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章 降龍一掌】
惜多才,憐薄命,無許可留汝。
揉碎花筏,忍寫斷腸句。
道旁楊柳依依,千絲萬縷,抵不住,一分愁緒。
指月盟言,不是夢語。
後回君若重來,不相忘處,把酒杯,澆奴墳上。
紅姑雖不識字卻識得貞節大體;被四名偽稱府衙密探的男子,赤身裸體綁在妓
院小房間內,將要強行輪姦,萬般難受令她痛不欲生。
當她瞧見幕後主使者,竟是這幾年來照顧自己的藝妓曹瓊花時,心中所持人性
本善的信念,當下便立刻粉碎。內心傷痛絕望,如墜深淵。
目前唯一能使紅姑繼續苟活的信念,就是相公張心寶的安危。她睚眥皆赤,衝
著藝妓曹瓊花發出猛鬼復仇般的淒厲嘶叫:「為什麼——這般待我……我死不瞑目
啊——」
曹瓊花雙眸瞪著她曲線玲瓏的胴體一掠醋意,嘴角一抹冷笑,顧左右而言咒罵
道:「操你個臭屄樣小浪蹄子!一天到晚風吹日曬的黝黑粗糙皮膚下,想不到竟有
如此好身段;面貌醜陋不識一個大字,居然還懂得去勾引男人!」
紅姑啐口痰厲聲道:「萬人操的賤貨!你把我的相公怎麼了?」
曹瓊花雙眸深陷環黑,一副酒色過度的懶洋洋模樣癱坐在椅子上,不耐煩地伸
出柔荑手臂,指著帶頭的彪形大漢代為講話。
彪形大漢指著鼻頭淫笑道:「我叫熊霸!你可記得老子的長相,好向閻王爺去
伸冤投訴。你的相公讓我們送給了韃子獄吏,誣其為紅頭巾頭目,送進了死牢等待
砍頭,但是……」
話還沒講完,幫會組織裡的陳姓聯絡人,色瞇著豆點般小眼,雙眼瞇瞇地瞧著
她胴體打量,笑得詭邪搶說道:「但是……我們還會花銀子救你相公出來,好讓他
死心塌地加入咱們組織,當個稱職的『聯絡人』;憑他的一身本事,又有花姐的刻
意栽培,肯定一帆風順扶搖直上,錢財滾滾而來。」
紅姑恨得抿咬嘴唇沁出涔涔鮮血,啐一口血痰道:「你們究竟是什麼無惡不做
的幫派?光會誣陷善良人,與韃子畜牲有什麼兩樣?全都是蛇鼠一窩!」
熊霸一挺背脊,面帶高傲道:「我們是人多勢眾的天下第一大幫——『丐幫』
!丐幫分為『烏衣門』與『青衣門』,咱們是屬『青衣門』之『玄龜堂』經營妓院
的一份子……」
曹瓊花臉色一變,破口大罵道:「我操你的老爹!嚼什麼爛舌根?一個鄉村姑
娘懂得什麼江湖中事,再講下去,連你那根都去勢!」
熊霸挨了罵一臉尷尬,乖乖的退到一旁,垂手佇立,有如一隻縮頭烏龜。
陳姓聯絡人獻殷勤道:「花姐,這個丑姑娘紅姑是否納入咱們麾下,經一番密
探訓練後,再送去妓院接客……」
曹瓊花板起面孔怒斥道:「接什麼客?豈不叫這浪蹄子爽翻,咱們『玄龜堂』
可不是吃齋念佛的,所謂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留她下來,不就等於留個毒瘤
,那個張心寶豈肯賣命?」
雄霸在一旁不斷淫笑,順手做了一刀兩斷的手勢阿諛道:「花姐,先讓咱們兄
弟爽一爽,之後按照老辦法,再抬到北郊荒塚一埋了事……」
曹瓊花陰笑道:「真是便宜了你們,就奸死這個賤人!」
陳姓連絡人忙從懷中掏出一條幪面巾,塞進紅姑嘴裡以防她咬舌自盡,並將其
臉覆蓋,嘖嘖叫好道:「操她個好身段,老子先上!」
話畢,忙褪下褲子舉槍就上。其餘四名大漢,如餓虎撲羊般,也紛紛撲向紅姑
的身體。
紅姑嚇得淚珠兒滾滾串流滿面,不斷發出痛苦的「囈喔……」叫聲,被綁住的
四肢奮力掙扎。
但這麼一來,卻更引起這批人的變態獸慾,輪流強姦起來。
曹瓊花好似司空見慣,笑得十分淫蕩,尖銳聲音有如一頭發春的老母雞,搖肩
擺臀,掩門而去。
張心寶被兩名差役押到一座緊閉的漆紅大鐵門前,獄吏扣環敲門後「啪!」的
一聲,一個半尺見方的小鐵窗被打開。
方洞裡露出兩眼兇光,先仔細打量叫門的二名差役,最後才將目光移向跪地的
張心寶身上,見其頭包紅巾,便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
張心寶頭頂劇痛,在呻吟中卻給背後的差役一把粗暴地攫住頭髮。被扯得極不
自然的臉孔向上仰,刺眼的陽光使他無法睜開雙眼。
小鐵窗內一對兇目在他臉上掃了幾遍,發出冷漠不像人的聲音道:「收押令呢
?」
其中一名差役立時將收押文書遞進小窗裡,小鐵窗「啪!」地關上。
那名緊抓張心寶頭髮的差役手一鬆,便叫其痛得扭曲變形的臉孔往地上撲,當
他是頭畜牲般,又一腳踐踩其頭顱在地上旋動,弄得張心寶一瞼污黑,然後又啐了
一口濃痰。
遞公文的差役眉頭一顫,不忍的說道:「老丁,同樣是『南人』,又何必如此
?像這種紅巾頭目比比皆是,一進死牢便無一人能生還。但有一半以上,幾乎都是
無辜的百姓被上司頂人頭冒功充數。依我看來此人也不例外,還真操他媽的缺德帶
冒泡,老百姓不反才怪!」
丁姓差役卻輕歎一聲道:「老吳,我這麼做也是幫他省去一頓無端端的『殺威
棒』。假如這小伙子一身精神抖擻又乾乾淨淨,不被打個半死才怪!」
隆隆聲中,大鐵門從中分別滑開,裡頭清晰可見長著苔蘚的潮濕石牆,及一重
又一重的鐵柵門戶,直往地道延伸而下,迎面並撲來一股半密空間的腐臭空氣,令
人聞之欲嘔。
韃子獄吏帶四名手持木棍的獄卒出來,一見張心寶即將奄奄一息蜷曲地上的身
體,像是受重傷而不停的顫抖,吃驚道:「操他媽的!上頭也真是矇混,連這種快
死的人也送到我這裡來!看他這般寒酸窮模樣也撈不到油水,簡直找我麻煩,就省
其一頓『殺威棒』吧!」
吳姓差役從懷中拿出一袋銀兩及一封書信交給韃子獄吏,貼其耳邊回氣曖昧輕
聲說道:「完顏老爺,這可是一頭肥羊嘍!這封信及這袋銀兩便說明一切,請您照
辦就是了,辦妥還有後謝!」
完顏獄吏稱一稱手頭銀量頗沉,滿意的裂嘴哈哈一笑,忙作揖回禮道:「這個
好!我一定照辦,這種貨色多多益善。」
話畢,命四名獄卒抬起張心寶轉入地下通道,便捲動一旁輪軸繃緊的粗大繩索
,將兩面漆紅大鐵門「碰!」的一響關上。
當張心寶甦醒過來,發現自己混身包著紗布,斷裂的肋骨已被接好,被放置於
一間舖滿稻草為床、有鐵柵與通道相隔、冰冷乾淨的石室。
從外面卻傳來陣陣刺鼻的血腥味,昏暗的燭光搖曳,皮鞭子抽在人體顫動的身
軀,傳出陣陣淒厲哀嚎聲,正好投影在凹凸不平的石砌通道,令人見影聞聲毛骨聳
然,顯得陰森恐怖。
張心寶起身時又發現腳鐐鐵鏈長約三尺,帶顆沉甸的鐵球,行動十分不方便。
一名獄卒巡視過來,看他呆若木雞佇在地上,便回頭疾奔飛告而去。
不一會兒,一名年紀略老,卻滿瞼橫肉又留著白色如蔥叫胡的牢頭,在褲頭取
出一串鎖匙,挑了其中之一,開鎖進來。
牢頭一捋白髯雙眼詭異,嘖嘖稱奇微笑道:「你才昏迷了一天一夜就能醒過來
,可見體力恢復迅速有異常人,依我的經驗判斷,你應該是練過幾年武術。」
張心寶聞言內心一呆:只得魔訣不到三日,竟被牢頭認為練武數年,豈不怪哉?
見牢頭沒有惡形惡狀喊打喊殺的,便略為放心問道:「我的娘子呢?我是冤枉
的,請你快放我出去!」
剛才離去的獄卒,手提裝滿食物的竹籃子進來,一打開籃蓋只見幾盤香味四溢
令人垂涎的豐盛菜餚及一壺酒。獄卒隨後便不吭聲離去。
只聽牢頭一臉冷漠表情道:「是你的命好!先養好身體再說,別以為其他囚犯
都跟你一樣享福。」
話畢,順手摸走那瓶酒壺,關上鐵柵門又道:「小兄弟,在這裡有吃有住提供
豐餚三餐,但養傷是不能喝酒,我老牛就代勞了。」
他頭一仰,便將整壺酒倒在嘴裡,咕嚕咕嚕邊走邊飲,消失在張心寶的視線中。
刻下張心寶饑餓難耐,香噴噴的飯菜就是下了毒,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寧願先飽
食一番,不做餓死鬼再去投胎。
這是什麼死牢?竟有這麼好的怪異待遇,真讓張心寶一頭霧水不知所以然。不
想那麼多,吃飽蒙頭就睡,等天塌下來再說。
北邊亂葬崗,荒塚壘壘,碑木碑石凌亂雜陳,東倒西歪,正逢亂世,平常絕無
人跡。
每到下雨後,常造成墓穴陷凹,屍體曝野的情況,引來大量烏鴉爭食殘屍,哀
啼呱躁,更增添陰森恐怖氣氛,令人聞之毛骨悚然。
一具男性江湖人穿著的屍體橫躺泥地。
屍體的旁邊擺設一堆骷髏頭;下層五個,中層三個,上層一個,如塔堆立。
屍體的頭頂有五個排列貫通的孔洞,紅色鮮血及白色腦漿迸流,令人印象十分
深刻。一雙眼珠子上吊,恐駭睜圓欲裂,張著大嘴巴牽動脖頸青筋賁突,可見其於
瞬間被殺而死不瞑目。
一條人影從遙遠的柬邊閃電而至。
此人飛速踩踏過的泥濘濕地,只在靴底沾帶起水珠流逝,竟然不留足跡,輕功
極臻已超過踏雪無痕之境界。
其身法有如游龍變轉飄忽,一身褒衣寬帶儒服迎風獵獵飄逸,雙手負背悠閒優
雅神態,瀟灑至極。
他年約半百,儼挺背脊,峻極於天,停在屍體旁邊,兩道濃眉上挑,雙眼精光
如炬炯炯燃視,懸膽鼻下二道鬍子修長隨風飄揚;固貌五嶽豐挺,略顯方正中透出
一股磅礡正氣,十分威嚴,令人望之一股敬畏油然而生。
他忽然從背後摜出左臂,於皎月下才看見手摯一根翠綠齊眉竹棍,十分醒目。
他輕挑屍體頭顱上五個孔洞,及一旁堆起的九個骷髏頭詳查之後,臉色驟變,
沉吟一聲,轉而義憤填膺,脫口道:「好恐怖的『九陰白骨爪』!這本是百年前黑
風雙煞『銅屍』及『鐵屍』的陰毒武功,如今乃由武林間令人聞風色變的『九陰鬼
姥』所傳承,其人殘酷嗜殺毫無人性,行蹤飄忽不定。這幾年來我找的好苦,今晚
決定不輕易饒過!」
語音旋落。
他的身體便如電光一閃掠去!
喀嚓————頭顱硬生生被扯斷的聲音,響徹夜空。
「碰!碰!碰!碰!碰!碰!碰!碰!碰!」
九聲掌勁響響到肉的沉音,為數名江湖人死亡前,一股淒厲哀嚎破空而出所掩
蓋,令人聞之膽顫心驚。
十五具各大門派屍體橫豎荒塚,死狀奇慘,觸目驚心。
「九陰鬼姥」梅尋陰,黑白相間的頭髮如瀑飛揚,三角稜眼迸出殘酷光芒,特
大的鼻頭及突出的上嘴唇發出哼哈白色真氣,裊裊如絲;在殺人奪取內元後,顯得
精神抖擻,不見老態。
她望著自己纖長如勾的鬼爪,將一個腦袋攫破,鮮血涔涔滴涎若血珠,泛出艷
紅帶綠顏色,才大感滿意,發出了得意桀桀冷笑。使得原本一臉雞皮般的皺紋,顯
得更加醜陋。
「練成了……終於突破先祖無法到達的第七重層次至陰至毒的『天魁毒爪』放
眼天下難逢敵手……」
哼——三丈外傳來一聲男人傲然冷哼聲響,有如一個突發的閃雷,在「九陰鬼
姥」梅尋陰的耳鼓內甫響。
她心神一瞿,看都不看便將手中那顆血淋淋頭顱當作暗器,往背後發出哼響的
地方,迅速拋擲而去。
恐怖嚇人的頭顱,竟帶出一蓬綠芒閃閃的鮮血,凝而不散!去勢如電,捷若雷
霆之勢。
「轟!」
被當暗器的頭顱,竟擊碎一塊三尺高的墓碑。一時間硝石紛飛,然頭顱滾滾落
地,居然沒有半點破裂,可見她武功已達「凝勁御物」之境界。
但竟沒有人應聲慘叫而倒斃,順風卻聞到一個人散發出來的活生生氣息,又令
她三角眼瞳孔一縮,掠出一絲懼意,回身凝勁蓄勢以待,不敢掉以輕心。
硝石紛飛迫散中,夾雜著裊裊如絲的鮮血漸漸蒸發。
來人武功不但高的出奇,而且從其散發出來的氣息中得知,其人有著一身異常
剛勁陽烈功體,竟能凝聚天地間浩然大氣,練化頭顱中了「天魁毒爪」至陰至毒血
液,不為其毒斃,她心中豈能不懼?
遙望來者,她心中再度起了第三次的寒顫。
來人靜立的樣態,就如身處忘情忘我的虛無境界,好像與夜空嵌滿星辰閃熾下
的大地結合為一。
背後的皎月灑落銀白光輝,更襯托出此人正氣凜然,含天蓋地,舉世無雙的一
派衛道風範,真令宵小見其不世威武神態為之喪膽!
「九陰鬼姥」梅尋陰看清楚來人時,三角菱形雙眼一抹畏懼,臉色驟間轉為慘
綠顏色,已然把渾身功力提升至極巔的備戰狀態。
她黑白相間的頭髮賁然,形若厲鬼張牙舞爪。淒嚎一聲如鬼哭叫,一讓人聞之
撕心裂肺。她道:「老匹夫郭金堂!操你的先人板板六十四!十幾年來緊咬老身不
放,咱們並無三江四海的深仇大恨,你這麼做是何道理?」
郭金堂舉起翠綠竹棍橫在胸前備戰,實也不敢輕覷「九陰白骨爪」的無儔威力
,聲調冷峻威嚴道:「邪魔外道人人得誅之!你詭詐無比又毫無人性,將活人當靶
練功,所到之處屍橫遍野,死傷最嚴重的莫過於我『丐幫』弟子……」
梅尋陰看著他手中代表丐幫幫主身份的翠綠「打狗棒」,雙眼一抹畏意即隱,
卻逞口舌,色厲內荏道:「老匹夫,你竟然動了怒氣,想使用丐幫鎮幫至寶『千年
翠綠棍』之『打狗棒法』,祖奶奶的我雙手空空奉陪到底,倒是讓你佔盡了兵器上
的便宜。」
丐幫幫主郭金堂聞言,便將翠綠寶棍一戮地上,翻袖露出如蒲般大的雙掌,泛
起一層耀眼紅暈,神色充滿自信堅毅,跨前一步,表示不佔其便宜。
梅尋陰雙眼陰毒異采掠過,若一隻老母雞喜啼呵啥呵啥笑上老半天,接著又誇
獎道:「不愧名滿天下的丐幫幫主郭大俠!有先祖風範。可惜百年前的『郭大俠』
與丐幫『黃幫主』夫婦為大宋白白捐軀!死於『襄陽』一戰,實在笨啊——」
她是故意拿話欲誆死郭金堂,要他別忘了先祖一代大俠風範。
「住口———」
郭金堂氣得一臉漲紅,雙掌紅暈化芒閃熾,迸出絲氳竄流紛飛,狀如龍騰凝聚
於前方三尺範圍,大有一掌欲擊斃「九陰鬼姥」梅尋陰的氣勢。又道:「不准你有
辱先祖!大丈夫在世,生死論斷;有輕於羽毛!重逾泰山,豈是你這邪魔外道的一
個老女人所能妄下評論?憑你還不配!」
梅尋陰冷嘲熱諷道:「啐!你只不過是『峨媚派』開山祖師老尼姑抱養而來的
契子!老尼姑冠其父『郭姓』以此傳宗接代,其實一點血脈關係都說不上;你竟還
忘祖忘宗的自鳴得意,開口閉口仁義道德,實乃迂腐至極,有什麼了不起!」
〞不得如此輕薄無禮,侮辱各方敬重的一代神尼!〞
郭金堂受辱,氣得渾身發抖。雙掌化圓吞吐之間,紅芒如龍翻騰氣勢無窮,刮
得滿場泥濘飛濺,直奔梅尋陰。
她冷聲一笑,一腳踢飛一具屍體撞上來勢洶洶的掌勁,然卻見剛強勁氣忽爾化
柔托起屍體,橫移至右側一片草地。郭金堂刻下恢復冷靜,不忍毀屍而運巧勁淺埋
!轟然一響,先炸開一個大窟窿,一陣泥土翻動爆飛中,便將屍體埋了進去。
剛柔並濟的玄妙掌法,叫梅尋陰暗中佩服,忍不住脫口道:「想不到殘缺不全
的『降龍十八掌』重現江湖,雖然威力無與倫比,但總是旁支末節,不是正宗。可
能是老尼姑從其父之處,憑其記憶偷學了幾招吧!」
「九陰鬼姥」梅尋陰真是心計陰毒,為免其緊咬自己不放,便欲撩撥起郭金堂
盛怒,好趁虛而入,一舉搏殺得逞。
又揶揄冷然道:「你的掌勁夾帶『九陽神功』的半調子,是百年前張三豐偷自
少林一脈。峨媚老尼姑也憑神功闖出一番局面,武林便又添了『武當』、『峨媚』
兩大門派,與『少林寺』分庭抗禮,他們偷來偷去的卑劣手段,自稱什麼名門正派
,卻在韃虜統治下,三大門派苟延殘喘百年。怎恁地不全部死光光去愛國捐軀,皆
是一個個的成了縮頭烏龜,算什麼名門正派?我呸——」
如此故意醜化,尖酸刻薄至極,卻絕口不提張三豐自創的「太極拳」、「太極
劍」、「玄武七截陣」等等精深博大的武學。
她好似專揭人瘡疤的潑婦罵街,根本不像名震江湖女魔頭應有風度,實在令人
氣炸!
修養再高的郭金堂也按捺不住,雙掌緊捏劍訣,在胸前陰陽反轉,迸出炙熱真
氣,迅速凝結成一團球狀光罩,滾圓旋迭,蠢蠢欲動,有欲出不出之態。
他神色反而沉靜,凝然嚴肅道:「你的『九陰白骨爪』是出自『九陰真經』的
下篇,還有無形『催心掌』沒有學會。因沒有真經的上篇內功心法為主,令你以及
你的先祖偏入魔道,愈陷愈深無法自拔,以至喪失人性,實在可悲!」
語出真切,如利刃錐心,令她飛發賁然,抿咬嘴唇,卻又無可奈何。
梅尋陰臉色陰晴不定,卻冷笑道:「會的!老娘我的名字叫『尋陰』,便是窮
極一輩子精力也要找出遺失百年的『九陰真經』。再說世間無論多麼高強的武學,
如果故步自封,為人師表的保留一手珍技自藏,便一代不如一代。老匹夫你身懷三
大絕技,看似洋洋灑灑,但卻殘缺不全,還不如老娘的一門深入。若繼續鑽研不懈
,我這九陰便能剋死你的九陽,信是不信?」
好似危言聳聽,卻讓郭金堂身軀一震,如雷極中;暗忖好個先知卓見的女魔頭
,不愧名列於少數高人之一,實在不可小覷。
梅尋陰醜臉一轉陰沉,雙眼一抹畏懼,頻頻苦笑道:「我自認當代武功能勝過
老娘者,寥寥無幾。但幾年前,遭一名蒙黑紗巾、渾身穿黑黝黝絲綢的神秘女子,
一招便將我擊得嘔血落荒而逃,逼得老娘只好苦練『九陰白骨爪』。如果不達到第
九重境界!根本無法與她相抗衡!」
這麼一說,好像將殺人練功的罪過全推給這位神秘女子!但卻令郭金堂神色為
之一變,當代竟還有這名絕世高人嗎?丐幫眼線佈滿全天下,竟無一人得知?但話
出女魔頭之口,應該不可能故意丟失老臉,去誇獎一個虛無人物吧??
郭金堂狐疑驟生,一臉不信道:「任你憑空捏造一個曠世人物出來,只能騙三
歲孩兒。」
「操你個老爹!祖奶奶何等人物,根本不須拿熱臉去貼人家的冷屁股!」
郭金堂臉色一沉,不予理會,雙掌緊捏陰陽劍訣的手指,仍在胸前持續正反旋
轉。迫使光罩逐漸擴圓增大,愈漸炙熱。可見「九陽神功」已融入「降龍罡氣」,
欲出雷霆一擊,擊斃一生罪惡多端的女魔頭。
梅尋陰卻也識貨,順著風勢一個縱身掠上石碑,凝氣週身,做了一個白鶴展翅
的姿式。尖如鬼爪的纖細十指,逼出晃晃真氣如刀約有一尺盈長,寒森耀目,又如
靈蛇欲噬人般游移蠕動,而且迫散出一股陣陣的難聞腥臭。
郭金堂一瞼正氣凜然,凝然功力聚於指訣,沉聲喝道:至陰肅肅,至陽赫赫,
肅肅出乎天,赫赫發乎地,二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無聲無臭獨知時,此是乾坤萬
有基;拋卻自家無盡藏,沿門持缽效貧兒「兒」字的語音拖尾唱揚於空,尚未施落
之際,只見郭金堂指訣化掌,雙掌掌端靠攏合而為一,如蒲般的雙掌卻打開有若龍
首大展裂嘴之狀,含著光沱沱的氣勁圓罩。
猛然俯身彎腰,採九實一虛步伐,便將圓形光罩於一吞一吐之間——霍然推出!
他滿臉赤色迫出真氣如焰,往下竄流得儒服獵獵飛揚。真氣匝身一圈,狀如怒
龍翻騰,最後凝結於雙掌若龍頭含珠,吞吐間蠢蠢欲動。
暴喝一聲道:降能掌———見能在田!
烈焰真氣有如龍形!龍頭前方三尺的那顆大球團罩如龍珠前導,竟沿著凹凸不
平的丘陵墓地高低起伏,帶著龍形真氣夭矯蜿蜒,有若蟠長雲的氣勢,直曳而去。
張牙舞爪的烈焰龍形真氣所經的泥濘濕地之處,蒸發泥濘濕地,水氣皆迅速裊
裊飛升,「嗤……嗤……」燃爆聲不絕於耳,形成白色龐然氳氣。
頓時場面便似天上的雲霧朦朧,而那頭焰紅怒龍真氣,好像神龍見首不見尾般
,藏身於雲霧之中,紅白相周婉蜒奔騰十分醒目,滾滾撞至梅尋陰位居的石碑。
首先擊來的就是那團光淪淪氣罩龍珠,直衝向墓碑並擊得粉碎。
石硝紛飛中,梅尋陰暴然掠起三丈之高,噴出一口鮮血,臉色更為慘綠陰森,
猶如厲鬼現形。
尾隨而至的龍形真氣,竟追蹤梅尋陰身影,時而轉折婉蜒,時而沖天奔騰,似
欲將她一口吞噬。
她雙足虛空一踹,再度暴起二丈高度,一個倒栽蔥反轉之姿,迎著龍形真氣,
雙掌鬼爪,凌空攫抓,虛虛爪影變幻多端,好似一頭凝聚夜隆之氣的妖魔降世,指
使群鬼亂舞佈陣,迸出絲絲綠色真氣,神速凝結成網。
真氣網籠罩五丈方圓,聲勢嚇人,迫得週遭流動空氣似是忽然凝固,變成無形
的萬斤巨網,似欲撤網,屠宰神龍。
「九陰白骨爪」雖然不是以「九陰真經」的內功心法為底子,即也是百年來偏
軌入邪的極陰至毒氣勁。氣網一下撞上龍形烈焰真氣,便網狀似的聚縮,將這股龍
形真氣逐漸壓制下去。
對峙中的郭金堂氣勢凝然,若磐巖不動釘於地面。但是蒲大雙掌正駕御轟然而
去的龍形氣勁,卻被梅尋陰漫天飛舞如靈蛇萬條的爪勁,含天蓋地的往下壓制。
他本像能扛起千斤之重的蓋世戰將,但這多了十倍重量的氣勁,卻若泰山壓頂
般一尺一尺的快速迫降;讓其如登山者突然面對千仞深淵之恐懼,如駕御舟船者在
浪高風急的怒海中拚命掙扎、生出不能克服的無力感覺。
他額頂青筋賁滿臉通紅,以蒲掌翻天的架勢,藉來勢猛勁彎腰一沉,暴喝一聲
,蹦斷頭巾飛發如瀑,竄出絲絲真氣,形成頂門光罩,傾保留的三成功力一下子全
部翻掌轟了出去。
豈料,梅尋陰在「九陰白骨爪」佈成的綠芒爪網絞碎「九陽神功」凝聚的那招
「見龍在田」後,身體卻突然如蝦弓般暴強掠高一丈,不與他耗費內力過招。
她十指鬼爪依然撤勁如箭矢般快速,卻遇上郭金堂傾力而洩的光沱沱無儔神功
,於是轉化為極陰至柔巧勁,再度撒個小網包纏著,順著掠身縱天之勢,向上空一
帶。
剛才郭金堂感受龐大如山的氣勁壓體,如今卻瞬間虛渺如無物,體內的強烈真
氣好似被那小網罩吸納上提而去,宛若身處驚濤駭浪中被捲翻的一葉小舟,突然胸
口鬱悶,差點吐血!
