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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扇神劍續集

                   【第二十四章】
    
      王秋綺姑娘如今內服劇毒,外點重穴,躺在這裡,如何處理?此去幹山,路途 
    迢迢,如何能使秋綺姑娘安然到達?然而即令到達之後,如何為她解除劇毒?依然 
    令人大費思量。 
     
      這一連串的問題,使肖承遠站在林中,面對著王秋綺姑娘,惶然一時不知所以。 
     
      但是,呆立林中,於事無補,肖承遠就在無盡茫然之中,抱起王秋綺姑娘,緩 
    緩地向林外走去。 
     
      王秋綺姑娘渾身柔軟如棉,溫暖如常,一些也沒有僵硬和冰冷的模樣,肖承遠 
    抱在懷裡,心情更為之沉重。他知道這種毒藥與點穴的功力,確是高人一等。 
     
      松林之外,夕陽殘暉,晚霞絢爛,田間隴上,偶爾一二牽牛荷鋤晚歸的農人, 
    四處炊煙縷縷,歸鴉陣陣,這一幅無限美好的殘陽晚景,看在肖承遠的眼裡,卻是 
    透著幾分日落的淒涼。 
     
      他低頭望著懷中的王秋綺姑娘,平靜如睡,淡雅如蘭,不禁感慨萬千,自古紅 
    頗多薄命,王秋綺姑娘大概就是屬於薄命之人。想到這些,肖承遠小俠就禁不住有 
    一縷難言的疚意,耿耿難釋於懷。 
     
      正在松林之外,散放的兩匹坐騎,倒是馴良可喜,一見主人出來,便低嘶碎跑 
    ,來到肖承遠身邊,等待著揚鞭上道。 
     
      這一對馬兒,哪裡知道他們主人的心情,正是無限惆悵,不盡的榜徨,不知如 
    何帶著王秋綺姑娘,遠走關山。 
     
      突然,不遠傳來一聲輕輕的驚訝,含著有難言的喜悅,和說不出的驚奇地『嚏 
    』了一聲。肖承遠本是愁腸百結,抱著王秋綺姑娘,不知道如何是好,這一聲驚訝 
    ,使他心神一震,不由而然地抬起頭來,朝前面看去。 
     
      肖承遠如此一抬頭之際,只見隔著十數丈田隴以外的道旁,悄然而立著一位素 
    衣飄拂的姑娘。夕陽耀眼,滿目金黃,肖承遠沒有看清楚對面那位素衣如雪的姑娘 
    是誰,可是對面的姑娘,已經朗聲說道:「果然是肖兄,省卻我這一程千山萬水的 
    跋涉。」 
     
      人在說話聲中,但見白衣翻拂,起落飛騰,話音一落,人也就悄然而立,站在 
    肖承遠小俠對面五尺不到的地方。 
     
      肖承遠一見,驚喜交加,不覺脫口叫道:「孫姑娘!」 
     
      來人正是清曇神尼得意門人孫宛虹姑娘,孫姑娘的出現,是極為突然,但是肖 
    承遠略一思忖之後,便又接著說道:「孫姑娘!你是尋找我的嗎?」 
     
      孫宛虹頗有出塵之姿,也有脫俗的風範,當時點了點頭說道:「正是奉家師之 
    命,前來肖兄台前效勞。」 
     
      肖承遠連稱不敢,但是,又不由地面有疑惑之色,心裡止不住暗自忖道:「她 
    如何會知道我在青附近的錫澄古道上呢?」 
     
      孫宛虹自然也看得出肖承遠的滿腔不解之意,當時便含笑說道:「家師料事如 
    神,她料定肖兄必然已經離開太湖,前往千山。所以,我才兼程南下,越過太湖之 
    濱,沒作停留,逕自取道江陰渡江,沿途追趕。」 
     
      肖承遠小俠搖頭含著一絲苦笑說道:「清曇老前輩果然料事如神,只是她斷然 
    沒有想到,我這次隻身遠離太湖,竟是有生以來的淒涼慘狀。」 
     
      孫宛虹沒有等到肖承遠說完,便吃驚說道:「肖兄之意,太湖出了何等意外嗎 
    ?」 
     
      肖承遠搖搖頭說道:「孫姑娘!請原諒我說話如此口不擇言,太湖之事說來話 
    長,容稍後再說.目前孫姑娘來得正好,請先助我一臂之力。」 
     
      說著話,將王秋綺姑娘雙手托著送過去。 
     
      孫宛虹雙手接過王秋綺看了一眼,點頭歎道:「肖兄!有道是人算不如天算, 
    看來冥冥之中,都有定數。不瞞肖兄,若不是無意中湊巧,只怕此刻我仍然在錫澄 
    古道上,僕僕風塵。 
     
      而王秋綺姑娘只怕真的成為肖兄難以處理的困難累贅了。」 
     
      肖小俠瞠然地望了孫宛虹姑娘一眼,仍想起當年四象峰前,奪取「無極乾坤真 
    經」的時候,孫宛虹曾經和王秋綺,有過一面之緣。但是,聽孫宛虹言下之意,似 
    乎已經知道了王秋綺的遭遇,難道她方纔已經在松林之外,看到了林中的一切嗎? 
     
      孫宛虹對自己懷抱中的王秋綺,看了一眼,才抬起頭來,對肖承遠說道:「像 
    肖兄這樣的人物,江湖上只要是有心人,就不難注意到的,所以我從太湖折入官道 
    ,沿途稍一打聽,對於肖兄的行止,便不難有線索可尋。」 
     
      肖承遠輕輕地「啊」了一聲。 
     
      孫宛虹接著說道:「可是,當我追過青鎮,趕到江陰,卻不曾聽說過有肖兄這 
    等人物隻身買船渡江,於是,我又趕回青鎮。但是,在青鎮上,分明有人看到肖兄 
    於今日一早,只騎上道,單身飛馳江陰。」 
     
      肖承遠臉上一紅,連忙說道:「我在青鎮上遇到王秋綺姑娘,結伴前往千山, 
    沒有料到……」 
     
      孫宛虹接著說道:「沒有料到你們遇到一高一矮兩位奇怪的老人,以致王秋綺 
    姑娘無故遭毒手,是嗎?」 
     
      肖承遠聞言大驚,連忙問道:「孫姑娘!你如何知道得如此清楚?」 
     
      孫宛虹點點頭說道:「肖兄!方纔我說過,人算不如天算。 
     
      我從江陰趕回青鎮的時候,途中碰到這兩位奇怪的老人。這兩位老人只怕落入 
    任何武林人物的眼裡,都會引起注意,何況他們還無意中透露了一句話.」 
     
      肖承遠不由地神情緊張起來,連忙問道:「孫姑娘!他們說些什麼?」 
     
      孫宛虹姑娘說道:「彷彿是那位矮胖老人說了一句:說是『姓肖的小於既是玉 
    扇的門徒,大還丹當今聖藥,那女娃娃身中劇毒,能否解除?』另一位高瘦的老人 
    ,卻接著說道:『大還丹雖是當今聖藥,卻解不開女娃娃身內劇毒,除了嶗山解藥 
    ,恐怕只有雪蓮實,方可有效』。不過那高瘦的老人接著又說道:『任他們去吧! 
    即使他能獲得雪蓮實,救活了性命,那也是天意,是我們契約以外的事,管他怎地 
    ?』」 
     
      肖承遠點頭說道:「孫姑娘能夠不讓他們二人懷疑,竊聽到這兩句對話,真是 
    難得。」 
     
      孫宛虹倒是頗有同感,當時沒有自謙,卻是認真地說道:「肖兄說得一些不錯 
    ,這兩位老人看去一身功力,要超出我許多,要想在他們面前耍一點花樣,談何容 
    易。當時,我既不敢跟上去竊聽,又不能不聽,只有停下身形,閉目凝神,迎風傾 
    聽,聽到如此兩句。」 
     
      孫姑娘接著又頗為高興地笑了一下,說道:「想不到就這兩句話,省去我茫然 
    無緒地萬水千山長途跋涉。」 
     
      肖承遠本來要讚揚幾句,但是,忽然心裡一動,急急地說道:「孫姑娘!據我 
    所知:令師清曇老前輩藏有雪蓮實,但不知這次……」 
     
      孫宛虹點頭說道:「這正是我說的:人算不如天算,當今之世,藏有千年雪蓮 
    實的,除了家師,恐怕沒有第二人。雪蓮實本不易得,年深月久能得千年之久的雪 
    蓮實,那是奇珍啊,何能輕易獲得?」 
     
      肖承遠忽然想起一件事,說道:「是了!當年我和漁礁翁前往邛崍,還承令師 
    贈賜雪蓮實一枚。」 
     
      孫宛虹說道:「那是邛蛛特產,但是,那不是千年雪蓮實。」 
     
      說著,從身上小心地取出一個小布包,布包未解,先有一陣沁人心脾的清香, 
    幽幽入鼻。孫宛虹將布包攤在手中,緩緩地解開,只見布包當中,露出一顆顏色金 
    黃,龍眼大小的蓮子。 
     
      孫姑娘蹲下身來,將王秋綺姑娘輕輕放置地上。然後站起身來對肖承遠說道: 
    「千年雪蓮實,恩師除了煉製數十枚雪蓮丹,如今剩下來只有三枚。這次我領師命 
    南下之時,恩師竟將三枚雪蓮實,給我一枚。」 
     
      肖承遠望著地上的王秋綺,感慨萬千地說道:「令師此舉,對王秋綺姑娘是再 
    生之德。」 
     
      孫宛虹歎道:「這一切都是冥冥之中早有定數罷了。我自從隨恩師習藝邛崍之 
    後,深信善惡報應,分毫不爽。種瓜得瓜,種豆得豆,造物者對宇宙萬物,是鼓勵 
    崇仁尚善的啊!」 
     
      說著話,用纖纖五指,剝開千年雪蓮實,分了一小瓣,將剩下來又包妥收藏, 
    然後說道:「大還丹當今聖藥,但是清除身內火毒。自然比不上千年雪蓮實的功效 
    了。肖兄切不可對令師玉扇老前輩的大還丹,稍有失望之意。」 
     
      這位孫姑娘真是目光鋒利,透入肺腑,而且為人只是如此坦誠無隱,使肖承遠 
    既感動又慚愧。 
     
      肖承遠本有分辯之意,說明自己對于思師,沒有一絲一毫不敬的意念。但是, 
    他感於孫姑娘如此直言無諱,真是—位性情中人,便就將自己的一腔之意,淡然化 
    為烏有。 
     
