養到家,淡淡一笑向大人欠身道:「上稟大人,他們確未犯法,可 否讓小可與他們私下解決?」 邢大人對三眼狻猊有信心,頓首示意允准。 「文兄,到貴舟一談,如何?」三眼狻猊向艾文慈笑問。 艾文慈說聲歡迎,向邢大人行禮告退。 「兄弟送文兄過船。」三眼狻猊伸出大手說。 「在下承請了,受寵若驚啦!」他坦然地答,伸手相讓。 所有的人,皆讓至兩側,所有的目光,全向兩人集中,屏住了呼吸靜觀變化。 挽手相送過船,卻是公然暗較功力,所有的人,皆屏息注視著兩人的一舉一動。 艾文慈挽了三服狻猊左臂,說聲請,首先邁步,神色逐漸嚴肅。 在官船這一段,看不出什麼異樣。當三眼狻猊第一腳踏上艾文慈的船時,船突 然向下沉,喀一聲響,插在篙眼上的撐篙受不住船的巨大扭力,一折兩斷。船上一 亂,船失篙移動。船夫驚惶搶出換篙。 艾文慈呵呵一笑,說:「滿兄好高明的千斤壓,佩服佩服。」 船就在他的笑聲中停止搖晃,船舷升回原狀。 「喳!喳!喳!」兩人一步步向艙面的中心走,艙板發出奇異的響聲。 艙門前的江漢虯龍,臉色泛灰。 烈日當頭,艾文慈與三眼狻猊的臉色上,大汗直沁,大串汗珠沿鬢腳下流。船 按兩人的步伐一沉一浮,一搖一擺。 沒有人敢出聲,似乎全都停止了呼吸,眼睛瞪得大大的。 兩人站住了,雙手一鬆艾文慈抱拳施禮,吸入一口氣說:「承送了,不知滿兄 有何指教?」 三眼狻猊鎮靜地用手輕拭眼角的汗水,但呼吸略沉,精神有點恍惚地問:「文 兄到敝地多久了?」 「不久,半個多月。」他沉著地答。 「文兄過去在何處得意?」 「在汀州。」 「哦!文兄定然認識四大天王他太鬢了。」此地接近汀州,他賊正是四大天王 之一。 他臉色一沉,冷冷地說:「在下不認識這個人,也不想認識。滿兄,如無要事 指教,兄弟不再耽擱了。」 三眼狻猊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一字一吐地說:「在下也有事在身,不宜耽擱 ,下次有暇,當與文兄親近親近。請轉告性丘的,不犯在滿某手中便罷,犯在滿某 手中,滿某執法如山,即使他請來了百十個像你一樣高明的人,也嚇不倒我姓滿的 。後會有期。」說完,極有風度地抱拳一禮,說聲「打擾」,從容舉步返船。 雙方的船備奔前程,遠出百十丈,三眼狻猊臉色方開始正常,向邢大人說:「 邢大人,今後千萬不可離開府衙,以免意外。」 「這人可怕嗎?」邢大人鎮靜地問。 「小可恐怕沒把握對付他。」 「這……」 「在崔公子兄妹未到達前,小可必須將人重作安排,府衙附近須用諸葛連弩把 守,小可自會小心。」 「這人五官清秀,眸正神清,滿臉正氣,恐怕……」 「大人,小可不敢自謙,也認為自己鼻直口方眸正神清,但小可是橫行三省的 巨寇大賊,人不可貌相。」 「滿賢弟你……」 「大人不必顧忌,小可會很快尋找崔公子兄弟,有他們到來,姓文的不足畏。 」三眼狻猊謙恭地說。自始自終,他皆自稱小可,稱對方為大人。而邢大人卻稱他 為賢弟,雙方的關系極為微妙了。 艾文慈的船繼續下放。過了河灣,江漢虯龍的神色方回復正常,向坐在艙面臉 色蒼白的八臂金剛苦笑道:「三弟,咱們又一次逃過死神之手,狗腿子果然在船上 ,幸虧咱們沒動手。」 八臂金剛臉色不正常,乖房地說:「小弟對今天的事,永記不忘。 哼!總有一天看我的。」 「三弟,快死了這條心,咱們不是姓滿的敵手,對付狗腿子的事用不著你我操 心,咱們犯不著拿老命開玩笑。」江漢虯龍好言相勸。 「二哥!你看那小子是不是可疑?」八臂金剛轉過話鋒問。 「你是說文文慈?」 「正是。」 「凡是新加入的人,都有可疑。」 「但他最為可疑,憑他的藝業,怎麼說也不至淪落到做小販的地步,八成兒是 故意標新立異製造進身之階,存心打人咱們中間有所圖謀的奸細。」 「三弟,這時下定論,未免言之過早。反正不管他是不是奸細,誰派來的皆無 關宏旨,明暗之間不知到底有多少人監視著他,他有天大的本事也無法施展。三弟 ,務必記住,咱們只負責留意他的言行舉動,你必須表示出合作的誠意,不要再意 氣用事了。幸而今天咱們看清了他的真才實學,不然日後你和他衝突起來,會吃大 虧的。」 八臂金剛倒抽了一口涼氣,猶有餘悸地說:「想不到他的內力修為,深厚至足 以和滿狗腿子不相上下,果然驚人。二哥可曾仔細察看艙面的遺跡嗎?」 「看過了,兩人所經處,兩寸厚的艙板皆現龜紋,如不是親見,委實令人難以 置信,可怕極了。」 「怪,他小小年紀,是怎麼練的?他在艙內……」 「他在艙內調息,看來剛才真力損耗甚巨。三弟,不要再招惹他。」 八臂金剛哼了一聲,冷笑道:「這小子自命不凡,驕傲自負,目中無人,如果 讓他爬了高校兒,做了咱們的頂頭上司,咱們就別想混了。哼! 他休想如意,咱們絕不讓這小子有向上爬的機會,你走著瞧好了。」 兩人正在商量,艾文慈臉色正常地走出艙面,含笑向江漢虯龍問:「皇甫兄, 姓滿的提到一位姓丘的人,但不知這人與皇甫有何關係。」 江漢虯龍搖搖頭,恭然地說:「兄弟不認識勝丘的人,在所有的弟兄中,也沒 有聽說有姓丘的。」 「哦!那又怪了,姓滿的似乎與羅兄十分廝熟,要小弟替他寄語姓丘的,是不 是羅兄與姓丘的有關係?」 「文老弟,不知道的事,最好別問,兄弟即使知道,也不能對你亂說。」江漢 虯龍善意地說,淡淡一笑又道:「不過,兄弟確是不知姓丘的是誰。咱們所有的弟 兄,與姓滿的衝突已不是第一次,當然咱們從來沒占過便宜,他也得不了什麼好處 。反正狗官在府城的時日無多,姓滿的狗腿子也就沒有多少作威作福的機會,咱們 彼此還不想獻開來算總賬,但這一天早晚會來的,他姓滿的沒有什麼不得了。文老 弟,剛才你們較量,結果像是不分軒輕,你能對付他嗎?」 「這個……他內力渾厚精純,出乎意料的深厚,真要較量內力修為,小弟大概 尚可支持片刻,甘拜下風。」他保守地說。 「如果拼兵刃呢?」 「拼刀劍非小弟之長,如果衝鋒陷陣馬上馬下交鋒,小弟支持三五十回合料無 困難。當然,小弟並不知他的底細,這時下定論,未免嫌早了些。」 「這傢伙馬上馬下十分了得,交鋒時持長刀驃悍絕倫,馬前無三合之將。鬥力 時,身法迅捷如電,輕功超凡入聖,咱們的弟兄沒有人敢鬥他。以大哥來說,一支 劍且稱得上英雄無敵,但在狗腿於面前,接不下十招,先後四次交手,三次受傷一 次丟劍投降,咱們確是怕定了他。以今天的情形看來,老弟,恐怕咱們揚眉吐氣的 日子不遠了。」 「依小弟看來,他身在官府,大權在握,咱們斗不贏他的。」 「當然,咱們不會有把柄落在他手中。這狗腿很有骨氣,迄今尚未接受狗官的 任命,一直以平民身份在狗官身側出主意,不食官家俸祿,因此咱們仍可有機會與 他私鬥,他不會因私鬥而勞動官府中的爪牙報復。大哥正在物色武藝高強的人,等 那一天到來,咱們便會悄悄地解決他永除後患。」 「他既然是早年贛南盜中之王,必定弟兄眾多,如果將他除去,反而後患無窮 。」 「所以咱們要悄悄除掉他。」 艾文慈不再多問,他已概略地瞭解姓滿的底細,心中有數,從江漢虯龍的口氣 判斷,三眼狻猊的實力必定極為雄厚,這些碼頭英雄不堪一擊,除了暗中請高手對 付之外,別無他途。這些事與他大有關係,也許會派他對付滿總哩!他暗中留了心 ,盤算日後應付之道。 船接近了黃龍埠,他拉開窗門,向江漢虯龍問:「皇甫兄,前天碼頭上的事, 那位汪大監就此罷了不成?」 江漢虯龍談談一笑道:「汪太監豈是個容易罷了的人?目下的他派出不少爪牙 ,一批負責追捕關家一門老小,一批全力摸索賣蜜錢的小販,必欲得之而甘心。」 「結果如何?」 「兄弟所知的是,他兩頭落空。」 「他不找你們要人?」 「當然找了,但自然毫無結果。」 「哦!關家一門老少,牛大哥大概負責他們的安全了。」 「這件事很怪,關家的人竟然平自失了蹤,咱們的人居然失去了他們的消息, 確是奇怪。」 「會不會是汪太監暗地裡將人擄走了。」 「這……兄弟就不知道了。」 一句話,送掉了汪太監的狗命。 入暮時分,船泊黃龍埠下游二十里的江秀村,江流險惡,險灘不宜夜航,必須 在此歇宿一宿的。二更正,艾文慈籍口至江岸觀賞夜景,四更韌正之間,方才返舟 。