郭金堂此刻才瞭解「九陰鬼姥」梅尋陰的功力確在求精求益中更上一層樓,而
且她身經百戰詭異又玄妙的手法,竟能在剛柔並濟中暗地吸納別人真氣,頓時駭然
。
於是趕忙撤招抽回內力,暴然後退三步。
只見他蒲大手掌雙雙朝天,氣勢一沉,雙腳便如錘跺地,深陷盈尺。
一時地面氣勁滾滾獵獵生號,一股無儔勁風立往四周延伸,好像無窮無盡,與
四方地平線融渾一體。
梅尋陰老臉一沉,三角形雙眼陰毒森森,轆轆游移不定,也為這種氣勢所震撼。
不過卻似成竹在胸,冷冷笑道:「好個降龍十八掌之『見龍在田』!老娘我又
不是沒見識過。現在你比我的內力遜了半籌,這招已經不管用了。」
郭金堂面若磐巖毫無表情,身體凝然不動如山。將精神全力集中,體內真氣陽
剛動極而謐靜,非守非攻,不收不縱。
雙掌托天之姿好像與這片天地融為一體,似乎無一處不是可乘的破綻,卻又無
一處是可以攻擊的玄奧防備;完美至極,渾然無瑕。
當梅尋陰發覺這種極臻武學的道理時,內心處湧起一股莫名的恐懼與敬畏。
與敵未戰前,便被其玄妙的招式所攝受,已然落於下風。
突見郭金堂神迅一指點在自己的額頭頂門,燃爆體內全部內元,暴喝一聲,氣
勢驚人,道:女魔頭你錯了!降龍十八掌自百年前本幫洪幫上留傳至今,雖然殘缺
不全,我卻集殘補缺,所謂:心知止而神欲行!這把自創的「八方降龍」絕招,你
就嘗一嘗厲害吧!
語音甫落。
他刻下將精、氣、神集於雙掌,好像渾融天地間之浩然大氣,神迅地往地面一
按——這一剎那間,產生若陰陽交集的閃電光束十分刺目,貫進地層而沒。
他按在地面的摜直雙掌微微的顫抖……漲紅的面容仰天而望,雙眼睚眥欲裂,
蚯蚓般的青筋佈滿額頭清晰可見,由上而下延伸至脖頸,好像將從地底層深處,拔
起什麼東西似的。
真令對峙中的梅尋陰頓感錯愕不解,心頭卻油然生起一股不祥預兆。
當郭金堂暴然一聲,雙掌抽離地面,再度回復翻天雄姿之際——最玄妙的事情
,立告誕生!
以他為主軸的中心點處,霍然竄出一股耀目如龍形真氣的紅色光束,蜿蜒沖俯
而起,氣勢儔然無與倫一,以他為主軸的十丈方圓,依照八卦形乾坤排列的順向,
也竄出八道赫赫赤焰如龍形真氣,直衝天際。
整座十丈空間,乍現九龍齊齊升天的蜿蜒壯觀場面,瞬間陷入一片焰火亮麗的
光罩之中。共有九股龍形真氣於十丈範圍的光罩裡盤旋交纏不休。
烈焰真氣蒸發濕地水氣,滾滾的朦朧氣氳如雲似霧,隨艷紅龍形真氣不迭地翻
騰,映紅空中,璀均燦爛,蔚為奇觀。
梅尋陰迸出綠芒光罩護體,卻身陷龍形真氣旋迭的八卦陣內,一片光沱沱中,
根本分不清東南西北。
更可怕的是,一股股的無儔龍頭真氣,神出鬼沒的不斷撞擊在她的綠芒護體光
罩,就是使盡鬼魅身法也窮於應付,使她若滾地葫蘆,狼狽不堪。
她對敵方判斷錯誤,若有一個不小心,便將被滾滾龍形烈焰真氣所吞噬煉化,
而屍骨全無。
刻下才體驗到「九陽神功」能融和大自然的無邊至氣,光是迫體的炙熱氣勁,
便足以將人窒息,更遑論是被擊中。
於是她張牙舞爪,尖銳十指迸出螺旋疾捲的驚人指勁,漫延直達虛空。
「九陰白骨爪」之第七層「天魁鬼爪」,似拙實巧、連消帶打,幾乎沒有任何
法則可循,然卻偏又深切的契合天地間至陰極寒的自然法則與軌跡,當下撥起一股
天寒地凍使得天降玄霜氣勢磅磚,欲以此覆蓋這片炙熱如焚的氣息。
她指勁絲絲,再度將神功所擊破的綠芒光罩神速連結。
「嗤……嗤……」脆聲,仿如來自虛無縹緲九天玄界的清鳴,劃破千年寒冰地
獄的重重鐵門,導出萬年寒冰般的氣功。
這片空間突然崩陷,繼而湧出洪濤巨浪,如潰堤般朝四面八方滾滾而來,欲與
「九陽神功」的炙烈焰勁決一死戰。
轟隆——倏然間,大地被真氣壓制的爆燃開來。
綠芒勁網隨之爆炸,紅白綠氣氳裊裊迫散開來,勁濤猛烈無比,陣陣如濤拍岸
,將受重創而淒厲慘叫的「九陰鬼姥」彈高三丈有餘,若星隕般直墜泥濘地。
綠色勁網爆炸範圍,含蓋一丈之外的郭金堂。
毒性強烈綠芒絲網,於乾、坤、坎、離的四蘊龍形真氣一震之中,被他吸進不
少。
郭金堂瞬間臉色變為慘綠,頓覺胸口似有寒冰般的毒絲如蟲翻擾,雖可用「九
陽神功」迫出,但身處當下重要時刻,哪顧得寒冰陰毒攻心。
他竟然攫舉身旁翠綠「打狗棒」,妄動真氣。奮不顧身催功迫入千年翠綠棍,
迸出耀眼翠芒大熾,身棍合一,搶在梅尋陰摔落地面的剎那間,頓似離地飛行,身
若矯龍騰空,化為一道翠艷長虹,蜿蜒變化傾力而去。
嗤——一棍戳進梅尋陰的「氣海穴」,破其至陰至毒的絕代武功。
豈料,她陰森冷笑一聲,小腹收縮卡死翠綠打狗棒,瞬間讓郭金堂傾全力而無
法拔出,頓愕之際———梅尋陰雙臂摜直,十指鬼爪搜向他的雙肩戮入十個指洞扣
緊!滲出的鮮血,竟是綠油油顏色,欲來個玉石俱焚。
郭金堂不愧是個硬漢子,雖痛得眉頭一蹙,卻不吭哼半句。
蒲般雙掌交互直拍「噗……噗……」四響,震得梅尋陰若斷線風箏蹦高彈離約
三丈開外,摔個四腳朝天若一灘爛泥。
郭金堂身中劇毒,流竄渾身經脈,便以神功護住心臟部位,保住一成真氣,再
以翠綠千年竹棍支撐身體,才不至倒下。
梅尋陰本是綠芒大熾的丑容,逐漸轉為慘白,七孔流血,奄奄一息!淒厲若鬼
啾叫道:「卑鄙……竟然以翠綠棍……偷襲老娘……這就是滿口仁義道德……卻包
著毒糖衣的大俠行徑……操你個祖宗十八代……先人板板……混蛋加三級……老娘
做鬼也不會饒過你……以及全體丐幫……」
郭金堂雖面有愧色,卻正義凜然道:「你……這個老魔頭若不除……不知還有
多少武林豪傑命喪『九陰白骨爪』之下……就是一輩子中……只此食言一次……也
要屠魔衛道……哪管世人對我的褒貶……」
梅尋陰忽爾仰天淒笑,牽動內傷狂噴一口鮮血,氣若游絲獰聲道:「老娘今天
能宰了丐幫幫主郭大俠……算是夠本……中了『天魁毒爪』……除非擁有少林的『
大還丹』、武當『太虛丹』、全真『紫陽丹』任何一種來解毒不可……而且在一個
時辰內!找個無人打擾的地方運功療傷……所以我看……你是死定了……」
語音旋畢。
只見郭金堂迅速從懷中取出一隻精緻瓷盒,打開後散出一股濃烈的紫檀香氣,
一顆乳白色丹丸清晰可見,聞之令人心神清醒,精神為之一振。
梅尋陰雙眼一抹失望,煞白醜臉氣得轉為紅暈,破口大罵道:「操你個『大還
丹』!你竟然身懷少林祛毒至寶『大還丹』!鬼老天對老娘真……太無情……連死
前都無法拖你下地獄……」
郭金堂雙眼一抹憫憐,望著梅尋陰死前顫抖的疲弱身體,冷然道:「我郭某若
無萬全準備……豈會輕易涉險獨力搏殺你這個女魔頭?留你一個全屍……在此殘喘
片刻……自省以往罪孽……靜靜的死去吧!」
說得一嘴門面話,維持一份大俠的自尊,其實已無能力再去搏殺梅尋陰了。
話畢,他便吞下「大還丹」,以千年翠綠竹棍支撐身體!跌跌撞撞緩步離去,
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梅尋陰並未身亡,她也讓人意料不到地從懷中取出一隻雪白瓷盒,竟然是全真
派的「紫陽丹」,慌忙取丹一口吞下,躺在濕泥地面,運功療傷。
片晌間,她七孔及小腹出血狀況停止,破功的「氣海穴」傷口緩緩收縮,雖一
時無法痊癒,但也能凝聚一成功力,在泥濘地上拚命地爬行,找個安全地方繼續療
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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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情深似海】
熊霸與一名手下,驅策一輛篷車前來北郊荒塚。
前方羊腸小道無法通過,便叫那名手下把風,將車廂內一個麻袋拖出來交給手
下扛著,仔細察看四下無人,匆忙徒步往前走去。
那名手下小徐沿途扛著麻袋,氣喘如牛地咒罵道:「老大!這個爛女人就地一
埋,不也神不知鬼不覺?幹什麼跑這麼老遠,要丟棄哪裡?」
熊霸目指氣使哼聲道:「你懂個屁,再進荒塚深一點,就讓野狗或者野獸分食
這娘們的身體,省得費力挖洞埋屍。你才剛進幫會,得多看多學少說話,以後像這
般甜頭,就會分你一杯羹。」
小徐一舔嘴唇笑得邪淫,逢迎道:「小弟雖是洗大哥們的鍋底,卻覺與有榮焉
。這娘們的屁眼也讓我爽上老半天;最後所有的洞,都被大家操得糊爛,洩出大量
鮮血……我那一炮好像得了個處女……還真她媽的過癮!」
話才說完!小徐「哎呀!」驚叫一聲,好像踏到什麼軟綿綿的東西,摔了一大
跤,「噗!」地掉進一個墓穴中,肩膀上的麻袋便甩丟了出去。
麻袋口繩索一鬆!紅姑赤裸的上半身便露出袋外,見她一臉慘白昏厥不醒,但
氣若游絲,居然還沒斷氣,可見這幫人心狠手辣、草菅人命。
在後面爬坡跟隨的熊霸也嚇了一跳,脫口道:「小徐,什麼事?」
卻不見小徐回應。
他爬上墓坡放眼一瞧,嚇得沉吟一聲!原來是幾具死狀極慘的屍體。
摸黑望著一個深陷五尺範圍的窟窿墓穴,肯定小徐是掉了進去。
熊霸到底是見過世面,驚駭中又回過神來,叫罵道:「操你媽的!這個年頭哪
兒不死人……小徐,快爬起來,別坑在裡頭裝死……」
黑忽忽的墓穴竟無小徐的回音,使他突然有股不祥預兆,頓時頭皮發麻背脊抽
寒,藉破口大罵壯膽道:「渾小子!再不上來,便將紅姑的屍體丟進去……讓你們
做個同穴鴛鴦……操你娘的……要讓老子等多久?」
「噗!」的一響。
從洞穴中激出一團泥丸,打中熊霸不停咒罵的臭嘴巴,並且擊斷二根門牙鮮血
迸流,痛得他哇哇大叫。
被噴滿污泥的嘴巴還沒清理乾淨,洞穴中又疾出一團污泥擊中胸口,力道之大
有如鐵錘轟然,頓使他狂噴鮮血,氣鬱悶絕,昏死當場。
當熊霸甦醒過來時,於皎月中看見披頭散髮渾身血跡斑斑的「九陰鬼姥」梅尋
陰,迫出一股凌厲殺氣,若身處寒冰地獄般恐怖,並被凍得無法動彈。
他刻下才發現自己渾身赤身露體,簡直嚇得血脈賁張直喊:「鬼……鬼……」
他雙眼斜瞅,竟發現一旁的小徐也赤裸著身體,躺在泥濘之中,已經斷氣。
紅姑雙眼佈滿紅絲,充滿無窮的怨恨。身著小徐衣褲,雙手摯一柄明晃晃匕首
顫抖著,竟一刀刀刺割在小徐屍體上,千刀萬剮,刀刀深切至沒柄,已到體無完膚
的地到。
泥地上滿是鮮血,令人悚目驚心,嚇得熊霸魂飛魄散,下體失禁。
梅尋陰冷冷笑聲好像十分高興,就似自己動手一般的快感。多年來她早已將熊
霸出身丐幫深入民間的「青衣門」之「青龍」、「白虎」、「朱雀」、「玄龜」四
大分堂各掌鹽、酒、谷、妓四種行業模個清楚。
丐幫百年來分成「烏衣」及「青衣」兩大門派;「烏衣」共分九級布袋長老以
討乞為生,人多勢眾。
「青衣」深入各大行業是網羅情報最準確有效的組織,但也是龍蛇雜處唯利是
圖的團隊,根本不曉得國家大義,為「烏衣」群丐瞧不起。
然時勢趨然,丐幫幫主郭金堂必須有這份助力及資源,好領導門眾抗元,但那
套苦口婆心的仁義道德,仍感化不了「青衣門」。
生於憂患死於安樂,「青衣門」卻是生於安樂享福。迎逢當代糜爛社會風俗習
慣,已經根深蒂固,變相的對外利用丐幫名義,謀取私利,忘了百年前洪幫主遺留
下來的那股忠孝節義情操。
熊霸苦苦哀聲求饒,卻被梅尋陰一腳踹倒在地!如視豬狗般的輕蔑鄙夷道:「
臭男人!在你們輪流強姦紅姑時可有想過她的哀求?操你的祖宗先人板板!就是千
刀萬剮也不足贖罪!」
梅尋陰運功牽動傷口,噴一口鮮血啐在熊霸臉上,接著回頭對紅姑聲音溫柔道
:「苦命的孩子!以後就跟隨在老身的身邊做我的奴婢。我看你的相公是兇多吉少
了!就別再去想他,待學會一身武功,殺盡丐幫,斬絕天下間所有的臭男人!」
刻下的紅姑聞言,柔腸寸斷,但已然無淚可流。於是化怨恨為力量,對著熊霸
的第一刀,便是將他的生殖器割下來。
紅姑發瘋似地對他恨極一刀一刀的戮下去!疾噴出來的鮮血染紅其一身,黏稠
稠似個血人,直至斷氣猶不罷手……她砍到渾身無力而癱倒地面,浸在一灘低窪雨
水及血污中,卻雙眼凝望皎月,顯得空洞深邃,好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
綠芒一閃!
梅尋陰鬼爪在她的突隆額頭上劃一個十字,又在她的眼袋下方各劃豎痕直至嘴
唇左右兩側,原本醜陋的容貌,又更增添猙獰恐怖。
她絲毫不帶感情地揶揄道:「嘿……嘿……沒有一個男人會跟你親近;他們都
是一隻筷子吃藕挑眼。假如你的相公見了這般破碎臉孔,還會跟你上床……老娘的
姓便倒著寫!」
紅姑眉頭都不顫一下,好像已經麻痺沒有任何感覺,任由血水橫流滿面,看起
來就像塊木頭人。這小小的傷痕是比不上被輪姦,那種身心俱裂般的痛楚。
她用僵硬無力的左手不斷地用血水洗滌身體,顫抖地搓揉著下體,甚至用手指
頭戮進血流不止的破裂牝口,猛勁的一直掏下去,好像要掏出為人姦污洩留的髒東
西……右手指卻在泥濘地上,不停的劃圓圈,一圈疊著一圈,毫無意識的圈圓,就
一直這樣劃下去……忽然淚水盈眶,流出來與血污融為一片,好似失了心般,輕唱
著相公張心寶曾教過的詩詞……相思欲寄從何寄?畫個圈兒替,話在圈兒外,心在
圈兒裡。
我密密加圈,你須蜜蜜知儂意;單圈兒是我,雙圈兒是你;
輕圈兒是團圓,破圈兒是別離;還有那就不盡的相思,把一路圈兒圈到底……
情深似海……猶無法去形容。
梅尋陰老臉一沉,雙眼充滿殺機,但見紅姑內心那種生不如死的心境,卻還能
感念心上人發出真摯內疚,又喟然長歎。憶起年輕之時,自己曾擁有過的短暫甜蜜
,也就釋然。抱起紅姑冰冷的身體,緩緩消逝在夜空中。
張心寶被關在死牢已經有半個月之久,但獄中餐餐豐餚,已讓他養足體力,傷
處也都逐漸復原,卻對自己莫名其妙的身陷牢中,感到前途茫茫,惶恐不安。
再好的豐餚也食之無味,晚餐放置地面,任由老鼠潛入偷食。
他這段時間,發現一股奇異的莫名力量,像海潮般在經脈裡澎湃激盪,每一次
的衝擊都帶來全新的感受。
再依《九死魔訣》的內功心訣勤力練習,感覺精力充沛潛於七經八脈之中,產
生一股冰涼的真氣密佈皮膚表層,滲出毛細孔之外,迫得毛髮豎起。
他閒來無聊,用一根食指逼出一縷冰寒真氣,故意去射擊偷食的老鼠,逼得它
們吱吱慘叫,四處竄離;一下子復而回籠,寒凍指勁一出又再度奔散,十分有趣。
久而久之,指勁疾射的距離便能愈拉愈長。
張心寶感覺每一隻老鼠奔跑的聲音,甚至呼氣吸氣或者啃咬食物,都聽得比平
常清晰百倍,進而連石壁上攀爬的蟑螂「沙……沙……」腳步聲,也能在耳鼓脈間
清楚迴響,實在有趣極了。
練了老半天實在累人,他便懶洋洋躺在稻草上,雙眼聞閉昏沉欲睡之際,手臂
突然被人一拍。
他驚嚇中霍然起身,牽動剛愈的傷口,蹙眉沉呻一聲,看見一位衣衫襤褸發出
惡臭的乾瘦老頭子,白髮似飄雪,裂嘴露出一口黃牙,捋著一撮稀疏山羊胡,笑嘻
嘻佇立眼前,最特殊之處在其腰間纏著一兜黑巾。
張心寶整個人呆若木雞,簡直不知所措。
因為不曾聽到獄卒開鎖推鐵柵門的聲音,況且鐵條間相隔只有一尺(古制:二
十四公分),最寬只能讓這名老頭子的瘦削腦袋探入而已,如今卻整個人進來,莫
非他會變魔術不成?
再說憑他目前能傾聽囚室任何雜音的本事,居然讓這個臭老頭無聲無息的拍醒
,怎能不驚愕得渾然不知所措?
「你…怎麼進來的……你又是誰?……」
「噓……小聲點,莫要吵醒熟睡中的獄卒。你並非是江湖中人……若報出我大
名鼎鼎的武林美號你也不曉得……叫我『老偷兒』就成,我是這座龐大集慶府(南
京市)死牢的地下總管。」
張心實更加驚訝及好奇問道:「你竟是小偷……怎會關進死牢?又為何自稱是
地下總管?」
老偷兒雙眼貪婪瞅著地麵食物,一舔嘴唇垂涎道:「你先別問這麼多,那些豐
餚是否能請老偷兒先吃一頓?」
張心寶落落大方,擺手做個請的姿勢。
忽見老偷兒在腰間一拉,那條纏腰的黑巾旋迭疾出,好似一條靈蛇飛舞,瞬間
擊斃數只在地上偷食的老鼠。
他黑巾一抖,好似一條蟒蛇在地上蠕動,以玄妙的手法快速捲起死老鼠,連帶
黑巾精準收回,纏於腰間。
他一個箭步搶吃起地面上的食物,大快朵頤;連污黑十指所沾的油漬也舔得乾
淨,吃相十分難看又噁心。
這般奇異行徑及柔韌黑巾如蛇靈動的玄奧手法,使張心寶大開眼界好奇問道:
「老偷兒,這是什麼功夫……你撿死老鼠幹什麼用?」
他吃得舔嘴砸舌道:「啐,『一丈青』的功夫,可是我老偷兒揚名江湖的看家
本領,連這個都不懂,可見你不是武林中人。這座百年失修的死牢……唯有這裡才
會出現老鼠偷食……死老鼠可以供那些死囚犯享用……與他們換好的東西……要不
然就愧當……地下總管。」
張心寶習慣性地搓揉臉頰,更加好奇問道:「你竟能任意出入牢房?為何不逃
出去?總比老死這座不見天日的污臭監獄要好吧!」
老偷兒瞅他一眼,目光有如鷹眼犀利一閃即隱,拍拍餵飽的肚皮,自我嘲笑道
:「天下間最隱密的地方莫過於死牢!的確比大隱於市小隱於山林更為安全……你
這個涉世不深的渾小子……被誰坑了都不知道……別以為請我吃頓好的,就必須回
答你的問題,我可是涼傘雖破,骨架仍在……你也不會再有幾天的好日子過了……」
他嘮嘮不休中,突然一轉身便一頭鑽進尺來寬的鐵柵中,斜身側肩,如蟲般不
斷的渾身蠕動,於眨眼間便整個人穿了過去,拐個彎消失在張心寶的視線內。
張心寶嚇傻了!這名老偷兒真的會變魔術戲法!
回神之間,他後悔頓足,猶記得老偷兒說這座監獄年久失修,卻沒來得及向他
請教要如何逃離這種鬼地方。
隔日早晨,張心寶於朦朧睡意中,被兩名兇神惡煞般的獄卒各出一腳踢得痛醒
,將地面昨天的竹籃便往其一頭砸去,碗盤帶碟嘩啦啦摔滿地,隨即帶出牢房。
張心寶暗中叫苦,這一去不知有什麼兇險惡毒的刑罰即將臨身,沒想到果真被
老偷兒料中,卻來得如此快速。
兩名獄卒嫌加上手鐐腳銬的張心寶行動不快,便左右撐扶其臂,粗暴地強行拖
拉,痛得他雙臂好似離體。鐵鏈交擊磨擦石塊舖成的地面,迴響震嗚陰森走道,好
像是敲響他前往地獄的喪鐘。
一間四、五百尺見方的大石室內,除了一張殘破桌子及幾隻木製矮板凳外,竟
有二十多種不同的刑具,或掛或放置兩側石壁上。
石壁及刑具上血跡斑斑腥臭難聞,使得刑室內充斥陰森恐怖的氣氛;好似屠宰
場般有無數冤死的鬼魂,迫出令人頭皮發麻,毛骨悚然的陰寒感覺。
張心寶瞧見室內有四名獄吏正在用刑,他們將一根長木棍套上有如十爪的鐵器
,輕輕緩緩地刷在一名赤身露體的碩壯漢子背上,刮得他血肉模糊體無完膚,滲得
地面鮮血淋漓,令人觸目驚心。
這名漢子身處半昏迷痙攣狀態,喉嚨發出低沉慘痛的哀嚎已然嘶啞,卻仍如一
頭困斗的野獸般!在臨死前憤恨抗議。
斷續的嘶啞淒厲聲音,若針錐般鑽進耳脈刺人心房,真令張心寶見狀聞聲為之
驚駭腿軟,全身所有細胞都跟著緊縮顫慄。
慘無人道根本不足以形容。
一名獄吏走過來,冷不防地一腳踹在張心寶的腰間,使其連翻帶滾的跌在血泊
之中。
失憶的張心寶好像初見世面般,撲得頭臉及上半身沾滿黏稠稠鮮血,驚嚇得癱
於地面,渾身發抖。
他不知獄吏都是世襲的用刑專家,除了用酷刑逼迫令犯人屈服外,最厲害的便
是心理上的威脅方法。
獄吏的眼神既狠毒又殘忍,斜著嘴冷笑,似乎將張心寶當成了待宰的羔羊。
另一名獄吏箭步過來,一腳踩在張心寶的臉頰,猛力的踐踏,像迫其吸食地上
污血般,陰陰笑道:「爬起來,要不然踢爆你的龜卵子!」
其他二名獄吏望著驚嚇中顫抖的張心寶,雙眼一抹鄂夷不屑的味道,落得輕鬆
的口吻道:「原來是頭稚羊,這回倒是輕鬆……」
「把他架起來!」
兩名獄卒奉命行事,把張心寶拉上右側石壁,手法老練地綁住雙臂,將雙腳的
鐵鏈及鐵球固定,令他無法動彈。
四名獄吏如拖死狗般,拉著奄奄一息體無完膚的漢子,離開刑室,拖曳出一道
血跡。臨去前還丟了一句話道:「用鞭刑伺候這小子,爺們喝酒去了。」
兩名獄卒眼神殘酷一亮,亢奮的應了一聲,便取來一條五尺來長和著豬肝色血
漬的鞭子,裡頭竟有細針穿插其中。又取了一隻充斥著辛辣味及鹽巴的盒子,用厚
厚的手套在內抓一把抹了上去,溶和血污發亮了起來。
張心寶的上半身被剝個精光。
「啪!」
五尺長的鞭子猛然抽在他的前胸,馬上劃出一道傷痕,滲出血水。
張心寶頓感一股炙熱加身,如被一把銳刀劃破肌膚;有一道嗆鼻的辣味如萬蟻
鑽心般不斷啃咬撕裂的傷口,這種痛苦迅速翻捲,在皮肉間裡擴散開來。
他痛楚莫名的從喉嚨淒厲喊叫出來,好像不這麼大叫出聲,便無法去宣洩這股
撕心裂肺的痛楚。
兩名獄卒將張心寶的身體,有如練靶般一鞭一鞭的抽下去,時而粗暴時而小心
翼翼,為了不震傷其內腑,極盡的要求每一鞭的份量及長度尺寸,視皮肉部份的結
實狀況來衡量輕重。
但這兩個生手豈會拿捏得準確?最倒霉的還是張心寶。
不到半柱香時間,他上半身已經血肉模糊,知覺都已麻痺了,但下意識依然產
生一股求生慾望,不斷哀嚎慘叫,直喊到喉嚨嘶啞,昏厥為止。
張心寶第一次體驗到那種生不如死的感覺。
在死牢刑室內,一個善良的人格徹底地被摧毀。
不只是發瘋而已,很有可能導致麻木不仁,如一條癩皮狗般苟延殘喘,或是憤
世疾俗,怨恨天下間無一個好人。
這才剛開始,更殘酷暴虐的刑求還在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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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明教始末】
張心寶皮開肉綻的上半身,被塗上一層乳白脂肪般的藥膏,與滲出來的血水溶
合一起,紅白相間悚目驚心。
他痛苦呻吟趴在稻草堆上,望著依舊豐盛的佳餚,卻一點胃口都沒有。傷口炙
熱發炎的火毒遍體,使其輾轉難眠。
他眼露怨恨,喃喃自語道:「我到底是誰……為何腦海一片空白……是誰陷害
予我……不幸如斯……乾脆讓我死了算數……紅姑你在那裡……」
「啐,真是沒出息!」
一聽這聲音,就知是那名老偷兒,又無聲無息的潛入牢房,欲前來飽食一頓。
聽見張心寶毫無求生的意志力,便嗤之以鼻。
張心寶渾身疼痛,懶得與他講話,揮一揮手臂指著地上的食物,表示請便。
怎料老偷兒走過來蹲下身子,將拳指敲在張心寶的後腦勺上,語氣不滿的冷冷
道:「臭小子,我可是不吃嗟來之食,你媽的!沒大沒小的,將我當做晚輩使喚?