      孫宛虹眺首回看四周,說道:「夜幕已垂,尋宿不易,何況王姑娘身有火毒, 
    住店不便,就在這松林邊緣,先行替王姑娘服下千年雪蓮實,有勞肖兄在一旁護法 
    了。」 
     
      隨手就將那一小瓣千年雪蓮實,塞進王秋綺姑娘口中,又從身旁取出一小瓶無 
    根雪水,滴了數點到王秋綺的嘴裡,然後將自己的櫻唇,對準王秋綺的小口,力逼 
    自己丹田一口真氣,度進了王秋綺的腹中。 
     
      就在這一瞬間,只聽得王秋綺姑娘的腹中,咕嚕嚕一陣亂響,緊接著一個冷顫 
    ,頓時王秋綺姑娘面如白紙,渾身冰冷僵硬,連一絲氣息,都僵冷毫無。 
     
      這一個突然的變化,使孫宛虹姑娘為之大吃一驚,不由地立起身來,語不成句 
    地說道:「這……是怎麼回事?難道是那兩個老人存心……」 
     
      她望著王秋綺,像是自己闖下了滔天大禍,一時間變得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 
    好。肖承遠本是站在一旁,凝神注意四周,為她們兩位姑娘護法。當時一聽孫宛虹 
    如此一聲驚呼,連忙搶上前問道:「孫姑娘!有何意外嗎?」 
     
      孫宛虹指著王秋綺,惶然之情,使她欲言無力。 
     
      肖承遠這才留神一看王秋綺,當時也不禁為之大驚失色,但是,他一驚之餘, 
    並未昏亂。立即沉著地對孫宛虹說道:「千年雪蓮實,無論是否確為千年之久,但 
    是,其陰涼之性,超過一切,必是無疑。常人服用這種聖品,必須運用本身三離真 
    火,調清真元,才能收水火逢源,固本助功之效。但是,王秋綺姑娘此地此刻中穴 
    昏沉,自己無法運用本身真火,自然立即就僵冷如冰了。」 
     
      孫宛虹急得眼含淚珠,顫聲聲地說道:「肖兄!這是我一時失誤,如今如何是 
    好?」 
     
      肖承遠安慰著孫宛虹說道:「孫姑娘不必著急,那兩老人是先使王姑娘服毒, 
    後點遍身重穴,若要先解穴道,則劇毒隨血循環,自然毒發而死。如今既服千年雪 
    蓮實在先,我們不妨為她拍開穴道,讓他相生相剋.按理是應該毒力清除,而寒意 
    亦散。」 
     
      孫宛虹此時只有以一種企望的眼光,望著肖承遠。 
     
      肖承遠此時也是信心未定,沒有把握,但是,他瞭解一種情況,如果此時此地 
    ,他自己要不沉著,其後果不僅是王秋綺要為此喪掉性命,恐怕孫宛虹在慚恨之餘 
    ,也會伏劍橫屍,以了心頭之愧。 
     
      肖承遠毫不猶疑地站在王秋綺面前,右手食指獨出,連連揮動,運用隔空打穴 
    的指法,遍點王秋綺週身三十六處重要大穴。 
     
      等到肖承遠食指最後指到王秋綺的小腹丹田,肖承遠和孫宛虹已經清清楚楚地 
    看到王秋綺的頭上,漸漸地熱氣騰騰,臉上汗流滿面。隨著一聲呻吟,從王秋綺的 
    嘴吐出來。孫宛虹姑娘這才如釋重負,擦去眼內淚水,心有餘悸地說道:「肖兄! 
    看來如今藥力發散,王姑娘猶有痛苦。」 
     
      肖承遠也鬆了一口氣,說道:「不妨事了。毒力愈大,千年雪蓮實的效力愈宏 
    ,王秋綺姑娘應該是愈能早些時間醒來。 
     
      如今倒是怕她寒力入侵,毒力不夠,反而一時不能使水火調劑,達到恰到好處 
    。」 
     
      孫宛虹說道:「我一著之失,幾乎使王姑娘枉死黃泉,如今讓我以三年內修之 
    功,助王姑娘一掌之力,以聊表我贖罪之心。」 
     
      肖承遠略一思忖,便說道:「孫姑娘古道熱腸,令人敬佩,如此我在一旁,仍 
    舊執行我這護法之責便了。」 
     
      說著話,邁步走到一旁,忽又倏地轉身,對孫宛虹說道:「孫姑娘千里迢迢, 
    為盡武林兒女之責而跋涉關山,為救他人性命,不吝貢獻千年聖品,凡此種種,這 
    熱腸古道四字,千真萬確當之無愧。孫姑娘應無慚愧之心,更應無贖罪之念,孫姑 
    娘以我之意為然否?」 
     
      孫宛虹若有所觸地微微一震,看著肖承遠點廠點頭,這才轉過身去,逕自走到 
    王秋綺身邊,雙掌平伸,貼向王秋綺的小腹丹田,自己盤坐凝神,閉目入定。 
     
      約莫過了半晌,孫宛虹一躍而起,走到肖承遠面前,輕輕地說道:「肖兄!宛 
    虹此時暫行告別。」 
     
      肖承遠一驚回頭,注視著孫宛虹,訝然說道:「孫姑娘千裡追蹤,只為對我鼎 
    力相助,奈何今日相別如此之速?」 
     
      孫宛虹搖搖頭,沉吟了半晌,這才抬起頭來說道:「肖兄! 
     
      我奉師命前來效命,理應追隨左右,稍盡綿薄。但是,今日我必須暫時告別… 
    …」 
     
      肖承遠此時一見孫宛虹滿腔黯然之色,知道她如此突然而去,必有原因,問道 
    :「姑娘既要遠離,我不敢任意強留,只是姑娘可否告知,是何原因促使姑娘如此 
    匆促而去?」 
     
      孫宛虹勉強地露出一點笑容,向肖承遠道:「我已經向肖兄說了不少謊言,如 
    今若要我敘述原因,無非更要我多說幾句謊言而已。我何忍再行相騙?肖兄又何需 
    要聽別人不實之言?肖兄如能瞭解此點,定能以我不肯相告見諒。」 
     
      肖承遠茫然了,而且是無比的茫然。 
     
      孫宛虹姑娘的為人,從她昔日不願攪入「無極乾坤真經」的糾紛看來,孫姑娘 
    是一個淡薄名利,樸實純真的武林兒女,而且在四川境內,肖承遠在孫姑娘家中與 
    老師兄銀髯叟相遇.對孫姑娘那種熱心助人的德行,更是深銘內心。像這樣品德超 
    人的孫姑娘,如何能以謊言騙人?但是,事實上,孫宛虹方才口口聲聲,已經一再 
    說明,她說了不少謊言,這豈不是令人如墜五里霧中嗎? 
     
      而且,更使肖承遠瞠然不解的:「孫姑娘她為什麼要對我以謊言相騙?她方纔 
    所說的話,究竟哪些是騙人的謊言?」 
     
      肖承遠百思不得其解,一時間只有愕然地望著孫宛虹姑娘,半響說不上話來。 
     
      孫宛虹含著一絲苦笑,對肖承遠說道:「肖兄是否執意要我說明原因?否則就 
    不讓我離開此地?」 
     
      肖承遠一震而覺,立即連稱「不敢」。 
     
      孫宛虹點頭說道:「既然如此,宛虹先在此向肖兄告罪,暫行告別,日後再見 
    之時,此中原委自當一一相告。」說到此處,孫姑娘又微微地一頓,接著說道:「 
    其實聰明如肖兄者,縱然相瞞於一時,也不能相瞞於長遠,稍過時日,肖兄必能不 
    告自知。」 
     
      當時退後兩步,深深檢衽為禮,施身拽裳,欲待起去。 
     
      忽然肖承遠叫道:「孫姑娘!請暫留芳駕。」 
     
      孫宛虹聞言聲微微一愕,但立即又含笑旋身,說道:「肖兄是否又生悔意,迫 
    使宛虹必須說明內情才肯放行?」 
     
      肖承遠拱手說道:「在下斗膽,也不敢力請姑娘暢敘難言之隱,何況姑娘還曾 
    許之他日?只是方才姑娘說到此行只是暫別,但不知再相見時,是何時何地,姑娘 
    能否先行相告?」 
     
      孫宛虹略一思忖之後,歉然地一笑,說道:「肖兄!見時自然相見,奈何先要 
    預期地點?肖兄能見諒我不告在先,又何必拘泥於再見的時地於後?」 
     
      肖承遠長歎一聲,拱拱手,站立於一旁默默無言。 
     
      孫宛虹指著王秋綺說道:「王秋綺內毒清除,元氣已復,為了不讓她知道宛虹 
    此來行徑,趁她未醒之前,點中暈穴。當我離去之後,肖兄舉手之勞,自可使王姑 
    娘健愈如昔,但是宛虹尚有一小小請求,請肖兄大量允諾。」 
     
      肖承遠對於孫宛虹此時的一切行動,除了奇怪二字,便毫無所知,所以當時只 
    有木然地說道:「孫姑娘有何要求,盡管言之當面。」 
     
      孫宛虹點頭說道:「王姑娘醒後,肖兄能否暫不說明宛虹此行的一切?」 
     
      肖承遠心裡忽然不由而然地—動,但是,他立即朗聲應道:「謹遵所命。」 
     
      孫宛虹點頭稱謝,振袂拽裳,迎著夜色朦朦,凌空一拔而起,直向錫澄古道上 
    奔去。留下迎風佇立的肖承遠,感到無限的迷惘,無比的茫然。 
     
      口口口 
     
      越過江南,也越過了鶯飛草長、雜花生樹的撩人景色。 
     
      北渡黃河以後,便感覺到春天來得遲了。北國風光,春風未綠大地,春雷未生 
    枝頭,多少還留給人以一種殘冬未盡的感覺。 
     
      肖承遠和王秋綺一行二騎,帶著春的腳跡,從暮春的江南,趕到春遲束至的塞 
    北。兩個人的心情,也像這塞北景色,有一種寒冬未盡的沉濁與寒意。 
     
      兩種焦急,一樣心情。 
     
      王秋綺姑娘愈是接近塞北風光,愈是擔心著千山之麓,會是何種情況,呈現於 
    自己眼前?一種急於相見,又怕早日相見的不同心情,使王秋綺沉默而寡言,滿心 
    陰霾,—腔沉重。 
     