江漢虯龍兄弟倆正焦急地在江岸附近搜索,認為出了意外,接到人心上一塊大石 落地。 「老弟,休怎麼一去就是兩個更次?這一帶不是咱們的地盤,可不能出岔子呢 !」江漢虯龍抱怨地說。 艾文慈笑笑,進入一燈如豆的船艙,將一個包裹丟在壁下說:「小弟到黃龍埠 走了一趟,倒令皇甫兄擔心了。」 江漢虯龍鼻翼紙張,嗅了幾下驚道:「咦!血腥味,那是什麼?」 「人頭,汪大監的人頭。」他若無其事地說。 「什麼?」江漢虯龍兄弟幾乎同時驚跳而起,八臂金剛更是臉色大變地問:「 你……殺了他?」 「這種狗東西留在世間禍國殃民,不殺何待?」他一面脫靴卸衣,一面輕描淡 寫地說,暗中卻留意兩人的神色。 「糟了!」江漢虯龍跌腿叫。 「怎麼啦!皇甫兄。」 「你……你怎能擅自殺他?」 「咦!皇甫兄,這狗東西在碼頭上橫行霸道,直接打擊碼頭弟兄的威信,不殺 他還殺誰?」 「你……你可把事情弄糟了。」 「小弟可糊塗了。」 「你想想看,如果沒有這些胡作非為的官,咱們這些人怎能萬事如意?牡丹雖 好,終須綠葉扶持。彼此互相利用,方能各取所需各蒙其利,你……,,「哦!原 來如此,皇甫兄何不早說?」他冷冷地說,心中暗罵這些傢伙無恥,狼狽為奸,不 是好東西。 同時,他心中暗暗叫苦,與這些傢伙混在一起,如不同流合污,勢難潔身自好 。他暗自思量如何脫身,如何方能解除毒藥的控制,還我自由。 「你這一來,教兄弟如何向大哥交代?」江漢虯龍六神無主地說。 他將人頭丟出窗外,水聲一響,人頭下沉。拉過薄裝他往下一躺,說:「小弟 已經做錯了,誰也別埋怨誰,目下只咱們三個人知道,你們不聲張,誰知道狗官是 我們殺的?皇甫兄如果怕事,據實上復好了,小弟要睡啦!少陪。」 他倒頭大睡,不再理會,心中卻在想:「夜梟牛猛的地位,看來不太高,這件 事江漢虯龍大概不敢不向上據實呈報,可能找有希望見到牛猛的主子,不知是不是 那位姓丘的人?」 據他所知,這附近有地位的人,姓丘的似乎不多,只有一個大風山窿的副莊主 多臀熊丘萬里,但從種種跡象看來,大風山莊本像與碼頭地痞有何關連,即使有, 也只是大風山莊設在江鎮的合江船行,略有些少關連而已。目下他所乘坐的船,就 不屬於合江船行,可知大風山莊還不至於濫得公然指揮碼頭一些下三濫痞棍,那麼 ,這位姓丘的人是誰?看來在江漢虯龍兄弟倆的口中,不可能探出口風來,只有從 別的人身上著手,有機會或許可向三眼狻猊的弟兄打聽,便知其中的隱情了。 熾天使書城
【第四十四章 把酒論英雄】 一早醒來,有舷的鄰舟不是原來停泊的客船,不知何時換泊了一艘小輕舟。船 繼續下放,一早啟行。輕舟並不啟航,但當夜泊舟時,輕舟卻停泊在另一處碼頭。 輕舟上除了船夫之外,艙門緊閉,看不到艙內的人。這天船行得急,而且發航甚早 ,水程竟航行百餘里,已相當快捷了,泊舟時,夕陽仍末西下。 泊舟處似乎是一座大洲,洲上怪石羅列,遠看洲中似乎有人家,江西岸,是兩 江合流處。東岸,可隱約看到一座高台。 泊船處是一座小灘,距岸百十步有三座茅屋,兩只黃犬對著船上吠叫,兩名漁 夫正在清理竹排上的漁具,一切顯得平靜安詳。 共有四艘船在此地停泊,包括那艘神秘的輕舟。 船夫在灘上的石筍上系統,船停泊停當。艾文慈鑽出艙來,晚霞滿天,江風吹 散了熱浪,令人精神一振。 他伸伸懶腰,向跟出來的江漢虯龍道:「還早呢,怎麼就泊舟了,到了萬安縣 了吧?」 「咱們在此地過夜,等候龍泉源來的人會合。」江漢虯龍懶洋洋地說,向東一 指,又道:「此地叫雲洲,萬安縣在江東,咱們不到萬安,西面是龍泉江與贛江會 合的水口。龍泉江也叫遂江,江北是龍泉的光化鄉,那兒有一座遂興故城,也叫金 城。與咱們連絡的人住在金城,明早便來會合,江東那座台,便是萬安西面的粵王 台。」 「哦!早就有人前往通信息了?」 「不,晚上咱們在船頭點上兩盞紅綠燈籠,他們便知來了人。」 「何不駛至金城停泊?」 「不行,此地是會合點,不可擅改。再就是此洲屬萬安管轄,萬一出了事,往 西岸一定,省綽了不少麻煩。」 「此地荒涼偏僻,似非泊舟之所,怎麼還有其他的船停泊?」 「不在萬安停靠的船支,都知道這處碼頭,不足為奇。」 說話間,右鄰的輕舟艙門候開,鑽出兩個人。前一人身材修偉,年約四十出頭 ,國字臉,長眉入鬢,兩鬢豐茂,一雙大眼炯炯有神,紅光滿位,留了黑得發亮的 三絡短髯。戴四手巾,穿一身白袍,手持折扇,站在船頭衣袂飄飄,氣宇不凡,是 屬於令人一見便難以或忘的人物,他那雙耳洞察別人肺腑的眼睛,給人的印象十分 強烈,心虛的人,會不由自主地打冷戰。 另一人僕人打扮,年約三十左右,精壯結實,中等身材,暴眼冷電四射,眼珠 子黑得泛藍光,隨在白袍人身後,站定時雙目炯炯,四面掃視,雙手叉腰,像一頭 靈敏的猛犬。 江湖人不論新到何地,第一步便是留意四周的人,第二步便是察看四周的形勢 景物,不能有絲毫大意。 艾文慈心中一動,付道:「這人目發神光,眼神好凌厲。鬢豐目朗,必是內家 高手。昨晚他傍舟而泊,今晚又在此泊舟,來路不明,神色可疑,我得小心了。」 經驗告訴他,他嗅出了危機,但危機屬於那一種,他卻難以洞悉,反正與這白 袍人有關,這點他已斷定。 他向江漢虯龍笑笑,若無其事地說:「皇甫兄,小弟到洲上走走。」 江漢虯龍不加阻止,同意道:「洲上荒涼,沒有什麼可看的,早出早回,北面 種有金桔,不可採摘。」 「小弟理會得。」他信口回答,上岸信步而行。 這是一座怪石林,草深林稀的荒洲。他先向北走,進入一座矮林,驚起一群野 鳥,霎時滿洲飛鳥驚飛,可知附近先前不會有人在此逗留。 他想:「兩縣交界之地,且地當贛江中游,說不定是水賊們藏匿的處所呢?」 他出林向右一折,穿過草高及肩的草坪,信步走向洲中心。驀地,他心覺驚兆 ,突然扭頭察看。身後鬼影俱無,水烏的鳴聲在耳。 「晤!我分明聽到有人走動的聲音,不會聽錯的。」他自語。 但事實俱在,不見有人,聽錯了?他提高警覺,再向前走。 前面是怪石錯落的空評,野草與籐蘿叢生,人在其中行走,不可能全無聲息。 他放輕腳步,盡量避免踏草發聲。 「唰唰!」右前方似乎有野獸竄走,相距約在十丈外。 雲洲的周圍約十餘里,洲上有小野獸不足為奇,但在耳中聽來,這聲音決不是 小野獸狐狸山狗竄走發聲。他心中一動,猛地展開輕功提縱術,吸口氣一躍三丈, 折向縱瓊,三起落便進入了發聲處的亂石堆。 驀地,人影暴起,四名黑衣人同時在四面現身,一聲低叱,暗器齊聚,寒星從 四面向他集中橫射,相距不足兩丈,還是暗器威力最強的距離,危機到了。他一看 到人影人目,便覺不妙,來不及分辨,火速向下一伏,向側一滾,便貼身在石下, 反應之快,駭人聽聞。 暗器在預門呼嘯而過,全部落空。他長身而起,勃然大怒。見面不同情由便下 毒手,太不像話。只有北面有人,其他三人不見了。 他奮起狂追,一面叫:「閣下留步,你總不能打了就走。」 追了半里地,已追了個首屆相連。黑衣人奮力狂奔,前面是疏落的金桔樹,樹 高與人齊,結了不少青實。 「弟兄們出來,對頭到了。」黑衣人狂叫。 他已接近至八尺內,距樹叢還有三丈餘。腳下一緊,他便欺近至黑衣人身後, 不用手抓人,卻伸腳一勾。 黑衣人向前一栽,「砰」一聲摔倒在地向前滑。 「打!」樹叢中有人沉喝。三校小袖箭從三處飛出,向他集中攢射。 六名大漢先後跟蹤出林來,向前猛撲。 他冷笑一聲,抓起黑衣人大漢向上提,擋在身前沉叱道:「住手!你們就會利 用暗器獻寶嗎?」 三枝袖箭一枝落空,一枝被他接住,一枝射入黑衣大漢的左大腿,大漢痛的怪 叫一聲,呲牙咧嘴呻吟。 他順手將大漢一把摔倒,以八寸長的袖箭作兵刃,立下門戶待敵。 六名大漢三名帶刀,一名帶斧,兩名帶劍,將他圍住了:帶斧的人怪眼一翻, 揚斧大吼道:「鷹爪子!並肩而上,斃了他。」 他冷哼,說:「大概你們是些小水賊,不該不問青紅皂白用暗器下毒手。帶著 受傷的人滾蛋,在下不是鷹爪,饒你們一次。」 帶斧的人一聲低吼,舉手一揮,六個人瘋虎似的向前搶,刀劍齊施,居然有章 有法,聯手合攻配合得十分純熟。