」
張心寶沒想到生活在死牢中的老偷兒竟然骨氣還真硬,回首赧然道:「對不起
!晚輩一時間痛苦難耐忘了應有的禮節,望您見諒。」
老偷兒雙眼鷹集般銳利一閃即隱,轉而嘻哈道:「呵,想不到你竟然聽得懂中
原『河洛話』?前朝是以其為朝廷官話,可見你並非外族人。聽你口氣好像連自己
是誰都不曉得,又怎會去得罪人,被設計陷害進了死牢?」
一想到委屈傷心處,張心寶不由得淚盈滿眶哽咽道:「老前輩……我好像在這
個世界上,才出生一個月左右,實在覺得與世俗格格不入,活得好累……」
老偷兒好奇問道:「紅姑是誰?」
「是我的娘子。」
「嘿!你這種患了失心症的窮漢子,竟也會有女人看得上,豈不怪哉?我勸你
最好少惹女人為妙,要不然會像我一樣,由愛轉恨,被逼得於天下間無一容身之地
,才躲到死牢內落得清閒!」
張心寶望著老偷兒露出古怪尷尬的表情,天下間真是無奇不有,有人竟然把陰
森死牢當成了避難所,況且是被女人逼得走頭無路!怎麼看,都不像會落在這個貪
小便宜的瘦弱糟老頭身上。
張心寶的起伏思緒未落,沒料到老偷兒竟用手指頭輕刮著他身體上敷有的白脂
藥膏,不小心觸動傷口,痛得他呻吟大叫起來。
「老前輩……這是幹什麼?」
老偷兒一邊刮著藥膏,一邊笑吟吟道:「臭小子,真不知是誰這麼特別照顧你
?三餐吃好的不說,連受傷都用上好的消腫去瘀藥膏替你敷上!敷得太多不揩點油
實在可惜,在牢裡還可以賣個好價錢……」
張心寶痛徹心扉,連翻身抗拒的力氣都沒有,頻頻喊疼叫其小心別加深傷痕,
好奇問道:「老前輩尊姓大名?見您的功夫十分高強,可見您的女人也異常厲害,
才會逼得您藏身此處……但夫妻本該百年恩愛偕老,又怎會如視仇敵呢?」
老偷兒不理會他,先祭了一番五臟廟,拍一拍肚皮十分滿足,臉色緬懷著往事
美好回憶,卻喟然歎息道:「老偷兒我姓陳名盛富!有個道號叫『信驥』,江湖上
人稱『摘星手』,就叫我陳信驥便成。我的女人不知從那處得來的邪門功夫秘笈,
練得一身腥臭無比,每次行房一亢奮起來……便暴伸十指鬼爪……猛在老子的背上
刮刺個不停……操她媽的!哪個男人受得了?最後……屢勸不聽……又打不過她,
只有溜之大吉!」
張心寶感到十分有趣,不覺一掃心中陰霾,暫時恢復樂觀而抿嘴竊笑,卻牽動
傷口痛得沉呻出聲道:「陳前輩竟有個道號,莫非您本是道家修行人?是出身什麼
門派?道人也可以娶妻生子嗎?」
「摘星手」陳信驥見他什麼都不懂,便四平八穩的坐在地面,以老前輩的身份
擺起架勢,顯出一派宗師風範,忽爾又彎腰駝背,那股氣勢便蕩然無存,用冷冷取
笑自己的口吻說道:「笨小子!不論佛、道都有俗家弟子,我年輕時就是『全真派
』的俗家弟子!當然可以娶老婆,而且育有一女……但卻不幸夭折……我怎會不氣
老婆忙著練邪功而疏忽孩子釀成不幸……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
陳信驥一抹老淚轉了話題又道:「朝廷腐敗民不聊生,然而當代的和尚和道士
卻能擁有信徒捐贈的田園供佃農耕作,收取糧租養肥自己,定力不夠的修道人,便
容易受女色誘惑,娶三妻四妾的大有人在,說什麼收容幾個絕處逢生的漂亮老婆也
是功德一件!真是他媽的臭狗屎一堆,不知廉恥為何物,根本就是離經叛道!」
張心寶默然聽著頻頻點頭贊同,使得老偷兒陳信驥侃侃而談道:「當今武林,
能衣著得體且佩劍行走江湖的道士,皆是官方承認掌天下道教『太宗師』之『全真
派』人馬,而衣衫帛布的道士就是『武當派』人馬,明眼人一眼便能認出來,俗家
弟子不在此限。再說,草木子《雜俎篇》:『中原河北僧皆有妻,公然居佛殿兩廳
,赴齊稱師娘,病則於佛前首詢,許披袈裟三日,殆與常人無異,特無發耳。』當
代的出家人亂七八糟,但是『少林寺』的和尚卻是承襲古制,與一般假和尚全然不
同,從其行、住、坐、臥的四威儀即可分辨出來。」
他洋洋灑灑將武林各大門派簡單說了一遍,望著趴在地面的張心寶用雙臂撐起
臉頰聽得津津有味的樣子,得意的話鋒一轉又道:「聽說各大門派在六十年前,自
從少了『明教』張教主的領導下,這些年來又是一盤散沙。但是這一甲子以來,『
明教』與當年七大門派的掌門人,所有的抗元歷史以及那段重要的武林史好像都被
抽掉似的憑空消失,這是百年來最大的一宗懸案。雖然如此,各地抗元義軍卻仍蜂
湧而起人才倍出,各據山頭落草為王,早晚都要消滅韃虜復我河山。」
「陳前輩,數十年的武林史怎會被一筆抹煞?才不過二代而已,難道無人再提
起往事嗎?」
「當年叫得起字號的武林人士大約也有數千人,不過卻好像被無窮大的空間吞
噬般,僅存一些不入流的角色。翻遍整個江湖,確實一點蛛絲馬跡都沒有,事隔境
遷也逐漸被人淡忘了。」
張心寶對江湖之事興趣缺缺,關心的只是目前世局變化,將所知的提出來問道
:「聽說這個地界的統轄者是官拜朝廷『太尉』的張士誠,能讓黎民百姓安居樂業
有口飯吃,比起外界啃樹皮吃草根的百姓,實在強得太多了。」
陳信驥老臉一沉,啐口痰不恥道:「這個鹽梟出身的張九四(士誠)是個大漢
奸!自從發財後才改了名字,被元軍打敗了就投降,降過不久便又叛亂,竟厚著臉
皮打著義軍的旗幟;見義軍無利可圖又反過來與韃子朝廷妥協,出賣同伴榮耀自己
。還真是天下間最反覆無常的小人偽君子,我操他媽的最討厭這個人,所以就故意
挑他的死牢,吃十幾年的免費牢飯。」
這麼一說實教張心寶啼笑皆非,這個老偷兒真是精打細算,為人亦十分風趣。
「臭小子你可要知道,本地界的江蘇泰州白駒場人張九四(士誠),在動亂江
湖的派閥中最為富裕,統御地界南抵紹興,北越徐州,達於濟寧之金溝,西距汝、
穎、濠、泗,東薄海,共二千餘里,並且控制了朝廷南北交通樞紐的大運河。自降
朝廷後運糧到北方接濟,十足的大漢奸一個。你可千萬要記得,男子漢縱然不能成
什麼大事,卻也萬萬不可喪心病狂到替敵人作走狗,來殘害自己的兄弟同胞們。」
張心寶默認表示同意其看法,但自己曾為「甲主」完顏鐵骨打欣賞,欲收螟蛉
義子之事,在心裡頭便做罷了,如有機會報答一番就是了。
陳信驥話鋒又轉到江湖事,得意洋洋以前輩高人的姿態道:「這幾天,外頭髮
生了一件震驚武林的大事!」
張心寶興緻勃勃忙問道:「陳前輩,您關在死牢怎會瞭解外面所發生的情況?
到底是何種天大的事?」
「啐,天天都有人像你一樣,或者紅頭巾士官卒被捉進來,當然足不出門便曉
得天下事,又有什麼好奇怪的。」
張心寶聽得很用心,又提出問題打岔道:「陳前輩,何謂『明教』與『紅頭巾
』士卒?」
這麼一打岔,又使陳信驥的興緻高昂轉了話題,道:「這個『明教』原來叫『
摩尼教』,是波斯人摩尼所創。推溯到唐朝的唐武後延載元年(公元六九四年)傳
至中國,後來又傳到『回紇』,是與『突厥』同為匈奴的苗裔。『回紇』的朝廷和
百姓極為信奉,教規不設偶像,不崇拜鬼神,吃齋禁止殺生,教徒穿白衣服,戴白
帽子,天黑了才吃飯。」
張心寶營心注目去聽,忽然感到專注之時,體內有一股《九死魔訣》的真氣沿
著渾身的經脈竄流,好像長江大浪般洶湧無儔,卻能順著無法數計的川流延展擴散
,緩緩淹熄受鞭刑燃爆的火毒,使張心寶感到通體舒暢,十分清涼。
陳信驥仍然講得口沫橫飛道:「這個『明教』所闡明的主要道理,是說世界有
兩股不同的力量,叫『明暗』二宗;『明』是光明,『暗』是黑暗,光明一到黑暗
就給消滅了。明就是善,也是理;暗是惡!就是欲。『明教』的神叫明使,也叫明
尊明王;還有淨風、善母二光明使,和淨氣、妙風、炒明、妙火、妙水五明使。教
意十分簡明易懂,不似咱們的傳統道教囉哩八嗦一大堆難懂的深奧教意,所以容易
傳教深入民間。」
他喘口氣又道:「當年『回紇』出兵幫助大唐上將郭子儀平定安史之亂有功,
遂蒙賜號,因此回紇人崇信的『明教』唐朝不敢不保護。到了『回紇』內亂為唐軍
所大敗,又逢唐武宗會昌年間崇道廢佛,『明教』也連帶倒霉不許傳播,從此『明
教』便成為秘密宗教。而傳入中原弄的那一套和國人風俗習慣大相逕庭,站不住腳
,只好慢慢的吸收了佛教與道教及祆教、夷數教(耶穌)外族的許多東西,加上民
間的原始信仰,成為一種雜七雜八的新宗教。」
陳信驥望著張心寶好像聽得十分入神,傻愕趴於地面,當然不知其專心一意的
運功療傷,滿意點頭表示孺子可教。又道:「到了南宋初年,已經傳遍了淮南、兩
浙、江東、江西一帶地方。教徒嚴格執行,在密日(日曜日)吃齋。當年『明教』
的神像是摩尼和夷數(耶穌),全是黃頭髮、窪眼睛、高鼻子的外族人,所以鄉下
人看不慣,以為是魔鬼,因此原由,便稱其為『吃菜事魔』又叫『魔教』。但是卻
能適應貧困農村的環境,教友湊錢來幫忙新加入及窮苦的教友,每逢初一、十五出
四十九文銅錢,給教頭燒香,一家有事,同教人齊心合力把賸餘的錢拿出來幫忙,
有人被捉去坐牢,大家出錢幫著打官司,或贖罪救人,充分發揮互助合作的精神。」
話講到這裡,老偷兒狐疑的眼神,凝望呆若木雞的張心寶,認為他懵懂老實,
暗忖地認為,說不定是這幫人之一。
張心寶卻回神傻癡的微笑道:「陳前輩,我不吃齋又不事魔,您別把我算進去
!」
咦?這個傻小子還不是真傻,居然聰明得好像能讀透老子的心思?莫非是看走
了眼?
陳信驥對江湖掌故十分精通,況且閱人無數,懷疑張心寶扮豬吃老虎剎那間一
閃即過。諒這小子也不會聰明到那裡去,要不然怎麼被誰給陷害都茫然不知?
張心寶實則一邊傾聽軼史,一邊運功療傷,通體清爽無比。但是腦海中卻好似
有股強烈無恍的颶風吹襲,氣勁直衝往腦門,竟無法壓制,愈去壓制愈產生抗拒,
導致頭痛欲裂之感。
嚇得趕忙收功攝納丹田,居然迫使生殖器勃然而起,異常腫漲,為身體壓著痛
苦難當,忙翻身過來,壓力瞬解,卻憋得要命。
他背著老偷兒翻身,當然不為發現其異態,又聽其侃侃而談,講到了當代的世
局重點。
「我的祖師爺『長春真人』邱處機,生前所載的一本《長春真言錄》中,曾提
起一個百年來最神秘的人物——名叫『彭瑩玉』的和尚。他本是佛教『淨土宗』念
佛往生,改為傳播『彌勒教』的祖師爺,稱為南派。與趙州樂城(今河北樂城)的
韓家,幾代以來都是『白蓮會』的會首。主要的經典有《彌勒降生經》與《大小明
王經》兩部。傳到了當代韓童山以後,改稱為北派,宣傳天下要大亂了,所謂『彌
勒佛降生,小明王出世』反了朝廷,再以『明教』溶合,三教混而為一,命教徒用
紅巾裹頭,時人稱之為紅巾或紅軍,因為燒香拜怫,又稱『香軍』。依目前老一輩
的人推測,可能是這位高深莫測、見首不見尾的彭瑩玉在幕後推動。」
張心寶錯愕驚奇道:「陳前輩,這麼說……彭瑩玉不是就有一百多歲了?這怎
麼可能……所謂人生七十古來稀……他豈不成了老神仙了!」
陳信驥以尊敬的語調道:「彭祖師爺組織抗元義軍成了一氣候,卻急流勇退從
不居功。目前許多的義軍皆打其名號,但大部份是假的,可見其名號深植『紅軍』
軍心!與當年『明教』張教主,一明一暗並駕齊驅,無人可以匹擬。」
張心寶咋伸一下舌頭,驚疑的口氣道:「彭祖師爺難道是『不死身』?百來歲
的人居然還有體力去組義軍抗元,太不可思議了。」
陳信驥雙眼一抹恐懼,老臉陰晴不定道:「依本派邱祖師爺記載,當年『明教
』上一任的陽教主留有『乾坤大挪移』七重神功。據我所知,為下一任的張教主練
成,然而與它並駕齊驅的,尚有一部《九死魔訣》,便是彭瑩玉所擁有。這部魔訣
根據祖師爺記載的書中曾說過『九死還生,入魔甚深』是一部恐怖的魔訣。所以若
依此判斷,彭瑩玉能長壽不衰老,很可能就是練就魔訣吧!」
這番言語,確使張心寶為之動容,卻不敢道出擁有《九死魔訣》之秘,對『彭
瑩玉』這三個字謹記在心。
當陳信驥講到當前義軍勢力:「小明王」韓林兒依賴朱元璋扶輔,西鄰企圖心
最強的陳友諒,東有張士誠奸詐成性,伺機蠢蠢欲動。東南鄰方國珍、南鄰陳有定
,這兩人最為保守,並無遠大企圖,長江以北是朝廷的勢力範圍,根本自家內斗無
暇派軍隊征服這批義軍。
說著說著,忽聞張心寶無厘頭地脫口問道:「陳前輩,您曾說過這裡有老鼠出
入,就是死牢失修的結果,能幫我逃離這種恐怖的地方嗎?」
陳信驥噘起一種似笑非笑的嘲諷怪異嘴形道:「老子在此過著舒服的地下總管
,若是離開這裡,被那個老太婆遇上便糾纏不清,放眼江湖有誰來排解我的困境?
你我又是什麼交情!才不過幾頓飯就要老子賣命,你是否燒壞了頭殼……」
話還沒講完——真的看見張心寶臉色煞白痛苦不堪,抱著腦袋直撞巖石舖成的
堅硬地面,直喊頭痛欲裂。
陳信驥一呆,一指點其昏穴,伸手摸撫張心寶的額頭恐其發燒不退,怎料好似
摸到一塊凍人的寒冰,內心一瞿惴慄不安。
他伸出手指在其鼻孔下方一探,還有熱呼呼的氣息喘著,但好像油燈將枯前的
反射作用。
他對張心寶異常的體溫充滿傷感,因為人將死亡前,不就是這般冰涼?
「孩子……這是你的命……怨不得別人。」
輕歎一聲,他便轉身施展「縮骨功」穿過鐵柵,快速穿過陰森走道盡頭而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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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破牢逃生】
自受鞭刑以來,關在囚牢裡的張心寶便沒有再嘗過一頓豐餚,一天只有二餐白
飯泡鹽水,難以下嚥。
死牢裡的張心寶身抹白脂藥膏,傷口於三天內便迅速結疤。但是個把月來受了
十次以上的鞭笞已然體無完膚,傷痕纍纍下顯得肌膚潰爛,並且發出惡臭。
每一次鞭笞前,獄吏會先讓他看見各種慘無人道血淋淋的刑罰,促其瀕臨崩潰
,再徹底地踐踏他的人格。
迫他生不如死,連自殺的力氣都沒有。
這般殘酷折磨,令他一個月來已經骨瘦如柴不成人形。但是肉體的徹底破壞,
更叫他七經八脈潛藏的《九死魔訣》逆脈真氣異常活躍,生生不息循環之中!筋骨
反而硬如鋼鐵,更為耐打。
然而在他精神恍惚之中,腦海中好似有另外一個面貌醜陋的張心寶,焦急慫恿
之聲迴盪道:死啊……去死呀……《九死魔訣》記載的魔功不是要你去死嗎……古
賢所謂:『置於死地而後生』……不死怎麼脫困……他在午夜夢迴中常被這股聲音
驚醒,回神思慮卻不明其因。
但潛意識中告訴自己死亡並非是一切的結果,必須又得重新去投胎,做尚未完
成的使命,這又是何苦來哉?
這也是他宿世受佛、道兩門教意的薰陶,強烈去抗拒那股唆使其自殺的魔音。
世間的一切好壞都可以嘗試,唯獨「死亡」嘗不得,也是人類自古以來對「死
亡」有一種莫名恐懼所使然。
今生今世是什麼使命雖然不曉得,卻有鄧、江兩姓氏沉浮於腦海之中。
表明姿他拚命去找這兩個人,這便是上天所付予他的使命!
但人海茫茫又身困死牢,將如何去找?但一想起了可憐的妻子紅姑時,又再度
燃起生存的慾望。
她是今生的第一個女人,雖不是情投意合的妻子,也絕不能當個負心人、薄情
郎?!
除非……除非她死了!
此刻張心寶趴在沾滿血跡的稻草堆上,整個心緒不斷紛亂的旋迭起伏,盡想這
些問題而不能安眠。
獄中一丈外走道有兩個獄卒的腳步聲接近,他聽來十分清晰,可見內力大為進
步,卻渾然不自知。
兩名獄卒開鎖進來!笑得十分詭異的口吻客氣道:「張公子對不起!已經有人
密報你並非紅頭巾叛亂份子,但必須查證始可放人。」
張心寶聞言便又充滿希望,忙問道:「我本是冤枉的……是何人好心密報?我
什麼時候可以離開?」
鞭刑他的獄卒搓揉雙掌,故作靦腆不安道:「張公子這些日子來請別見怪,咱
們是奉公行事不得不執行鞭笞。在牢裡頭咱們是天王老子,但是在外頭還需張公子
多多照顧。」
獄卒的口氣及行為轉變之大,實令張心寶如墜五里霧中。
另一名獄卒透露了回風道:「是一名女人花了大把的銀子讓你脫罪,你出去後
還得感謝她。」
張心寶一呆脫口道:「是我的妻子紅姑嗎?但……她哪來的銀兩?」
獄卒笑得詭譎直搖頭,否定了他的判斷,卻神秘兮兮道:「等出去了你自然便
會知道,但別忘了感謝人家嘍!」
他們一直強調這個女人,確使張心寶感覺奇怪!竟不是紅姑營救,又是哪個女
人肯花錢救自己?