      肖承遠小俠卻在心裡反覆沉思著兩樣事,其一:嶗山老者與自己不相上下的功 
    力,如今究竟是敵是友?未來的嶗山之會,是敵應如何處置?是友又如何周旋?其 
    二:孫宛虹突然如此行蹤詭譎,令人莫測高深,是何所為而來?肖小俠的心情,也 
    為這兩件事折磨得沉重了。 
     
      出關之日,王秋綺忍不住提到青道上的事,向肖承遠說道:「承弟弟!這兩個 
    不知姓名行徑古怪的老人,約你端陽嶗山相會,你到底是去與不去?」 
     
      肖承遠應聲說道:「一諾千金,焉有不去之理。」 
     
      王秋綺聞言勒住胯下坐騎,望著肖承遠小俠說道:「承弟弟!彼等武功高深莫 
    測,尤欠正大光明,承弟弟即使去履約,也不能如此單身只騎,輕蹈險境。」 
     
      肖承遠微微一皺眉峰,忽又豁然笑道:「秋綺!休要為我顧慮多端,我不會逞 
    匹夫之勇,但是,我也不會畏縮不前。秋綺姐姐!你知道義無返顧這句話嗎?如果 
    嶗山諸老,都是作惡武林的魔頭,即使他不約我,我也要尋找前去,縱令粉身碎骨 
    又有何懼?如果嶗山諸老只是隱居山林的長者,我隻身踵前,又有何礙?秋綺以為 
    然否?」 
     
      王秋綺臉上露出一絲哀怨之意,說道:「承弟弟!這些大道理,秋綺還能省得 
    。我是說承弟此去嶗山,單身只騎,幾位姐姐她們又都各有要事羈身,我有不容辭 
    卸之責……」 
     
      剩下來的話,肖承遠攔住姑娘說下去,她母須說明,肖承遠自然明白了姑娘的 
    用意。他連忙接下去說道:「秋綺!你的關切與好意,我深深為之感激。但是,你 
    到達千山之後,無論令師叔祖和令師遭遇如何,你有一件當務之急,較之陪同我同 
    往嶗山,要重達千百倍,那便是尋找千年何首烏,練成兩儀真氣無極玄功。」 
     
      王秋綺點點頭,但是,立即又淡漠地搖搖頭說道:「承弟弟!如今我對武林生 
    涯,突生厭倦之意,此去千山,如能見到恩師安然無恙,我要辭謝師門,返回故里 
    ……」 
     
      說著話兩顆清淚,愴然而下。 
     
      肖承遠小俠歎了一口氣說道:「秋綺!如果千山之麓的情形,不如你所想像呢 
    ?」 
     
      王秋綺聞言垂首默默,黠然沒有作答。 
     
      肖承遠接道:「秋綺!我極為明了你此刻的心情,對武林中如此險難重重,風 
    波處處的生涯,感到厭倦。實則,沒有任何人會喜歡這種生活的。譬如以我為例, 
    我是何等希望在太湖之濱,耕讀傳家,過著與世無爭的歲月?但是,這種悠悠生涯 
    ,不是希望可以得到的。」 
     
      王秋綺睜大著一雙眼睛,含著不解與迷惘,注視著肖承遠。 
     
      肖承遠極其沉重地接著說道:「這些擾亂世事,塗炭生靈的魔頭,如果一日不 
    滅,你我便一日無法求得安寧。秋綺!你懂得我的意思嗎?對於安寧平靜的生活, 
    都不想念,實有因耳。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王秋綺姑娘似乎又有無限的委屈,輕輕地點頭,說了一聲:「我懂得了!」 
     
      肖承遠將坐騎帶上前一步,伸手過來,隔著馬兒握住王秋綺一雙柔荑,極其誠 
    懇地說道:「秋綺!你我是青梅竹馬的幼時好友,縱或我有言過其實之處,你也不 
    致相責。」 
     
      王秋綺已經忍不住又湧出了淚光,點點頭沒有講話。 
     
      肖承遠繼續說道:「我勸秋綺你要摒除一切雜念,敞開胸襟,準備迎接一切可 
    期與不可期的痛苦,然後專心一致去謀求千年何首烏,練成……」 
     
      王秋綺此刻已經淚湧如泉,突然厲聲叫道:「不要再說下去!不要再說……」 
     
      下面的話,已經為一陣失聲的痛哭,掩蓋無餘。正是: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 
    無恨月常圓。多情的人,最難以忍受的事,是一縷情絲,飄搖無著,在那裡虛無縹 
    緲……肖承遠懂得王秋綺姑娘的心情,但是,他除了這樣勸她,他又能如何說法? 
     
      一陣痛哭失聲之後,胯下的棗紅馬兒,也為之頓足長嘶,聲震長空,增添幾許 
    壯烈蒼勁的意味。 
     
      王秋綺姑娘緩緩地抬起頭來,拭去腮旁的淚水,嬌怯無限地轉不過頭去,背對 
    著肖承遠輕輕地說道:」承弟弟!原諒我的失禮。」 
     
      肖承遠苦笑著說道:「秋綺!你還要如此對我說話嗎?」 
     
      王秋綺這才扭轉回頭,那一張殘留著淚痕的嬌靨,梨花—春帶雨,惹人無限憐 
    。猶帶淚痕的大眼睛,突然又閃著一種奇異的光芒,注視著肖承遠,良久,才又垂 
    下眼瞼,輕輕而又低緩地說道:「承弟弟!我會記著你的話,我要盡我的全力,在 
    千山之中,找到那一株千年何首烏。哪怕是在任何殘酷的打擊和任何的挫折中,我 
    都會甘之如飴,永不氣餒。」 
     
      肖承遠心裡有一種不安的預兆,當時只點點頭,說道:「秋綺原是極為聰明之 
    人,如此徹然頓悟,原是意中,我應該為秋綺慶幸。」 
     
      王秋綺淡漠地一笑,又頗有淒涼意味的說道:「但是,我也有兩項請求,不知 
    道承弟弟你能否破格俯允?」 
     
      肖承遠聞言渾身一震,立即說道:「秋綺有何意見,我只要力之所逮,豈有不 
    竭盡全力之理。」 
     
      王秋綺點點頭,口稱多謝,接著又淡淡地笑了一下,幽幽地說道:「從此時此 
    地開始,我要請承弟弟暫時停止和我談論武林中的種種切切,無論是善是惡,是奸 
    是壞,即使是一字一句,都避開不談。承弟弟!這第一項請求可以嗎?」 
     
      肖承遠倒是沒有想到王秋綺會突然間提出這樣的一個要求,雖然無關宏旨,倒 
    也令人奇怪。 
     
      當時肖承遠便故作輕鬆地笑道:「秋綺這第一個要求是易於做到,卻也難於做 
    到。」 
     
      王秋綺輕輕地「咦」了一聲,露出一點驚詫。 
     
      肖承遠接著說道:「從此時此地起,緘口不談武林,不讀而已,有何難事?但 
    是,有道是三句不離本行,我們本是武林中人,只怕間不經心,便要禁之不絕。」 
     
      王秋綺這回倒是沒有為肖承遠這幾句輕鬆的談吐,逗出笑意,反而流露出真摯
    的臉色,望著肖承遠道:「承弟弟!我們雖然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兒時同伴,
    可是,未曾長成,便各自紛飛。歷年來,雖然間有見面,但是,也都是乍見即離,
    只怕彼此之間,連一次盡情談話的時間都沒有過,你說是嗎?」 
     
      肖承遠倒是為之一時引動兒時真情,微歎了一口氣說道:「兒時難再,似水流
    年。」 
     
      王秋綺姑娘便接著說道:「承弟弟!此去千山,就是去心似箭,也難插翅飛行 
    ,在這數日途中,讓我們暫時忘記武林中那些恩怨和血腥,讓我們重溫一次已經失 
    去的兒時年華,讓我們多看那無限江山。到了千山以後,只怕再也沒有這等機會, 
    承弟弟!你……」 
     
      肖承遠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王秋綺欣然露出一絲喜色,帶著一份抑止不住的企望,說道:「承弟弟!你是 
    應允了我這第一個請求了?」 
     
      肖承遠微微歎了一口氣,露出一絲笑容,說道:「秋綺,即使你的要求比這個 
    難上十倍,我能不答應你嗎?可是,如今我要問的,這第二個要求,又是什麼?」 
     
      王秋綺搖頭說道:「第二個請求,容後再說吧。」 
     
      肖承遠果然遵照著這一個諾言,和王秋綺姑娘,在這一路之上,絕口不談武林 
    中有關的種種切切,連千山的預料結局,嶗山的未來約期,一切都暫時撇請腦後。 
    兩個偶爾縱馬馳騁,偶爾揚鞭遠眺,極目草原,瀏覽白山,暢談兒時的往事,指點 
    沿途風光……只是有一點,無論恩仇宿怨,刀光劍影,血雨腥風.都盡量遠避不提。 
     
      沒有憂慮,沒有悲傷,只有黃金年華的歡笑,蹄聲與笑語齊飛,鞭影與心情共 
    舞。 
     
      這樣的日子,在輕忙的馬蹄聲中,溜走得何其快速?曾幾何時,寒江流水,已 
    經潺潺耳畔,千山峰影,已然歷歷在目。 
     
      王秋綺姑娘突然帶住絲韁,勒住坐騎,轉過頭來對肖承遠說道:「承弟弟!我 
    感激你能俯允我這第一個請求,使我在有生之年,永遠記住這一段令人難以相忘的 
    時光,承弟弟!你博覽詩書,熟讀古今,一定記得王勃滕王閣序中所感歎的兩句: 
    好景不長,盛筵難再。自此以後,要想再有這種情景,只怕不可以強求了。」 
     
      肖承遠小俠對王秋綺這種無邊感歎,一時也不知道從何說起。剛說了句:「只 
    要魔氛清除有日,自然會有清閒安寧的山林生涯,佐以清談,何患……」 
     
      王秋綺姑娘苦笑一下,搖頭不語。忽然,抬起頭來說道:「第一個請求,到此 
    終止。承弟弟千山在望,你我要捨馬步行了。」 
     
      說著話,騰身即起,從馬背上一躍離蹬,拽裳平飛兩丈,折身直落,疾走枝頭 
    。便沿著寒江岸旁的樹林梢頭,一直向源頭趕去。 
     
      肖承遠哪裡還敢有一絲怠慢?也連忙急展身形,追隨在王秋綺的身後,向前急 
    趕。流水愈宋愈響,源頭愈來愈近,可是,王秋綺姑娘的身形,也是愈來愈慢。幾 
    次步履沉滯,幾乎從枝梢頭,失足跌下寒江。 
     