他苦於手上沒有兵刃,以一敵六未免失去了進攻 的機會,只好以奇異的身法閃避,一聲長笑,一閃之下,便脫出了四面乍合的刀光 劍影,宛若勁夫離弦,射入桔林向裡一鑽大笑道:「未來來,咱們在林中玩玩,在 下要一個個收拾你們。」 驀地,他感到腦後風生,本能地不退反進,沉肩挫腰扭身旋至一株樹後,險之 又險地躲過一段樹枝的襲擊。 噗嗽嗽一陣怪響,襲來的樹枝所經處,毀滅了不少枝葉,斷了的樹技如被刀削 ,發技襲擊的人,勁道之猛實足驚人。 他不暇思索地向林外一竄,慄然疾退出林,距林三丈旋身沉喝道:「閣下,到 外面來,在下領教。」 六名大漢本來不敢放膽追入林中,這時再次一擁而上。 他徐轉身,虎目怒睜,沉喝道:「站住,你們如想以多為勝,在下可要下毒手 了。把你們林中的黨羽叫出來,在下要會會這位內力驚人的高手。」 林中踱出兩個人,一道一俗。老道年約花甲。相貌清瘦,稀髯斑白,大有仙風 道骨的氣概,有一雙銳利的鷹目,另一人年約半百,五短身材,長有一個今人難忘 的大鷹鉤鼻,嘴中缺了兩顆大門牙。老道腰懸長劍,手持拂塵。缺門牙大漢佩了一 把沉重的九環金背刀,腰帶上並多了一把匕首。 「你們退。」老道揮動著拂塵叫。 六大漢應喏一聲,退至一旁。 缺門牙大漢雙手叉腰,用漏風的怪嗓門說:「好小子,能在倉狹間避開老夫以 樹枝一擊,你可以在江湖稱雄道霸了。通名,小子你到本洲探底,你打錯主意了, 管教你有來無去。」 他心中暗栗,知道今天碰上勁敵了,看兩人神定氣閒,舉動沉凝穩定,決非無 名之輩。 「在下是泊舟投宿的旅客,乘天色尚早,至洲上散步的,不意碰上閣下的人, 不問情由突下毒手以暗器襲擊,難道諸位在洲上有見不得人的事嗎?在下姓艾,兩 位貴姓?不會連姓名也不敢透露吧?」 「在下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姓高名修。那位道長,名祝啟,道號九全,綽名 稱賽伯陽。」缺門牙大漢傲然地說。 他又是一驚,訝然道:「原來是九全丹士。聽說在玄門方士中,道長是唯一參 透浙江上虞百樓山漢朝丹士所著煉丹術參同契三卷的人,而所煉的丹,卻是害人的 百毒,所以也叫九全毒王。久仰大名,不想今日有緣幸遇。高修兄是不是人稱奪命 神刀的河南黑道巨孽嗎?」 「你既然知道咱們的名號,還等什麼?」奪命神刀沉聲問。 他冷哼一聲,說:「等你們兩個為禍江湖的成名邪道高手賜教。艾某如果能擊 敗你們,豈不是揚名立萬了?你們是一比一公平決鬥呢? 抑或是以二比一聯手進攻?」 他的話把兩人激怒得肝火上升。九全毒王惡狠狠地重重地哼了一聲,跨前一步 。奪命神刀趕忙搖手,笑道:「割雞焉用中刀?道長請在一旁看著小輩的下場,在 下要好好收拾他。」說完,舉步迫進,又問:「你用什麼兵刃?」 「隨便,你用刀,在下奉陪。」他沉著地答。 奪命神刀向兩側的大漢叫:「丟一把刀給他。」 一名大漢應喀一聲,將單刀拋出。 他接過刀,行禮道:「謝謝,不愧成名大人物。」 「你準備好了沒有?」奪命神刀問。 「請賜教。」他立下門戶頓首回答。 奪命神刀出鞘。鋼環響聲震耳,金背刀映著晚霞金光耀目,鋼刃晶亮如同一泓 秋水,冷電四射,寒芒森森,傲然地叫:「小輩,沒有什麼可客氣的,在下神刀不 出鞘則已,出必傷人,再客氣你也休想活命。閻王注定你三更死,決不留你到五更 ,明年今日,便是你小輩的忌辰,雲洲荒野,便是你理骨之所。你上啦!前三招是 你的,別客氣。你必須好好利用這三招的機會。」 「咱們無仇無恨,似乎不必生死相搏……」 「呸!雲洲乃是咱們的落腳處,你擅自闖入,已注定埋骨洲上,還有什麼可說 的?進招!」奪命神刀不耐地叱喝。 「真要生死相搏?」他定下神問。 「高某綽號稱奪命,豈是假的?」 「艾某捨命陪君子,拼了。」 「你還沒將名說出,說出來讓九全道長替你招魂超度。」 他挺刀迫進,一字吐清地說:「艾文慈。」他不想再隱身份,這時騎虎難下, 被人控制有毒在體,隱什麼? 「嘿!」奪命神刀吼聲似沉雷,突然直撞而人,迫他出招。 他不再客氣,但也不想占對方的便宜,刀出「孟德獻刀」,並不欺人,刀尖徐 吐。 奪命神刀略向左閃,喝道:「掏出看家本領,不可自誤坐失良機。一招。」 「在下不佔你的便宜。」他豪放地叫,順手攻第二招「雲橫秦嶺」攻上盤。 奪命神刀舉刀虛砍,環聲一陣暴響,吼聲如同梟啼。 他刀向下沉,攻出最後一招「青龍入海」。虛取下盤。 奪命神刀等他勢盡,一聲狂笑,力風驟發,兇猛地搶入。「狂龍拆窩」猛攻下 盤,人刀合一疾捲而至。刀影徹地,像潮水般湧來。 他的單刀份量輕,不敢硬接,接必斷刀,展開奇奧身法周旋,左右一閃,便脫 出刀影的控制到了對方的身側,立還顏色,刀攻對方的脅下。 「鈴」一聲暴響,奪命神刀反應奇快地震開他一刀,反手再出一刀回敬。他的 刀收得快,但已缺了一顆指頭大的缺口,卻已試出惡賊的內力修為,並不比他高明 多少,不由心中大定,一聲沉喝,展開所學奮勇進擊,盡量避免與沉重的九環刀正 面接觸,無畏無懼地發揮他敢斗敢拼的長處,配合奇奧的身法,展開了空前猛烈狂 風暴雨似的搶攻,切入、貼近、刀出如電。發揮了拚命的威力,銳不可當。 「錚錚錚……」雙方刀鋒相觸的震鳴不時爆發,配合著震耳的刀環清鳴,令人 聞之毛髮直豎。 惡鬥三十餘合,奪命神刀的身法慢下來了,大汗如雨,先前發出的叱喝和狂笑 聲,已經再也聽不到了,而且喘息聲隱約可聞,沉重的九環刀反而成了累贅,反而 沒有單刀輕快靈活,逐漸形勢逆轉,只有招架之功,還手乏力,難以支持了。「喇 」一聲響,單刀一閃,刀鋒以半分之差,拂過奪命神刀的耳下,生死間不容髮,這 一刀確是兇險無比。 奪命神刀嚇出一身冷汗,火速暴退。艾文慈如影附形跟進,刀光一閃,攻向對 方的腰肋。奪命神刀狂亂地揮刀急架,再向後退。 「著!」艾文慈冷叱,半途撒把變招,刀尖一順,閃電似的拂過對方的有大腿 側,擊破護身真氣的嘯聲隱約可聞。 刀過褲裂血出,奪命神刀心中發冷,暴退十尺情急大叫:「道長助我!」 「錚」一聲暴響,艾文慈撥開他的刀,刀尖突入直迫胸口,這一刀躲不掉了。 生死須臾,這瞬間,九全毒王到了,拂塵一揮,猛攻艾文慈的脅腹,攻其所必 救,釜底抽薪迫艾文慈撤招自保。 艾文慈當然不肯兩敗俱傷,撤招順勢揮刀急擋拂塵,並倏然右躍。 「喇」一聲響,刀拂相交,佛生斷了一些拂毛,但大部份不受損傷,原來拂毛 中夾有九合金絲,艾文慈刀上的內力居然勞而無功難傷拂塵。 艾文慈吃了一驚,感到刀上傳來的反震力十分兇猛,震得虎口發熱,真氣一陣 浮動,雙腳著地竟難以立即站穩。 九全毒王也退了兩步,臉色一栗。 暮色已臨,晚霞餘暉行將消失,紅日西沉,夜幕將降。 九全毒王將拂塵交在左手,徐徐撤劍沉聲道:「好小輩,難怪你狂,果然有些 斤兩,貧道慈悲你。」 奪命神刀退出丈外裹傷,看到老道的神色,心中慄然,顯然也知道碰上硬對頭 了,剛才抬回老命,在刀鋒下逃出,誠乃萬幸,對方太高明了。 艾文慈一面調和呼吸,一面戒備著說:「老道,剛才你就該聯手合攻的,一比 一你們失去機會了,太驕傲倚者賣者的人,會自食其果。你上吧,在下也陪你玩玩 。」 九全毒王桀桀笑,陰森森地說:「貧道已看清閣下的底細了,能在片刻時辰中 以單刀擊敗高施主,江湖道上閣下大可去得,足以躋身於武林一流高手,怪的是貧 道從未聽說過你這號人物。你已經真力不繼,貧道不想乘人之危,因此不打算和你 動手相搏,以免讓旁人說貧道不講武林規矩,所以打算讓你全屍。」 「說得真夠風度。」他冷冷地說。 「貧道的劍中,可噴出三種毒物,三校牛毛針、一陣毒煙、和一陣毒液。這三 種毒物雖不是見血封喉的劇毒,但沾身無救,片刻便毒人心室,只能走十步,所以 叫十步斷魂,沒有貧道的獨門解藥,大羅夫仙亦無能為力。躲得掉貧道這三種毒物 的襲擊,貧道大發慈悲放你平安離開。」老道得意洋洋地說,長劍徐伸。 天色將黑,如果雙方接近至丈內,再高明的高手,也萬難避免牛毛外的碎然襲 擊,因為誰也無法猜測老道何時發射,假使在晝間,或許可從神色中料知,這時光 線暗淡,勢不可能。