但只要能先離開這種鬼都不願住的地方,待出去不就全都知道了。
兩名獄卒放下盛裝豐餚的竹籃便鎖門離去。
飯菜的香味從竹籃裡飄逸而出,真令張心寶垂涎三尺;打開籃蓋根本不管三七
二十一的大快朵頤,先飽餐一頓再說。
這個時候。
「摘星手」陳信驥一個瘦削腦袋先從鐵柵鑽進來,再蠕動身體跟進,瞧見一地
吃剩的骨頭菜渣頓感失望,卻一臉不忍歎口氣,道:「怎麼了!這頓豐餚可是最後
一餐,明天將你送上菜市口砍頭?」
張心寶正舔著十指油漬,神色亢奮,與他甚稔熟的口氣,道:「老偷兒別臭嘴
!過幾天我就要出去了!」
陳信驥一愣,摳一摳後腦勺若有所思道:「他媽的!平白無故關了你兩個月,
把你打得半死,怎恁地說放人就放人?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必然事出有因,還真
是邪門……」
張心寶於是主動將獄卒所說的,全都告訴了老偷兒。
陳陳信驥一捋山羊胡,語重心長道:「這種年頭怎會有這麼好心腸的女人,肯
出錢出力搭救不認識的你?依老夫判斷,這其中必有奸詐。女人全不是好束西,是
福是禍你自己可得仔細斟酌。」
張心寶當然知曉老偷兒痛失稚女,所以對女人產生一種以偏概全的憎噁心態,
便一笑置之。
但是老偷兒陳信驥在這段相處的日子裡,也曾告訴張心寶可以從那名賭場混混
黑狗及四名假扮府衙密探的身上循序追查出幕後主使人。
因為府衙密探是不可能用銅製腰牌代表身份。銅可以鑄錢是貴重金屬,除了朝
廷密探使用外,一般幫派常用,陳信驥又講了一些武林典故,讓他增長見聞。
張心寶轉了話題,關心道:「陳前輩,難道你不想出去?就這樣老死獄中嗎?」
陳信驥雙眼一抹企盼卻哀聲歎氣道:「唉,躲我那個死纏爛打的老太婆已經二
十幾年了,時間一久,總是有點懷念,說不想出去是騙人的……」
「哦,憑陳前輩的本事還怕離不開這座死牢?」
「啐,你懂個什麼!死牢共有五重鐵門,皆從外開啟放獄卒與犯人進來,不似
一般監獄可偷鎖匙開門潛逃,老夫縱有偷星的本事,也徒呼耐何!」
原來如此,張心寶懂了;天下間沒有一個重刑犯一有機會而不想離開不見天日
的牢房。
陳信驥瞅其一眼感歎道:「小伙子,咱們相交雖淺,卻有句奉勸你的話不吐不
快。」
「陳前輩請說!別當小寶是外人。」
「你秉性善良,在這種吃人不吐骨頭的亂世最易受騙吃虧。勸你在走頭無路的
時候,千萬別參加什麼幫派保身,早晚會被自己人坑死而不自知,到時候可後悔莫
及了!」
張心寶感激點頭道:「在下並非江湖中人,不會去惹事生非。陳前輩的話,晚
輩謹記在心。」
陳信驥雙眼詭異,開心的微笑道:「這個年頭動盪不安,最好的保命方法是什
麼,你知道嗎?」
張心寶從稻草堆上爬起來作揖恭聲道:「願聞其詳。」
「小伙子,就是三十六計走為上策!」
張心寶不解問道:「怎麼走?聽說元軍策馬胡亂捉丁,紅頭巾士卒也圍堵捉兵
,人哪有馬跑得快?哪能敵得過人多勢眾?可能只有避世不出才能免其禍害吧!」
陳信驥拍其肩膀洋洋得意道:「看你這麼老實,又吃了你的豐餚而不遭白眼及
斥喝。老夫便將這手『腰巾』絕技傳授給你,也算是你我投緣的一份禮物。」
張心寶一愣忙問道:「陳前輩的腰巾絕技……不就是捕捉老鼠用的那一手嗎…
…確實神乎其技,但是和逃命又有什麼關係?」
陳信驥笑而不答,卸下污黑的腰巾約有一丈多長,寬約八分,提著一頭頗有重
量,向上一拋平放手掌秤了一秤道:「別小看這『一丈青』的威力及功用,你猜這
裡頭裝有什麼東西?」
張心寶取過來又秤又捏,過了片晌驚奇地脫口道:「陳前輩,腰巾頭鼓隆約拇
指粗的前端竟暗藏一串銅板?重量頗輕又不易發現。難怪能擲出老遠,打得老鼠吱
吱慘叫。這樣子不但存錢急用不怕被偷,又能包纏他物確實方便!」
陳信驥微笑捋山羊胡道:「舉一反三,孺子可教也!這『一丈青』好處多多,
你瞧著!」
話聲一落,陳信驥攫著巾頭一甩,腰巾如靈蛇出洞,精準無比地纏繞在丈高的
鐵柵上頭,這瞬間,身形隨著腰巾飛縱而去。
他藉腰巾之力懸掛不下,而雙腳分又抵著牆角,有如一隻壁虎,笑吟吟道:「
利用『一丈青』飛簷走壁或當武器纏人皆可,不但可以輔助輕功不足之勁,更倍於
一流高手的輕功程度。」
人影一閃,老偷見陳信驥已到一臉驚訝的張心寶面前。
「陳前輩……這個腰巾太玄妙了……當初打不過人家……利用它就可攜妻竄逃
,也不致於身陷牢獄……」
陳信驥得意不凡道:「小伙子,你可知道『一丈青』的來歷?」
張心寶搖頭不知。陳信驥娓娓道:「前朝大宋的『梁山好漢』聽說過沒有?」
未恢復記憶的張心寶直搖頭不懂,反而使陳信驥摳額訝異道:「渾小子你到底
是什麼人,連這個都不曉得?」
他拍一拍胸膛自誇門風道:「宋徽宗時代以奸臣蔡京為宰相,與一個擅長球技
不學無術的高俅太尉狼狽為奸。兩人任用官吏都必須靠夤緣幸進,而且廣植黨羽、
收括錢財,搞得天下貪官污吏橫行!逼得民不聊生不得不蜒而走險做強盜。天下英
雄好漢投靠『梁山』水寨以宋江為首,正所謂『逼上梁山』一詞廣為所用。」
張心寶聽得津津有味,與陳信驥一同席地而談。
「梁山一百零八條好漢中,有位不讓鬚眉的英雌『一丈青』扈三娘,便是老夫
的母系傳奇人物。她嫁給了『矮腳虎』王英,當年倆夫婦聯合攻打『大名府』之役
,便以這手腰巾絕技絆馬,活捉『雙槍將』董平。」
張心寶好奇道:「腰巾是帛布織成!怎可能敵得過刀槍呢?」
陳信驥老臉一紅輕咳掩飾道:「扈三娘先祖母是使兩柄日月雙刃,舞動起來一
片青光如同匹練,所以江湖給她取個綽號稱『一丈青』,實則腰巾是其不傳絕技。
當暗器來使,出其不意,很容易讓對方輕敵而受制,以後你若見使『日月雙刃』的
扈姓人家,可得多擔待一點嘍!」
原來是偷襲得手,難怪老偷兒臉紅。
陳信驥話剛說完,便再度甩出腰巾,凝勁一催,居然硬挺如丈高木棍,雙手舉
高過頭,飛舞得簌簌有風。依目前張心寶的武功程度,當然是用神乎其技來形容他。
他隨手一顫一抖,腰巾便如一條靈蛇回洞,盤纏於腰間,看得張心寶鼓掌叫好。
陳信驥得意不下,侃侃而談道:「它就是老夫的隨身武器,一則方便,二則不
會讓韃兵盤查。腰巾催勁可以硬如鐵棍擊碎巖石,柔勁可以隨意靈動攫物;這般剛
柔並濟非得有深厚的內力及巧勁不可。老夫可以慢慢教你巧勁,但力催之勁得靠你
內力深淺,一點也急不來的。」
老偷兒陳信驥先教張心寶拋擲懸物的巧勁,就這麼練到天亮才離去。
連續教了三天,陳信驥因分食其豐餚教得更起勁,張心寶確實有練武的天資,
將巧勁一下子便學會。
隔天傍晚,獄卒將張心寶解了手鐐腳銬,離開那間死牢,往上層穿過三重鐵門
,讓他洗個澡去除一身污臭,再帶到一間寬敞牢房,報了「張心寶」人犯姓名一去
了事。
這間牢房共擠了十來個惡形惡狀的犯人,令他感到陌生恐懼。
這下子想再看見老偷兒陳信驥根本不可能了。
剛進牢房。
一名高頭大馬的囚犯目露兇光瞪著張心寶,惡狠狠地一掌拍在他的後腦勺上,
跌得一個撲地,被其一腳踏在背上冷冷道:「臭小子,你叫張什麼寶來著?不論你
混那條道上的?進來這裡可得遵守這裡的規矩。把身上值錢的東西全拿來孝敬牢房
老大!」
張心寶受辱學乖,再怎麼不甘心也得忍下呻吟道:「我一貧如洗,身無分文。」
囚犯一呆,向他啐口痰道:「操你媽的!跟老子咬文嚼字?沒錢?少不了你一
頓『殺威拳』!」
話畢,他使個眼色,從四面八方擁上十幾個犯人,對張心寶拳打腳踢,毫不留
情,好像將關在牢房的一股怨氣,全部都發洩在他身上。
刻下的張心寶不明狀況不敢還手,只有抱頭挨打的份,身上舊傷又滲出血水來
,但是體內潛在一股真氣如浪濤澎湃;而意念到哪個部位,便抗拒加諸身體的挨打
力道,有如蚊子釘咬一般,癢癢麻麻並不覺痛。
這一發現真讓張心寶喜出望外,想不到《九死魔訣》真氣奧妙如斯,但不能不
裝窩囊叫痛,以減輕囚犯的戒心。
兩名囚犯搜起他的身來,不約而同一愕道:「他媽的!真的一個銅板都沒有?」
高頭大馬身材的囚犯,對著左側牆角一名中年滿臉髯胡的老大恭聲道:「劉頭
目,這小子搾不出油水,咱們今晚不就沒有老酒喝?」
劉頭目敞胸露背,懶洋洋地斜躺牆角,明顯的看見他胸前刺著一隻小烏龜,也
不知代表什麼。
見他拍一拍胸膛烏龜道:「老子是來頂罪的,有這只漂亮的標緻當靠山,還怕
今晚十五月圓沒有好酒好肉可以吃?叫這個楞小子給我捶背!」
張心寶被四名囚犯抬著四肢丟到劉頭目的身邊,命其捶背。他心有不甘卻又無
可耐何,暗自生氣實在沒用,便將一股怨念集中雙拳,在劉頭目的肩膀用力敲下去!
」哎呀——「劉頭目慘叫一聲,七孔噴出鮮血向前撲倒,一動也不動地趴在地
面。
突來變化嚇得張心寶傻眼瞪著高舉而忘了放下的雙拳,同牢房的三十幾名囚犯
急忙過來探看劉頭目,將其翻身過來,好像觸摸到冰塊一樣打了個寒顫。
死了!劉頭目全身僵硬暴斃而亡,渾身竄起絲絲白煙,散出有如初雪融化般的
寒氣,引起一陣騷動。
那名高頭大馬的漢子狐疑的眼光瞪著驚慌失措的張心寶!訝異脫口道:「你…
…是你打死了劉頭目……這怎麼可能……」
大家瞧見張心寶一副骨瘦如柴渾身膿臭的可憐兮兮模樣,打死都不會相信!因
此七嘴八舌爭論起來。
張心寶開始學會如何保護自己,便蜷曲在牆角發抖,佯裝出一副可憐無辜的模
樣人。
大漢喝聲制止諠譁,神色緊張道:「糟糕了!『丐幫』的『青衣門』『玄龜堂
』劉頭目在江湖上也算一個二流角色,怎會突然離奇死亡,咱們等一會兒怎麼向獄
吏交待?」
這麼一說,大家神色凝重起來,皆面面相覷,最後將眼光全部集中縮蜷在牆角
發抖的張心寶,個個發出獰笑。
張心寶再笨也知道怎麼一回事,暗忖自己倒霉透頂,若是頂下罪來,豈不是有
坐不完的牢?
大家七手八腳將劉頭目的七孔血水擦拭乾淨,再把屍體往牆角的張心寶一丟,
各佔一角落若無其事的裝睡。
完了!讓大家一口咬定後果不堪設想,但是自己又能如何?被營救外出的期望
一下子又破碎了。
他傻乎乎地望著乾瘦的手掌,根本不相信有這種能耐殺死人。氣得用雙掌在堅
硬的石砌地面「噗!噗!」拍打,卻在石塊上印著深有一寸的掌印。
這次他又嚇呆了!忙用手掌用力去摸撫掌痕,竟然抹得掉!趕快搓揉石屑忙填
補凹陷地方,輕輕一按復平,總算不留太離譜的痕跡。
整座囚室只知道張心寶怨氣難消拍地洩恨,沒有人去理會他,因為這是一種很
自然的行為反應。
第一次誤殺死人的張心寶心裡十分難過,如蝦弓般的蜷匍於牆角,腦袋昏沉疼
痛欲裂,忍不住在斷續呻吟中昏厥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
兩名獄卒各提一籃盛滿的豐餚來到牢房外頭,只見囚犯紛紛嚷嚷:「互毆殺人
啦——」
整層的三十幾間牢房關有一千多名囚犯,聞聲起哄鼓躁。
出了人命這還得了!
兩名獄卒臉色數變丟了竹籃回頭就跑,猛拍著鐵門大叫求援。
鐵門一打開!衝出了四名獄吏以及八名獄卒,個個睡眼惺忪手掣明晃晃刀劍咒
罵不休,一般輕刑犯牢房怎會出了人命?
帶頭的獄吏命獄卒打開牢柵,持刀劍的八名獄卒殺氣騰騰一字排開,其中兩名
獄卒一個箭步便在牢房內一群蜷曲牆角的囚犯中,拖出那個高頭大馬的漢子,押到
獄吏面前用刀柄猛敲其肩膀,痛得他癱倒地面,再用刀面胡亂拍打,刀光劍影明晃
晃中,看起來好像是用亂刀將他砍死的嚇人模樣。
這般殘忍兇惡的先聲奪人氣勢,確實發生功效,嚇得整層牢房不再鼓躁而噤若
寒蟬。
獄吏早已從昏暗中瞧見牢內劉頭目挺屍牆角,旁邊蜷曲一團高大人影,好像痛
苦蠕動著,並且呻吟不斷,便心裡有數,故意冷冷大聲盤問道:「操你媽的牛大呆
!這個牢房平常不是劉頭目最罩得住嗎?怎恁地被誰給打死了?」
牛大呆匍匐地面如一條狗般的喘息,不敢抬頭囁嚅道:「稟牢頭……是給剛進
來的新人張心寶打死的!」
這話引得一群獄吏獄卒臉露錯愕,轉為哄然大笑;因為大家都得了好處,故意
輪流整治他,再過幾天便放出獄了,怎麼竟又栽到他的頭上?
牢頭用似笑非笑的詭異表情,一腳踏著他的腦袋當小凳椅般蹲身下來,惡狠狠
地瞪著道:「什麼!這個骨瘦如柴的張心寶竟然有此能耐打死壯如一頭牛的劉頭目
?你在騙鬼啊!很有可能是你為了爭牢房老大而將他打死的吧!」
牛大呆臉色槁灰渾身發抖,知道囚犯互毆至人於死是唯一死刑,得打入下層死
牢,或者當場格殺勿論,慌忙解釋道:「大人冤枉啊!牢房的人全部看見了!並非
小的說謊。」
一間牢房發生事故,獄吏盤問囚犯,不是裝聾作啞,便是少有一句真話。這是
犯人之間有個老大擔待,是一種監牢陋習文化!要不然可吃不完兜著走。
獄吏也心知肚明,又不得不故意問道:「你們都看見了張心寶行兇?」
大家皆異口同聲指責張心寶不是,真是千夫所指無疾而終,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了。
獄吏雙眼詭譎蹶嘴笑得十分邪惡,喃喃自語道:「嘿嘿……真是一頭大『肥羊
』……來人啊!快將張心寶拖出來,要他招供認罪!」
如果這麼承認?畫押,生死便全部掌握在獄吏手上。這個年頭可以狠狠敲上一
筆,可要其家人傾家蕩產,拿錢買命。
兩名獄卒樂得合不攏嘴!這下子沒有肉吃也有湯喝,快步進牢房走到劉頭目屍
體前,望著張心寶縮蜷一團的身體,出手便要擒拿逼供。
料不到,他們一碰觸張心寶的肩頭,就好似被電通般叫痛。一股真氣竄進七經
八脈若洪流突然爆發,凝聚五臟六腑澎湃撞擊,一下子便如滅頂窒息之感覺。
噗——噗——兩名獄卒的胸膛爆開!胸前肋骨暴突翻捲開來;心、肺、胃、大
腸、小腸、肝臟等血淋淋地噴落滿地,屍體僵硬凍結,依然站立。
此景令人望之觸目驚心!
不過,更教人毛骨悚然的恐怖事情發生了。
忽聞蜷曲牆角張心寶,如從地獄飄然而出的聲音,用著寒森刺骨聲調唱吟道:
半聖半魔稱邪神欲界歸真大魔尊天下無敵靈幻殺乾坤獨步復風塵魔音嘹亮,有如一
片陰沉的低壓氣流,迴盪在整層監獄裡面,囚室內功體弱者已然頭痛欲裂,翻滾於
地上哀嚎不絕,紛紛勉強的連滾帶爬奪門竄逃。
四位獄吏及十名獄卒,為強烈音嘯及氣勁震得好像倒地葫蘆般滾成一團。
驚見,魔尊張心寶甦醒過來,半聖半魔的猙獰面貌實在恐怖,尤其變化之後的
身長九尺魁梧高挑身段,卻瘦得胸前肋骨於呼吸間根根可見,猶更嚇人。
一屁股跌地的牢頭獄吏驚顫顫直指道:「你……是人是鬼……不!是魔鬼……」
魔尊張心寶雙眼殺氣熾盛,從齒槽間迸出冷若寒冰的語調道:「你們折磨本座
的肉體,侮辱踐踏『本尊』的人格,卻不殺死『他』,反讓其潛伏聖性頑強抗拒,
你們全都必須為此償命!」
這般凜烈殺人氣勢,早已嚇得十四個人魂飛魄散,根本聽不懂狀似魔鬼的張心
寶在說什麼,只聞必須償命便往兩側逃命而去。
魔尊張心寶雙肩一晃,頓似鬼魅離地飄掠,在空間狹窄的走道中,雙手交互出
掌,一掌一個,獄卒及竄逃的囚犯,如被拍爛的西瓜般骨肉橫飛,濺得牆壁處處血
跡斑斑,慘不忍睹。
魔尊張心寶兇性大發,殘酷追殺竄逃之人。
這層監獄三十幾間牢房的囚犯親眼目睹,他有如一頭洪荒巨大野獸出閘,把人
一個個活生生撕裂慘死,皆嚇得膽顫心驚蜷躲牆角,唯恐也遭受池魚之殃。
不到盞茶時間,獄吏、獄卒、囚犯共三十八人全部死狀異常淒慘,無一全屍。
魔尊張心寶回身轟破鐵門往下層開去,逢獄卒便殺,連闖二關直找到「摘星手
」陳信驥為止,並且殺光其室友。
剩下老偷兒陳信驥一人獨處牢房,當他一見魔尊張心寶殺人的手段不留全屍,
十分殘忍,並且武功高強,長相獨步武林,便憶起曾聽聞江湖最近崛起的這號人物
——邪神。
陳信驥正逢煞星當前,驚駭欲絕,為保老命,使出腰巾絕技,凝勁貫注丈長腰
巾如鐵棍,直往魔尊張心寶胸前傾力一擊。
怎料魔尊張心寶伸出左手魔爪一把攫住棍巾,使他無法再逾越雷池一步,而且
發出一股旋迭真氣吸住他的內元,讓其雙手握棍巾好似燙手芋頭,甩也甩不掉。
陳信驥發覺內元不斷流失而瞼色慘然,苦苦哀求道:「老前輩長相獨步武林…
…必是一夜之間……殺光『幽冥魔教』一千多人,轟動武林……家喻戶曉的——邪
神!咱們近日無怨遠日無仇……請您收功饒命……找上晚輩……不知有何賜教?」
魔尊張心寶獰笑一聲,攫住棍巾的魔爪一旋,便將丈來長的棍巾碎為粉壅紛飛
,功力無儔勝過陳信驥不知有多少倍算。
當陳信驥被震裂雙掌虎口,血流涔涔,還沒回神叫痛時,一團黑影已然攫住其
脖頸往上一提,整個人懸空撞上牆壁,差點窒息。
魔尊張心寶將他瘦小身子如攫待宰的小雞懸掛牆壁,雙眼金睛一閃詭譎,冷冷
說道:「本座便是邪神!與你交好的張心寶呢?」
陳信驥老臉窒息般通紅,雙腿亂踢「咿呀……」滾在喉嚨間根本講不出話來。
魔尊張心寶用力將他摔倒在地,讓他喘息片刻。
陳信驥聽其關切的語音,好似那個憨小子張心寶的親人一樣?但是又怎會知曉
兩人的交情?
他做夢都不會想到魔尊張心寶就是聖魔同體;因為容貌、體態、身高、無一處
相同,只有半邊的聖潔面貌有幾分相似,於這種生死交關的情況之下不容得他深思。
「張公子……已被獄卒提走……邪神老前輩晚來了一步:…但不知您與張心寶
是何交情?又怎會知曉他與晚輩通好?」
魔尊張心寶淡淡的說道:「張心寶是本座這個世上的唯一牽掛的親人……本座
又不想讓他知道……有我這麼醜陋的親人在世……希望你能教導他一些江湖經驗…
…本座會在暗中保護你們……」
陳信驥一呆,料不到殘酷的殺人魔王,也有親情的善良一面。
暗自心裡嘀咕:那個憨小子張心寶竟不知情,有這麼一位驚天動地的親人?可
見其喪失記憶以前必有不平凡的身世。
「張公子現在不知關在那一層牢房……晚輩定會照顧他!」
魔尊張心寶詭異獰笑,一指點在他的「氣海穴」,使他打個寒顫傻愣當場。
但是他氣運丹田卻發現並非被廢武功,只覺有一顆如珠大小的寒氣潛伏,而且
能夠凝意駕御,周遊全身,大感疑惑不解。
「邪神老前輩……這是為什麼?」
魔尊張心寶冷冷道:「這顆『寒珠』是本座用一成的魔功凝氣化珠,一則能與
張心寶靈氣相通;二則能在你遭遇殺身之禍時,保命之用,玄奧無比到時方知;再
則如果不謹守我們這次會談秘密,或者背叛本座,便將爆裂你的五臟六腑,於瞬間
淬死!」
陳信驥憂喜參半苦笑連連,但受制於人,還能說些什麼?魔尊張心寶金睛閃熾
,異常嚇人,好像視透陳信驥心思,令其打個冷顫不敢心存僥倖。
魔尊張心寶輕喝一聲:「你注意看!」便大展雙臂向上畫圓弧,兩掌捏著劍指
點在頭顱兩側的「太陽穴」,凝氣吐吶,又喝聲道:靈犀一光!魔鑒顯像!
奇跡乍現。
霍然之間,從眉心射出一道強烈光束照在地面,迅速擴展為一股光亮幕帳,緩
緩凝聚六個一尺大小的人物出現,竟然是張心寶、紅姑與四名大漢對峙,一舉一動
栩栩如生。
嚇得陳信驥真對魔尊張心寶的玄奧武學,佩服得五體投地;世間上竟有這等玄
奇武功?卻不懂其中內容之用意。
魔尊張心寶冷然問道:「這是從張心寶的記憶神識體顯像出來,這四名大漢便
是綁架之人,其中的女子就是張心寶的妻子紅姑。你注意那名為首的大漢,他手摯
一塊銅牌代表是府衙密探身份。你可知道這塊銅牌的真正來歷?」
陳信驥搓揉老眼道:「邪神老前輩……銅牌太小了……看不清楚!但是府衙密
探皆用木牌……肯定這四個人是假冒的身份!」
魔尊張心寶興奮又道:「你再看清楚一點!」
話畢,其他人瞬間隱去,又將那名持銅牌之人抹去,只留下銅牌。然後銅牌逐
漸變大約有尺來寬,看得一清二楚。
陳信驥一舔乾唇亢奮搶著道:「邪神老前輩您看!銅牌上面清晰畫有一隻玄龜
,上端浮雕『青衣門』三個字,其背後必然也雕有『丐幫』兩個大字。原來是丐幫
『青衣門』專門開妓院的『玄龜堂』,是這些人搞陰謀,誣陷張心寶坐牢!他的妻
子紅姑可能被逼下海接客……也說不定兇多吉少。」
一切真像大明,銅牌幻影倏然消失。
魔尊張心寶殺機大盛,狠狠地道:「你與小寶出去後再仔細查探清楚,本座定
然殺盡丐幫……為自己……不!為自己的親人報仇!」
陳信驥聞言打個寒顫脫口道:「丐幫號稱天下第一幫,若要屠眾十餘萬人……
不就血流成河,成了武林浩劫!尤其掌門幫主『八方神龍』郭金堂是絕世高手當代
大俠……」
話說到此又打個冷顫止住;他一望魔尊張心寶恐怖面貌殺氣騰騰模樣,不敢再
繼續說下去。
魔尊張心寶一副睥睨天下之姿,縱聲桀桀大笑道:「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語音旋畢,便一指點昏老偷兒陳信驥,挾在腋下,掠身而去。
魔尊張心寶逢前來圍捕的獄卒就殺,開啟死牢放出囚犯,又回到原來的那層監
牢,運勁五指如刀的魔爪撮成手刀,一一斬斷鎖牢房的鐵鏈放走囚犯,帶頭破鐵門
衝出監獄,殺得百名駐守的元軍望風匹靡無人敢擋。
死牢囚犯中有十來名紅頭巾叛軍的頭目,向著魔尊張心寶磕了三個響頭表示救
命之恩。
他根本不予理會,放出死因的原因只是要引起逃獄騷動,不想留下張心寶幻化
成魔的破綻,於是挾著陳信驥消失在夜空之中。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藏匿妓院】
老偷兒陳信驥醒來時已經日上竿頭,卻發現身處一間陋室,除了右側是新砌的
泥牆外,一無所有,左邊竹床張心寶躺在那裡昏厥不醒人事。
咦!那位邪神不見行蹤?卻救出了張心寶,理應過去探視一下。說不定他的親
人邪神在暗中覷覦,如果怪罪下來,豈不老命不保?
陳信驥走去床邊,伸出二指按住張心寶的脈博,好像觸摸到冰棍,嚇得手掌彈
開,趕忙再伸指在他的鼻前探得一些溫暖氣息,方才放心。
「張公子……快醒過來!咱們脫離死牢啦!」
張心寶在昏睡之中為老偷兒陳信驥吵醒,慌忙一個翻身下床環顧四周,神色一
驚脫口道:「怎憑地回到家裡?妻子紅姑呢?趙岳父大人呢?陳老前輩好大的本事
,竟能帶我逃獄?」
一連疊問,滿腹懷疑。
陳信驥撫著山羊鬍鬚,一臉笑呵呵狀似輕鬆,矇騙道:「傻孩子,有人劫獄…
…不就乘混亂中逃亡嘍!」
張心寶感激落淚,匍匐地上磕頭,感謝救命之恩,使得陳信驥既羞又愧,卻不
能告知是其親人邪神大顯魔威破牢而出,自己才是被救之人。
他詰問的口吻十分客氣道:「張公子……有位『邪神』老前輩……您認識嗎?