      肖承遠掠至王秋綺身前,低聲說道:「秋綺!你記得江湖上有如此兩句話嗎?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脫,任憑千山之麓,有任何巨大變化.你不能先使自己失掉 
    了章法。堅強些!秋綺。」 
     
      王秋綺點點頭,忽然一咬牙,沉身下壓,復又藉力上彈,就在如此一沉一彈, 
    一落一起之間,王秋綺凌空拔起四丈有余,人在空中朗聲急叫:「秋綺回來了!」 
     
      這一叫喊未了,王秋綺已經遠飄五六丈.向前全力狂奔。 
     
      但是,喊聲迴響如潮,卻聽不到一絲一毫的答應。 
     
      肖承遠當時心情為之一沉,他知道最惡劣的情況。已經不幸而言中了。 
     
      當時肖承遠振臂騰身,緊隨著王秋綺身後不遠趕去。剛一離開寒江源頭,忽然 
    只見王秋綺尖叫了一聲,人像瘋魔顛狂,直向前撲去。肖承遠人在半空,看得清楚 
    ,僅此一瞥之下,他已經看到了畢生難忘的景象。 
     
      在無極仙子住處之門前牆上,張掛著一張完整的人皮,偏偏還在人皮的上面, 
    還留著人的首級,使人一眼之下,便能分辨出,那是無極逍遙生慘遭別人剝了人皮。 
     
      這一個慘絕人寰的景象,剛一觸進肖承遠小俠的眼睛,立即又有一個念頭,電 
    光火石般地在心中一閃。 
     
      肖承遠趁著真氣一洩,乍落身形之際,便高聲叫道:「秋綺!暫緩前去。」 
     
      肖承遠這一聲叫喊,何異是群山之中,響起霹靂?震得山頂積雪紛飛,回音空 
    洞。無如王秋綺姑娘此時早已橫了心,對於肖承遠這一聲叫喊,竟然充耳不聞,但 
    見她白裳翻飛,去勢似箭,直向故居門前衝去。 
     
      肖承遠沒有想到王秋綺已是如此幾近瘋狂,他的呼喚阻止,已是毫無作用。當 
    時心裡一急,墊足騰身,人在空中急展七禽身法,一式「蒼鷹攫食」,折轉直下, 
    將王秋綺姑娘一把抱住。 
     
      王秋綺姑娘本是全力向前狂奔,如今這樣突然意外的攔腰一抱,衝力枝阻,不 
    由地一怔,兩個人在這一怔之下,滾倒地上。 
     
      幾乎是與肖小俠撲下來抱住王秋綺的同時,只聽得「錚」地一聲,對面大門一 
    震而開,四支金色小劍,四點金光閃爍,不偏不倚,以奔雷閃電之勢,直向王秋綺 
    姑娘迎頭飛來。恰好王秋綺和肖小俠馭雙滾落地上之時,四支金色小劍,已帶著嘯 
    聲,飛到身邊。 
     
      此時王秋綺慢說神智已昏,就在平時,如此四劍臨身的剎那,以一時之遲,也 
    無法落個全身而避。 
     
      當時只聽得呼地一聲過去,叮噹一陣亂響,只見金光亂閃,四支金色小劍,化 
    作流星飛舞,紛紛落到三四丈開外。肖承遠小俠這才站起身來,扶起王秋綺,隨手 
    將描金玉扇籠到袖中,這才輕輕地說道:「秋綺!緊記住,你要節哀順變,切勿作 
    無謂的犧牲。否則,你雖然追隨於地下,亦恐令師叔祖死而難其瞑目,九泉之下, 
    難得心安。秋綺!切記!切記!」 
     
      王秋綺緊緊地咬住銀牙,一言不發,站在那裡,呆然若癡。 
     
      肖承遠小俠深深明了王秋綺此時的心情,較之放聲痛哭,更是悲慟萬分。當時 
    ,只緊握住王秋綺的手臂,低聲說道:「秋綺!自今以後你是任重道遠,豈可如此 
    哀慟失常?記住!如今你要化悲慟為力量,以安令師叔祖老前輩等在天之靈。走啊
    !料理後事,安靜心情,尋找千年何首烏,是你目三件要務,你不能如此自暴自棄
    ,喪失雄心。」 
     
      肖承遠這一段動之以情,說之以理的勸說,王秋綺禁不住一個轉身,撲在肖承 
    遠的身上,猛然痛哭失聲,有如河水決堤,不可抑止。 
     
      肖承遠小俠任憑王秋綺姑娘盡情痛哭一陣之後,才輕輕拍著上秋綺的臂膀,沉 
    重地說道:「就憑方纔那四支金色小劍的出現,不難想像在這千山之麓,尚有不少 
    令人難防的埋伏。 
     
      秋綺!你且靜下心來,迎接大難需要大智慧,但願方纔那一腔淚水,業已洗盡 
    你心頭哀慟,而代之以來的,是你絕大的機智與無邊的勇氣。」 
     
      王秋綺緩緩地抬起頭來,淚痕滿面,但是神情卻一變極為堅定,無限深沉地望 
    著肖承遠小俠。 
     
      肖承遠也注視著王秋綺,緩緩地道:「秋綺!正如方纔所言,你我青梅竹馬之 
    誼,金色年代之友,秋綺當不以我交淺言深而見棄於我。」 
     
      王秋綺點點頭,平靜地說道:「承弟弟!縱使我是頑石,也當為你這番用心而 
    為之點頭。」 
     
      說著話,慢慢地轉過身去,注視著對面張掛在牆上的那張帶著毛髮的人皮,一 
    字一句,落地鏗鏘有聲地說道:「承弟弟!我要當著師叔祖英靈立誓,秋綺要以有 
    生之年,為武林掃蕩魔氛盡—己之力。皮之不存,毛將焉附?擾亂武林安寧之根不 
    除,寧靜安逸之生活安能獲得?承弟弟!秋綺不才;悟如此,力行不懈,尚望承弟
    弟有所教我,以匡不逮。」 
     
      肖承遠對於王秋綺這一段慷慨陳詞,似乎一些也不感到意外,倒是真地點點頭 
    ,說道:「如此才是無極門之幸,也是武林之福!」 
     
      王秋綺稍為停頓了一下,回手探肩,拔出青鋼長劍,昂首邁步,向面前屋中走 
    去。 
     
      屋中陳設依舊,只是人已全非,無極仙子蹤跡不見,也沒有看見任何一點其他 
    的痕跡。王秋綺沒有見到恩師預期中的慘狀,心中始而一怔,繼之又產生一線光明 
    ,正待回身向門外叫承弟弟,設有料肖承遠卻在外面先她發出驚呼:「秋綺!你看
    這事有些蹊蹺了。」 
     
      王秋綺聞聲穿身而出,只見肖承遠站在一側,面對著一座墳塚,臉上露出驚詫 
    之色,凝神注目,看著塚前的石碑。 
     
      王秋綺當時心又向下一落,才起的一線光明,又隨之立即幻滅,步履遲滯地走 
    到肖承遠身旁,只見石碑上幾個大字,觸目心驚:「無極派掌門人無極仙子之墓」。 
     
      王秋綺沒有悲慟,只是異常平靜地站在石碑,垂手肅立,口中喃喃地說道:「 
    恩師英靈不遠,徒兒無能,既不能為恩師替死,又無能為恩師分憂,愧列門牆,空 
    濛雨露.但祈恩師佑徒兒能有寸進,誓以此生為師門雪恨,為武林除暴,縱使肝腦 
    塗地,決無反顧。」 
     
      肖承遠陪著王秋綺站在墓前,神色極為凝重,幾次欲開口說話終於忍住不言, 
    當時心裡暗自忖道:「事情出了意料,我又要變更初衷了。」 
     
      王秋綺默然靜立了一會,忽然轉身來,面對肖承遠說道:「承弟弟!你嶗山之 
    約期,尚有多少時日。」 
     
      肖承遠默算了一下,便說道:「約莫還有月餘光景。」 
     
      王秋綺說道:「但不知承弟弟在這月餘時間之內,有否其他打算?」 
     
      肖承遠說道:「秋綺目前之要務,是尋找千年何首烏,專心一志,練成無極乾 
    坤真經上所載的曠世絕學,『兩儀真氣無極玄功』,我在此地對秋綺毫無助益。因 
    此,我要告辭秋綺,趁這月餘時間,去查證一個心裡疑團。」 
     
      王秋綺平靜地說道:「如此秋綺也未便久留……」 
     
      肖承遠連忙說道:「秋綺!在此以前,你不是還有第二個要求,何不於此時說 
    出?」 
     
      王秋綺露出一絲苦笑,道:「只要承弟弟有此存心,就請留待來日吧!承弟弟 
    此去查證—項疑結,秋綺不敢動問,因為,承弟弟若能相告,想必早就說明在先。 
    只是秋綺私願來日相見之時,承弟弟能將這一個心中疑結,稍能告知一二,以了心 
    願。」 
     
      肖承遠心裡微微地動了一下,他知道王秋綺此時明心見性,聰慧復原,已經約 
    略地猜到了他此行何處與此行的用意。 
     
      既然如此,也就索性等到來日,事情真像水落石出之時,再來說明,也不算遲。 
     
      當時便含笑點點頭說道:「秋綺姐姐心鏡無塵,靈台清淨,何需我在此饒舌? 
    但願再見面時,秋綺姐姐風采依舊,而功力則大異於前。」 
     
      寒江源頭,千山之麓,兩人無言而別,從此人各一方。 
     
      王秋綺千山尋找千年何首烏,等待機緣,苦練奇功。可是肖承遠呢?他如此匆 
    匆離開千山,他將準備何往? 
     