至於噴出毒煙和毒液,更難躲避,老道藝業了得,噴毒的機簧 必定力道極強,不然便無法對付比老道高明的對手,歹毒的程度可想而知,要躲開 煙液的強力噴射揮灑,太難太難了。艾文慈可不是逞強爭氣的人,為了活命,他不 在乎什麼名利,既不想在江湖揚名,也不想跟人爭強鬥勝,發覺風色不對,便斷然 權衡利害以定行止。 他向左繞走,預先已看好退路,冷笑道:「老道,你打錯主意了。」 老道跟著他移動,不解地問:「什麼主意打錯?」 「在下不會與你鬥劍中的下三濫毒物!」 「你別無抉擇!」 「正相反,在下用接來的袖箭對付你。」 「少獻寶。」 「在下不用遠攻,石頭樹枝皆可作為暗器,你豈奈我何?」 「哈哈!你說得倒輕鬆,辦得到嗎?」 「呵呵!在下自信足可辦到。目下你我相距丈五六,你瞧。」 瞧字剛落,他已飛躍兩丈外,大笑道:「哈哈!咱們在洲上捉迷藏,如何?」 老道大出意外,愕然道:「閣下像成名人物,是不是怕死?」 「在下怕死,所以活得好好的。」 「你忘了貧道四周都有人埋伏。」 「在下不怕。」 「哼!只消有一個人將你纏住,你便死定了。現身!」 隨著叫聲四周又出現八名黑衣大漢。 「你走走看。」老道明森森地說,舉步欺近又道:「他們先用暗器纏住你。」 正危急間,墓地林中長笑震耳,有人叫:「玩毒的,你何不將你的鬼畫持破銅 爛鐵全掏出來讓在下見識見識?哈哈!」 隨著笑聲,踱出兩個人,赫然是輕舟上的兩位神秘客,主人白袍飄飄,極有風 度地緩步出林而來。兩名黑衣大漢大喝一聲,轉身拔刀相阻。 白袍大人袖一抖,罡風下起,兩名黑衣大漢的刀尚未完全出鞘,突然摔倒在地 。 「咦!是你?」九全毒王駭然叫。 這瞬間,艾文慈突然一聲低嘯,人似怒鷹,猛撲西面的兩名黑衣大漢,左手一 揚;發出了袖箭,刀幻無數電虹,在刀風凜凜中兇猛進擊,利用老道分神時突轉脫 身。 「啊……」左面的大漢有肩並挨了一箭,一蹦三尺,「砰」一聲痛得捧躍出八 尺外,滾動著狂叫。 同一剎那,「鈴鈴」兩聲暴響,接著是一聲狂笑,另一名大漢左小臂齊肘而拆 ,飛退丈外。 人影似電,艾文慈已衝出三丈外,脫離重圍,回身注視結果。 他心中大駭,九全毒王已逃出三丈外,見他的黑衣人也落荒而逃。 白袍人仰天狂笑,像在替老道送行。大名鼎鼎的九全毒王,居然不敢交手,望 影而逃,這位白袍人的來歷,定然駭人聽聞的。 他怔立當地,不住打量著白袍人主僕的舉動。 白袍人笑完,向已逃出十丈外的老道背影叫道:「九全毒王,慢慢走。別摔倒 了,下次在下再發現你行兇,不會饒你了,你給我小心些,別讓在下又遇上。」 說完,舉步向艾文慈走去。 艾文慈丟掉刀,抱拳行禮道:「多承兄台鼎力援手,驚走賊老道,感激不盡。 在下艾文慈請教兄台高姓大名。咱們同地泊舟,還不知兄台是武林俊傑呢!」 白衣人態度和藹,回禮道:「老弟台客氣,適逢其會,不必相謝,賊老道與在 下已經在江湖三度交手,所以他有自知之明,見機遁走以免受辱。在下姓葛,名廷 芳,台安府人氏,捨親在贛州任贛州首富謝大員外的西席,在下經常到贛州與捨親 聚首相敘,也經常在江湖走動,不時管些人間不平事。艾老弟本地口音不純,但不 知是何方人氏,仙鄉何處?」 「在下本籍淮安……」 「哦!屬南京,大地方哩,老弟為何與那賊老道發生糾紛?是探出他在此建巢 吧,所以來搗他的垛子窯嗎?」 「那怎麼會,在下根本不認識賊老道,一時興起在洲上散步,碰上賊人的黨羽 ,不明不自地被他們用暗器淬然襲擊,如此而已。」 「哦!原來如此。天色不早,咱們回船。賊老道不學好,他不但專煉毒丹販賣 ,也不時做些見不得人的賊勾當,兼賣一些下流藥,無惡不作,這賊道為人陰險, 眥目必報,日後遇上他,你得小心些才是。」 「多承關照,在下當小心就是。」 兩人一面走,一面閒聊,倒還投機。僕人叫葛猛,走在後面亦步亦趨。返回碼 頭,葛廷芳堅邀艾文慈過舟一敘,晚膳已備,說是希望做一次東道主,相見也是有 緣,客中寂寞,既然彼此意氣相投,正好把盞言歡,以解旅途寂寞。艾文慈盛情難 卻,也對葛廷芳甚有好感,只好答應,先返船交代江漢虯龍一聲,方登上葛廷芳的 輕舟。 江漢虯龍居然未加詢問,也不查詢葛廷芳的來歷,這在黑道朋友來說,是超出 常情以外的舉動。 艙中窄小,但只有主客兩人,便顯得很寬敞了。兩人盤膝落座,艾文慈心中暗 驚。艙中的擺設極奢華。艙板上舖著厚厚的織綿毯,壁櫥內放著整潔的續羅寢具, 小案是檀木精雕的傑出傢俱,案上的三腳香爐是赤金精縷奇貨,爐中燃著數片檀香 ,異香滿艙。艙四角,有四雙出自是德鎮御器廠的青花磁花盤,分別種了四種花: 水仙、蘭、百合、九層白菊,四種花一色白,白得嬌媚極了。四種花中,除了溫室 培植的蘭或許花期不定外,其他三種皆是冬、春開花的所謂季花,但七月盛暑,盆 中的花竟然綻開花朵,豈不令人吃驚? 葛廷芳看出他的驚疑,笑道:「舍下設有極為巧妙的花房,而兄弟偏喜白花, 因此專門培植幾種作為案頭清供,隨行帶上觀賞聊解寂寞。」 「哦!葛兄雅興不淺哩!」 「這是短短遊玩,帶來無妨,如果遠遊,便不能攜帶了。人生百歲,如白駒過 隙,如不及時享受一些自己心愛的嗜好物,豈不辜負了大好人生?兄弟家道尚稱富 有,還能供兄弟揮霍,反正不傷大雅,料亦於人無損。」 「葛兄,這比聲色犬馬高雅多了。葛兄愛花,而且愛這些品流極高的白花,定 是雅人名士,但不知葛兄對所謂文士清玩興趣如何?」 「老弟是指琴棋書畫嗎?這似乎不算是清玩,而是………」 「葛兄認為是文上所長嗎?」 「不錯。」 「葛兄錯了,讀書人所具之長,該是經世之學,進可強國富民,退可改風易俗 ,陶冶身心,砥顧品德,琴棋書畫何以強國富民?所以只算清玩而已。」 「喝!老弟似乎太明經世之道哩!」 「葛兄,難道認為經世之學便是做官之道嗎?」 「哈哈!正相反,兄弟從來就沒想到做官這回事,說真的,老弟的抱負……」 「葛兄笑話了,我哪有什麼抱負?窮開心而已。」 「等會兒酒萊齊備,咱們談談老弟的過去與未來,呵呵!」 「不瞞葛兄說,兄弟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亡命天下,落魄江湖,有一天過 一天,如此而已。三天前,兄弟還是合江鎮的販蜜餞賤民。」 「難道老弟平生沒有一件得意事?人海滔滔沒有一個知己?」 「過去是一杯苦酒,一坑污水,葛兄,兄弟不願提及,還請恕罪。」 「哦!老弟是傷心別人有懷抱。唉!這年頭,確也令人黯然傷神,天下滔滔, 不談也罷,老弟,看開些,兄弟建議你及時行樂。來人哪,酒菜好了嗎?」 後艙門啟開,僕人葛猛爬在艙門後說:「稟上主人,酒菜齊備。」 葛猛在葛廷芳舉手之下,扭頭叫:「上席!」 說完,進艙收拾檀木案擺設。不久,兩名船夫打扮的人陸續將酒菜送上,七七 八八擺了個異香滿室。 「兄弟的船上,唯一欠缺的是女人,呵呵!」葛廷芳豪笑著說。 艾文慈呆住了,盯著菜看發呆。 所有的餐具杯盤等物,全是極品貨色,精巧絕倫。水晶杯象牙筷似乎算不了什 麼,令他所呆的是那些菜餚,和僕人上菜時叫喚的特殊名稱,在他來說,那是聞所 未聞的怪名稱,不由他不發呆了。 僕人送上第一個菜,口中在叫:「嘉興府海鹽縣鹽爆秋鳥。」 接著,是一連串怪某名:「湖廣澧州重唇雙磷香酥石卿。」 「延平府南平縣涼拌接筍。」 「泉州府惠安縣清拌江瑤柱。」 「本府安攝縣蜜湖清蒸蜜卿。」 十味佳餚中,除了江瑤柱是沿海各縣皆有出產之外,其他全是各地的特產,為 別處所無。像澧州的重唇雙鱗石紉,這種魚游不越境。本府安福縣蜜湖所產的蜜日 ,鮮芙而甜如蜜,天下間別無所產。延乎府的小接筍也叫折筍,大如指長四五寸, 色白如雪,產於高山,置於洞泉中浸潤一夕,其味特佳。 葛廷芳淡淡一笑,說:「兄弟邀游天下,喜嘗天下異味,但不知老弟是否合口 味呢?」 「歎為觀止矣!」艾文慈無限感慨地說,接著,他心中疑雲大起,問「葛兄每 天都食這些山珍海味各地特產嗎?」 「不常吃,數量畢竟有限,得來不易。」 「哦!葛兄似乎早就置筵相候……」 「不!兄弟明天到家,今晚將所帶的菜餚加以處理,恰好遇上老弟而已,兄弟 平時很少用這些絕品待客人,今晚可說與老弟幸遇,能與老弟把盞論英雄。