聽說是您的……親戚,又是哪種親人?」
客氣的口語反使張心寶覺得怪異,反而心中不踏實,脫口道:「陳前輩就叫我
小寶吧!這麼稱呼反覺得生疏。這位『邪神』好像與我有點親暱關係……但是什麼
親人……就不知道了,因為我已喪失記憶……」
張心寶當然隱去「邪神」在那面牆壁留字贈《九死魔訣》武學秘笈的事情,因
為自己也搞不清狀況,免其追問起來,還真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這麼一講卻使老偷兒陳信驥心知肚明,更為確定,便不再去深究,打算幫助其
恢復記憶,免得一生糊塗下去。
陳信驥打定主意又問道:「以後你也別叫我什麼前輩後輩的,叫老哥就行,我
也認了你這個忘年之交的小老弟。這裡就是紅姑收容你的家嘍!老夫先找一件趙老
頭穿的衣服換去囚衣,你也必須如此。」
張心實喜出望外,欲再磕頭認這位老哥時卻被他親暱挾起,連忙帶他到趙泗水
的房間,卻發現屋內已被翻箱倒櫃,一地的春、冬衣裳灑落地上,兩人就地換裝,
整理一下,恢復原狀。
張心寶刻下發現自己的東西不見了,脫口道:「糟了!我依稀記得隨身的衣服
及幾張紙鈔不見了,欲追查失憶前的一切身份證據丟失,真不知怎麼辦?」
陳信驥認為此事事關重大,卻自信滿滿拍胸保證道:「小寶怕什麼?我已經知
道誣陷你的傢伙是屬於哪個幫派,咱們可以追回,順便報仇!」
張心寶憂心仲仲眉頭一蹙道:「既然老哥已查出是誰陷害予我,報不報仇在其
次!最主要是討回妻子紅姑以及岳父大人一家團聚。」
陳信驥十分訝異小老弟張心寶心懷慈悲不記仇恨,但顯得十分懦弱,該如何立
足江湖?與其親人「邪神」殘暴不仁的性情,簡直是天壤之別,但不能說破「他」
欲毀滅丐幫復仇之事,只有報以苦笑豎起大拇指叫好。
「小寶!人人若都有像你這般不記仇恨的胸襟,豈不天下太平?雖是有大俠的
風範,但你處事太過仁慈,在這種亂世便成了一種致命傷了!」
張心寶習慣性地揉搓一下臉頰苦笑道:「老哥哥!我根本不想當什麼大俠,但
是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叫我去尋找兩名陌生人物,好像是與我的身世有關……」
陳信驥驚訝脫口道:「你的身世?為什麼不直接去問你的親人『邪神』?到底
是想找兩位什麼了不起的人物?」
張心寶摳一摳額頭茫然道:「親人『邪神』?他長得什麼樣子小弟全然不知,
但是潛藏在腦海中的兩名人物長相,有時候會浮上心頭,只知他們是姓鄧與姓江,
卻不知上哪兒去找?」
陳信驥笑出聲來,便將「邪神」長得半聖半魔的醜陋形相及魁梧身高詳說一遍
,接著歎息又道:「他的半邊聖臉與你長得十分相似,肯定是你世上唯一的親人無
誤。但是姓鄧與姓江的人物,於茫茫人海中該如何去找?」
「老哥!現在咱們怎麼辦?」
「很簡單!丐幫『青衣門』的份子最為良莠不齊,咱們便換個行頭潛在幫會裡
面,依老哥我的江湖經驗,不出三個月就能查出弟媳婦紅姑的下落,將她營救出來
。再說,藏身妓院我那個兇惡的老太婆也絕不可能找到。」
「老哥……丐幫可是天下第一幫,人多勢眾……咱們得罪不起……救回紅姑之
後,我便遠離此地不再回來。」
陳信驥瞪他一眼不高興道:「小老弟別看輕自己!老哥哥我可是名列武林的『
三隻手』之一,況且又有你的親人『邪神』做後盾,豈能弱了名頭?咱們是潛藏並
非單刀赴會去要人,就因你太懦弱了,才出此策!」
張心寶滿臉通紅,卻好奇問道:「原來老哥在江湖這麼出名!但何謂三隻手呢
?」
陳信驥一拍胸脯得意道:「這武林『三隻手』:排名第一的,就是『千蛛萬毒
手』殷道娘,是一名陰毒恐怖的變態女人,擅長用毒,行跡神出鬼沒,也是一等一
的殺手;老哥我排行第二,偷技天下無雙,獨來獨往,人稱『摘星手』,又叫老偷
兒;排名第三的是『閃電手』連鍵,是一名使用暗器的一流高手。」
講得興緻勃勃,卻擋不住肚子「咕嚕……咕嚕……」作響的饑腸轆轆聲,兩人
相視微笑,分頭找吃的,先祭一番五臟廟再說。
秦淮河畔南西依河一排櫛次鱗比的豪華建築,便是笙歌不輟、夜夜狂歡的高級
藝妓樓閣。
最大的一家「奼雲閣」,便是江南首屈一指的妓院。
望名知意:「奼」字代表女子初長有姿采,故少女為奼。表示樓閣中大江南北
貌美年輕的佳麗如雲,任君挑選,保證賓至如歸,一享艷福,讓君流連忘返。
所謂:妻不如妾,妾不如偷,還有偷不如偷不到的意境。
世間恐怕只有兩種男人能做到:一種是還沒出世;另一種便是死人。
這一家「奼雲閣」名聞天下、生意興隆的最主要原因,是其在後院另辟一處有
兩畝大的豪華江南庭院建築,築一道高牆與前院隔開來,專門供給達官貴人的寂寞
妻妾挑選壯男尋歡作樂,以及讓藝妓偶而玩男人的地方。
這地方有個威猛的名稱叫「龍騰閣」,顧名思義,到此尋歡的女貴客保證可以
有乘龍騰雲駕霧、飄飄欲仙的感受。
來往的馬車可以直接駛入庭院,並且秘密停於地道!前來尋歡的貴婦人可以上
密道直通房間,十分隱密而且安全,如果沒有預約還排不上場地。
這些女人可以從男人畫像的花冊上,去挑選中意的小白臉,由掌事老鴇領人見
面,會談片晌決定留宿與否,隔日一拍兩散毫不瓜葛。
雖然索費高得離譜,卻讓達官貴人的妻妾趨之若騖,一嘗過甜頭便流連不去,
爭風吃醋者大有人在。可見寵男除了十分瞭解女人寂寞心理外,床第功夫更是有一
套。
此處保密功夫一流,又因上至朝廷,下至門閥興盛換妻的傷風敗俗已臻極巔,
所以這座「奼雲閣」後院以服務女人為主的男妓院,成了公開的秘密,況且又是本
地太尉張士誠開的,一些曾戴過綠帽子的老爺當然惹不起,為了顧全面子,唯有休
了妻妾了事;因此前來尋歡的貴婦人,更加小心翼翼,但卻不滅性致,依舊預約苦
等,願與小白臉做個一宿野鴛鴦的美夢。
張心寶與老偷兒陳信驥兩人偽稱是逃難的父子關係,就是藏匿此處。老的做園
丁打雜,年輕的當馬伕載女客做接送的工作,雖比較有風險,卻賞錢頗豐。
這一個月來,張心寶養胖恢復原來模樣,顯得俊挺不凡;藉時常外出的機會,
按老偷兒陳信驥的吩咐,開始打聽「青衣門」之「玄龜堂」,同時增加江湖歷練。
晚餐過後。
張心寶與陳信驥兩人先進寬敞的通舖臥室討論事情。
「小寶!今天駕駛哪輛馬車?走哪條路線?」
張心寶蹙眉做個狐疑的表情道:「老哥!今天才第三次接手載客的任務。到現
在還沒有接到龜婆宋瑜娘的指示,是有點不同往常,可能這位女客人比較特殊吧?」
陳信驥捋撫山羊胡微笑道:「這個地方是全應天府最安全又神秘的藏身處,費
了三根金條買通龜婆宋瑜娘替咱們安排落腳處果然十分值得,早知道就不去窩在死
牢裡受罪。」
張心寶笑得開心道:「咱們才來個把月,我卻養好了一身傷痕,整個市集全是
良莠不齊的妓院,要找到妻子紅姑只是時間上的早晚問題。」
陳信驥一捋山羊胡作了古怪的表情,一拍他的肩頭,語氣吞吞吐吐的輕聲道:
「小寶……如果弟媳婦紅姑……被迫接客失貞……你還會要她嗎?若是死亡……你
將來如何打算?」
張心寶心情一沉,展露多愁善感的神色道:「老哥,事情因我而起,紅姑就是
成了妓女……我不在乎!會想辦法教她離開那種出賣靈肉的生涯……如果她死了…
…我會離開這個傷心地……浪跡江湖尋找時常出現夢中的鄧、江兩人……」
陳信驥老臉一皺,略帶生氣的口吻道:「小寶!你對妻子的感情甚深,老哥也
就沒話說了。但只能提醒你,現在年輕不懂事,若再勉強結合會造成雙方心理的疙
瘩,很難白頭偕老。紅姑若是給人害死了,你應該替她報仇雪恨,才是男子漢大丈
夫的行逕。依照江湖慣例,以命償命,以牙還牙的鐵訓,武林人士會支持你的,千
萬不要因為懦弱而讓人瞧不起!」
張心寶臉紅低頭,聲若蚊蚋嗡然囁嚅道:「紅姑只要還有命在,受點委屈……
我會加倍愛她……若是死了……便另當別論……但以我一個人的力量……如何去跟
整個丐幫斗呢?」
陳信驥聞言老臉一沉,恨聲咒罵道:「渾小子,死腦筋!寧給光棍打大傘,莫
給飯桶當軍師!你竟一點出息都沒有,怕死難道就不會死?整個丐幫有什麼了不起
,所謂理字雖不重,卻是萬人扛不動!事若求全無可藥,人非看破不能閒。誣陷你
坐牢、迫使夫妻離散,以及逼良為娼,本就法理所不容;當世有錢有勢的人可以控
製法律,但是卻操縱不了江湖人的熱血正氣及氣魄!」
張心寶一臉赧然道:「老哥別生氣……小寶一切聽你的就是了,大不了……拚
得一身剮,也敢將皇帝拉下馬。」
陳信驥臉色怒氣略緩,哼聲道:「這還差不多!寧可悔了做,不可做了悔,窩
藏在這裡雖然安全,卻不可學懶惰之人光說不練,就是燒餅做枕頭,還是會餓死這
種人。趁此機會,咱們非得揪出在幕後害你和紅姑之人!」
他講得義正嚴辭,字字擲地鏗鏘,實叫張心寶動容,心存感激。
話剛說完。
「咿呀——」一聲,遠處的房門被推開。
年約半百風韻猶存的管事龜婆宋瑜娘推門而入,順風吹來一陣濃厚的胭脂味道
,真會教人打個噴嚏。
身後跟隨的乾女兒名叫蔡金鳳,長得風情萬種,婀娜多姿,但是五官標緻的瓜
子蛋臉好像敷上一層冰霜,破壞了美感實在可惜。
宋瑜娘望著老偷兒陳信驥一拋媚眼,嗲聲嗲氣道:「哎喲!老子教訓兒子啦?
小寶可是既乖又勤勞,你這個老滑頭怎麼捨得罵他?奴家還真心疼呢!」
張心寶朝她恭敬作揖道:「瑜娘用過餐了?有事請吩咐。」
宋瑜娘呵哈呵啥,笑得如一頭老母雞,驚啼刺耳道:「你看!小寶就是講話簡
單扼要,又會體貼別人,院裡頭的丫鬟對他印象頗好,頻頻向奴家打聽,哪天給你
介紹個好媳婦,老滑頭不就能早一天當爺爺了?」
這個女人講話又急又快,好像連珠炮,然而卻是在「奼雲閣」暗藏鬥爭的三股
勢力中之一代表人物,有實質的影響力。
她翩然而至陳信驥的身邊,拉其衣袖好似十八歲的大姑娘般撒起嬌來,真教老
偷兒打個莫名舒爽。
張心寶當然懂得男女之間的情趣,卻料不到會發生在七十多歲的老哥哥身上,
於是回過身去,捂嘴忍住不噱。
蔡金鳳仍然冷眼旁觀不作一聲。
老偷兒陳信驥好似視女人如蛇蠍般皺著眉頭,但刻下卻不能得罪這個女人,還
需得到她的庇蔭,因為此地油水頗豐,連個小小的園丁都有人爭破了頭。
他冷冷地道:「宋龜婆!你已經五、六十歲的人了,別在孩子面前有所失態,
請放尊重一點!」
宋瑜娘雙眸異采,臉頰暈紅蕩著春意,柔情萬種的聲調道:「老爹多麼有男人
氣概!奴家守寡這二十幾年來首次遇上,在這種混飯吃的地方,猶顯可貴。」
她回身,從懷中取出一張字條,臉色轉為嚴肅又道:「小寶!今晚的貴客十分
特殊重要,特別派你按地址去接人,要謹守院裡的規定行事,別出了差錯;要是讓
別人捉到把柄,連瑜娘也承當不起!」
她麾下有二十名車伕,卻獨挑張心寶執行,可見對他十分器重,也表顯前來尋
歡的那位女客人身份尊貴。但是千萬不能好奇,曾有車伕為此好奇心而離奇失蹤。
蔡金鳳到此刻才輕啟擅唇冷然道:「這女貴客與我相同年紀。」
張心寶接了字條看過後,立即以燭火焚化,離寢室而去,使得宋瑜娘甚感滿意
,又轉身纏著陳信驥閒聊。
蔡金鳳好似司空見慣,連看都不看一眼,轉身掩門離開。
張心寶驅一輛豪華馬車,直往城南「雨花台」。
「雨花台」是城外平頂低丘,原稱聚寶山。相傳梁武帝時,雲光法師在此講經
,天降寶花如雨,故名。
太陽剛下山,滿天紅霞照得叢林如焰火焚燒,夏天傍晚蒸熱揮發的水氣裊裊飄
升,更增添炎熱氣息,使人有渾身黏膩的濕答答感覺。
張心寶來早了,這種悶熱天氣,又有纏在腰間的「一丈青」腰巾實在受不了,
便解下腰巾脫去竹編的大圓頂帽揭涼,輕鬆愜意地斜躺車伕座位等候。
車篷上插著一朵艷紅玫瑰為暗號,尋歡的女貴客應會自動找上門的。
遊客逐漸稀少,一片空地上本是停滿的馬車皆紛紛離去,叫賣小吃的攤販也開
始收攤,卻還不見女貴客出現。
收攤的小販處,忽然傳來一陣人人喊打的騷動。
好奇的張、心寶起身站在座位觀望,只見一位身穿滿是補丁破舊僧服的光頭年
輕和尚,兩手猛往嘴裡塞著饅頭蜷曲著身體趴在地上,任由三個小販拳打腳踢,卻
依然吞嚥個不停,實在可憐。
張心寶動了惻隱之心,卻犯了第一條院規——「途中不可離位」。
「住手!你們想打死人啦?」張心寶叫道。
三位小販一見是車伕不明事理就前來勸架,其中一名轉身握緊拳頭向著張心寶
怒氣沖沖道:「你懂個屁!像這種乞丐偷東西吃,就是打死了,差爺也不會干涉。
你算哪根蔥?竟敢上前阻止!」
張心寶一呆,忙揮手勸阻道:「這位大哥,不過是偷饅頭吃嘍,肯定是饑餓難
耐才會如此,況且又是出家人,你們連這點同情心都沒有?」
小販不屑的口氣道:「和尚?誰知道真假!這種年頭像他這樣的年輕人,隨便
剃個光頭穿件僧衣,騙吃騙喝甚至玩女人的大有人在。現在的和尚十之八九都娶妻
生子!受施主佈施供養田地來放租,個個吃得滿腦肥腸整天想玩女人,真的和尚會
來偷東西吃?你連這個道理都不懂?」
這麼一講卻使張心寶傻了眼,才瞭解當代出家人怎會淪落到這種程度?眉頭一
皺又道:「就算是假和尚偷饅頭吃,也不值一個銅板,由我來付錢吧!人命關天,
你們快別打了。」
一聽有人付錢,另外兩名揍人的小販便停手了。張心寶忙過去扶起年輕的和尚
,見其長得眉清目秀的,可惜當賊好吃懶做,不務正業。
他低著光禿禿腦袋,卻見頂門是有戒疤,依然猛吃著僧衣裡兜滿的白饅頭,還
真能吃。
三名小販把張心寶圍起來,嘴角噘起一絲不懷好意的笑容,其中一名晃一晃手
掌要錢道:「外地人!饅頭一個一兩,共十個十兩,快給錢!」
張心寶一愣傻著了!脫口道:「你們搶錢啊.一個饅頭才值一個銅板,怎恁地
漫天要價?未免太過份了吧!」
賣饅頭的小販賊惑兮兮瞪著大眼,擺出一副兇惡的樣子道:「我的饅頭是摻人
參粉做成的,一個一兩銀子是算少了你,再囉嗦不付錢就打得你趴地不起!」
張心寶氣憤道:「這是什麼年頭?你們吃人不吐骨頭,比小偷還狠,乾脆當強
盜算了,如果給錢還有天理嗎?」
他們一聽不給錢,便兇巴巴的揮拳圍毆上來。
怎料蜷扒地上的和尚一躍而起,揮手甩出了三個饅頭,奇準無比地砸在他們的
嘴巴,居然撞斷門牙,鮮血迸流;痛得哇哇大叫。
年輕和尚儼挺背脊,雖然一身百補納衣,卻如鶴立雞群,顯得氣勢不凡,簡直
前後判若兩人,似笑非笑戲謔的口吻道:「你們三個無賴,每人打了貧僧五拳三腿
,總共二十四下。貧僧就減半回報,其餘的就算是饅頭的費用。」
和尚伸展四肢做個伸懶腰動作,在張心寶眼裡看來,有如一頭猛虎乍醒盤據巖
頭,見獵物慾撲之態,真有威風凜凜不可一世之態。
和尚身法掠出,就風從虎、雲隨龍般的刮起一陣勁風,只見寬袍晃動左騰右挪
,周旋於三名小販身旁,便傳來一陣「啪……啪……噗……噗……」掌掌到肉,腿
腿加身的聲響。
打得三名小販鼻青眼腫慘叫連連,如見鬼魅般竄逃而去。
刻下的張心寶反而落個清閒,真是王羲之看鵝——消磨時間。
所謂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和尚武功高絕得令人飲羨。
一陣勁風刮來迫得張心寶衣衫獵獵作響,揍人的年輕和尚已到面前,笑吟吟地
合掌稱唸一聲「阿彌陀佛!」又道:「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小僧釋太古,曾遍遊
山川名勝古跡,卻少遇施主這般低賤身份又慈悲之人,不知您尊姓大名?住在哪裡
?請告知以便日後有機會圖報。」
張心寶也不敢把住所告訴太古和尚,便習慣性地搓揉臉頰推拖搪塞道:「我姓
張,住的地方和尚去不得!況且又沒有幫你什麼忙,說什麼感恩圖報的……在下可
擔當不起!」
話畢作揖為禮就要告辭,卻為太古和尚嘻皮笑臉橫身擋著去路道:「天下間有
什麼地方小僧不能去?就是上刀山下油鍋任得小僧去闖。其實是怕剛才小販集結一
群無賴向施主報復,小僧就送您到家為止吧!」
張心寶再度婉拒道:「我是人家的車伕,馬車就停在前面,尚有客人要載,憑
『奼雲閣』的招牌,地方上的無賴還不敢在老虎頭上拔須。」
話沒講完,便聞西側密林內一陣兵器交鳴人聲廝殺。
太古和尚聞聲臉色一沉,脫口道:「正主兒現身了,小僧還以為今日會守株待
兔空等一場。」
和尚掠身急忙而去,又丟了一串話道:「張施主咱們有緣,改天再去找你揩油
吃頓你的,小僧遊戲風塵,百無禁忌,哪裡都去得!」
密林內的兵器交鳴及廝殺聲逐漸遠去。
張心寶暗歎江湖之大無奇不有,確如老偷兒陳信驥時常提起的江湖經驗;和尚
、尼姑、殘廢、乞丐、或奇裝異服等等之人,定要特別留意,皆是高手中的高手。
但料不到和尚與自己同樣年輕便練得絕頂身手,張心寶江湖歷練太淺,根本不
曉得太古和尚是當今年輕輩八大絕頂手之一。所謂的「無花留太古」這句詩就是暗
喻這名玩世不恭的和尚,如此無牽無掛遍游天下,教人羨慕得緊!
他回馬車繼續枯等,等到太陽下山,依然等不到女貴客,便點個燈籠掛在車頂
上,照映那朵鮮艷玫瑰暗號,免得對方看不見。
不到盞茶功夫。
剛才兵器交加「鏗鏘!」之聲,又由遠而近傳了過來,相距五丈之遙。
張心寶熟稔的控馬手法不令馬匹驚慌嘶嗚,忽見密林中竄出了三名幪面人,全
身黑黝黝勁裝;從其玲瓏浮凸身才便可清楚看出皆是女兒身。
但是她們個個幪面,連雙手都帶著手套,緊握著一柄薄窄三尺六寸的開單刀彎
刀,於夜色下顯得如一泓清水而迫出寒森殺氣,冷得直叫人打個寒顫。
張心寶再笨也看得出她們的兵器不是出自中原。這種刀的刀鋒薄如紙,刀頭略
為上翹直至刀身,好像是被劃出的優美典雅弧度,刀鍔圓型,刀柄特長雙掌攫住還
有多餘盈尺長度,配上犀利無比的鋒芒,簡直是一種完美無瑕的藝術品。
也感覺得到這種輕巧薄窄弧度略彎的鋒口收入角度極其微妙、刀身堅挺,運刀
的角度和力度由功力深者揮劈,將有足以斬裂虛空之霸氣與速度。
從密林處再掠出三條人影,便將這三個幪面人給堵住了。
其中一人就是剛才追去的太古和尚,卻神色凝重一改嘻笑常態脫口道:「小心
!『女忍者』的東瀛武士刀出鞘了!」
原來這種兵器叫「武士刀」?在腦海中好似浮出一點喜好薄窄劍刀的記憶即隱
,名稱挺有一股寧死而威武不屈的味道,張心寶心裡這麼想。
在太古和尚的左側竟然是一位絕世風姿姑娘,好像不食人間煙火般,身形纖美
修長,盈盈蓮步,優雅無比。
她深深吸引張心寶之處,在於一雙秋泓般清澈無盡的眸子,尤使人心動的,是
其眼中蘊藏著一種難以形容的平靜深遠,又充盈睿智之感。
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還不施胭脂,一身很普通的帛布白衣,但卻有一種用世間
最華麗服飾也無法比擬的聖潔氣質。
張心寶被她好奇地一對明眸給瞪著,不知怎的,心臟就不爭氣地卜卜狂跳不歇。
再望她左側的一位年輕人,見其一身絲綢的高貴服飾,襯托他的英姿煥發,尤
其背後的一柄鑲嵌寶石的華麗寶劍,更表顯其不平凡的身份。
一種自悲自憐的感覺,從張心寶的心中油然升起。
一身麗服的俊挺年輕人寶劍出鞘倒摯劍柄作揖,溫文儒雅道:「在下武當派俞
鐵乾有禮了!請你們留下『忍者紅榜』走人,免得大動干戈有傷天和。」
一身雪白帛衣的恬淡麗質美姑娘也手摯寶劍,聲音悠揚宛如空山新雨般:「是
的!俞大哥說得有理。我們泱泱大國人材輩出,豈是爾等東瀛『倭國』派遣密探『
忍者』所能顛覆的!」
太古和尚恢復玩世不恭的態度,一搏鼻涕一把甩丟地上,搶著接口道:「這把
條狀鼻涕就如小『倭國』一樣,這片大地便是大中國。數千年來外族融在這片土地
,早已歸化,你們『忍者』的陰謀不會得逞,乖乖地交出『忍者紅榜』滾回東瀛吧
!」
三名「女忍者」形成背對背的三角形向外對峙,面向美姑娘的女忍者幪面巾內
雙眼殺機熾盛,操一口流利華語,吟唱道:巉兒山寺裡,鐵乾欲為薪。
殘月疑山鬼,深雲隔美人。
無花留太吉,何草似靈均?
再弄虯技下;江南久望春!。
「你就是峨媚派閣深雲,他卻是武當派俞鐵乾,這個邋遢和尚便是少林寺的太
古『無花僧』。沒想到當今年輕輩高手一下子來了三個,倒要試一試你們的斤兩,
就在『武士刀』底下見功夫吧!」
語音甫落。
講話的女忍者將三尺六寸長的刀身架在右肩頭,她左邊的同伴把刀反轉倒握,
雙掌攫緊刀柄向右側緩慢推出,右邊的女忍者同樣以反手刀向左緩慢推出,形成一
種詭異的聯手刀陣,攻守俱備。
俞鐵乾、閣深雲、釋太古三名高手見狀皆心中一瞿,因初次與東瀛忍者交鋒,
一則暗讚她們能講一口流利華語,表示從小就被訓練準備潛伏中原,二則聯手的陣
仗非中原武學,難測其中玄奧。
可見「倭國」處心積慮進犯中原,已早有預謀,若不奪取「忍榜」全數殲滅,
真不知會有什麼後果。
五丈開外的張心寶凝氣集結雙耳,將他們的對話聽得十分清楚,自己也感覺訝
異,又接著左顧右盼四周環境,那名尋歡的女貴客怎麼還不來?希望早點離開江湖
中人爭鬥不休的殺戮場面,趕回「奼雲閣」覆命。
不過既然不見貴客芳蹤,反正閒也是閒著……不如靠近一點……觀賞這場將發
生的龍爭虎鬥,必然十分刺激!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忍者紅榜】
太古和尚率先動手,好似笨拙的一拳擊出,卻牽引附近的氣流旋迭呼呼生嘯,
剛猛的拳風迫人衣衫獵獵作響,直襲捲一名把武士刀輕靠肩膀,低著頭狀似沉思的
女忍者而去。
閣深雲左手二指輕持鬢髮儀態萬千,一擺纖腰掠身而出,卻右手掃劍直刺,凝
勁爆出千光百點的小氣旋,如星似火互相撞擊,產生耀眼煙花,十分炙熱,劍氣所
經之芒草瞬間化為灰燼,聲勢嚇人。
真料不到一位婀娜多姿的纖柔少女,竟然能催內力迸出如此陽剛氣,讓距離三
丈外匍匐而來觀戰的張心寶,嚇得停止前進。
俞鐵乾雙眼異采脫口讚聲道:「好個『九陽炎氣』已臻『凝氣化焰』之程度!
」
話一講完,他也不甘示弱地將寶劍高舉過頂,意透神聚輕吟一聲,劍尖晃動畫
個小圓,在圓圈之中爆出一道尺來長光束,爍動流轉滯之凝聚,以神鬼莫測的速度
直投過去,動作行雲流水,有若天成。
張心寶趴在三丈之遙的草堆中,將他們三個人的出招情況默記心上,暗愧不如
;卻在腦海中電閃的憶起那招「不死劍法」,不就一招三式剛好可以解危?心情便
好過一些。
這下子,就看這三名女忍者如何破招了。
太古和尚攻擊的鐵拳虎虎生風,已至低頭沉思女忍者的三尺距離,見其依然若
磐巖不動,判斷她閃亮刀鋒斜靠肩膀的刀勢,才露出尺來長,已失抬臂將三尺刀鋒
斬劈的先機,唯獨能采刀刀直切拳頭解危的招式。
右直拳是虛,左勾拳含勁「伏虎金剛拳」的陽剛力道,能碎巖破石是實,太古
和尚暗喜能將她一拳斃命!
因為三尺間隔的短距離,任你跳躍或者蹲身,都逃不出蓄勁以待的「伏虎金剛
拳」,此刻就是有神仙相救也來不及了!
太古和尚右臂直衝的鐵拳根本不必變招,因其快如閃電已經迫近她低頭沉思的
前額,彈指間便能轟碎其腦袋。
可見東瀛女忍者的功夫太弱了,不如當今武林年輕輩的八大高手之一。
拳風先到!撲得她突然仰頭,幪面巾上雙眼及嘴巴的三個孔洞,頓時因貫入氣
勁而澎漲,幪面巾裡面的眼睛好像睜不開般的緊閉,背面著月光,看來全是漆黑一
個模樣。
霍然之間——幪面巾孔洞的雙眼忽然睜圓,凝視著前方一尺即將擊碎前額的剛
猛拳頭,露出好像輕蔑的詭異眼神,並且投射出如炬光芒,殺氣騰騰瞪著,好像眼
前的拳頭就是即將得手的獵物。
這股殺氣令太古和尚心生一種莫名寒意,反而心虛暗忖是否太容易得手?東瀛
女忍者就只有這點道行嗎?
太古和尚神思電轉之間,擊出拳頭的速度略為之一頓——幪面巾下方的嘴型孔
洞忽然大大張開,竟然吐蜷出舌頭,紅色舌蕾包纏著一根銀亮吹筒,十分搶目。
「咻!」
如毫毛般的一撮銀針從口噴出,數量竟有十根,根根針尖泛黑,可見含有劇毒
,飆射向太古和尚迎面而來的拳頭。
太古和尚臉色驟變,連一聲「卑鄙!」都卡在喉嚨間尚未吐出,反應卻一等一
的神迅,硬生生將一尺距離的拳頭轉向下方,朝她的小腹擊去!
這麼一帶,連忙低頭俯衝閃過劇毒毫針,差之毫釐,便將命喪黃泉,真嚇出一
身冷汗;而這一拳去勢不減剛猛威力,若擊在女忍者的小腹上便要她穿肚破腸了。
他慶幸剛才的懷疑、心思令行動一頓,才能逃過一劫,扭轉生機反敗為勝。
變生肘腋驚見她的纖腰往後一縮,竟柔若無骨般往後挪去一尺距離,使太古和
尚剛猛的拳勁使盡,一下子落空。
更令人無法想像的危機發生!
女忍者挪移纖腰的剎那間,本是跨馬蹲姿的臀部本能的往前一拱,雙腿大張,
隱約地展現褲子裡頭緊繃的微鼓如蚌私處。
近距離間,真令大古和尚瞧得真確,瞬間臉紅火燙,還真怕瞧後會長出針眼。
連合眼不看都來不及的剎那間——女忍者卻「囈喔——」一聲,好像憋得太久
突然出聲。
若蚌陰門一陣蠕動!還真她媽的邪門竟會咬人不成?