      肖承遠他將何往?令人莫測高探。就是連肖承遠自己,在未見到無極仙子的墳 
    墓石碑之前,他也想不到自己會如此匆匆從千山南下,利用嶗山約期的間隙,來查 
    證他自己所認為的心中疑結。 
     
      肖承遠要去查證的地方,是鄂中武林極負盛名的門派:武當派。 
     
      在青鎮上,肖承遠就推論了幾點,認為千山的來人,武當派難說嫌疑。但是, 
    此事關係甚大,不容稍有差誤之處。另則由於所推論的幾點,也未盡然就是無隙可 
    擊。等到肖承遠看到無極消遙生被剝的人皮之後,武當派的嫌疑,在肖承遠的心中 
    ,愈來愈為濃厚。 
     
      武林之中,雖有正邪之分,手段也有寬猛之別,但是,即使是惡毒無邊的人, 
    也罕有活剝人皮的手段。但是,如今換過是武當派用來對付無極逍遙生,卻是事出 
    自然,只不過是當年閒雲道長慘死依樣畫葫蘆而已。 
     
      及至四支金色小劍從門上射出,這個暗置的埋伏,也無異是一個標誌。肖承遠 
    雖然不敢確定這金色小劍,就是武當派的本門暗器,因為通常各大門派,都禁止門 
    人使用暗器,以崇尚正大光明,但是,實際上暗地裡,各門各派,仍然有獨門暗器 
    傳授。但是,用劍來作睹器的門派,捨去武當,尚有其誰能得相配? 
     
      尤其最後肖承遠看到無極仙子的墳塚墓碑,心中一驚之余,幾乎斷然肯定,千 
    山之麓這一宗血案,是武當派所為。武林之中,雖有「人沉債了,罪不及死」的規 
    定,但是,也斷然不會將自己的仇家,築墓置碑。然而如果此事是武當派所為,便 
    又不足以驚奇了。因為武當派畢竟是一個正大門派,尚不致做到斬盡殺絕的地步。 
    論冤仇,無極仙子有別於無極消遙生;論地位,無極仙子畢竟是一派掌門,如果棄 
    屍山野,天理人情,都難以自圓其說。 
     
      夠了!就憑這些可以為證的事跡,再參證過去的一段恩怨,肖承遠小俠便決定 
    了武當之行。 
     
      若論武當與無極兩派之間的宿怨而言,能了結時便了結,肖承遠也不是興風作 
    浪之人,至少不願再將兩代怨仇,重新扣結。但是,這其間卻還夾雜著另一宗重大 
    的事件,肖承遠則不能息事寧人。 
     
      武當派報怨無極門,尚有因可說,武當派暗襲少林掌門,那是既悖人情,又背 
    天理。武當派本身歷代清譽遠播,不應有此大悖人情有逆天道的舉動,如果他是受 
    益惑於人,那不僅是武當派的不幸,何嘗又不是武林之大不幸? 
     
      無論是為少林掌門雪恨,抑或是為無極伸冤,或者是為武林消弭一次大劫,肖 
    承遠的武當之行,勢在必須,而且是任重道遠。 
     
      從千山到武當,關山阻隔,千里迢迢,無如肖承遠心急似箭,少不得日夜兼程 
    。在途中,肖承遠也曾想到,趁便道經南海,探望怡紅的傷勢,但是,一經想到月 
    後嶗山之約,便橫心而過,直奔鄂境。 
     
      儘管肖承遠小俠對於武當派的猜疑,業已具體而微,盡管肖承遠昔日在扛湖上 
    也是名震邇遠,但是武當派畢竟是當今武林舉足輕重的一大門派,這「禮」之一字 
    ,不能落人以口實,何況肖承遠此行,用心只在查證,還不是大興問罪之勢。 
     
      所以,肖承遠在抵達武當之日,先在附近客店,稍作休憩,平靜下心情,使之 
    心平氣和。再則,此次武當之行,好則握手言歡,賓主執禮相待,否則難免要兵戎 
    相見,肖承遠不能不先作調患,以恢復關山跨涉之辛勞。 
     
      翌日,肖承遠整頓衣衫,飄然離開客店,登山就道,緩緩而行。 
     
      肖承遠久聞武當一宮五觀,各有主持,而其中三清宮,則為武當掌門所在之地 
    ,當時便朝著當中一座建築宏偉,氣象莊嚴的觀院,一直走去。 
     
      在乍登山道之初,肖承遠便察覺到武當山上,有一種異樣的氣氛,那便是在莊 
    嚴肅穆,在寧靜中,又彷彿有一種山雨欲來之勢。 
     
      肖承遠止不住心裡暗自忖道:「難道是武當派早有所覺,知道遲早會有人尋找 
    上門,便如此戒備森嚴,嚴陣以待嗎?」 
     
      想到這裡,肖承遠禁不住自己又搖搖頭,自語說道:「那豈不是自露馬腳,引 
    人注意嗎?武當派人才輩出,豈能如此愚蠢?」 
     
      但是此時肖承遠已經登臨半山,也已經清清楚楚看到許多觀院之外,間或有道 
    人匆匆走過其間,但是都是行止緊張,煞有其事。肖承遠又不禁想道:「武當派自 
    然不乏識我之人,難道早已發現我的前來,如此故作姿態嗎?」 
     
      這個想法未經想完,肖承遠便禁不住自己笑出聲來,搖頭說道:「我為何如此 
    自抬身價?憑我肖承遠一人前來,即使武當派早早知道,無論對我友善歡迎,抑或 
    是敵意接待,都不致如此全觀出動,緊張一似如此。」 
     
      肖承遠雖然對於目前的武當山,知道必定有其特別情形發生,但是,一時他也 
    無法判定究竟與他有關與否,他只是慢慢地沿著登山石道,緩緩地向上登臨。 
     
      三清宮業已在望了,在金璧輝煌琉璃耀目的門頭上,肖承遠已經清清楚楚地看 
    到了「三清宮」三個龍飛蛇舞的泥金大字,忽然,眼前人影一閃,一位中年道人。 
    極其迅速地從路旁轉了出來,攔住肖承遠小俠的去路。 
     
      肖承遠停下腳步,抬頭打量著對面那位中年道人,只見他兩眼神光充足,太陽 
    穴墳起,武功極為不弱。只是此刻他臉上流露著一種濃厚的憂鬱,微鎖著雙眉,彷 
    彿是心裡有著沉重的心事。 
     
      肖承遠這一陣打量之後,退後一步,拱手說道:「道長有何見教?」 
     
      那中年道人朝肖承遠打著稽首,口中宣稱「無量佛!」低沉地說道:「請施主 
    暫留大駕,或者改日再來,敝觀有一場隆重法事,暫時不接待香客。」 
     
      肖承遠本來要說出前來拜候掌門人卿雲道長,但是轉而一念,何妨先探聽一下 
    ,他們究竟是為了何事? 
     
      肖承遠主意打定,便依然拱手說道:「貴觀盛大法事,正應該讓善男信女,進 
    香了願,同祈平安,共禳天福,為何反而不接待香客?小生乍來貴地,實為之不明 
    。有道是:出門三五里,各處各鄉風。道長可否見告,讓小生稍長見識。」 
     
      那中年道人皺起眉頭,還沒有答話,肖承遠又一拱手說道:「小生遠道而來, 
    除了瞻仰道家聖地,另有一事也要趁便請教。如今既然貴觀設壇祈天,盛做法事, 
    請教二字暫且不提,道長何不讓小生到貴觀瞻仰法事,禮拜三清?」 
     
      說著話,拱一拱手,便要從中年道人的身旁穿過去。 
     
      那中年道人想是一聽肖承遠小俠說是「另有一事趁便請教」,這幾個字入耳驚 
    心,大觸隱痛,不由地一雙眼睛凝神注目,對眼前這英俊瀟灑,神色安祥的年輕相 
    公,打量個不停。 
     
      就在這時候肖小俠要從身側走過,中年道人一驚之餘,連忙退後幾步,雙手一 
    伸,攔住肖承遠,沉聲說道:「這位施主,請勿擅向上闖,貧道職責所在,勢難縱 
    容施主上山,否則一旦怪罪下來,貧道與相公,均有所不便。」 
     
      肖承遠小俠到此時,雖然不明了武當何以如此嚴禁外人的原因,但是,他可以 
    推測到武當山必有極其重要的事情發生,是毋庸置疑的。 
     
      武當山究竟有什麼重大事情發生?為何恰巧就在他來到武當的同時? 
     
      本來肖承遠來到武當,立意要見到掌門人卿雲道長,查證心裡的疑竇,如今武 
    當山上竟巧於此時,出來這等嚴重的大事,肖承遠更是非去見過卿雲道長不可。 
     
      肖承遠如此一沉吟之際,對面那位中年道人,便又緩下語氣,說道:「武當山 
    是十方香火之地,平日施主進香隨喜,敝觀自當掃徑以迎,只是今日例外,施主請 
    海涵一二。」 
     
      這幾句話說得委婉得體,而且也給肖承遠找好退路臺階。 
     
      要是肖小俠果為朝山進香而來,自然要趁此作罷,但是,如今的肖承遠不遠千 
    里迢迢而來,如何能為這幾句話,便掉頭而去。 
     
      這中年道人如此極有分寸地婉拒,使肖承遠不好再作無理歪纏,明知此時說出 
    真正來意,未見得能得到他人相信,但是,除此之外,一時之下肖承遠想不出其他 
    足可代替的理由。 
     
      當時肖承遠立即收斂起臉上的笑容,拱手對中年道人說道:「既然如此,在下 
    不得不說真情,有勞道長通稟貴派掌門,就說太湖肖承遠,登門求見掌門人。」 
     
      那位中年道人想是沒有料到眼前這位年輕相公,竟然一變口,要求見掌門人。 
     
      這情形要擱在平時,至少要將肖承遠迎延至觀內,請輩份較長,地位較高的人 
    前來接待,盤明身份,說明來意,適當地打發,送客出門。 
     
      當然,如果有人知道「肖承遠」是何許人,情形自然更不是如此。 
     
      無如目前武當山上三清宮內,正是面臨重大難題,哪裡還有這等閒情逸緻,打 
    發這些武林中不知來歷的人物? 
     
      最重要的,還是由於不知道「肖承遠」三個字是何許人。 
     
      當年肖承遠以一身「蒼虛秘笈」所得的神功,仗手中一柄碧雪神劍,和一把描 
    金白玉折扇,威括武林,名傳宇內,以他當時年紀之輕,而名聲之大,幾乎為近百 
    年來,武林少見的傳奇人物。是家喻戶曉,武林中提起「肖承遠」三個字,無論黑 
    白兩道,還有誰不知道? 
     