酒來自 浙江,酒名女兒紅,雖甘而醇,來,今晚有緣把哈,足慰平生,我敬你三杯。」葛 廷芳含笑接口分辨,親自替艾文慈斟上一杯酒。 水晶杯中斟上女兒紅,色如琉璃,奇香撲鼻,未入口已經令人陶醉了。文文慈 不再懷疑,兩人開懷暢飲。兩人先談些江湖見聞,然後說些平生得意事。葛廷芳豪 氣干雲,說起行俠江湖的故事,不住暗示自己對手貪官除惡霸的事特別有興,少不 了痛訴時事,義形於色。 文文慈並不因酒佳菜珍而大意,自己的事有所保留,只說自己一度加入山東響 馬,用意是向邊軍報仇,致落得孑然一身,天涯亡命。至於自己行俠仗義的事,謹 慎地一字不提,他認為這些事不足為外人道,算不了什麼。葛廷芳對武林動態和江 湖秘聞,見聞極為廣蹲,說來如數家珍,對目下各門各派的絕學,無不通曉,令艾 文慈肅然起敬。 一頓酒直至三更方行撤席,然後品著來自武夷山強的雲霧茶,促膝清談。艾文 慈巧妙地將話題引上琴棋書畫,避免提及自己的抱負。 葛廷芳也是行家,對琴棋書畫頗具火候,最後兩人用一局和棋,結來了萍水相 逢最愉快的一晚。一個亡命者需要友情,卻不敢獨得友情,對任何事物,皆懷有三 分戒心。艾文慈巧遇葛廷芳先前確是懷有強烈的戒心,以為是追捕他的人。但一夕 暢談,看到葛廷芳那窮極奢侈的排場,戒心便悄去大半。追捕他的人,目下該有兩 種,一是像岳家兄弟一般的官府鷹爪,一是黃龍埠汪太監的爪牙。不論是那一種人 ,都不可能有如此高級的,勝似皇親國戚的享受,自然不是這兩種人了。 至於大風山莊的人,並未列入他的危險名單,既未踏人大風山莊的勢力範圍, 又不會與大風山莊的人照面,何用顧忌? 因此,他忽略了潛在危險,加以與葛廷芳意氣相投,對方又是遊戲風塵行俠仗 義的英雄人物,藝業深不可測,有友如此,夫復何求?所以他戒心盡除,將葛廷芳 看成難得的好朋友。 熾天使書城
【第四十五章 人能不在年歲】 一早,船先後發航。兩艘已經離開,葛廷芳的輕舟正在收統,艾文慈的船卻需 在此等人前來會會,未作啟航的打算。 葛廷芳在艙面向艾文慈打招呼,笑道:「老弟,過幾天兄弟在贛州尚有俗事待 理,屆時仍須前往贛州一行,希老弟前來小敘。贛州捨親的住處,請勿相忘,日後 如有需兄弟相助之處,只須向捨親留下話,兄弟便會趕來相會,務請老弟不以外人 相待,至要至要。」 艾文慈甚感欣慰,笑道:「小弟在贛可能身不由己,萍蹤無定,但有暇將至令 親處登門拜候,葛兄關切之情,小弟感激不盡。」 葛廷芳的船徐徐離開碼頭,兩人行禮相別,一聲珍重,不勝依依。 上游兩三里,一艘客船順流下放。艙面上,盤坐著曾在合江碼頭現身的兩名丰 神絕世英俊秀逸書生。 一艘小艇從龍泉沈口駛出。四技漿划動,艇似勁夫離弦,直向洲上衝來。 不久,艾文慈偕同江漢虯龍兄弟倆,並帶了兩名同伴,登上了小艇,小艇逆來 上航,進入了龍泉江。 小艇可以到抵縣城,但水流湍急,險灘相接,上航十分吃力,太慢了。龍泉江 從左右兩溪會合處,下迄江口,共有八十四灘,可知這條江航運極為有限。小艇在 廢金城靠岸,捨舟就陸,並未逗留,由三名來自金城的大漢帶路,一行八人樸奔龍 泉縣城。沿途,來自金城的三名大漢,一直與江漢虯龍嘀嘀咕咕低聲談話,語不可 聞。 江西吉安府的龍泉縣,是一座相當古老的城,五代時稱為場,南唐時正式改縣 ,一度曾改名泉江(宋),以後在宋紹興初年又改回龍泉。但比起浙江處州府的龍 泉縣,卻只能算是小老弟,晚建了百餘年。可是,浙江龍泉沒設有城池,面積小些 ,沒有江西的龍泉繁榮。如果請人帶信不說府名,只說龍泉縣,那就麻煩了,兩地 同名,地隔數千里,投信人必定找不到門路。 龍泉江在城東南,八人進了東門,疾趨北大街,進入一座販賣竹器的小店,在 店內受到幾個陌生人的歡迎。 匆匆膳罷,眾人行色匆匆,舉動顯得極為神秘,打發金城來的人轉回,另由小 店派出的兩名削竹工人領路,七個人分兩批動身,出了西門至五里亭,兩批人方行 會合,沿西行小徑急走。 二十里到了西龍山,已經是午間了。 天氣炎熱,到了西龍山下,氣候清涼多了。這兒是風口,山頂上有一座風穴, 常年風聲不絕,冬季霜雪之夜,更是驚人,風聲怒號,聲聞數里,但天陰下雨,風 聲自患,顯然受天候所控制,卻憑空造出不少有關風神雨師的神話。 山北近山麓一帶,草木蔥籠,樹林深處,有三棟茅舍簡山而建,一條小徑可達 山東麓的李家村,相距僅三里左右,往來倒也方便。 一行七人進人李家村,敲開一座農舍的大門,出迎的是兩名村夫打澇的壯年人 ,其中之一欣然地道:「皇甫兄來得正是時候,請進,請進。」 「有何消息?」江漢虯龍一面走一面問。 「廣信插天山山主,死鬼王浩八的義弟饒四海派人前來,帶來了三名郎中,意 在和咱們搶人了。」 「哦!他們到了多久啦?」 「剛到半個時辰,現在村北的一座農舍中歇腳。」 「那麼,咱們趕先一步。」 「來不及了。」 「怎麼?」 「他們已派人到楊家談判。」 「那…」 「咱倆先把他們的郎中弄來。」村夫陰森森地說。 江漢虯龍趕忙搖手,說:「怎可妄動?王浩八雖死,但余賊散佈廣信饒州兩府 ,暗中乃推舉饒四海為首,待機而動,徐圖東山再起,手下高人輩出,實力比咱們 有過之而無不及。 同時,聽說饒四海與寧王府的把勢王儒搭上了錢,定然已被寧王所收買。萬一 鬧出事來,饒四海興師動眾前來問罪,咱們誰擔當得起?」 「那……依皇甫兄之見……〝「兄弟只負責將郎中艾老弟帶來,其他的事,須 聽命於劉豪前輩,劉前輩在嗎?」 「劉前輩帶了六位弟兄,一早便西上秀州巡檢司訪友去了,要宋牌正末之間方 可轉回,目下此地由兄弟作主。」 「哦!咱們只好等劉前輩回來再說了。他不在,陳兄諒也不敢擅專。」 未牌正,劉前輩帶了六名大漢,自秀州巡司趕回。這位劉前輩生得暴眼凸腮, 年約半百,五短身材,不太起眼。江漢虯龍執禮甚恭,問好畢,替艾文慈引見。劉 前輩名豪,綽號叫一指勾魂。江漢虯龍未作進一步介紹,艾文慈無法知道這老傢伙 的底細。 一指勾魂聽說艾文慈是即中,臉上登時湧現不悅的神色,向江漢虯龍不耐地說 :「皇甫兄,你們到底是怎麼回事?」 「劉前輩………」 「你們根本就不是辦事的材料,只會敷衍推搪糟踏糧食,一面再派些不中用的 郎中來,夜長夢多,楊家受得了,我可等得不耐煩。要不叫你大哥牛猛別逞能,交 給別人接手好不好?」 江漢虯龍臉紅耳赤,分辨道:「晚輩兄弟已經盡了力,已經將五省的名醫—一 找來了。 那些傢伙一聽病狀,便拍著胸膛保證可以治好……」 「十個郎中有九個說是風濕,而當風濕治卻毫無效用,你們卻拚命把那些風濕 郎中找來,豈不是白費勁嗎?可是,你們就麻木得仍然一而再將那些風濕郎中送來 ,分明是給我姓劉的丟人現眼。」 「這次送來的郎中,可不是敞大哥的主意,而是……」江漢虯龍及時住口,未 說出是誰出的主意。 「哼!不管是誰的主意,反正在下大概又得臉上無光,被人轟出大門滾蛋。」 一指勾魂恨恨地說。 「前輩這次大概不會失望……」 「不會失望!」一指勾魂怪叫,向艾文慈一指,憤憤地說:「派這一個乳臭未 乾還得要人把尿換褲的人來冒充郎中,我還大概不會失望?虧你還說得出口,丟人 的不是你,你當然可以說風涼話。混蛋!」 江漢虯龍被罵急了,脫口叫:「前輩,誰不知南京淮安府艾神醫的大名?這位 是艾神醫的兒子,前輩可不能小看了艾老弟。」 艾文慈大吃一驚,一把抓住江漢虯龍,沉聲問:「皇甫兄,誰說我是艾神醫的 兒子?」 江漢虯龍臉色大變,惶恐地說:「大哥手下有一位弟兄,過去是山東響馬,事 敗逃亡江西藏身,他……他認識你的身份。」 「見鬼!山東響馬中,沒有任何人知道艾神醫的底細,更不知我艾文慈是何許 人,誰把我和艾神醫牽連在一起的?說,你得說實話,不然體怪兄弟無禮。」艾文 慈聲色俱厲地說,手上一緊。 江漢虯龍感到被抓的右手奇痛入骨。急叫道:「我說,我說。三月前,有一個 北地大名鼎鼎的高手,前京師鎮遠鏢局的副總鏢頭神劍秦泰。在南昌找到江湖最神 秘、實力最強的龍鳳盟屬下一位弟兄,查問老弟的下落。那位弟兄與咱們的人有往 來,將這事透露給咱們的人。所以當咱們知悉老弟的名號後,便猜出老弟的真正身 份了。」 