竟然噴出毫針迎面而至!
太古和尚雖然百無禁忌,卻嚇得一頭冷汗,滿臉驚駭欲絕。
女忍者得意獰笑,好像告訴太古和尚,一切都在算計之中,今後你便在武林除
名!
生死一瞬間——「鐺……鐺……」
劇毒毫針居然射在一柄軟鋼製造的戒刀上。
原來太古和尚凝左掌含勁的「伏虎金剛拳」瞬間變招,抽出暗纏腰間的軟兵器
,直擋面門,躲過死劫。
太古和尚如蝦弓般暴然而退五尺距離,雙腳尚未落地。
一道刀光對著他光禿油亮的和尚頭斬至!
是女忍者輕靠粉肩的武士刀當機立斷,凌空劈下!
太古和尚迎戒刀一架,震得虎口發麻,刻下才瞭解東瀛忍者為求勝戰,除了拚
命外還不擇一切手段;而且知曉中原正派武林人士,不對女子的胸部、下陰出招之
禁忌十分瞭解,並能利用地形、地物、陰暗角度等等的利己條件,而觀微知著地運
用在武術上,陰毒又詭譎難測,實在令人驚心動魄。
女忍者的招數看似十分簡單,只有直劈、橫切、突刺、斜斬,竟將武士刀靈巧
、輕薄、銳利上的迅速優點,發揮得淋漓盡致,像一陣旋風的快,逼得太古和尚因
剛才大意錯愕之契機,迫其節節敗退,只有招架的份。
兩人從詭異交鋒到兵器互擊交鳴纏鬥,才不過十息呼吸之間,卻因太古和尚臨
機應變特強的能力,二次都從鬼門關前再拉回來,不愧武林八大年輕高手之一。
三丈外藏匿草堆中觀戰的張心寶捂起嘴暗中叫絕,真對東瀛忍者的厲害手段,
增長見識;這根本就是冷血無情的殺人武術,雖然難登武學極臻境界,卻是暗殺最
直接有效的格局。
難道東瀛的武術都是如此?為了求勝不擇手段?
張心寶的電念急轉之際,卻雙眼瞪著峨媚派閣深雲迸出的「九陽炎氣」一劍!
居然橫掃過那名女忍者雙手緊握的武士刀,「鏗鏘!」一聲便成兩斷,再從腰間將
其斬為二截,慘死當場。
可見她是用一柄上好的寶劍,並且恨極女忍者利用身體作為武器的無恥行為,
況且女人與女人的廝殺,不會去忌諱胸部或下陰,下手就更不留情了。
武當派的俞鐵乾也如同太古和尚的遭遇一樣,被女忍者的色相困擾,一失去先
機就被女忍者拚命攻擊,搞得險象環生,十分狼狽不堪。
因此兩個大男人皆會去注意她們的嘴巴及下陰,還真怕劇毒毫針不知什麼時候
又會噴射出來。
他們刻下如被女厲鬼纏身,漫天的刀影如靈蛇狂舞,招招奮不顧身與敵同歸於
盡、只攻不守的拚命打法,真是苦不堪言。
閣深雲乘機搜索死者的身體,卻一臉失望,張心寶便知「忍者紅榜」名冊不在
屍體之上。
閣深雲掠身加入戰局,才替他們解危扳回了劣勢。以三對二出招,連綿如雨勢
磅礡般的搶攻。在盞茶時間,便殺得兩名女忍者節節敗退,最後背靠著背喘息作困
獸對峙。
閣深雲、俞鐵乾、太古和尚三人將她們團團圍住,殺氣騰騰決定趕盡殺絕,免
其詭異武術及無恥的手段禍害武林。
還真不知「忍者紅榜」名冊上,記載著多少忍者隱匿中原,非得盡速奪取而全
數殲滅不可,要不然武林又徒生一場浩劫,可能嚴重至再次由外族統治江山。
一把戒刀及二柄寶劍匹練出三道凌厲無比的光芒!傾力襲捲至兩名女忍者身上。
她們逃不出漫天劍網之際,其中一名女忍者抱定必死決心,將武士刀當暗器!
飆射阻擋太古和尚直劈的戒刀,欲幫另一位女忍者突破一片生機。
她又把自身當作武器,讓武功最高的閣深雲寶劍貫穿,雙掌死命的緊握住刺進
體內的劍柄及閣深雲的手臂,令其無法動彈分毫。
此刻為首的那名女忍者,飛身踩踏同伴的肩膀,若一鶴沖天之姿彈高丈餘,腳
底下方剛好閃過俞鐵乾橫掃而來的三尺青鋒,受重創的女忍者頭顱卻被揮斷。
斷頭女忍者的頸部疾射一股鮮血正好噴灑得閣深雲一整瞼!雪白帛衣染得鮮紅
淋漓,狼狽不堪。
逃命的女忍者淒厲一吼!雙手摯武士刀,俯衝之姿匹練出一股寒森刀光,向著
剛架開兵器而顛步不穩的太古和尚,化成光束般身刀合一捆射過去,一副拚個你死
我活的凌厲氣勢。
獵獵的破空刀勢迫人肌膚欲裂,嚇得太古和尚靈機一變使個懶驢打滾,才堪躲
過致命的雷霆一擊。
為首的女忍者趁機朝張心寶躲藏的方向急奔而來,後方俞鐵乾及閣深雲緊追不
捨,翻身而起的太古和尚咒罵不停中掠身尾隨。
張心寶本是距離他們有三丈之遙,這麼一追逐便拉近了二丈,嚇得貼地不敢亂
動。
正當女忍者快被追殺危急之際忽爾從馬車的方向暴出二聲女人的急嘯,聲音中
清晰的可以分辨是一老一少,講著嘰哩叭啦的東瀛話,可見是前來支援的兩名女忍
者。
埋頭潛藏草堆中的張心寶雖然看不見前來支援的女忍者長得什麼模樣,卻對那
名老忍者的聲調,覺得十分耳熟,好像在哪兒聽過。
張心寶正在思緒電轉般搜遍記憶之際。
轟——轟——兩聲爆響將他震回當下,趕緊抬頭觀望二丈開外的情況。
真是嚇了一跳!怎麼揚起遮天蓋月的漫天黑色煙霧?便什麼都看不見了。
只聽見太古和尚、閣深雲、俞鐵乾三大年輕高手的斥喝連絡聲音。
「毒煙!」是閣深雲的嬌喝喊聲。
滾滾煙霾向外迅速擴散開來。
張心寶一聽是毒煙,嚇得爬起轉身就往馬車處狂奔,邊跑邊回頭看見伸手不見
五指的煙霾中,竟有二名幪面女忍者各分東、南方向竄逃。
剛才被圍殺的那名女忍者居然竄出煙霧,朝張心寶的身後狂奔。
閣深雲及俞鐵乾又分東、南方向追趕女忍者而去。
張心寶便使出了老偷兒陳信驥教會的「一丈青」腰巾絕技,一下子便纏住了前
面一棵千年的老榕樹,用力一收掠身上了粗大枝幹,向下方俯瞰。
那位朝自己同方向逃命的女忍者,竟然似一股溜煙般的竄進自己的車箱躲藏。
更妙的是,她居然拋出一枝玫瑰花落在車伕的座位。
居高臨下觀望的張心寶一呆,輕聲脫口道:「是約定的玫瑰暗號!女忍者怎會
到『奼雲閣』去偷漢子?」
他又看見太古和尚在黑漆漆的草叢中虎伏蛇行摸索敵跡,根本搞不清方向。
但是馬車上那盞點亮的燈籠,十分搶眼,遲早會找過去。
利用太古和尚摸索尋敵的時機,張心寶再拋擲出丈長腰巾,攀在另一棵大榕樹
枝幹,如猿猴般靈巧晃蕩而去,幾個起落就收了腰巾纏在腰間,坐上車伕座,舉鞭
拍馬臀驅車欲離開是非之地。
反正女賓客在車廂裡面,可以回去覆命。
馬車離開不到一里路程,見前方太古和尚阻擋去路道:「咦?張施主咱們又碰
頭了!怎恁地還在這個地方閒逛?」
話畢他就掠身上了馬伕座,朝四面八方目尋敵人。
張心寶鎮靜如恆策馬車狂奔,佯裝不解問道:「太古和尚你一身汗流浹背又在
忙些什麼?」
太古和尚一抹汗漬苦笑問道:「你是否瞧見一個幪面人,手掣一柄窄長的刀在
附近狂奔?」
張心寶機靈佯作驚訝大叫道:「什麼幪面人持刀!不就是強盜殺人嗎?剛才西
面方向,有一條人影竄進密林去,但不知是否如你口中所說的幪面人,我就看不清
楚了!」
太古和尚臉色驚喜,拍其肩頭道:「你是老實人!貧僧相信你。」
話聲未落,太古和尚就一個翻身掠出,朝西面方向的密林隱去。
片晌過後。從車廂內傳出一陣咯血咳嗽聲,幽幽沉重的妙齡女子歎聲道:「你
與那和尚很熟?」
張心寶一聽聲音即知是那名女忍者的問話,便拿出在監獄的那套裝聾傻癡,故
作不解回話道:「對不起!院規的規定是不能與女賓客講話,更不能探聽女貴客的
身份,請你見諒!」
車廂中的女人「嗯……」的一聲輕吟,聲音透著滿意口氣,便沉寂不出聲了。
張心寶快馬加鞭,直往「奼雲閣」方向狂奔而去。
「奼雲閣」後院是「龍騰閣」,沿著秦淮河的小支流畔建築,唯有一條道路通
行,路的兩側垂柳清幽,十分隱蔽。
門口六名護院把守,與一般藝妓樓閣的地痞混混截然不同,皆是師父級的人物
,全天候分三班輪替。
從「雨花台」載女賓客的張心寶駕著馬車回來,「喝噓……」一聲,將馬車嘎
止停於門口,等候護院師父的檢查。
六名護院師父例行公事的分成二組,一組三人警戒前方五丈方圓是否有可疑的
人或車馬跟著,另外一組俯身盤查車底是否藏人,始讓馬車通過。
馬車踢踏聲音迴盪在院內寬敞道路,兩旁百年松柏參天,於夜晚顯得特別陰森
,實則布有暗樁監視不下十處。
張心寶十分熟悉環境根本不以為意,將馬車駛進一層樓高寬的地下密道,地面
皆以石塊砌成,轉了幾個彎停於編號「丙」字的停車位,車位兩側用紅磚砌疊至頂
!
四盞燈燭火通明,地舖大紅毯,直上階梯通往樓閣內,既隱密又氣派。
張心寶下了馬車,在車廂門口作揖道:「到了貴客預約的樓房通道,馬車就停
在這裡,明天晌午就由另一位車伕載你離開,請你直接上去就會有丫鬟接待。」
「嗯……」一聲訝異及懷疑的回氣在車廂內響起。
厚重的布簾掀處。
原本是幪面一身黑色勁裝的女忍者,居然換好絲綢亮麗的華服緩步下車,使人
眼睛為之一亮。
這名女子豆蔻年華,玉靨之上五官清秀,皓齒朱唇旁二朵淺綴酒窩既迷人又顯
眼,尤其身穿開有四衩的背子分別在前後及兩腋,是當代的四襟繡芙蓉衽,兩邊黃
絹火襯,並用金鍍銀東帶束腰,顯得高貴豪華,十分美艷。
她的纖荑左手卻提著一個藍色粗帛布包裹,十分不搭調。
張心寶知曉包裹內必然是女忍者換下的黑色勁服,但不會笨得去說破。
這位女賓客的年紀很輕,若是平常來尋歡的女子定是富貴人家的小老婆,而且
她的丈夫必定年紀很老,於僧多粥少的情況下,不能滿足其性慾,才出來偷腥。
張心寶知道她當然不是!但為何到此辟室尋歡,其中肯定大有問題。
地道沿上而去的階梯有一幕垂地帷帳阻隔,裡頭的世界對一個車伕身份的張心
寶來說,就如同戴著面紗的新娘一般。
女賓客下車後很仔細地觀察垂首站立的張心寶,見他散出一股無法言喻的親切
感,一身粗布衣裳並不減其英姿煥然的魅力。
女賓客雙眸充滿狐疑異采,柔荑玉手伸出袖口拿出一錠小元寶嫣然道:「這是
賞給你的。」她一口流利華語說道。
張心寶謹守院規,不敢抬頭仰望女賓客,按規矩單膝胡跪,伸出手掌平放欲接
那錠小元寶。
女賓客冷然一笑,張心寶低著頭當然見不到她的表情,她忽然將手中的小元寶
按在張心寶的手掌心。
張心寶頓然感受那錠小元寶傳出一股重逾百斤的力道壓下來,機靈地不敢運內
勁去接,「哎呀!」一聲,他的手掌如觸燙手山芋般立刻甩開,那錠小元寶「叩!
」的一響居然摔得變形。
女賓客朱唇噘起一絲滿意的微笑,再丟兩錠小元寶滾落地上道:「你人很老實
,這銀兩是貧窮人家半年的生活費,你可得記住妾身這位大恩客嘍!」
「謝謝姑娘恩典……」
張心寶話沒說完,只見石砌階梯密道上面,蔡金鳳掀簾幕閃出,快步下石梯迎
著女賓客襝襟為禮後,伸手取其包裹,對著他道:「小寶哥,管事阿姨在她房間,
有事找你問話,此事攸關你往後前途陞遷,千萬別對外自誇嚷嚷出去。」
張心寶聞言迅速撿起地上的三錠元寶納進懷中,作個揖禮轉身便離開。
女賓客的臉色瞬間煞白,忍不住噴出一口鮮血,蔡金鳳神色慌張恭敬地匍匐地
面磕頭為禮道:「井子公主一路辛苦了,奴婢救駕稍遲請恕罪!」
井子公主親切扶起丫鬟蔡金鳳,端視了老半天,高興道:「咱們情同姊妹,快
別多禮了!以後別再稱呼我為公主,咱們一群姊妹潛在中原一同出生入死,我的中
原名字叫賴燕姬,沒有什麼特殊之處!」
蔡金鳳聲淚俱下哀傷道:「公主……你可是東瀛『鐮倉大將軍』——賴源誠主
公的嫡親骨肉……竟從小被棄養在『伊賀』忍者之鄉,專門受訓中原禮節,長大後
送到中原,如浮萍般到處修行『忍業』……奴婢實在為你感到氣憤不平啊!」
賴燕姬雙眸燃起一股憤世嫉俗的怨念,卻強忍壓了下去,淡然自若道:「唉,
我的親生母親是宮廷『御內』的低賤女忍者,當然受門閥公侯出身的貴妃所排擠,
女人的命運附屬在男人的身上,自古皆然,除了政治婚姻以外,便沒有幸福可言。
我寧願生活在忍者圈內,時常可以憶起慈母的宛容……」
蔡金鳳擦拭淚水,又激動得匍地哽咽道:「公主,你就安心的藏身此處……但
是實在大委屈了……奴婢現在的身份還是你的上司,以後若有不敬之處,請別見怪
……」
賴燕姬堅強道:「金鳳姊,以後必須公事公辦,才不會從你的神態中露出我的
身份破綻。揚名東瀛的忍者殺手團:男忍『歿煞組』與女忍『媚魑組』,已經潛伏
中原,若能成就霸業,咱們回國便能封疆裂土,揚眉吐氣了。」
蔡金鳳一臉充滿企盼,精神抖擻擦乾眼淚,忠心耿耿道:「屬下等會拚命達成
公主的願望!」
賴燕姬玉容散出一股強大的自信心道:「我的武功並非最強,但有你們這班忠
臣輔助,必定成功。事成後我不會虧待你們,大家回東瀛後共享榮華富貴。」
蔡金鳳臉色一抹憂愁即隱,強裝歡笑攙挾著賴燕姬公主步上階梯,雙雙隱於重
重簾幕之後。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樓閣艷遇】
玉骨那愁瘴霧,冰姿自有仙風。海仙時遺探芳叢,倒掛綠毛麼鳳。
素面常嫌紛宛,淡妝不褪殘紅。高情已逐曉雲空,不與梨花同夢。
張心寶匆忙洗個冷水澡,換去一身骯髒衣裳,刻意刮面修飾一番,顯得英姿煥
發。
他將離開寢室之前,遇到「摘星手」陳信驥喝得一身酒氣醉薰薰回來,強拉著
他的手好奇問道:「哇,小寶刻意打扮顯得俊挺,如果再換上一身麗服便成了公子
哥兒,莫不知會迷倒秦淮河畔的多少藝妓。」
張心寶聞言為之臉紅,習慣性地搓揉臉頰掩飾尷尬道:「老哥就別取笑了,是
管事宋瑜娘傳喚,我正忙著趕去!」
陳信驥「嗝!」的一聲,吐出一口酒氣薰人,舉臂搭在張心寶的肩頭,好像要
醉倒的姿態道:「這個臭婆娘老是纏著我不放……又常說你不是我這個醜老鬼的種
……咱們假父子的身份不知是否被她看穿……這個娘們可得防一防……」
張心寶不以為意將他抱起,快步送上床道:「老哥你先睡一會兒,待我見了宋
管事後,再將今晚於『雨花台』發生的一場江湖人拚鬥廝殺的故事講給你聽。」
老偷兒陳信驥躺在床上,醉言醉語道:「巧得很……我也有事告訴你……」講
完便醉得呼呼大睡。
蓋好被褥的張心寶快速掩門而出,懷著被管事招喚的榮寵心情,又是第一次能
進到「龍騰閣」內院的好奇心態,來到了庭院通道處。
守衛的四名護院師父皆認識張心寶,叮嚀他進去內院找宋管事時,沿途若看見
什麼事情,或者聽見什麼聲音,可別大驚小怪,千萬別多事只顧低頭直走就是了。
這麼一提,更增添他的好奇心,因為當世男人嫖妓或者三妻四妾本屬正常;唯
獨這裡是女人主動找男人尋歡作樂,真不知作樂是怎麼一回事?
他一進內院景緻煥然一新,光見櫛次林立一棟棟豪華無比的樓閣建築,就足足
呆立半晌,更何況內院寬敞到中間有一座畝大的人工湖泊,根本看不見另外一頭是
什麼景緻。
明月皎然,高掛中天。
卻見湖泊四周垂柳迎風飄飄,相映湖水鄰鄰漣漪,如織小舟穿梭其中,好似競
相於蔚藍湖面撈月。
船上紅男綠女戲水調情,鶯鶯燕燕之聲不絕於耳,又有管弦奏樂的靡靡之聲從
眾多的樓閣傳出,彙集在湖泊上空唱揚,更易牽引男女綺思情意,使人為之陶然情
醉。
張心寶為這般如詩如窒凰的景緻所吸引,不知不覺中沿湖畔石階小徑,走上了
一片相連樓閣處。
忽間第三間的樓閣傳出十三弦琴幽怨彈奏,如淒如訴,聲聲扣人心弦,並且融
合了悲傷但卻溫柔甜美的唱腔道:漠漠輕寒上小樓,曉陰無賴似窮秋。淡煙流水畫
屏幽。
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湘加愁。寶簾間掛小銀鉤。
園中花,化為灰,夕陽一點已西墜。相思淚,心已碎。
空剩馬蹄歸。秋日殘紅瑩火飛。
這股琴韻深深吸引張心寶,使他不知不覺來到了門口,把護院師父的叮嚀交待
當成了馬耳東風,犯了院規大忌。
琴音倏止。
傳來一股甜似蜜糖的女子聲調,淡淡道:「今晚你是第五個前來應試的男人,
在片刻時間內,若答不出妾身最後那首含有一個『字』的謎題,便請回吧!」
樓閣中女子文才確實不同凡響,莫不知是哪家書香門第嫁予高官貴族的小姨太
?或者另有來頭?竟以文會友,才同意琴瑟合嗚,引君入幕,也實在大挑剔了!
她竟把張心寶誤當成了籠男。
張心寶燃起了好勝之心,卻全無非份之想,也不須靠「那個」吃軟飯。在靈光
乍現的識海中,猜出了這個字,毫不猶豫地脫口道:「姑娘,是『蘇』字!」
樓閣中傳出一聲女子嚶嚀錯愕的聲音,沉默了一會兒,聲調又轉為羞澀又驚喜
,興奮說道:「公子才高八鬥,方短短的彈指間內即能解答出來,妾身十分佩服!
請解釋謎題再請進吧!」
張心寶不假思索回答道:「『園中花,化為灰』;這園中『花』朵『化』為灰
,變為『艸』『夕陽一點已西墜』。這個『夕』去一點變為『(注1)』。
『相思淚,心已碎。』那個『思』字心已辟,只剩下『田』。
『空聽馬蹄歸』表示『馬』空聽只剩蹄,就是『(注2)』。
『秋日殘紅螢火飛。』頭一個『秋』字飛去『人』只餘『禾』字。
將以上的殘缺部份字體加在一起,分明便是個『蘇』字!」
語音旋落。
(注1:「夕」字中間去掉一點,該字無法打出。
注2:繁體字「馬」中的「四點水」,該部首無法打出。)
樓中傳出一聲讚歎及輕脆鼓掌聲音。
張心寶落落大方推門而進,見到屋中女子卻給傻著了。
驚艷!絕代尤物!
這名靚女雙翦星眸似秋水媚波,媚意頻頻放送,梨渦淺笑露濕櫻唇,尤其唇邊
一顆硃砂美人痣,更有顛倒眾生之魅力;似雪白的膩肌!令人有吹彈欲破、搓粉欲
酥之感。
她望見張心寶一身粗布帛衣,並非「龍騰閣」內寵男的華麗服飾裝扮,杏靨神
色略為一愕,忽轉為雙眸異采,輕挪腰身,婀娜多姿推琴起身,舉起輕羅小扇斜持
抿笑,蓮步三搖,襝衽示禮,儀態萬千,確有傾國傾城之姿。
張心寶驚艷如斯,一時間又如呆頭鵝般愣立當場,好像失魂落魄般沒聽見她的
招呼。
她雙眸再迸射蕩人銷魂的異采,噗吭一笑,風情萬種地將輕羅小扇在他面前一
點,才使張心寶回過神來,卻窘得臉紅至脖頸,習慣性地雙掌搓揉掩飾。
她婀娜多姿地展露雪白柔荑玉手,舉壺倒杯茗茶,裊裊茶香令張心寶聞之心曠
神怡,又道:「公子貴姓?很少有人能立刻答出妾身的詩題。真令妾身為您的文才
傾倒!」
本是籠男應傾力巴結女貴客的倒茶行為,卻由女貴客來做,張心寶當然不懂內
院規矩,又藉喝茶掩蓋失態後,作揖敘禮道:「在下張心寶,多有失禮,請姑娘見
諒莫笑,不知您尊姓大名?」
她臉色忽爾一變,瞬間恢復平靜,只間一句話道:「公子……莫非不是院中的
寵男?」
張心寶訝異脫口道:「你……怎會知曉?」
靚女又舉小圓羅扇抿嘴,笑得得意道:「你們院內有個規矩,是不能問貴客的
姓名及出身來歷。你第一次見面就犯了大忌,又一身粗俗布衣,由此判斷應該八九
不離十了!」
張心寶摳一摳泛紅的臉頰,羞窘尷尬道:「姑娘慧質蘭心,在下只是區區個卑
賤的『車伕』身份而已。因被姑娘的琴韻及迷人的歌聲所吸引,不知不覺中就走到
了門口……」
她這次笑得如鈴聲脆響般地,更是開心道:「好個才高八斗、學富五車的『車
伕』!妾身這便在『龍騰閣』內破例告訴你我的名字——『饒曲柔』!」
張心寶將她的名字謹記心坎裡,卻應酬式的作揖客套道:「原來是饒姑娘……
在下身份實不足相配……請容許在下告退!」
饒曲柔看見張心寶為自己的艷姿動容,心中泛起一絲得意,卻見對方聽聞自己
的名字而無動於衷,一股失望之意又油然而生。
她忽爾撒嬌地輕舉小圓羅扇,輕拍在張心寶的額頭上,使其心神一蕩,湧起一
股酥麻蝕骨的快感,差點就腳軟,便順勢跌坐椅上,又愣著了。
饒曲柔興奮莫名道:「妾身自認閱人無數,但今晚卻是生平第一次遇上你這個
妙人、妙事!」
「怎麼說?」張心寶一呆問道。
「妙人是指張公子竟是聞琴音而至的『車伕』,且居住這種秦淮河畔風花雪月
的環境中,竟然不認識『饒曲柔』是何許人也;妙事是指張公子誤打誤撞地解釋出
妾身吟詩的謎底『蘇』字,簡直媲美當朝學士,有過之而無不及,又不想一親芳澤
,如柳下惠般不為色動,欲藉故離開,更難能可貴,實叫妾身為您怦然心動。」
張心寶赧然道:「不論姑娘是誰,你我本屬於不同層次之人。是我一時莽撞誤
闖,在下還有要事待辦,並非藉故離去!」
饒曲柔玉容忽轉哀愁輕聲道:「你若知道妾身的真正身份時,態度可能會有一
百八十度的轉變,定然不屑與妾身為伍吧?」
聞言滿臉不信,捧起茶杯品茗,張心寶好奇地脫口問道:「姑娘什麼身份……
啊,我又犯了院規!」
饒曲柔自我揶揄的聲調,可以聽出含有一股自憐、哀傷、無奈百味雜陳的心酸
經歷,苦笑道:「妾身原是一名藝妓!在世俗的眼光中,比一名『車伕』的張公子
身份,還要更低下卑賤!」
「噗!」的一聲,張心寶將飲在口中的茶水噴了出來,滲濕了一身。
張心寶一副打死都不相信的眼神瞪其上下,真不知接下來該說什麼安慰的言詞
林較恰當。
乾脆連連打揖說著:「失態……失態……」
饒曲柔自嘲道:「到這裡是能找回身為女人的那份尊嚴……不過卻無法彌補心
靈上的那份空虛……好像覺得更為失落……」
無意中吐露了心聲,使得饒曲柔容顏羞澀緋紅,雙眼水汪汪看著一旁只聽而不
答的憨厚張心寶,反覺得有一股教人怦然心動的莫名魅力。
這個男人讓自己有一份安全感,決定今晚就留他下來促膝長談,必有一段推襟
送抱的纏綿綺情。
饒曲柔起身蓮步輕移,停在張心寶的背後,用半敞的酥胸輕輕地挨著,又伸出
纖纖修長賽勝冰雪的嫩白雙臂挽其脖頸,喘息如蘭,散發出女人無比的溫柔體貼道
:「張郎……今晚陪我……」
張心寶肩頭一震,感覺背後饒曲柔那對高聳渾圓、充滿彈性的雙峰在晃動摩挲
著,透體一陣酥麻竄得心臟欲從口中蹦出。
她竟體蘭香溫柔貼體,有一種清麗脫俗中充滿含蓄的誘惑;然而她的雙掌在胸
前緩緩地撫摩,又是一種風情下的妖蕩形態,更將她的吸引力提升到一般美女無法
冀及的境界。
刻下的張心寶陶然情醉……這個女人熾熱的脂膩般玉掌滑進衣裳內,一寸又一
寸地往下摩挲移動,既溫柔又窩心……現在整個人好像初雪逢陽光快要溶化的感覺
。
與妻子紅姑光想趕快「那個」的粗魯行為……根本無法比擬……啊!紅姑生死
未卜,自己不能對不起她!