      但是,武當派的弟子,除去幾位有頭臉的知名之士,其他的人,很少走動江湖 
    。所以對於武林中的一切,即使知之,但也知之不詳。因此,對於「肖承遠」這個 
    名字即或有所聽聞,但是三年來,武林中平靜無波,多少大事,都會被時間作無情 
    的淡漠,何況傳聞中的這位傳奇人物呢? 
     
      因此,當肖承遠如此正顏道出來意,中年道人臉上顏色立變,厲聲說道:「施 
    主一味不聽貧道忠言相告,反而如此變本加厲,戲言相對,如此休怪貧道有失厚道 
    。」 
     
      肖承遠也預料到對方不能立即相信,便也不加辯白,只是淡淡地一笑說道:「 
    道長休動無名,事情自有曲直。在下遠道前來求見貴派掌門,道長謂我出自戲言, 
    如此各執一詞,難定孰是孰非。道長何不稟告貴掌門,請示處理,豈不是兩全其美 
    嗎?何苦在此作無謂之爭?」 
     
      中年道人聞言突然冷笑一聲,說道:「毋怪貧道一再好言奉告,施主聽若無聞 
    ,原來施主是有意前來尋釁。施主如此在武當山目中無人,不知所恃為何?」 
     
      肖承遠正色說道:「在下誠意前來求見貴派掌門,道長如此一味相攔,有失出 
    家人的本份,一旦傳出武林,豈不令人齒冷嗎?」 
     
      中年道人冷笑一聲,不再作答,拂袖轉身,逕向山上走去。大有警告肖承遠之 
    意,去此一步,便有大禍臨身。 
     
      肖承遠就在這一瞬間,心裡有了一個決定:「此次武當之行,適逢武當派內發 
    生大事,若按平時登門求見的方法,只怕難得見到卿雲道長,不出奇計,恐難如願 
    。」 
     
      心裡如此一經決定,立即起步前行,口中朗聲說道:「武當派名震於當今武林 
    ,竟然如此不諳江湖禮教,令人有見面不如聞名之喚。既然道長不與在下通報,在 
    下只好逕自求見了。」 
     
      口中說著話,腳下微一加勁,只見他身形一閃,流水行雲,風聲不動,衣袂不 
    飄,就從中年道人身旁,一掩而過。 
     
      中年道人一見肖承遠竟然掠過他的身旁,直向三清宮觀門搶去,既驚且怒,頓 
    時脫口大喝一聲:「站住!」 
     
      這一聲「站住」剛一出口,人已墊足欺身,直逼肖承遠小俠身後,右手隨意一 
    探,五指如鉤,疾抓肖承遠的右肩。 
     
      這一探手的功力,只是一招普通的擒拿,但是,道人出手迅速,勁道逼人,分 
    明是中年道人動了真怒,立意一抓之下,碎骨穿肩,將肖承遠折辱在這登山道上。 
     
      肖承遠若無其事地連頭都不回,等到道人右手抓到肩頭,彷彿是他身後長下眼 
    睛,觀得准處,右肩只略一晃動,僅以分毫之差,將中年道人這身後一招,撇招卸 
    勁,化除得干干淨淨。而且口中還道:「道長!出家人如此妄動無名,實在大不應 
    該,尤其武當山三清宮前,更有仗勢欺人之嫌,道長何以教我?」 
     
      那中年道人早就料到肖承遠膽敢到武當山三清宮前,只身前來尋釁,必有所恃 
    ,但是他使自己有些不敢相信起來。 
     
      中年道人在武當山三清宮內,地位頗為不低,功力也極有火候,所以在如此一 
    驚之餘心中如何能服?再則,他奉命巡視宮前,職責所在,不能就如此眼睜睜地讓 
    肖承遠直奔三清宮。 
     
      當時,一提丹田真氣,躬身一長,搜地一聲,凌空拔起兩丈有餘,雙臂及時平 
    抬,力劃向後,人像湖濱落雁,越過肖承遠小俠,又攔住去路。冷呵呵地一陣冷笑 
    ,伸手指著肖承遠說道:「施主果然身手不凡,怪不得膽敢到武當山來挑釁撒野。」 
     
      肖承遠沒有等中年道人說完,便立即厲聲叱道:「道人,你休要如此胡言亂語 
    ,有失厚道。我肖承遠遠從千里迢迢,來到武當,求見貴掌門,你不但不為之引見 
    ,反而橫加阻撓,亂加罪名,若論你道人這等行徑,在下就應該予以薄懲,以儆爾 
    後。」說到此處,肖承遠又緩下語氣,說道:「肖承遠身為客位,不願和你一般見 
    識,只要你能及時通報,方纔的一切,念在你職責所在,在下也不為已甚。」 
     
      中年道人對於肖承遠這兩段話,聽在心裡,也頓生忐忑不安之意。但是,無奈 
    今天的武當,正是面臨要緊關頭,等閒人們不能容許進入宮中確是事實。當時他雙 
    腳微微一分,沉樁落式,氣聚力凝,對肖承遠冷冷地說道:「無論你怎麼說,你要 
    進入三清宮,也要經過我這一關。」 
     
      肖承遠一聽對方語氣之中,已經露出一點莫可奈何之意,便知道方纔那一閃身 
    之間,已經使對方有「知難」之心,若不是身負職責所在,恐怕這第一道關卡,已 
    經「兵不血刃」越過去了。所以,肖承遠便搖著頭道:「破臉相向,非我此來之初 
    衷,既然你要我越過你這第一道關卡,我越過就是了,何必一定要兵刃相見?」 
     
      人在說著話,腳下依然向上走去。那中年道人忽然吐氣出聲,「嘿」的一下, 
    雙掌遽翻,兩隻大袖也疾吐而出,兩只手掌干推一式「力拒虎豹」,帶起一陣極為 
    猛烈的勁道,直撲肖承遠當胸。 
     
      肖承遠久聞武當百步神拳,力能隔山打牛,百步打空,但是,這—個傳聞,從 
    未獲得證實,今日一見這位中年道人一式雙掌齊推,勢猛勁剛,頗有不同凡響之勢 
    ,他不知道是否在這一掌當中,夾著聲名遠播武林的神拳內力。 
     
      這個念頭一轉之間,肖承遠突然把閃躲的心情,撇開一旁,左掌護心,右掌內 
    圈半式,遽地一翻,使出五成功力,硬向當面迎去。 
     
      中年道人一見肖承遠停身不躲,已經感到奇怪,他心裡暗自忖道:「難道他看 
    不出在我這力起雙掌之間,是一招大力掌式嗎?」 
     
      心裡如此一生硒然不屑之意,雙掌力道頓時減少兩成。但是轉而一見肖承遠竟 
    以一隻右掌,獨迎雙掌,又不由得為之勃然,對方分明有輕視之意。立即力貫雙臂 
    ,疾推直前。 
     
      這其間的變化,也不過是一瞬之間,說時遲,那時快,肖承遠只是單掌相迎, 
    三掌乍一接觸,勁風一激,長袖四飄,只聽得「篷」地—聲巨響,超過尋常。肖承 
    遠卻於此時收掌斂勢,發話說道:「得罪了!」 
     
      中年道人就在雙方一觸之下,抵擋不住一陣狂飆洶湧,樁步早浮,勁道已收, 
    心頭熱血聲如潮,騰、騰、騰一連退後七八步,兀自停不穩身形。肖承遠掌力一收 
    ,這才好容易止住後退的腳步,但是,人在力浮氣散之際,如此突然一停,不由地 
    心頭一激,嗓門一甜,哇地一聲,一腔鮮血,噴個滿地,人也坐落地上,一時撐持 
    不起。 
     
      肖承遠搖手說道:「道長功力不弱,當知此刻如何自處之道,否則血不歸經, 
    只怕後果不堪。」 
     
      正如肖承遠所說的,這中年道人自然知道這一掌震動之下,內腑早已受傷,自 
    救之道唯有立即忍住一口氣,調息行功,才能自保。但是,中年道人也由於這一掌 
    ,知道自己有眼不識人,眼前這位年輕的相公,卻是一位身藏絕頂功力的高手,這 
    等高手突於此時來到武當。是武當山的—件扎手大事,若不儘先讓宮中知道,只怕 
    措手無及,武當派就要坐吃大虧。 
     
      那道人如此心中閃電一轉,立即將輕重衡量得體,當時不但沒有立即調息行功 
    ,反而一揚頭,咧嘴長嘯,嘯聲淒涼而悠長,聲傳遠近。 
     
      肖承遠一時大為意外,一頓之餘,立即回悟過來是怎麼—回事。不由大聲喝: 
    「你難道不要自己的性命嗎?」 
     
      肖承遠話未說完,只見那道人身體向前一栽,鮮血有如噴泉,從嘴裡直噴出來 
    。肖承遠小俠不敢稍慢,一掠身,來到道人身邊,疾出右手食中二指,駢指直截道 
    人血脈,停住道人如湧的鮮血,井點中他的暈穴。 
     
      正在這時候,只聽到身後左右,數道金刃破風,凌厲無比的圍攻而來。 
     
      肖承遠人在為這位中年道人點穴截脈,心裡也在暗自後悔,覺得自己不該如此 
    莽然出手,如今傷了人,只怕今天的事,不僅要多費一番口舌,而且免不了還有不 
    少額外麻煩。肖小俠自然不會懼怕這些額外麻煩,但是,如果真的引起武當派的極 
    端仇視,與他此行之初衷,恐或有不相容之處。 
     
      肖承遠小俠如此心中一個轉動,正是所謂心神已分,而此時偏巧周圍一齊攻來 
    ,不僅招式快速,抑且力道逼人。 
     
      肖承遠一驚而覺,他已經察覺到周圍至少有五柄鋒厲的青鋼長劍,一齊指向他 
    的身後各大穴道。 
     
      行家出手,講究機先,如果有一著之失,縱然功力超過他人,到頭來,也要縛 
    手縛腳,難能扳回劣勢。肖承遠就在這一瞬間,當機立斷,身形一錯而旋,右手平 
    抬護住前胸各大穴道,左手趁著這一滑之間,描金白玉折扇,業已握到手中,反身 
    一招「談笑退兵」,白玉晶瑩揮起一道半圓弧形,極其準確的一點不差迎向身後指 
    來的幾柄劍鋒。 
     
      這一招盲目反擊,將肖承遠的功力表現無遺,無論耳力,心力、準確、膽色、 
    以及自信力,都表現出超人一等。像這種身後圍攻,措手無及之時,肖承遠小俠如 
    此揮扇反擊,只要有一樣失之毫釐,難免就要差之千里。 
     
      可是這一招「談笑退兵」疾如閃電的一揮,只聽得叮噹數響,緊接著一陣嗆噹 
    噹長劍墜地的聲音,終結在一陣驚訝的歎息聲裡。 
     
      肖承遠右手執描金白玉折扇揮退身後來人後,腳下微一著力,將業已旋回的身 
    形,平地起身,飄落八尺開外。 
     
      因為肖承遠一旋回身形之時,本是背對三清宮,如今陡地飄起八尺,便自然地 
    又接近三清宮八尺。 
     
      如此剛一穩下身形,就聽得一聲發喊,眼前人影起落,方才身後那幾個人,又 
    紛紛拾起地上的長劍,一齊向肖承遠撲來. 
     