艾文慈又是一驚,追問道:「神劍秦泰是京師金翅大鵬岳雲鵬人拜兄弟,他不 可能胡說我是艾神醫的兒子,定然是你們……」 「神劍秦泰並不肯定認為老弟是艾神醫的後人,只說可能是而已。」 一指勾魂訝然間:「你就是官府縣賞白銀千兩,三年尚未緝獲的艾文慈?」 「正是區區在不。」 「京師派了不少狗官捉你,你知道嗎?」 「知道。」 「去年有個姓岳的狗官,聽說是金翅大鵬的兒子,曾經在杭州府打聽你的消息 。有金翅大鵬岳老狗出面撐腰,你得小心了。」 「在下自會小心。」 「你到底是不是艾神醫的後人。」一指勾魂沉聲問。 「艾神醫全村慘受屠殺,雞犬不留。」他避免正面回答。 「你最好不是。」 「為什麼?劉前輩與艾神醫有仇?」他沉聲問。 一指勾魂哼了一聲,說:「劉某與艾神醫素不相識,聞名而已。據在下所知, 那艾神醫醫道通神,但為人固執,做事一絲不苟,從不肯通融,看病分輕重緩急, 誰想倚仗權勢欲享優先,決難如願。一生中不向權勢低頭,不怕來自各方的威脅。 因此,他獲得不少人的敬重,也得罪了不少人。江湖朋友中,在他手中起死回生的 人不知凡幾,但因找不到而客死淮安的人亦復不少,遷怒於他的人自然不在少數。 十年前,劉某途經淮安,就親見沖州府來陽縣天柱山摩雲山莊莊主童成派來請神醫 的人,說是有久病的人待救,請他定一趟湖廣。艾神醫堅決拒絕,說是此地病恩甚 多,他不能將寶貴的時日浪費在旅途,要來人將病人帶到淮安診治,不然免談。來 人自然不肯,當堂撒野擄人,幸而遇早年的一代豪俠西海游龍楊永治,打抱不平拔 劍干預,方將摩雲山莊的人趕走。此後,聽說童莊主那位患病的人,是童莊主的愛 女,在派去的人失望返莊的前一天魂歸地府了。這一來,不但童莊主恨死了艾神醫 ,也和四海游龍結下不解之仇,五年前中秋夜,兩人在武昌黃鶴狹路相逢,從樓下 斗至江邊,雙雙落水方了卻那場惡鬥,兩人都受了重傷。四海游龍在一年後,突然 在江湖失蹤,也許與童莊主有關哩。就這件事看來,如果你是艾神醫的後人,最好 不要到湖廣自投虎口,同時,在江湖盡量避免表明身份,以免麻煩。」 艾文慈沉浸在回憶中,十年前往事依稀,自難忘懷。他臉上神色凜然,頰面出 現輕微的抽搐,久久方冷冷地問:「依前輩之見,那艾神醫是否錯了?」 「錯是不錯,但一樣米食百樣人,人的想法務是不同,而且世間不自私的人, 為數太少,牽涉到己身的利害,就不管對方錯不錯了。」 「公道自在人心,前輩認為不錯,足矣夠矣!」 「你不是艾神醫的兒子吧?」 「在下已表明過了。」 「但你是福林村的人,姓艾,說不是艾神醫的後人,誰會相信?」 「信不信由你。」 「據在下所知,艾神醫有一個獨生子,叫人……叫碧哥兒………」 「在下叫文慈,文文慈。」 「不管你姓什名誰,與我無關。你既然姓艾,又是艾神醫的同村人氏,醫道想 必不差,也許咱們這次找對人了,這就走。」 「前輩可否將病人的底細見告?」 「屆時自知。」一指勾魂敷衍地說,說聲走,領著眾人出門,逕奔村北。 三里地片刻即至,一指勾魂領先踏入樹林,急行半里地,已可隱約看到前面茅 舍的形影,驀地從林口一聲長笑,躍出兩名青衣人,迎面攔住喝道:「姓劉的,這 次你們不必來了。請擺駕回府吧。」 兩個青衣人皆年約四旬,生得好兇猛,深目,鉤鼻,高顴,凸腮,尖領,留了 刺猖般的虯鬚,相貌相同,打扮一樣,各佩一把長劍,帶革囊,身材高大。 一指勾魂臉色一變,止步道:「我道是誰,原來是桃源雙兇柏家兄弟,難怪敢 如些猖狂。怕老大,貴山主先後派了四批人前來,兄弟從未加以阻撓,這次派兩位 前來,是不是有意攆兄弟走路?」 桃源,不是湖廣的姚原縣,而是饒州府的萬年縣(萬年縣建於正德七年)東門 外東鄉的桃源。其實,應該叫桃源洞,叫來叫去,訛為姚源。 洞在東門外里餘,兩山並峙,林木蓊蔚,土地肥沃,深澗十五里,極為壯觀。 正德三年間,此地屬於干縣地,知縣潘泰暴虐貪贓,苛政似虎,鄉民忍無可忍,共 舉余干七為首,揭竿而起殺官為寇,共聚姚源谷,官兵稱為姚源賊,後來訛稱桃源 賊,該賊的聲威,幾與山東響馬齊名哩! 官兵進剿經年,耗費千萬,直至正德七年,余干七方棄暗投明接受招撫,當即 即割余干的萬年、新政二鄉,鄱陽的文南、文北兩鄉,樂平的新進、豐樂兩鄉,貴 溪的歸桂鄉,置萬年縣,用意在控制流民土寇。 可是,當局並無招撫的誠意,只不過藉機喘息而已,等到實力足以控制群賊, 立即反臉,余干七暴死,余賊四散,至正德八年春,悍賊王潔八與數百賊眾重聚桃 源,並招來數百五洞蠻,大劫各州縣,賊勢似野火燎原,不可收拾。 王浩八號稱混世魔王,手下有八虎將十三太保四大金剛。夏四月,大軍雲集, 總兵官劉暉率領頗負盛名的狼兵進剿,江西兵備副使約四大金剛之一的悍賊王賽一 為內座,擒殺王浩八的賊夥伴東鄉巨賊樂庚二。 陳邦四。王浩八受此打擊,於是為害益厲。五月,江西參政吳廷舉單騎人桃源 勸降。混世魔王王潔八居然不殺這位狂妄參政,待之為上賓,卻不願將其放回。吳 廷舉並未喪失自由,乘機接近八虎將策反,僥倖成功,八虎將的三名倒戈,擒殺另 五名虎將,保護吳參政逃出賊巢。 之後,大兵合圍,賊巢乏食,混世魔王派十三太保到裴源搶糧,被官兵數路合 圍,大敗而走。混世魔王一怒之下,傾巢而出,突圍東走,出江西進入南京地境, 大掠徽州、衡州,接近黃山時被總督浙江軍務都御史陶琰預先設伏,在六月盛夏一 舉消滅混世魔王數千賊兵,混世魔王終於伏誅,結束了五年離亂。 但姚源賊並末完全消滅,余賊流串四方,十三太保走脫了六名。混世魔王的義 弟饒四海,召集余寇重回廣信,盤據在插天山,待機而動。 恰好碰上南昌的藩王寧王宸濠蓄意造反,派巨賊王儒為使,赴插天山做說客。 那王儒本是江西湖廣兩地的大盜,與死在山東的飛天夜叉楊清毒龍柳絮兩人,同是 大名鼎鼎的江洋大盜,也同在寧王府中榮任「把勢」。揚、柳兩賊在山東死在艾文 慈之手,寧王失去了兩條得力臂膀,急於找人補充,看上了插天山主饒四海。雙方 各懷機心互相利用有志一同,自然一拍即合,功德完滿。 姚源雙兇柏家兄弟,老大柏龍,老二柏虎,是雙胞胎兄弟,正是十三太保中的 兩大保。 兄弟倆的武藝自不必說,心狠手辣驃悍絕倫:殺人不眨眼,饑餐人肉渴飲人血 ,贛東一帶提起雙兇的大名,小兒不敢夜啼。 一指勾魂眼高於頂。目無餘子,但看到雙兇出現,臉色為之一變,可知心中必 已發虛,所以說話的態度沒有往昔狂妄囂張了。 相老大桀桀怪笑,說:「閣下,諒你們也不敢阻攔。」 「咱們雙方的主人,一在贛南一在贛北,風牛馬不相及,彼此並無利害衝突, 因此應該井水不犯河水,互相敬重才是。龍泉乃是咱們的勢力範圍,柏老大,你的 話是不是說得太滿,強賓壓主不將咱們放在眼下嗎? 好吧,劉某認栽,後會有期。」一指勾魂憤憤地說,扭頭便走。 柏老二柏虎見鬧僵了,趕忙說:「劉兄,你要走咱們兄弟不便挽留,等劉兄將 消息送出,責處曲高手即使會飛,也趕之不及了,咱們早就走啦!家兄並非有意阻 攔,而是出於一番好意。」 一指勾魂冷哼一聲,轉身道:「好意?這番好意免了吧,咱們走著瞧。」 「呵呵!不用走著瞧,這比青天自日還明白,你們的人,誰敢到贛北興問罪之 師?沒有,你們只能在贛南稱孤道寡,在淺水灣裡興風作浪。 咱們這次帶了三位即中來,全是關中大名鼎鼎婦孺皆知的神醫,必可起楊老先 生的沉病,救楊老二出死神之手,中原一劍楊老大將是本山的貴賓客聊,日後登高 一呼,中原武林朋友必將群起響應。閣下,你還不回去,非前往碰釘子不成嗎!」 艾文慈大吃一驚,忍不住插口問:「中原一劍楊老大,是不是十年前篙山武擂 的金鼎的得主楊世超?」 他問得冒失,柏老二一怔,訝然問:「你這小輩既然來了,竟然不知中原一劍 楊世超在此?」 山西,自幼投奔河南,獲異人傳授,參悟少林佛門秘學,返回山西赴五台,改 投密宗佛手座下苦參密宗,得獲瑜伽真傳,可說是空前絕後的武林第一人。他自稱 清靜居土,朋友們追傀參與嵩山論武擂台大會,以劍、擎法、不壞法體三絕榮獲武 林第一的金鼎獎,一直隱居山西,怎麼會在此地出現?」他朗朗而言,對中原一劍 不算陌生。