張心寶身處艷福中,突然想起妻子紅姑而驚醒過來,輕按著饒曲柔欲再往下探
的柔荑雙掌,發出一份惆悵若失的聲調道:「饒姑娘……別這樣……在下已有家室
了……」
饒曲柔不即不離嫣然道:「當今富豪家的老爺,哪個不是三妻四妾地又出來偷
腥?妾身還有許多的詩意要請教張郎……您的君子篤恭神韻,讓妾身一時情迷……」
語音未落。
「叩!叩叩!」
敲門聲輕響,隨後一名龜婆的聲音道:「貴客!李嬤嬤又帶一名飽讀詩書的林
公子前來拜會你啦!」
這一聲嚷嚷,把兩個人從欲將纏綿的情景中給拉了回來,趕忙整凌亂衣襟對坐。
張心寶臉色微變,忙飲一杯茶水壓下心頭慾火,脫口道:「糟糕了!」
饒曲柔一整鬢髮,冷然道:「李嬤嬤進來就是了,但請林公子離開,今晚不見
其他的公子哥兒。」
門外傳來一聲悵然若失的男人歎息,以及離開的腳步聲。
扉門打開,李嬤嬤背身掩門轉了過來,看見一身車伕打扮的張心寶竟然讓女貴
客替其倒茶,嚇了一大跳,十分惶恐不安。
李嬤嬤見他不是自己這一組的車伕,立刻老臉拉得馬長斥喝道:「憨小子,你
是個什麼東西!竟膽敢讓女貴客替你斟茶水……你不要命了?又是哪一組管事的車
伕破壞了院規?」
張心寶趕忙起身,低頭作揖囁嚅道:「小的是宋嬤嬤管事的麾下車伕,參見李
嬤嬤萬福……小的是因管事傳喚迷失了路,才誤闖……」
「滾出去!老娘自會找那個婆娘算帳……」
李嬤嬤口氣十分嚴厲,可見院內二名管事爭權,各懷鬼胎。看在饒曲柔眼裡心
知肚明實在無趣,忙替張心寶打圓場道:「李嬤嬤!今晚就由這位車伕陪我如何?」
李嬤嬤一呆,慌忙搖手道:「貴客千萬不可!這名低賤的車伕雖得您的青睞,
但是未經『寵男』訓練,如果伺候不周,總管怪罪下來恐怕無人敢承當後果……」
李嬤嬤一邊解釋又一邊私下揮手叫張心寶趕快離開。
他便朝饒曲柔作揖為禮,轉身快步掩門離去。
卻聽見樓閣內饒曲柔情緒不快地與李嬤嬤爭吵起來,李嬤嬤唯有諾諾稱是的份
,一再的解釋。
張心寶狂奔到湖畔,蹲身捧一把涼水潑臉清醒一下。正翻袖擦拭時聽見背後一
丈處,有三個人踩著落葉悉悉卒卒舉緩步欺身過來。
其中一人便是那位飲恨離去的林公子,喝聲道:「這個渾小子竟敢擋人財路,
打斷了我的買賣、破壞院規,就是打死了也不為過!」
張心寶起身瞧見三名寵男連袂氣呼呼而來,暗叫大事不好,這下子可能被挨揍
後再炒魷魚。
三個籠男二話不說,兇狠的拳腳交加就往張心寶的身上如擂鼓般直下。
張心寶曾被關進死牢受苦,就低聲下氣蜷曲著身體,暗運魔功內勁挨揍,雖然
如蚊子叮得不痛不癢,卻佯裝痛得呼天叫地,一個翻身抱頭鼠竄,像小癟三一樣邊
跑邊討饒,逃出了內院。
這下子欲見宋嬤嬤陞遷的希望落空,還真擔心會牽連陳信驥,一同被趕出江南
最隱密安全的「龍騰閣」。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探病報喜】
張心寶一身髒亂,躺在寢室佯裝渾身疼痛不堪的斷續呻吟,看得酒醒後的陳信
驥於心不忍,但寄人籬下又能如何?忽氣沖腦門大叫道:「小寶,那些生兒子沒屁
眼、專靠女人吃軟飯的寵男,竟然對你下手這麼重,他奶奶個熊!咱們就聯手揍回
他們,大鬧一場,操他個大不了離開這裡!」
張心寶一愣脫口道:「咱們離開『龍騰閣』……要住哪裡?」
陳信驥氣呼呼一拍張心寶的後腦勺道:「你就是這麼懦弱!難怪會被人欺負得
那麼慘,和你的親人『邪神』簡直是兩極化的個性,如今竟不圖振作,還想賴在這
裡?所謂男兒志在四方,哪處不能去!」
張心寶眉頭一皺露出憂愁神色道:「咱們離開這種隱密又安全的地方……若被
老哥的母老虎撞見,豈不修了?而且我的妻子紅姑毫無下落,因地緣關係,我怎捨
得離開浪跡天涯……」
老偷兒陳信驥聞言為之默然,扯斷了幾根山羊胡哀聲歎氣道:「你說的也是一
番道理,我那個老太婆實在太厲害了。但濫殺人命去練邪功遲早會受報應的,這一
、二十年來也不知是否還存活世間?」
話鋒一轉,神色興奮又道:「別理這個母老虎,今晚我遇上了丐幫『青衣門』
外圍的幾個地痞混混,與他們攀上交情,請他們一頓酒菜,藉暢飲之際不設心防,
順便把當時綁架你的四個人容貌說了一遍,查出了一點眉目。」
張心寶聞言,激動地緊握陳信驥的手臂,卻使其在無防範之下,痛得甩手哇哇
大叫,整個人愣在當場。
他撩袖伸臂居然有五根手指的明顯瘀青,心頭一震脫口道:「小寶你哪來地這
麼大的內勁?武林一流高手也不過如此!但是勁道如果不懂得去控制,很容易反噬
內腑蘊藏傷勢,時間一久便如油燈枯滅死於非命。」
張心寶刻下沒有心情去討論武功的事,忙打岔問道:「老哥先別管這個,誣陷
我及紅姑的四個人現在下落如何?」
陳信驥暫按下心頭震驚,眉頭一蹙道:「他們說帶頭的那個壞胚名叫『熊霸』
,是青衣門下『玄龜堂』的人,在秦淮河畔小有名氣,專門到鄉下買村姑推入火坑
!還真他媽的生兒子沒屈眼!但是聽說最近失蹤了。」
張心寶神色激動,憂心仲仲道:「這麼說……紅姑豈不受盡欺凌……身處水深
火熱生不如死……不行!咱們得想辦法救她出來!」
陳信驥臉色凝重,捋著山羊胡道:「當然要救!但是依紅姑平庸姿色又無半點
才華的情況來判斷……只可能會在窯子接客……但城內外的窯子數以千計分佈很廣
,找起來恐怕得多費時日……」
張心寶眼眶盈淚哽咽道:「可憐的紅姑……我再怎麼辛苦也要去找……」
陳信驥輕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有志者事竟成!老哥再去探聽,事情總會有水
落石出的一天。你不是要告訴我今晚在『雨花台』發生的事嗎?」
張心寶便將年輕輩三大高手圍攻女忍者欲搶奪「忍者紅榜」之事詳細說了一遍
,也自稱十分得意地使用「一丈青」逃離險境。
接下來又將內院間琴聲誤闖樓閣驚艷之事講了一遍。老偷兒見他講得一臉羞窘
,便知曾被樓閣中的女子欲強留過夜,原因還真他媽的會吟詩作對子?這個年頭還
是讀書人吃香。
「老哥,『饒曲柔』是誰?」張心寶傻呼呼地悄悄問道。
陳信驥睜大雙眼錯愕不相信地瞪著他道:「你是說……欲留你夜宿的艷麗女子
就是饒曲柔?」
張心寶見其神色訝異,也跟著大眼瞪小眼地,不解其為何有此一問,只是頻頻
堅定的點頭。
陳信驥老臉,十分可惜的嘖嘖鼓浪般搖頭晃腦道:「饒曲柔是秦淮河畔最出名
的第一『花魁』藝妓,聽說欲求一曲便需千金之便,更別談妄想一親芳澤。男人就
是這麼賤!得不到的反而趨之若騖,如蒼蠅逐臭揮之不去……江南的第一名妓真的
關起門來……要跟你『那個』?會不會看錯人了?」
張心寶猶豫一下道:「老哥,這些日子來,我除了公幹以外,便足不出戶……
但她自稱是一名妓女時我也嚇了一跳,還說離開這秦淮河畔根本不值一文錢……在
世俗的眼光中比我這名車伕身份還要低賤。」
陳信驥突然叫道:「糟糕了!她是李嬤嬤的客人,你卻擋其財路。咱們又是宋
嬤嬤的手下,這兩個娘們一向不合……嘻嘻,好戲就要開鑼了。」
老偷兒臉色轉為嚴肅又道:「這些都是小事一樁,你在『雨花台』所遇上的東
瀛女忍者潛入了『龍騰閣』不知有何企圖?實在令人擔心。」
張心寶忙問道:「老哥,擔心些什麼?才不過一個女人而已,其他兩名女忍者
還不是被年輕輩三大高手給殺了。我才擔心咱們會被掃地出門呢!」
陳信驥搖頭歎息道:「我二十年前曾經在沿海偏僻漁村,遇上一艘被颶風打翻
的東瀛商船,便被東瀛武士數十人奮不顧身搶救同胞的行為所感動,因此也參加搶
救行列,大家混得廝熟,才漸漸對『武士道』有一點瞭解。」
張心寶訝異問道:「老哥,確實經歷豐富,什麼叫『武士道』?」
陳信驥沉吟一下輕撫三羊胡道:「因為言語不通,大略知道東瀛『倭國』深受
漢、唐文化影響,最崇拜孔孟學說的那套君臣五倫之義,而轉為狹義徹底的愚忠思
想,其中一名年輕武士的譬喻令我深省。」
「什麼譬喻?」
「他說中國有萬里長城,東瀛『倭國』有『武士道』精神;萬里長城會被戰爭
毀滅,但是『武士道』精神永存吾族心中,千秋萬世。」
張心寶聞言沉默下來,思索其中之意。
陳信驥喟然長歎又道:「他還說,『忍者』為求目的不擇手段,根本不配稱為
『武士』。他們只是藩侯的爪牙走狗,排除異己的工具而已。所以你遇上的一名不
入流女忍者竟能從三大高手中安全脫逃,可見東瀛武士的實力雄厚,不可小覷。」
張心寶又增長見聞,將東瀛武士的印象深烙腦海。
兩個人談得正起勁,忽見管事宋瑜娘與貼身丫發蔡金鳳推門而入,卻不見她們
兇巴巴的樣子,反而面露微笑如沐春風,這下子才放下心中大石,心想:應該不會
被掃地出門了吧?
陳信驥轉身以食指沾唾液劃在眼袋下,唱作俱佳哀聲歎氣,竟雙拳捶胸哭叫道
:「小寶你千萬別死啊!如果死了,我就像寡婦死了兒子沒指望啦!這是什麼世界
?只有強權沒有公理……喔喔……誰來替咱們可憐的父子討個公道……」
龜婆宋瑜娘雙眼一抹憐憫輕拍其肩安慰道:「老哥哥別傷心,老娘不會便宜那
個李管事臭婆娘,早晚會替小寶出口怨氣。不知小寶的傷勢如何?」
陳信驥冷不防地伸指,暗中狠掐張心寶的手臂,疼得他攢眉蹙額痛叫出聲,嚇
了她們一跳,神色緊張起來。
「可憐的兒子啊!無法起床怎麼再去工作?那三個小白臉下手真是狠毒,叫老
爹怎麼辦……」
宋瑜娘趨前一探張心寶的額頭一片冰涼,再把其脈搏十分微弱,真的受傷沉重
,便咬牙切齒道:「他們太不像話了,竟敢動我的人!瑜娘一定替小寶出這口怨氣
。這陣子就安心養傷,還有重要的事情要你去辦。」
蔡金鳳因張心寶機靈救回公主賴燕姬,心存感激,冷如冰霜的玉容漸釋,嫣然
道:「小寶哥誤闖樓閣其罪不輕,但是那位女貴客十分欣賞你的才華,為你在總管
陳添進面前講盡好話。這名女貴客於地方上交遊廣闊,陳總管也得罪不起,因此斥
退狡辯的李嬤嬤,實在大快人心。」
宋瑜娘雙眼異采呵呵笑道:「沒想到小寶能讓這位女貴客誇獎文才,真讓人始
料不及。我就知道你們父子絕非一般難民,但『龍騰閣』內所有人都有不愉快的往
事,誰也不會去追究誰,你們便安心住下來,努力工作吧!」
老偷兒陳信驥阿諛恭聲道:「一切都靠瑜娘大力鼎助了。但不知有何重要工作
需小寶去辦?是否老夫可以代辦?」
宋瑜娘雙眸含春瞅其一眼,故作神秘道:「這件事你做不來的!我是特來報喜
,但得靠小寶的文才經過一番考試後,便連升三級當『特使』,對外招攬生意抽頭
甚豐,就不須去做車伕了。」
咦,原來是高級的拉皮條客?不就游走高官貴族府宅,出入十分方便,但考什
麼試?如此神秘兮兮?陳信驥不滿的神色浮出,心裡頭暗罵著。
蔡金鳳看其表情以為不滿意考試用才,便噘嘴不屑道:「如果不經考試,小寶
哥願意當個男妓『寵男』,等傷養好了就可以去做,但也必須去受訓怎麼說假話欺
騙女人的感情,以攫住芳心,更要訓練一套『那個』功夫,便可大發利市,張老爹
你說好嗎?」
陳信驥冷冷地嗤之以鼻道:「我家小寶再沒出息也不會去做寵男陪女人『那個
』!考試就考試,誰怕誰了!」
宋瑜娘從袖口摸出十張『寶鈔』,一把塞進陳信驥的懷中道:「這是我私下賞
給小寶的,當人家老爹的也該買幾件稱頭的衣裳給兒子穿。這個年頭個個皆以外表
來評價一個人,千萬別太寒酸了。」
陳信驥故作一個貪婪的眼神瞄一下寶鈔的面額,居然是十兩一張,不就有百兩
銀兩了,暗忖這個婆娘出手還真闊綽,卻不知她心底在想什麼。
接著樂不攏嘴作揖打哈道:「謝謝瑜娘!讓你破費了。」
宋瑜娘已經徐娘半老,還撒嬌地迎肩去頂陳信驥的胸膛,意有所指道:「你應
該明白人家的心意吧?等小寶傷好了再進行考試,我們先走了。」
陳信驥一舔乾唇故意說道:「嘿嘿……瑜娘是否可以洩題?讓小寶先有充分的
準備。」
蔡金鳳輕挽著瑜娘碎步離去前道:「咱們能事先告知就不是秘密了!這是小寶
哥要靠實力去辦的。」
說得也是,反正小寶不當男妓什麼都行!陳信驥目送她們卻心底直犯嘀咕,這
兩個臭娘們真不知會搞什麼花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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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才氣橫溢】
湖光瀲淦睛方好,山色空濛兩亦奇。
若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
仲夏天氣,荷錢新鑄,榴火初燃,「燕巢湖」岸邊的柳蔭顯得更濃郁。人群中
賣花的小姑娘不時如燕穿梭,捧著竹籃裡回一束束火紅的石榴和月季。
一幅如詩如畫幽靜景緻中,突顯出一活潑可愛畫面。
張心寶經半個月養傷後,第一個考試指令就是「燕巢湖」。今日不同往昔,一
身絲綢褒衣儒服,顯得器宇軒昂。尤其手搖著一柄畫工精緻的扇子,確實瀟灑至極
。
一路行來,只覺得細柳成煙,長林綠暗,松高石瘦,澗遠泉幽。細泉戛戛旋流
而鳴,紫薇婷婷聞風而舞,新篁搖曳,時間萬竿之兩煙。
尤映鏡面無波,長留千載之幽魂,粼粼湖光染翠之工,山嵐設色之妙,花態柳
情,山容水意,皆平生之所未見,大暢心懷。
他來到了一座橋樑,遇上一群挑湖泥的工人施工無法通過,便繞道踏上一條田
埂。剛剛走到半中腰,不巧迎面走來一個挑著一擔塘泥的村姑,偏偏田埂狹窄,無
法錯身而過。
卻見村姑眉清目秀,皓齒鮮唇,穿一件翠綠帛衫,系一條水紅裙,雙眸睜睜看
人之間,那一低眉一淺笑之際,恰如深谷幽蘭,別有韻致。
這種鄉下哪來如此標緻村姑?
張心寶警覺性頗高,知道巧得離奇,便不退後讓道,看她如何?
那村姑挑著一擔塘泥,自然更沒有讓道的意思,便佇在田埂間,橫擔擋道。
張心寶裝出一臉不屑,揮扇指責道:「二人爭道,當然是一身污泥讓一身乾淨
的先行。」
村姑噘嘴不示弱道:「二人爭道,分什麼污穢與乾淨?當然是空手讓挑擔的。
」
張心寶收扇一點微笑道:「二人爭道,分什麼空手與挑擔?當然是男尊女尊,
女的讓男的。」
村姑不嗔反展皓齒吃笑道:「好哇!既分男尊女卑,就由奴家先出個對子,讓
公子爺來對,要是對著了,你便先行;若對不著嘛……你便一身華麗跳下田中泥濘
打滾,以示對女人家之不敬!」
找碴的來了!如果一身污泥怎好去考試的地點?豈不丟人現眼?就憑你一個村
姑,能有多大的能耐!
思念電轉至此,張心寶連連點頭道:「這主意好,你就出對子吧!」
村姑雙眸靈機一動,脫口道:一擔重泥攔子路……張心寶聞言一驚!半晌無言
以對。
識海一直盤旋這七個字的對子相映眼前光景,「重泥」諧音孔子的字「仲尼」
,又暗喻孔子的學生「子路」兩個人名,巧妙自然,實屬難對。
兩旁田埂上挑湖泥的工人,望著張心寶的窘態,都停頓工作哈哈大笑。
張心寶雖然失憶,卻在重要時刻見景生情。剎時間靈光乍現,趕忙對道:兩行
伕子笑顏回。
村姑聞言雙眸異采嫣然一笑道:「好個『伕子』如同『夫子』,是至聖先師孔
丘尊稱的諧音,七個字中也暗含『顏回』兩個人名!實在對得好極了!不愧是有學
問的讀書人,讓公子爺先走吧!」
話畢,便躍入田中,踩著泥濘吱吱嘎嘎,搖臀騷姿挑擔而去。
張心寶也料不到一個村姑竟然風流秀媚,頗有才氣,感慨地輕歎道:「水色山
光,才人會萃,江南裡不愧人傑地靈。」
他便快速通過田埂,朝目的地「燕巢湖」而去。
湖畔風光盡收眼底,可惜卻被踏青的人潮破壞那份寧靜。涼亭內更有一堆人簇
擁著一個攤子,吵吵嚷嚷,十分熱鬧。
一根竹竿挑出一幅簾子,上書四個龍飛鳳舞卻清秀的寫道:「神手詩醫」,想
必這便是預定的考試地點。
張心寶為之一笑,又暗生驚訝,心想世上只有醫病的,哪有醫詩的怪噱頭?但
既來之則安之,便信步靠近涼亭攤位。
只見攤前坐著一位年輕公子哥兒,年紀不會超過二十歲,長得眉目清秀,眼如
點漆,嘴似櫻桃,裡裡外外透著一股機靈靈地慧黠,但總覺這人十分眼熟,不知曾
在哪兒見過。
那位公子哥兒見了張心寶過來,嘴角兒抿出幾絲詭譎笑意,便瀟灑搖扇,風度
翩翩,有大儒風範。
張心寶正想問,站在公子哥兒身邊的小廝卻吆喝起來道:「我家公子乃是當世
的神手詩醫,無論怎樣的病詩、病詞,只須經我家公子一劑湯藥,保證藥到病除!
」
眾人一聽皆議論紛紛,認為他好大的口氣!
一位讀書人便排眾而出,手中一柄檀香扇指點著,不客氣道:「仁號號稱神手
詩醫,在下當地貢生賈似朗就覓得一詩,要你稱出斤兩來。若無道理,便拆了你這
誇大不實的招牌!」
那名小廝冷然地一挪石桌上的紙筆道:「賈公子就寫吧!」
賈似朗提筆,快速寫上一首很普通,且人人能朗朗上口的詩句:久旱逢甘雨,
他鄉遇故知,洞房花獨夜,金榜題名時。
他得意地放下毛筆,看你這個自誇自大的年輕人如何能挑剔?
年輕讀書人微笑作揖敘禮道:「小生蔡金龍!老兄的詩跟一般人一樣,乃患了
虛弱之症,須吃補藥一劑,方能起色!」
眾人一聽,忍不住笑出聲來。
張心寶聞其姓名臉色忽轉豁然大悟,舉扇柄輕敲額頭,暗忖這個號稱「神手詩
醫」娘娘腔的公子哥兒,竟是「龍騰閣」的丫鬟蔡金鳳所裝扮,也不說破,靜待下
文。
賈似朗臉色通紅,不滿地嚷嚷道:「豈有此理!詩詞何有吃補藥才能起色之理
?」
蔡金鳳輕啟皓齒,不屑一瞅道:「詩詞同人一樣,如果先天虛弱又後天好色而
淘空身體,就非吃補藥不可!這叫做人、詩同理嘛!」
「哼!那就請蔡兄弟開出藥方吧!」
蔡金鳳甜甜一笑又道:「老兄的詩是五言絕句,道出的是一個『喜』字!但都
不是真喜,只需在每句前面補上二字,變成七絕,此詩方才講出真正的歡喜,才有
救了!」
「咦?就憑我是個博學多能的貢生,看你怎麼補法?」
蔡金鳳不慌不忙,提筆在他的詞句上頭各添二字;書寫的字體龍飛鳳舞中充盈
一股靈秀英氣,便將原來的字比了下去。
十年久旱逢甘雨,千里他鄉遇故知,和尚洞房花燭夜,老童金榜題名時。
這麼唱吟,引得觀眾齊齊鼓掌叫好。
蔡金鳳不矜不躁道:「老兄,你說這補藥開得如何?」
貢生賈似朗滿臉羞窘,連忙作揖讚聲道:「這個……在下佩服!」
話畢,他羞愧隱後而去。
他一退出,又來一人緊接著擠上前去,毫不客氣地取筆書寫一首詩來,遞予蔡
金鳳道:「在下姓杜,這是祖上的詩詞,請蔡先生診斷!」
白紙黑字寫得清楚,原是晚唐大才子的那首膾炙人口的《清明》詩:清明時節
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
借問酒家何處有?
牧童遙指杏花村。
晚唐大才子的七言絕句,看你這位乳臭未乾的年輕人怎麼改?難道你比人家更
厲害不成!
蔡金鳳故作驚訝之狀,嘖嘖稱奇道:「哎喲!閣下祖上的這首詞,可是患了肥
胖之症!」
杜公子十分生氣拍桌道:「胡扯!此乃先祖杜牧之的詩句,人人稱讚是千古定
評之名作,何來患肥胖之症?」
另外一名讀書人也趁機不服大聲叫罵道:「這小子輕薄無狀,誹謗古聖先賢之
不世名作,將他招牌砸了,丟進湖裡喂王八!」
張心寶也跟著緊張起來,不得不出面道:「各位!有理無理,先讓蔡小……不
,蔡金龍先生把話講完,若有不對,再砸招牌也不遲啊!」
杜公子臉色鐵青,狠狠地嚥了口唾液道:「也罷!既然蔡先生說我先祖的詩患
了肥胖症,請問該用何種藥方?」
蔡金鳳不疾不徐,淡然自若道:「瀉藥一劑,頭輕腳健。」
杜公子一呆脫口道:「如何瀉法?」
蔡金鳳提筆,便在紙上劃了幾筆道:清明雨紛紛,行人欲斷魂。
酒家何處有?
遙指杏花村。
清明時節雨紛紛;首句中『清明』即是節令,還要『時節』二字何用?該要刪
去!
路上行人欲斷魂;『行人』自在『路上』,當然瀉去。
借問酒家何處有;既有了『何處有』,當然是問路嘍!所以去除『借問』二字
方為恰當。
牧童遙指杏花村;這個『牧童』二字,哈哈!也不可要……話都還沒有講完。
剛才鬧事的讀書人嘿嘿一陣冷笑指責道:「請問蔡先生,將『牧童』再刪除,
應該由誰來『遙指』比較恰當呢?」
張心寶忍不住哈哈大笑,拍案叫絕搶說道:「清明節的行人都是上墳祭祖的,
個個愁容滿面,誰還有心思去為他人指點路徑?而能有好心情去指路的,當然只有
倒騎牛背上,無牽無掛的牧童了。這是應景,也是常理,刪去『牧童』兩字,並不
為過!」
蔡金鳳雙眸異采頻頻點頭,頗有甚得我心之意,順便揶揄那位強出頭的讀書人
道:「你連這個道理都不懂,可見你是從來不祭掃祖墳的!像你這種不孝子孫,不
在家中閉門思過,竟假裝斯文來這裡饒舌,你根本不配!」
眾人一聽,哄堂大笑。
杜公子相偕友人面紅耳赤,忍氣吞聲悄悄地躲進人堆裡。
另一位讀書人見他們碰了一鼻子灰,上前便不敢放肆,作揖敘禮道:「蔡先生
才氣橫溢,在下姓王,有一詩想請教。」
蔡金鳳見他客氣,便將手中毛筆遞給他道:「請別客氣,大家閒得無聊,互相
砌磋一下也好。」
王公子提筆書寫道: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
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
蔡金鳳接過詩一看道:「喲,足下說不定也是唐代大詩人王之渙的後代?這首
詩更是病體沉重,補藥、瀉劑都無濟於事,需要開刀了!」
王公子一時臉紅,不敢承認是唐代王之渙的後人與否,覺得自討沒趣,只有啟
唇輕吐一聲:「開刀?」
「嘿,不入格,怎能不開刀!」
「怎麼不入格?蔡先生未免太瞧不起先賢了!」王公子憤恨不平道。
「這首詩的題目是什麼?」蔡金鳳反問道。
「這是人人皆知的《涼州詞》呀!」
「對呀!既然是詞,就該作成長短句,怎麼錯成了七絕?不是不入格又是什麼
?」
王公子被問傻了,反駁不得,只有賭氣道:「那蔡先生怎麼操刀?」
蔡金鳳提筆略一思索,下筆有神,如畫龍點睛,便將整個詞意改得更妙道:黃
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
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
這麼斷句,就變成詞了!