      肖承遠這才凝神打量,仗劍追上來的五個道人,比起方才那位中年道人,看上 
    去要年輕不少,此時各橫長劍,相距肖承遠約有七尺之譜,各站一方,將肖承遠團 
    團圍住。 
     
      肖承遠左手執描金白玉折扇,雙手背在身後,一雙眼睛朝這五個人身一轉,點 
    點頭說道:「五位道長方才從身後突然暗襲在下,是各位自己的主意?還是受意於 
    貴觀哪位道長?」 
     
      肖承遠如此一提方纔之事,五個年輕的道人,都禁不住臉上一紅,其中一人叱 
    道:「你來到武當山撒野,還想妄弄口舌嗎?」 
     
      肖承遠輕輕地啊了一聲,立即緩和著臉色,露出一絲笑容,說道:「在下千里 
    迢迢,專程前來求見貴派掌門人,這位道長攔住在下於先,各位又齊施暗襲於後, 
    事實俱在,不容置辯,是在下一人在武當山撒野,抑或是武當山倚仗人多勢眾,對 
    一位單身前來的武林同道,不給予應有之禮數呢?」 
     
      肖承遠這一番話,說得那五人頓時啞口無言。無論如何,肖承遠所說的,確是 
    事實俱在,有何可辯? 
     
      五個道人如此微一錯愕之際,其中一人立即又厲聲叱道: 
     
      「你在武當山上出手傷人,你還能賴得掉嗎?什麼是武林禮數?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你傷了武當山上的人,擾亂了武當山的安靜,僅此兩項 
    ,我們就要拿你治以應得之罪.」 
     
      說著話,五個人一式長劍斜指,逐漸向肖承遠逼將過來。 
     
      肖承遠聞言不由地哈哈大笑,搖頭說道:「方纔有一個不講理的,已經自取其 
    辱,沒有料到如今來的更是等而次之。武當派竟是如此空有虛名,真是令人大失所 
    望。」 
     
      那五個年輕道人,已經不再答話,各自捧劍當胸,凝神注目,逼近到肖承遠身 
    前約五尺之譜,忽然一齊圍繞著肖承遠小俠,飛身疾走。而且愈走愈快,後來只見 
    風影閃閃,風聲嗖嗖,使人眼花繚亂。 
     
      肖承遠一見這種情形,心裡一動,記得在青鎮夜遇王秋綺之時,在樹林中被那 
    幾個不知來歷的仗劍圍攻,也正是這個形勢。若論有什麼不同,那也只是前者是四 
    個人,後者是五個人。 
     
      肖承遠心裡又想起在青鎮上,和王秋綺推論的那一段,最後推翻的理由,就是 
    :武當派的五行劍陣,為武林有名之群鬥功夫,經過多少年代,不斷地鑽研才獲得 
    這個群鬥劍陣變化的奧妙。 
     
      如果青鎮上四劍圍攻的陣勢,是由五行劍陣變化而來,難道他們能在短短的時 
    間之內,將五行變化運用到四四變化上,而且變得如此熟練嗎? 
     
      肖承遠想到過去這一段推翻的理由,心裡閃出一個決定:若知真假虛實,曲直 
    是非,何妨今日一試。說不定……想到這裡,肖承遠立即厲聲大喝說道:「各位休 
    要倚仗區區一個劍陣,便如此橫不講理,少時休怪在下手底無情,開罪於各位。」 
     
      言猶未了,只聽得錚地一聲,彈劍作響,聲如經吟遽地五支長劍,頓化劍幕重 
    重,厲風四起,只見數十道耀眼的青光,分從四面八方,上中下三路,一齊向肖承 
    遠小俠攻來。 
     
      肖承遠小俠這才看出五行劍陣,確有其不凡之處。論功力,這五個年輕的道人 
    ,比起方纔那位中年道人,尚有不及之處。可是,五人如此聯劍搶攻,其聲勢之猛 
    ,足令武林第一流高手,也要為之吃驚。 
     
      還有一點使肖承遠感到心頭沉重的,便是這五行劍陣的攻勢,和青鎮下四四變 
    化的那一輪攻擊,看去沒有多大分別。 
     
      肖承遠已經沒有時間多作思慮,一尺二寸長的描金白玉折扇,交到右手,不顧 
    左右也不顧身後,身形疾如閃電,右臂疾伸,玉扇急湧,銀花三點,演出一招「捨 
    利三光」,分明是佛門降魔的一招精絕杖法,直指正面那一人。 
     
      這一招,不僅僅是快,而且是快得猶如閃電追風般,不僅僅是狠,而且是報得 
    猶如猛虎出柙。但是,這一招也是險得有如一發千鈞。 
     
      五行劍陣既然是群鬥的陣勢,每個人之間,其相互呼應之勢,自屬必然。 
     
      肖承遠起手一招,捨其他不顧,獨攻正面一人,其他的四劍,自然以前後呼應 
    之勢,四劍齊遞實招,分取肖承遠身後「對口」、「笑腰」、「鳳眼』、「命門」 
    各大主穴,這種以攻救攻,正是群鬥陣中最大的妙用。所以,即使本身功力稍弱, 
    也可以在這種互相呼應的情勢之下,搶個均勢。 
     
      肖承遠獨攻正面的同時,四支長劍如此急攻搶到,逼使肖承遠勢必不能只顧搶 
    攻別人,而要回身先顧自己。等到他一回身顧到自己,前面那人不僅威脅頓除,而 
    且可以趁勢進攻。 
     
      五行相生相剋的道理,一齊溶化在這一個劍陣之中,攻守自如,變化萬千,武 
    當派的五行劍陣名震一時,是不無道理的。 
     
      但是凡事道理只能適用於平常一般,若用之於特殊,常理便不可以衡量其結果。 
     
      肖承遠武功文采,內力機智,無論他的內修或外在,均是目前武林數一數二的 
    高手。他雖然沒有見過五行劍陣這種群鬥的陣勢,至少可以猜測到其性質之一般, 
    所以在他決定單攻一面的時候,他豈沒有想到其他方面的進襲?自然不難想像到那 
    種變化呼應的情勢。他決定以自己的一身功力,在五行劍陣之中,鋌而走險,而來 
    實現他心裡的一個打算。 
     
      所以,肖承遠一見劍陣發動的一瞬間,便提足全身功力,作流星閃電式的一下 
    猛攻,技高一籌,在相差瞬間,便有了相去甚遠的結果。 
     
      身後左右四支長劍還沒有沾到肖承遠身邊,正面的那人,便已經吃肖承遠一招 
    「捨利三光」,將手中長劍盪開老遠,而且余風掃及,左右雙臂,「曲池」大穴, 
    頓時被點中血脈,雙臂麻木,連帶著身形站立不穩,向後一個踉蹌,倒退數尺。 
     
      其實,肖承遠這一招「捨利三光」,招式未滿三成,便急於收回,否則這一招 
    之下,豈止是扔劍傷臂?肖承遠這三分功力剛一傷退正面那人,描金白玉折扇又如 
    電花火石,後撤一招「雲鎖山壑」,劃起一道長弧,以一瞬之先,和後面來的四支 
    長劍迎個正著。這一次可不比方纔那玉扇一撤消下,肖承遠點到即收,招式未滿即 
    撒,玉扇一掖,昂然停身站立,微微哂道:「各位如不知難而退,休怪在下狠心還 
    手了。」 
     
      這四位年輕的道人剎時間,變得目瞪口呆,半晌說不上話來。他們斷沒有想到 
    ,五行劍陣竟在來人一招之下,不僅破壞無餘,而且將當中—人擊傷雙臂,震落長 
    劍,這是武當山上未曾有聞的事。 
     
      肖承遠一見對面四個人被自己一招嚇得呆了,也不由得心裡一急,如此一來豈 
    不是將原有的計謀,無法實施了嗎? 
     
      想到這裡,肖承遠飄然上前兩步,嘴角掛了不屑之意,對著四位年輕道人說道 
    :「開始在下就曾警告各位,不要自不量力,妄動無名,在下只不過是前來求見貴 
    派掌門,何庸如此兵刃相見?各位不聽忠告,恃仗什麼劍陣,倚多欺人,如今又將 
    如何?雖然在下手裡業已留情,但是,各位回去如何交待?在師兄弟之間,可否會 
    覺得無地自容?」 
     
      肖承遠這一段話說來輕鬆已極,可是,聽在這四個道人的耳裡,何異於是針針 
    刺肉,句句搗心? 
     
      本來這四個年輕人吃肖承遠一招震懾,確是挫了銳氣,殺了鬥志,站在那裡不 
    知如何是好。 
     
      如今,一聽肖承遠如此冷諷熱嘲,即使他是泥人,也激起幾分土性,何況肖承 
    遠最後兩句話,確是觸到他們的痛處? 
     