久走江湖,他極少與人打交道,對江湖上的高手名宿雖說所知有限,但 多多少少也有所風聞,對這位獲武林第一尊號的中原一劍,豈有不知之理? 「咦!你是郎中?哈哈哈……」柏龍狂笑起來。 「有什麼不對了?」他困惑地問。 「你幾歲了?」 「二十歲了。」 「你學了幾年醫?」 「學了好幾年。」 「不是從娘胎中學起的?」柏老大相龍怪聲怪調地問。 「這倒不是。」他忍下惡氣泰然地說。 柏龍讓在一旁,捧腹大笑道:「哈哈哈哈!在下讓你們到楊家一走碰碰運氣。 」 「不攔阻咱們了?」 「攔你們做什麼?讓你這小郎中去見識見識來自關中的神醫是如何治病的,你 好好地學學吧。」 說完,兩人大笑著轉身揚長而去。 艾文慈不在意地笑笑,向一指勾魂說:「前輩,咱們去看看。」 一指勾魂信心全失,沮喪地說:「人家遠從關中來了三名神醫,咱們去獻醜不 成?回去了吧!」 「既來之則安之,好歹也要走一趟,是嗎!」 「前輩,走一趟好了,既然來了,總不能自來哪!」江漢虯龍也出言相勸。 「好吧,依你們一次。」一指勾魂無可奈何地說。 到了中門的台前,姚源雙兇已高坐堂上相候,門外站著八名青衣大漢,虎視耽 耽迎客。 尚未跨入柴門,內堂已魚貫出來了四個人,領先那人穿一身青袍,年約半百, 但鬢腳已斑白。方臉大耳,身材修長,劍眉入鬢,虎目亮晶晶,但神光內斂,留了 一招短鬚,臉色略蒼。 後面三人都是年居花甲的郎中,背著雙手臉現困惑,隨著主人出堂。 柏老大含笑離座,迎上問:「楊兄,三位郎中怎麼說?」 這人正是名震武林啟山論武台武林金鼎的得主,中原一劍楊世超清淨居上。他 穩重地落坐說:「三位郎中語焉不詳,讓他們說好了。」 一指勾魂跨人堂中,抱拳行禮硬著頭皮說:「在下再次至楊大俠府上打擾,敝 長上請來了一位郎中,現在門外聽命,楊大俠可肯讓他進來替老太爺瞧瞧?」 中原一劍客氣地離座,回禮道:「劉兄,請郎中進來一敘。」 艾文慈一腳踏入大門,柏龍便叫道:「楊兄,兄弟情來的郎中還未表示意見呢 ?」 中原一刻注視著進來的艾文慈,口中卻說:「柏兄,楊某曾公然表示過、誰能 治好家父舍弟的病,楊某便替誰效力,歡迎任何人前來一試。 目下劉兄又帶來一位郎中,他應該有機會一試。楊某剛才已親聽三位郎中所說 的病情征狀,及下藥之方,不瞞你說,他們並不比兩年來前來座診的其他郎中高明 多少。」 一名郎中以拳搗著掌心說:「楊居士,老朽認為令尊並非絕症,請讓老朽試投 藥餌以便找出病因,或可對症下藥,請給老朽一次機會好不?」 中原一劍堅決地搖頭,苦笑道:「三位老先生既未見過這種病狀,又找不出病 因,怎能亂投藥餌相試?試差了,誰負其責?不能試,在下只好另請高明。」 柏龍冷笑一聲,「揚兄,像你這種畏首畏尾的態度,不讓郎中投藥找病因,怎 能起令尊個弟的沉痾?何不讓他試試?」 中原一劍苦笑道:「不是楊某畏首畏尾,而是被郎中們試得心驚肉跳,兩年來 ,初來的郎中也是一試再試,試得家父舍弟的病日趨沉重,這一年來竟癱瘓在家, 這就是試的結果。 因此,楊某一聽試字,便感到心驚肉跳,不試也罷。」 「楊大俠,可否讓小可看看令尊令弟的病況?」艾文慈接口道:「你是……」 「小可姓艾,名文英,略知醫理,稍涉金針之學,但願能為楊大俠分憂。」 他說得客氣,中原一劍反而動容,趕忙讓座,沉吟著說:「老弟台遠道而來, 楊某心感盛情,但不知劉兄已將診治的規矩向老弟台說明否,病況是否已先有所聞 ?」 「小可一概不知。」 「咦……」 「兄弟來得倉猝,來不及向艾郎中敘說。」一指勾魂趕忙接口解釋。 中原一劍點點頭,向艾文慈說:「楊某求醫遍天下,走遍五嶽三山,踏遍通都 大邑,但十分失望,不得已在三年前暫借此地棲身,出下策示意江湖朋友,誰能治 好家父舍弟的怪症,楊某甘願為奴替這人效力,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兩年來,不少 朋友弓階各地名醫前來診治,反而病況日漸轉劇,十分令人失望。因此,楊某對郎 中有一要求,便是不許問病況,須由郎中指出病名,與及指出病者體內各部的徵候 。楊某需要的是真正知道此病的郎中,而不是亂猜亂探以病人的性命試藥的庸醫。 」 「小可記住了,但願小可不負楊大俠所望。」艾文慈含笑欠身答。 「那麼,請隨我來。」中原一劍離座說。 「楊大俠請領路。」他客氣地說。 不但三位郎中跟入,一指勾魂和桃源雙兇也悄然跟在後面。 內間草屋只留了一座上窗,一扇小門,山區雖然涼爽,但仍顯得悶熱。裡面寬 約兩丈見方,設了兩張床,有兩名僕人伺候。床上各躺了一個人,東首的病人蓋了 一床薄衾,鬚髮皆白,而且鬍鬚數量少得可憐,快掉光了。臉上只見骨不見肉,「 形容枯槁」四個字便可說明一切了。 西首的床上,也是一人只剩皮包骨的人,只是亂髮成了灰色,比東首的人要年 輕些,但臉上的神色並不比東床的病人好多少。 房中黑暗,人一多更形侷促煥熱。艾文慈首先便向僕人叫:「勞駕大叔,把窗 門全打開。」 中原一劍急道:「不可,病人可不能見風。」 艾文慈笑笑,說:「楊大俠,這兒沒有風。即使是健壯如牛的人,住在這不見 天日的悶室中,不病也得生病,我不知道令尊與今弟居然在此呆了三年,居然還挺 得住,怪事。」 「所有的郎中都說……」 「他們大概都不想病人有起色,所以都說見不得風,又不是小兒出麻疹發傷寒 ,再說這兒根本沒有一絲風。」 「開門窗。」中原一劍斷然地說。 艾文慈走近東首病榻,所有的人全都屏息著。 他先用醫家探病四要訣替病人細心診治,四要訣當然減去「問」字訣,久久, 他取出懷中的金針,不用卸病人的衣褲,他隔衣探索。 所有的人等得出了一身大汗,他方診完東首榻的病人。 替西首榻上的病人察看片刻,他離床說:「不用診看了,兩人是同一樣病。」 中原一劍劍眉一揚,按住心跳急問:「老弟台,怎樣?」 他淡淡一笑說:「這種病如果在江南患上,不足為奇,但在山西患上,小可大 感奇怪。」 「這是何故?」 「山西沒有這種致病的毒物。」 「什麼?你……你說是中毒?」中原一劍駭然問。 「胡說八道。」一名即中不屑地說。 「不全是中毒,病是末,毒是本,拖延日久,本末相合,病因不明,難免群醫 束手,如果在三年前,小可保證三天痊癒……」 「你說,這是什麼病,又是什麼毒?」一名郎中冷冷地問。 艾文慈不在意他淡淡一笑,取過一枚金針放在口中溫針,說:「在末說出病毒 之前,小可先證明給諸位看看。病人看似消竭,其實根基尚存。目下是四肢麻木, 必定午夜發生虛汗,痙攣,胸有物上頂,右半身下沉,不時感到左臀及左頸側如同 針刺,須半個時辰方能恢復原狀。瞧,小。可要病人的右腿抽動。」 聲落,他在病人的右膝輕刺一針,然後在腿股側一針刺下,迅速拔出。 病人如受電殛,右腿一陣獨動。 中原一劍喜悅地問:「老弟,你刺的是歸來穴?別人曾經試過……」 「但別人卻不知刺太乙穴相輔。」 「這是……」 「這是足陽明胃經受損的證明。」 「那……左頸側………」 「手太陰小腸經失去作用,胃已傷,腸焉能不損。」 「這是……」 「令尊先是經過一場極端疲勞的劇烈活動,不知保重,貪圖涼爽夜宿風露之中 最少有兩個時辰,風邪即行入侵,因此醫家咸認是風濕。風邪入侵本已嚴重,不該 在體內賊去樓空的緊要關頭誤服產自閩省的綠珊瑚,以至胃傷腸漬,如不是病人根 基深厚,早年多服養氣培元藥物,恐怕早已當時身死了。綠珊瑚不是產自大海的珊 瑚,而是一種有枝無時隱花的灌木,枝蔓如珊瑚,嫩翠叢生,折之甚脆,流出青汗 ,沾體膚腐,生長在田旁時,人畜不敢近,所以也稱護田草。楊大俠不許小可問病 人,其實也問不出什麼來,因為病人咽喉受損,說話不易。」 中原一劍一把抓住他,呼吸沉重地問:「老弟台,請問病人有救嗎?」 艾文慈低頭沉吟,不願回答。 「求求你,說實話,老弟台。」中原一劍激動地叫。 「有。」地吐出一個字。 中原一劍屈身下拜,他趕忙一把扶住苦笑道:「楊大俠,不可衝動,在兩月之 內,也許小可能令病人起床,但必須有藥才行,可是,小可不能在此耽擱那麼久, 愛莫能助。」 