王公子雖說不服,卻也辯不得,群眾聽著卻一股勁地嚷著:「有理!改得妙!
」
王公子也抿不過眾人之意,只得一旁靜觀,想看看是否有才華揚溢之人,來修
理這個傲慢恃才的年輕人。
張心寶一旁看了老半天,雖然覺得蔡金鳳有點強詞奪理,玩弄著文字遊戲,但
那份敏捷、巧思和辯才,卻非一般人所及。
也暗忖這種人才,又是女流之輩,怎麼也藏身男妓大本營?真如龜婆宋瑜娘所
講的,閣內所有人都有一段不可告人知的悲傷往事嗎?
他看得無趣了,時間尚早,不如先游湖飽覽風光再說,便悄悄退去。
那名小廝見主人蔡金鳳才高八鬥,更是神氣大聲道:「誰還有病懨懨的詩詞,
儘管呈上來呀!」
眾人見三位公子哥兒都碰了壁,灰頭土臉而退,有誰還敢上前,便你推我,我
推你,竟沒有一個人敢站上前去。
小廝越發趾高氣揚,抬手往人群堆中,指指戳戳地大聲道:「你有嗎?是你?
還是你?」
凡是被小廝點到的人,無不變色,便往後退。
蔡金鳳忽爾站起來,一掌拍在小廝的後腦勺怒聲道:「小丫……你個頭!正主
兒溜走了,你還在嚷個什麼勁?」
小廝哭喪著臉道:「小……少公子!現在怎麼辦?」
「收攤了!他八九不離十肯定去游湖,好戲正要開鑼了!」
蔡金鳳雙眸閃熾一股熱焰般的情火即隱,轉為一股惆悵抹上眉心,先行追趕而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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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聖火雷劫】
太乙近天都,連山到海隅;白雲回望合,青靄入看無。
分野中峰變,陰晴眾壑殊,欲投人處宿,隔水問樵夫。
春雨綿綿,雲霾朦朧。
崑崙派總壇巍然建築聳立山頭,俯瞰群山綿亙,好似傲視西北江湖,唯我獨尊
之姿。
總壇前有座寬敞的練武場,皆由長方型堅硬的花崗石塊舖成,順著山勢而出裡
外,直轉而下,形成蜿蜒如龍石階直至雲深不知處。
沿石階百丈便有小亭,派駐弟子看守,提供朝山踏青遊客所需茶水,又可飽覽
崑崙山風景每個角度,真是賞心悅耳,可見巧匠慧心,安排得體。
過了初一、十五,朝山的香客就寥寥無幾了。
一頂輕便籐轎,坐著一位身穿紫色鮮艷亮麗的漢服少女,由四名年輕俏麗的丫
鬟抬著,施展輕功飛奔於蜿蜒石階快速上山,竟然迫散四周雲霾,不沾露水,若行
雲流水般變妙多姿,十分耀眼。
沿途小亭上躲避綿綿細雨的崑崙派駐弟子,還沒有搞清楚是怎麼一回事,便被
這頂旋風而來的轎中少女搖空一指,凝雨珠疾射點倒,昏厥地面。
片晌間,這頂籐轎如騰雲駕霧般,已上了總壇練武場。
雨過天晴。
花崗石舖成的練武場一片濕濡濡,卻發現籐轎的四周丈遠距離,濕地被蒸發得
水氣裊裊朦朧似霧。
朦朧氣氳中,這頂籐轎美人與四大婢女的紅綠艷麗衣發倩影,就如霧中看花,
尤突顯轎上紫衣少女尊貴若蘭。
籠罩方圓一丈開外的雪白氣氳,竟然凝而不散。空氣中迫出淡淡幽蘭香味,聞
之使人心曠神怡。
四名守殿門的道人目睹奇景,便知曉對方是不露廬山真面目的世外高人,但料
不到卻是女兒身,竟能凝氣化形,涵蓋盈丈範圍。
真不曉得是何方神聖駕臨,必然是來者不善,善者不來;於是運功護體,小心
翼翼地連袂迎上。
為首的知客道人年約四十歲,態度恭謹抱拳作揖道:「老前輩不知如何稱呼?
請示下名號,好讓晚輩通報敝派執事長老!以隆重大禮迎接。」
知客道人禮貌十足識得大體,謙恭的態度教人如沐春風,不愧是鼎足一隅的名
門正派。
他的語聲剛落,卻見朦朧氳霧中,最前面身穿紅花綠葉衣裳丫鬟的手掌飄柔晃
動,拋擲一朵新鮮玫瑰花,輕飄飄迎其照門而至。
知客道人早已防備,見飄來花朵距離面門三尺之外,便毫不猶豫,依然展露笑
容的伸手去接。
怎料玫瑰花朵在他面前三尺處向下一個轉折,其捉攫的手掌便落空;使得知客
道人一呆愕然,暗忖這怎麼可能?
在他電念一轉之間,這朵飄飄然玫瑰,忽化為一股紅芒直撲其展露微笑的嘴巴。
「噗!」
「哎呀!」
兩聲同時刺耳嘹亮,飛散的艷紅花瓣漫天迸射,撩人眼花。
知客道人痛得臉色煞白,吐出兩顆門牙,一手摀住鮮血迸流,腫如饅頭般的嘴
巴,整個人被震退三步方止。
另外三個師兄弟見況為之悸慄不已;對方只是名丫鬟身份,便能運用脆弱的花
朵,施展出剛柔並濟的勁道傷人,更遑論高坐籐轎尚未露臉的紫衣少女,豈不功力
高得嚇人!
其中一名知客道人二話不說,回身就往殿裡跑,另外二名道人拔出配劍,分左
右包抄,嚴陣以待。
氣氳朦朧中,剛才傷人的那名丫鬟聲音冷冷的透出來,氣勢凜人道:「我家小
姐年輕美艷不可方物,豈能讓你這個臭道士叫這個『老』字,敲掉你兩顆門牙以示
警懲。」
一字不對就任意傷人,實在太過囂張跋扈,況且崑崙派總壇前視為神聖的練武
場,豈可見血落紅!若傳出江湖,將何以立足武林?
著實教人氣炸!
兩名道士暴喝一聲,各自匹練一道劍光,分左右兩側去勢洶洶欲劈開這股濃聚
不散的氳霧;去你的霧中有人,砍死了算你倒楣。
豈料從朦朧氳霧裡竄出兩股如龍騰煙勁,分左右滾滾襲捲攻至道士;只見他們
慘叫一聲,各噴一口血箭漫天飄灑,便連人帶劍轟得彈區三丈有餘,龍騰氣氳又回
流霧中。
兩道人影從殿內急閃而出,分兩側帶出一股旋勁,準確而玄妙手法接住了將摔
落的兩名道士,平安著地。
「師叔——」「師伯——」
兩位知客道士面如槁灰,緊握著視為第二生命的三尺青鋒驚叫了一聲,再咯一
口鮮血昏厥過去。
兩名年近花甲的滿頭銀髮一胖一瘦道士,就是崑崙派碩果僅存的長老;威震西
北武林號稱「玄天二老」的胖瘦兄弟!秤錘般形影不離。
跟隨二老出殿的二十名弟子分出一半,快速搶救受傷的同門,扶離現場。
胖師兄高巖白眉一顫,眼露驚異神采,望著這團朦朧霧中高高在上的紫影少女
,暴烈怒罵道:「好個『凝氣御霧』見不得人的妖女!竟借天膽獨闖本派挑釁,你
是從那個地方蹦出來的角色,速報名號,引頸就戮!」
霧中的紫衣倩影「啐!」的一響,如出谷黃鶯般曼妙驚啼,其渾厚的內勁迴盪
山脈之間!但是語氣充滿鄙夷不屑,令高巖長老顏面無光為之色變。
他跨前一步,凝勁週身,衣衫獵獵飄揚,欲動手之際,為其弟高木長老瘦削的
身體擋在前面。
高木長老雙眼鷹集犀利,臉色卻陰暗不定,好似對紫衣倩影極高的功力有所顧
忌,為免其性烈如火的兄長有個閃失,故作落落大方,道:「老哥暫請息怒!與這
種縮頭藏尾之後生女流計較,實在有辱身份。先由派內弟子試她們斤兩,便可得知
武功路數,再找其師門長輩算帳。」
沒有三分三,也絕不敢上梁山。
過頭飯好吃,過頭話難說,有福師父享,有難徒弟當,免得未摸清人家的底細
,就一頭栽進陰溝翻船,老臉真的沒地方放。
性烈的高巖長老也真服了老弟這種看事打卦,看人說話的好本事,便悶不吭聲
退開一旁,任由他去做主。
高木長老使個眼色,在兩側的十名弟子,早已摩拳擦掌躍躍欲試。一湧而上,
刀劍離鞘將這團白霧團團圍住。
高木長老見門下弟子行動迅捷,攻防有序的架勢,十分滿意道:「這十人是本
派的精英,所謂強龍不壓地頭蛇,希望姑娘能說出逞兇來意,及報出師門名號……
說不定與本派有所淵源,便饒你們一次不予計較……」
朦朧白霧裡,傳出剛才用玫瑰花朵傷人丫鬟的話,冷然道:「詭辯多詐的老芋
頭!以多欺少就是所謂名門正派的行逕?咱家小姐根本不將這小小陣仗放在眼裡。
你們是自取其辱!」
高木長老黑眉一顫,雙眼殺氣燃熾,字句從齒槽冷冷迸出來道:「伶牙利嘴的
無知小丫頭!理字雖不重,卻萬人扛不動;你們進山門行兇視本派如無物,若不好
好教訓一番,再羈留等待你們師門長輩前來負荊請罪,本派何以立足武林?」
語音旋畢,他一揮袖袍表示動手。
等待不耐的十名弟子便四面八方群起而攻,紛紛手摯兵刃側身襲敵,切身闖進
白霧之中。
朦朧氳霧中一陣兵器交擊,片晌間就寂然無聲。
這十名弟子竟沒有傳出殺敵致勝的歡躍聲音,或者被殺的慘叫聲音!好像泥牛
入海,溶於這團一丈方圓的氳霧之中,是生是死不得而知。
高木及高巖兩位長老面露詫異當場驚愕,另外的十名弟子皆驚顫顫地發抖,停
止了第二波的攻擊,望著兩名長老進退兩難。
兩位兄弟長老豈能示弱,立即心意相通的不約而同凝然氣勁,連袂跨前一步,
以自身的體溫化氣而出,無影無形透入前方這團一丈方圓的氳霧之中,去勘探弟子
們的死活情況。
發現十名弟子全部躺在地上,散出微弱的氣息及體溫,還有生命跡象,由此推
測他們很有可能不到三招之內即受制於人,實令兩名長老吃驚不已。
當兩名長老湛照生命氣息的無形氣勁,欲再潛進探測她們內力的深淺時,竟遇
兩股炙熱迫體的無儔氣勁襲捲,將其所發出的氣勁化之無形,並且熱勁神速無比的
導進週身筋脈,熾熱難擋,瞬間切斷收功才得以倖免爆裂之危。
雖然只有短暫的交鋒,已然使得兩老汗流浹背,發覺紫衣倩影的功體烈焰程度
,放眼江湖難有敵手。
雙雙臉部呈現驚駭神色,急運數十年來在冰天雪地苦練的「寒冥玄氣」,方才
迫出炙熱火毒,免受其害。
弟子們發現兩名長老臉色異常通紅,渾身迫出裊裊氣氳,還誤以為他們將功力
提升至臻之結果,將給敵方致命一擊,搶救陷身氳霧中的同門師兄弟。
弟子中總有幾個自以為聰明、愛現愛爭功的人物,便搶先一步,故作一副悍不
畏死的攻擊形態,對著這團氳霧叫囂辱罵,卻非真的搶進動手。
高木與高巖倆兄弟老臉也實在掛不住,此刻再不動手豈不讓弟子們看輕,有辱
長老身份。
兄弟倆人心有靈犀,施展絕頂輕功就如離地飛行,分化左右掠身而去。皆雙掌
迸出數十年修為的「寒冥玄氣」傾力一搏。
他們自認為實在窩囊無比,因為連敵方是誰都不知道,便被人家輕而易舉地制
住十名弟子,被迫不得不親身迎戰。
「玄天二老」高巖、高木並非浪得虛名之輩,襲捲而去的冰天凍地「寒冥玄氣
」若怒濤拍岸,一波接著一波,涵蓋一丈方圓的白色氳霧,不瞬間即將其凍結成龐
然冰山般,蔚為奇觀。
弟子們皆知長老的寒勁厲害無比,能將空氣中的水份子凝凍成霜雪,更遑論這
團凝聚不散的氳霧;人若困其中,不凍死亦傷殘。
但是被困困於山內的十名弟子,豈不連帶遭殃?
練武廣場弟子們聞風而至,陸續聚集,竟也有二百人之眾,紛紛為長老無比匹
擬的功力鼓掌讚歎不已。
高巖與高木長老也兀自得意,總算凍結來犯於丈高範圍的冰山裡面,馬上命人
欲鑿開救回受困的弟子與擒拿神秘的五名女子。
就在數十名弟子手摯刀劍一陣胡亂砍劈,乒乓作響之際。
本是通體雪白晶瑩的丈高冰山,忽然從內部閃熾一點紅光,轉眼間擴散整體通
紅,竟然迫使雪白冰山好像千瘡百孔般;個個融化的洞口有拳頭般大,強烈的紅芒
千百道迸射而出,照得練武場璀均燦爛,令人感覺炙熱迫體,頓時無法睜開眼睛。
轟隆——石破天驚撼動山嶽的一聲爆響,漫延開來,迴盪在綿亙群峰深澗之間
,迫得萬鳥驚啼,百獸亡命奔馳,聲勢驚人。
破碎的冰巖從四面八方迸射,有如蝗石飛撲的驚人力道,逢者非死即傷。練武
場上的兩百多名崑崙弟子,死傷約半,若鬼域般的哀嚎淒厲聲不絕,破肢殘體屍橫
遍野。
真教高木及高巖兩名長老所料不及,老淚縱橫捶胸哭嚎、悔恨交加,誓報這血
海深仇。
紫衣少女及四名紅花綠葉亮麗服裝的抬轎丫鬟,已然現身。
驚見,紫衣少女豆蔻年華,一頭金髮如瀑懸至腰間,黃澄澄濃密雙眉向上微翹
!一對水汪汪的藍色眼珠子異於漢人,懸膽鼻樑特高,朱唇貝齒加上兩側的梨渦點
綴,總合的瓜子臉一副十足美人胚子。
尤其露出紫衫外的部份肌膚雪白如脂,並且泛著光華流轉,散出一股淡淡特異
的芳蘭竟體,更突顯出她的高雅尊貴。
最特殊之處,便是在她的紫衣左袖上,繡有一朵火焰艷熾如焚,右袖上竟繡著
一條金龍騰空之態,栩栩如生。
她實在美極了!在驚若天仙般的玉靨上,卻像蒙有一層寒霜般不苟言笑,但點
綴的梨渦深邃又好似淺笑;若能教其一笑,必然是傾國傾城的絕代尤物。
但此刻卻是殺氣騰騰,令人不寒而慄。
裝扮漢女衣著,卻不是漢人。迎風飄逸顯得婀娜多姿,卻在腰間懸配一柄鑲滿
寶石的波斯彎刀,價值連城。
四名丫鬟皆一頭烏溜溜黑髮,並有玲瓏浮凸的高跳身段,卻滿臉的神氣高傲表
情,不將死傷近百的崑崙弟子們放在眼底,好像得罪我家小姐死了活該倒楣。
高巖及高木長老見了紫衣少女一身裝扮好似十分眼熟,卻為了死傷的弟子們傷
心煩躁,一時間根本想不出來在她雙袖上所編的標緻。
高巖涕泗橫流,咬牙切齒,以驚顫顫地手指指道:「妖女……殺人不眨眼……
你究竟是誰?所為何來?」
紫衣少女藐視地冷然輕哼,聲音卻悅耳美妙,說一口十分流利的漢語道:「本
郡主孛羅帖詩娜,你家掌門號稱『太乙神拳』宋玄異,眼睜睜看著就要亡派了,難
道還不出面?」
高巖胖臉一顫,暴跳如雷若有所悟道:「韃女娃兒,你可是當朝奸相孛羅帖木
兒的女兒?本派掌門遠遊中原不在總壇;你與本派結下深仇大恨,老夫兄弟倆就是
殉派也非要重創你不可!」
她金色濃密蛾眉一蹙,雙眸的藍瞳青凌凌地迸出殺機,噘起檀唇以不屑的口吻
冷冷地道:「本郡主從小就喜歡地大物博的中原,也喜歡叫自己『孛詩娜』。此番
前來,一是肅清你們這幫反抗朝廷的逆賊,二來是欲向你家掌門追問事關六十年前
消失的那段『明教』與各大門派掌門人和一批世外高人的武林史,看看是否有蛛絲
馬跡可尋。」
此話一出,教高巖及高木長老聞言色變,皆眼睛突圓睜大,望著她身穿紫衫衣
袖上的烈焰與金龍兩大標幟,好似想起了什麼,嚇得各退一步,慌顫顫地直指抖個
不停,豁然大悟,卻語無倫次結巴錯頓道:「你……不可能……當年……我們兄弟
才不過十來歲……這是『明教』的聖火烈焰及『紫衫龍王』標幟……當年流傳其遠
逸西方……是唯獨可尋之人……怎麼地尋起這段『斷層武林史』……」
高木驚嚇過度,瘦削的臉腮顫抖不停,片晌才恢復鎮靜,脫口問道:「六十年
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明教』首席法王『紫衫龍王』與姑娘是什麼關係?」
孛詩娜花容微愕,一轉為怒斥道:「胡說八道!我的母親當年二十來歲才嫁人
,現今也不過四十來歲,怎會一下子就跳過『四十年』的『時間』?莫非是天上的
神仙來個『乾坤大挪移』轉換時間不成?你們簡直一派胡言?快將真像說出,得免
一死!」
高巖一狀轉而暴怒叫囂道:「操你個狗雜碎的混血種!武林盛傳已久的『斷層
武林史』是個無頭公案。像咱們兄弟這大把年紀也只知曉些毫毛片鱗般的秘史,更
遑論茫茫江湖誰能道出原委?」
高木氣憤接口道:「孛姑娘本是『明教』一份子的後裔,竟然助紂為虐。要不
是有『斷層武林史』出現,元虜早就改朝換代了,何至如今的官虐民怨?苛政猛於
虎,導致天下動亂不安,但早晚也會被義軍所減,或被趕回沙漠不毛之地!」
孛詩娜藍眸閃熾睿智光芒,做個詭異的表情道:「當今聖上是被一批奸臣朦蔽
不察,朝綱欲振而無力,如果能再來一次的『斷層武林史』,必能保我大元江山千
萬代!」
原來是居心叵測,高巖與高木面面相覷,臉色一片慘然,抱定殉派決心,異口
同聲淒厲一笑,悲痛中卻顯豪氣干雲道:「崑崙派眾弟子聽命!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去她媽的!對這種韃虜妖女不須講什麼江湖道義,咱們便戰到一兵一卒為止!」
命令一出!賸餘約百名的弟子義憤填膺,奮不顧身蜂湧而上。
殺氣騰騰淹漫整個練武場,這般不畏死的情操,確使抬轎的四名丫鬟為之色變
,回眸望著孛詩娜。
她卻冷酷的從皓齒中迸出:「各安天命!如果戰死必然重金撫恤你們的家族。
送上本郡主的武器來!」
左右兩名丫鬟於背後解下一隻三尺見方的典雅木匱,從中取出一隻二尺八寸的
令牌,恭謹地雙手捧過螓首高舉奉上。
只見令牌形狀是頂端三角錐略寬,直往下略窄修長,有個劍環扣著,尾端卻是
劍柄。
令牌頂端浮突一個「令」字;中間牌身刻琢「聖火」兩個漢隸字體,再往下有
明顯的火焰燃燒紋圖。
孛詩娜左手摯的「聖火令」是通體黑黝黝鑲金色字體,十分耀眼,右手摯的「
聖火令」卻是整體艷紅鑲黑色字體,更為搶目。
只見她左右「聖火令」輕輕的互擊一下,便「鏗鏘!」一聲震得嗡然號響!摩
擦出電光石火般的絲絲火屑,教人錯愕而不知什麼神兵利器。
四名丫鬟也隨其摯出配身彎刀,若一泓潭水般冷森凜人,令人為之側目。隨即
與崑崙派弟子戰成一團。
犀利波斯彎刀的薄刀弧度既美麗又明亮,帶出的凌厲勁道「咻—咻—」作響,
有斬裂空間之氣勢。
逢彎刀匹練而出的凌厲氣勢!欲迎架者的刀劍立斷,被順勢一斬的美極刀鋒弧
度一帶,立即被斬為兩段猶不自知,待回身閃避一縱之間,上下身體分為兩截,死
狀慘不忍睹。
四名丫鬟若虎入狼群,殺得鬢髮凌亂,渾身浴血好似厲鬼亂舞。卻為殺得眼紅
悍不畏死的崑崙弟子前仆後繼奮勇群攻,犀利彎刀光環逐漸縮小,被亂舞得明晃晃
的刀劍光環所吞沒。
四名丫鬟為崑崙弟子用同門師兄弟的屍體當武器攻擊,欲透支其體力,既殘忍
又血腥,真是搏命不擇手段,殺得她們雙手發軟,險象環生。
她們連袂背對背朝向四方,採取「兩儀四象陣」;兩人一組手腕相聯,二組四
個人形成十字交叉連結,便似一個大車輪旋迭方式,刀光閃閃帶起一輪又一輪的轉
動匹練攻擊。
逢者披靡不死即殘,頭顱、四肢、血腥紛飛,四名丫發雖扳回一城,卻浴血苦
戰。
哪知從石階小徑又峰湧出崑崙弟子前來支援,人數密密麻麻無法估算。
讓勝券在握的四名丫鬟心境直沉谷底,欲生還比登天還難;真所謂猛虎難敵彌
猴群,強龍不壓地頭蛇。
炙熱以及寒冰互相撞擊的氣勁,迫散四方,使得山頂天氣變化,凝聚一大片的
烏雲蓋天,下起了毛毛雨來。
此時的孛詩娜眼觀鼻鼻觀心,鎮靜如恆,凝然不動,高舉紅、黑「聖火令」,
若巍巍山嶽聳立。
兩名長老在她左右兩側游移挪騰,變化攻擊姿態,與她不動如山的泰勢相較之
下,就如老彌猴般有氣無力欲攀高峰之感。
高巖與高木倆兄弟氣勢凝至極臻,沉吟一聲雙掌迸出獵獵旋迭「寒冥玄氣」,
一波接著一波提升至十二成功力,如狂風浪捲滾滾轟去!
寒烈之氣所經之處即刻凝霜,冰霧裊裊竄飛,凍得雨珠結成冰雹狂飄;連帶使
得舖地巖石隙縫間的沙泥「波……波……」彈跳脆響,地層鬆動微震聲勢驚人。
孛詩娜對這陣突來的烏雲密佈忽露個詭異歡喜的神色,將兩旁襲捲而來的強烈
寒勁好像不放在眼裡,瞬間挪纖腰騰空掠起,竟然旱地拔蔥般,一縱之間便有五丈
之高。
從練武場仰望去,她婉柔曼妙縱天之姿,好似用兩只「聖火令」故意去觸撫低
壓空飄的那片黑雲,令人驚愕莫名。
然而兩位長老發出的無儔寒勁,靈動的尾隨她下方緊追不捨,可見二老拚命一
擊,欲報血海深仇。
性命交關時刻。
驚見,孛詩娜鳳鳴一聲響震雲霄,雙手的黑、紅「聖火令」於頭頂上「鏗鏘!
」交集,在星火激爆間,迸出黑芒和紅芒兩股燦爛的光束,直衝天空那片黑雲。
她黑陰「聖火令」直指地面牽引地氣極陰,紅陽「聖火令」直指天空導接陽極
,天雷來勢如虹。
奇跡乍現。
黑雲瞬間滾滾順流旋轉,緩緩向外擴展,卻於黑暗空間閃熾電光「嗤……嗤…
…」爆響,驟然凝聚一道閃電擊在孛詩娜高舉的黑陰、紅陽兩柄聖火令上,快速旋
迭形成一團強烈光罩,便輕而易舉的壓制「寒冥玄氣」,將之消弭於無形。
忽聞光罩中她淒然唱吟道:紫氣西來冠法王聖火令出明王尊陰陽神雷天地動明
暗人間善惡分令人驚心動魄的變化發生了!
但見光罩中的孛詩娜迅速俯衝而下,黑、紅兩柄陰陽「聖火令」就如導雷神器
,左右開弓,引導閃電激射出兩道電擊光束,便將高巖和高木二老轟炸得支離破碎
,散出一片片細碎屍塊,還冒著裊裊屍臭煙,死狀甚慘。
她挪騰空中,兩柄陰陽「聖火令」不斷飛舞,漫天的電擊閃熾,如雷神指揮方
向,密佈成網,轟得練武場拚鬥的崑崙弟子個個焦頭爛身,燒焦的屍臭味瀰漫空間
。
簡直是一場天怒雷神屠殺凡夫場面。
閃電雷動一發不可收拾,撼天震地轟隆不絕,炸得煙火石屑瀰漫,弭平整座里
許寬敞的練武場。
連她四名抬籐轎的丫鬟也遭受電殛,慘死當場,一切生靈無一倖免,皆無法逃
出雷劫轟體。
整座龐然建築的崑崙派總壇為熊熊火勢吞噬,好像人間煉獄,火光沖霄百里可
見。
只見她的激動神色化為一聲淒厲,仰天長嘯道:「天呀……控制不了……我也
不願多造殺孽啊——說完便如流星般消逝煙霧之中。
<第二卷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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