      當時四個人互視一眼之後,長劍以手捧起,四人身形一個移動,各站一方,形 
    成四象,又採取包圍之勢,將肖承遠團團圍住。頓時長劍緩緩推動,左手領起劍訣 
    ,腳下也隨著慢慢移動起來。 
     
      肖承遠一見之下,心頭始而一振,繼而大笑,說道:「妙極了!想不到武當派 
    五行劍陣,還能化為如此這般的四四變化,倒是武林中一大秘聞,在下今日能親目 
    睹及,生平一大幸也。」 
     
      大笑未了,描金白玉折扇橫在手中,臉色頓時一沉,殺氣遽擺眉端,自語道: 
    「打發了你們四位,不怕你們掌門人避而不見,到時候,我看他還有何說?」 
     
      說著話,人停氣斂,功力行達,跟見著描金白玉折扇就要展開「萬象歸宗」的 
    扇法,將這四個年青的道人,制了於三清宮前。 
     
      其實,在肖承遠一招擊散五行劍陣之時,三清宮內早就有人通報進去,這時候 
    剛一準備展開煞手,只聽得三清宮內突傳三聲玉磬,清越悠長,裊裊不絕。 
     
      這三聲玉磬清音,剛一傳出三清宮外,站在肖承遠小俠周圍的四個年青道人, 
    立即臉色一變,各自收劍入鞘,疾退數步,四個人並肩站在一起,垂手低頭,在肅 
    穆之中,透著幾分害怕之意。 
     
      肖承遠何等聰明,一見眼前情況,便知道定是掌門人要出三清宮來。 
     
      當時肖小俠攏扇入袖,回身面對三清宮,緩緩地向宮門走去。 
     
      這時候,三清宮大門敞開,道觀內外,目光所及之處,沒有一個道人的蹤影, 
    只有八個道童,雁行排列,站在三清宮大門之外,垂手而立。三清宮內,這才看見 
    一位蒼白長髯的老道,緩緩地從三清官內走到門外,站在八個道童之中。 
     
      肖承遠一見心裡頓時有了奇怪之意,禁不住暗自付道:「照這份氣派看來,分 
    明是掌門人的親臨,可是來的這位老道,卻不是當年的卿雲道長,難道武當派掌門 
    人有所變更嗎?」 
     
      這個懷疑自然是不對的,武當派為武林中與少林齊名的—大門派,掌門人若有 
    意外變更,武林之中豈有不知之理。 
     
      肖承遠心中疑問未了,就聽到站在三清宮外那位蒼髯老道,高聲說道:「貧道 
    陽一奉掌吁人法旨,出觀迎接肖小俠。」 
     
      肖承遠一聽人家是排出隆重禮節相迎,慌忙站定腳步,拱手一躬,口稱「不敢 
    」,說道:「小生武林末學,不敢道長如此相迎。」 
     
      陽一道長打一稽首,口稱無量佛!罄若宏鐘地朗聲說道:「肖小俠譽滿宇內, 
    名震八荒,貧道久已仰慕,今日能武當幸見,藉慰平生.掌門人本應親出觀外相迎 
    ,實因身有要事,此刻不克分身,不禮之處.尚請肖小俠大量海涵。」 
     
      陽一老道這幾句話一說,肖承遠立即躬身連聲「不敢」,陽一老道舉手肅客,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三清宮。 
     
      但是,肖承遠小俠的心裡,卻為這幾句話,感到惶惑不解,疑慮重重。 
     
      三年前的往事,肖承遠已得清清楚楚,在黑風幫的賓館前,武當派卿雲道長和 
    臥雲道長,以及隨行的幾位武當高手,為了向肖承遠追問無極逍遙生的下落,終於 
    鬧得不歡而散。 
     
      洞宮山正邪大會,是武林中一件大事,武當派臨陣而去,多少給予武林呈些非 
    議,武當派自然也聽在耳裡,因此,武當派與肖承遠小俠之間,雖說不上有仇有恨 
    ,至少心中存有不快的芥蒂,是為難免. 
     
      而且,要照肖承遠自己的推論,武當派只要是果為肖小俠所料中,對於肖小俠 
    之來,更是有仇人見面的感覺。何況,方才就已經傷了武當兩位弟子? 
     
      在這種情勢之下,武當派掌門人竟然如此隆重相迎,待之以禮,不難使人想到 
    其中有詐。即使對武當派而言,不應懷疑他會暗中弄鬼,至少這個行徑,在當時的 
    肖承遠小俠心中,是一個想不透的謎。 
     
      肖承遠小俠雖然心中疑慮重重,他仍然是神色不變,瀟灑自如。而且,他也留 
    神地向周圍打量端詳三清官內的情形。 
     
      三清宮可以當得上「富麗堂皇,氣象萬千」八個字,可是,即富麗堂皇當中, 
    又有一種肅穆乒嚴的氣氛,令人心裡有肅然起敬的感覺。 
     
      當肖小俠慢步向後面走去的時候,沿途看不見有任何一個道人,更看不到任何 
    一個人在走動,因此,在這肅穆莊嚴的氣氛當中,又有一種沉重非常的意味,壓在 
    的心頭。 
     
      肖承遠小俠忽然止住。腳步,向陽一老道拱手說道:「晚輩乍到貴觀,理應禮 
    拜三清,再去謁見掌門人,有煩道長引導如何?」 
     
      陽一老道連聲高喧「無量壽佛」,躬身打著稽首說道:「肖小俠禮數分明,貧 
    道倒是為之汗頗。不過……」 
     
      老道說到此處,忽然頓了一下,又含笑向肖承遠說道:「老道今日斗膽冒犯三 
    清,先請小俠見過掌門人如何?」 
     
      肖承遠微一沉吟,便點點頭說道:「既然如此,晚輩早些謁見掌門人,一了千 
    里迢迢而來的心事,更是所願。」 
     
      陽一老道聞到肖承遠如此一說,微微偏過頭,向肖承遠問道:「貧道聽肖小俠 
    言下之意,是專程前來,會見敝派掌門人。貧道斗膽請問,小俠是從太湖故居而來 
    ,抑或是從另一處而來。」 
     
      肖承遠當時抬頭看了陽一老道一眼,應聲說道:「晚輩是來自千山寒江。」 
     
      陽一老道輕輕地「啊」了一聲,正待說些什麼,前面引道的八位道童,業已分 
    開在兩旁,雲板當地敲了一下。陽一老道立即稽首退到一旁說道:「已到掌門人靜 
    室,小俠請自進,貧道迎接任務已畢,就要告退。」 
     
      肖承遠還禮之餘,還忍不住有一陣疑慮,這時候,忽然聽到靜室裡面,有一陣 
    蒼老的聲音,沉重地說道:「肖小俠不遠千里而來,門下弟子無知冒犯,貧道未能 
    出門相迎,一切不禮之處,尚望小俠大量海涵是幸。」 
     
      這聲音一聽到肖承遠的耳裡,立即分辨得出,那正是三年前在洞宮山前拂袖而 
    去的卿雲道長。 
     
      肖承遠小俠為人厚道,雖然心中含有懷疑,但是,對於卿雲道長如此以禮相待 
    ,自然也不願意先失禮數。立即應聲說道:「晚輩來得魯莽,尚望道長海涵勿罪是 
    幸。」 
     
      說著話,便邁步走進靜室。肖承遠小俠剛一邁進靜室,門外八位道童立即將靜 
    室的門,呀然而閉,肖承遠也頓時為之霍然一驚。 
     
      肖承遠如此霍然而驚,並不是因為門外的八個道童,遽然地將門關上,而是為 
    眼前的卿雲道長,感到大為詫異而驚。 
     
      卿雲道長坐在雲床之上,神色極為萎頓,面容蒼白,比起三年前在洞宮山前所 
    見的情形,彷彿老了幾十年,這哪裡像是一位功力精湛的武當派掌門人。 
     
      卿雲道長一見肖承遠小俠進來,立即含笑說道:「肖小俠! 
     
      請恕貧道不能起身相迎。床前有椅,請小俠坐下相談。」 
     
      肖承遠依言坐下之後,拱手問道:「道長身有貴恙,晚輩來得魯莽,抱罪良深 
    。如道長貴體不便,晚輩告退,容後再踵前請教。」 
     
      卿雲道長連忙擺手,讓肖承遠坐下,說道:「小俠來得正是時候,否則貧道尚 
    須遣人尋訪於小俠,如今豈有見面不談之理。」 
     
      肖承遠聞言一驚,連忙問道:「道長要派人尋找晚輩,是有何要事指教嗎?晚 
    輩自當洗耳恭聽。」 
     
      卿雲道長含笑說道:「貧道之事,暫時擱下,貧道要先請問小俠,千里迢迢, 
    專程來到武當,小俠究竟有何教我?可否先請小俠說明?」 
     
      肖小俠當時不禁為之微微一怔,他來到武當,主要是為了查證千山血案,以及 
    毒楊花的移花接木疑案,但是他沒有料到,會如此為人和顏悅色地相詢。在這種情 
    形之下,肖承遠他如何能夠莽然出口? 
     
      肖承遠如此一遲疑,卿雲道長立即正色說道:「肖小俠! 
     
      有何事對貧道不能坦誠以告,小俠既然千里迢迢而來,又何必如此礙難啟口?」 
     
      卿雲道長如此坦然相問,肖承遠仍然不便於直接開口就來證實。因此,肖承遠 
    略一沉吟之後,便抬起頭來,向卿雲道長問道:「晚輩貿然請問道長,當年道長追 
    問無極逍遙生的下落,晚輩礙於當時情況未能秉直相告……」 
     
      卿雲道長度然長歎,搖手說道:「肖小俠!你不必為此事耿耿於懷,事過境遷 
    ,何必再去記憶?」 
     
      肖承遠立即接著說道:「道長不究既往,晚輩深以為幸。 
     
      但是,晚輩仍要請問道長,貴派與無極逍遙生之間的宿怨,是否業已了結?」 
     
      卿雲道長聞言頗為意外的一驚,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紅暈,連忙說道:「肖 
    小俠之意,莫非無極逍遙生有了何種不幸的遭遇嗎?」 
     
      肖承遠此時神色不為卿雲道長這種驚訝而有所改變,平靜異常地說道:「無極 
    逍遙生於最近期內,遭人剝皮喪命,死在他隱居千山之麓。」 
     
      卿雲道長啊於一聲,略微低頭一思忖之間,便點點頭。 
     
      肖承遠接著說道:「不僅無極逍遙生本人慘遭剝皮,連無極門當代掌門人,也 
    慘遭喪命,使無極門一派幾遭傾門之禍。」 
     
      卿雲道長聽完肖承遠這幾句已經略帶憤慨的說話以後,平靜地問道:「肖小俠 
    之意,無極門慘遭如此大禍,是武當派所為是嗎?」 
     
      肖承遠當時也不再隱瞞,直言說道:「晚輩此來,只是求其證實幾件事,尚請 
    道長不以晚輩直言冒犯,而予以說明。」 
     
      卿雲道長臉上變色說道:「肖小俠!如果此事證實是武當派所為,莫非要為無 
    極門洩憤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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