「你……」 「小可不能說,只能告訴你,小可離開贛州已經三天,還有十二天期限,小可 如果不趕回贛州,那……恐怕小可比令尊要早一步向枉死城投到了。」 「什麼?你……」中原一劍駭然叫。 他已看出中原一劍對夜梟牛猛那群碼頭痞棍的重要,靈機一動,打定主意解除 自己的威脅,所以故意裝得進退兩難地說:「在下別有隱情,恕難見告。本來,如 果在一年前,令尊可運至贛州讓小可調治,但目下太晚了,不能移動他,他經不起 任何顛簸,動則有死無生。 不是小可不肯醫治,而是小可事非得已。楊大俠可以從容準備後事,病人大概 尚可支撐一月左右。」 他不是危言縱聽,而是病人確是只能支撐一月左右,至於不可移動,那是鬼話 。 中原一劍豈是外行人?虎目怒睜,手一抄,便扣住了一指勾魂的右手脈門,冷 哼一聲問:「閣下,你們在艾老弟的家小身上弄了手腳?」 一指勾魂成了個見水的泥人,向下癱瘓。 「不要怪他,小可還未成家呢!」他趕忙替一指勾魂解圍。 「我跟你走一趟贛州,哪怕將江西翻轉過來,也要把你的事弄清楚。」中原一 劍恨很地說。 姚源雙兇與三個郎中悄然溜走,暗地裡商量毒謀,未留意主人在暗中向他們冷 笑。 武林中誰不知中原一劍的三絕學可怕?尤其是少林的達摩禪功與瑜咖術同參的 獨創奇學,不畏刀槍,水火不侵,已成了金剛不壞法體,而且朋友眾多,惹火了他 ,後果不堪設想。 一指勾魂怎敢讓中原一劍到贛州掀起驚濤駭浪?臉色灰白地說:「楊大俠,他 ……他還有十二天期限,在下作主將他留下,飛報贛州請示,豈不兩全其美?」 中原一劍長歎一口氣,說:「劉兄,請將兄弟的意思帶給貴長上。楊某一生中 ,自問不曾傷害過人,處世心平氣和,從不與人爭強鬥勝傷和氣,但為了家父舍弟 的死活,楊某可以做出任何可怕的事來。請沖楊某的薄面,留一分情誼,此恩德不 敢或忘,容圖後報。此去贛州來回五天足矣夠矣,在下希望五天得到確實的回音。 不然,反正家父與舍弟已無生理,贛州城將掀起血雨腥風。楊某不敢自命不凡,但 探你們底細諒無困難,你們將以千百條命,償回家父舍弟與艾老弟的血債。再見, 劉兄,恕楊某不送了。」 艾文慈也接著告辭道:「楊大俠,在消息未到前,小可不敢留此,務請見諒, 小可告辭。」 中原一劍不好阻止,苦笑道:「在下不敢強留,五天後見。剛才在下失儀,老 弟幸勿見笑。三年來,在下久困愁城,看不破世情,難忘親恩似誨,為了家父,在 下甘願粉身碎骨。 可是,一絲希望全無。今日老弟光臨,在下如同撥雲見日,未免衝動了些,尚 請老弟海涵。」 艾文慈想起雙親的慘死,觸動心中的痛創,不由心中大痛,淚下數行,顫聲道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在。楊大俠,我……羨慕你。如果小可能留下 ,那麼,請追究令尊當日的詳情。據小可猜測,令尊令弟必是也武功超群,千錘百 練經驗豐富,決不至在元氣竭盡時夜宿風露之下,更不至於在發病時跑到閩省來吃 綠珊瑚,不合情理……「哎呀!我想起了。」中原一劍醒悟地大叫。 「想起什麼?」 「家父與舍弟在病發前,跑了一趟贛州,返回時兩人臉色都不正常,當時並未 在意,只說在贛州曾和一群黑道人物交過手,力竭昏倒而已。 半月後,兩人開始感到風邪徹體,方延醫診治。」 「半月後?那麼,令尊那時口腔與腹中並無異狀了。」 「是呀!並無異狀哪,練武人受了些風寒,平常得很哪!可是……」 「可是藥服下就變了。」 「是的,愈來愈不對,失音,食慾減退……」 「那是逐次下毒的,由少而多……」 「哎呀!這狗東西!」中原一劍厲叫。 「又是一場難解的恩怨。」艾文慈哺哺地說,偕同一指勾魂出室而去,留下激 怒得像頭瘋獅似的中原一劍。 李家村距村口里餘,路兩旁的矮林中,潛伏著一群人。姚源雙兇躲在最前面, 緊盯著北面的小徑。 柏老大臉有得色,向乃弟興奮地說:「已經知道病因,不難醫治了,咱們宰了 艾郎中,哈哈!不怕中原一劍不就範,咱們此行不虛。」 「連一指勾魂一群小賊全給宰了,一個不留永絕後患。」帕虎獰笑著說。 「咱們兄弟倆辦事,沒有不成功的。」柏龍手舞足蹈地說。 不久,遠遠地出現了一指勾魂的身影。 一指勾魂走在最前面,驚魂未定,向身後的江漢虯龍猶有餘悸地說:「姓楊的 果然名不虛傳,他手上的力道怪異得駭人聽聞,扣得並不緊,而且不痛不癢,可是 身上各經脈如有蛇行蟻走,滋味無法形容,渾身癱軟,毫無巨抗之力,這是什麼奇 功?可怕!」 走在中間的艾文慈接口道:「據在下所知,世間不怕火的奇功,約有三種,一 是練至化境的佛門達摩禪功,一是玄門爐火純青的罡氣,一是邪道至高絕學玄氣陰 功。但這三種絕學,也只能支持片刻。而楊大俠在嵩山論武台當天下群雄之面,足 踏三足火鼎,手持松油火很,支持半枝香時刻,褲管靴袂衣袖全成灰燼,而手腳皮 肉絲毫未損。他並非少林門人,但所學確是達摩禪功。五台佛門弟子共有三大派流 ,禪宗、密宗、婆羅門。密宗以圓覺活佛為領袖,婆羅門以達宗佛子為首。圓覺活 佛以法力無邊深獲皇廷見寵,不時應召至京師在豹房陪待皇帝。達宗佛子以苦行亨 譽佛門,六通圓滿。以楊大俠的年歲猜測,不難修至略具六通的地步,天眼通可能 明視兩三里,天耳通遠聽百丈當無困難。但在下認為他到底年輕,六通不具,至少 他看不破世情,宿命通顯然欠缺。再就是他並不完全瞭解你們的意圖,沒有知人之 明,至少他不知在下的藥道造詣如何,所以他心通並未具備。」 他話中有刺,可惜一指勾魂這些人聽不懂,稍頓又道:「如在下所料不差,天 下間除了少數隱世奇人風塵奇土之外,能修至他這種境界的人,少之又少,你們如 果激他動手,不啻以卵擊石。」 「艾兄弟,你就在李家村等候,在下即派人至贛州稟報,五天便可來回,也許 三兩天之內,便可獲知贛州方面的決定了。」 一指勾魂神情恍惚地說,心中仍在發虛。 柏龍注視著漸來漸近的六個人,喜悅地向乃弟說:「他們走得匆忙,相距甚近 ,咱們先用暗器,先斃了三四個便可省不少事,免得逃脫一兩人,驚動姓楊的到底 不便。」 「好,我對付一指勾魂老匹夫。」柏虎說,掏出一把飛刀在手。 「好,我斃了那小郎中。」柏龍欣然地說,也取了兩把飛刀準備。 他們的後方不遠處,有一雙明亮的大眼睛在樹林中,像伺鼠的貓。 一指勾魂領先而行,不知前面有兇險,逐漸接近了埋伏區。 第二是江漢虯龍,第三是艾文慈。八臂金剛自從被艾文慈制服之後,一直就抬 不起頭來,連走路也不敢走在艾文慈前面。以後依次是江漢虯龍帶來的兩個從人, 與一指勾魂的一名手下,重要首腦皆走在前面,魚貫而行地位分明。打蛇打頭,只 消把前面幾個人一舉解決掉,後面的人便不用費心了。 以姚源雙兇的身份地位來說,足以輕而易舉公平收拾一指勾魂,賊到底是賊, 不想公平解決卻想先以暗器襲擊,以求省事。 接近至五丈左右,艾文慈的目光始終向前面注視,突然見六七丈外路左的矮林 中,樹梢接二連三飛起三段小樹枝。 他心中一動,這是極為可疑的景象,黃昏將臨,獸類尚未出巢獲食,倦鳥歸林 ,一切顯得平靜安溫,這三段怪樹枝,難道是鳥獸在作弄人? 那是不可能的。 他一把拉住前面的江漢虯龍道:「留步,稍候。」 所有的人全站住了,一指勾魂扭頭惑然問:「艾老弟,你怎麼啦?」 「前面不對。」 「有何不對?」 「就是不對,咱們分開來走,到路兩側看看。」他神色凜然地說。 「為什麼?」 「說不出道理,但在下確是心生警兆,似乎前面有危險。」 「你練了六通不成?見鬼。」一指勾魂冷冷地說。 他不在意對方的態度,說:「咱們都沒帶兵刃,這是一大失策,劉前輩如果認 為在下膽小,小就小吧,你們先走,在下得仔細看看。」 說完,離開路面徐徐向左面走去。 一指勾魂略一遲疑,最後胸膛一挺,大踏步而行。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第二冊 第四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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