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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 步 搖

                   【第三章 元夜花燈憔悴面】
    
      單劍飛幾乎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怔怔然,勉強點了一下頭。 
     
      小叫化見了,顯得很高興,衣襟一掀,自腰間撒下一隻小口袋,打開,一件一
    件遞了過來道:「銀子,都在這裡,分文未動。斷劍,我看了老半天,不知出處和
    名稱,或許就是令師的那支『七星劍』也不一定。還有,這兒大概是『七星劍訣』
    的一部分,不過,請予信任,小弟只是猜測,雖然曾經約略翻動過幾頁,但絕對沒
    有記下其中任何的一個字!」 
     
      最後,遞出那個小布包;小布包顯然曾被打開過,小叫化朝布包望著,笑容忽 
    然收斂,眼光略垂,誠恐誠惶地低低說道:「要不是見了這支『七星令』!唉唉! 
    小弟罪該萬死,尚望兄台,務必見諒呀!」
     
      小布包中究竟是什麼東西,這以前,單劍飛連自己都不知道!他聽說小布包已 
    給拆開過,本來就夠緊張的心情不由得更加緊張起來,這時不及答腔,手伸處,一 
    把便將布包抓來手中。 
     
      打開布包,目光所至,單劍飛一顆心立刻為之狂跳起來:「哎啊,怪不得他說 
    什麼『七星令劍』,劍,又是劍!」 
     
      原來小布包中包的,竟是一支具體而微的袖珍金劍! 
     
      這支袖珍金劍雖然長僅三寸左右,形式卻與一般寶劍沒有兩樣,劍身霞光閃閃 
    ,似為赤金冶鑄,兩面分別鐫有七顆北斗狀排列著的星花,劍穗為黃藍兩色的錦線 
    編結,顏色很暗淡。 
     
      金鉤玉帳玫瑰紫劍發虹飛北斗寒…… 
     
      北斗……七星……看來這支袖珍寶劍大概就是那位什麼「七星劍桑雲漢」的信
    物「七星令劍」,怪不得對方要誤以為自己是七星門下了。 
     
      單劍飛思忖著:「可是,它怎會在我身上發現的呢?百非師父說:『它也許就
    是你全部身世,惟一可資追查的一絲線索。』又說:『希望你能不因急於瞭解這一
    點而毀了你自己!』百非師父這樣說,當然是指這支袖珍寶劍而言,但是,百非師
    父這番話又該作何解釋呢?」 
     
      這種種,在目前,是無法得到解答的。在目前,為了安全,他只有一件事好做 
    :將錯就錯! 
     
      思念及此,唯恐對方瞧出破綻,連忙收斂心神,一面將各物放回懷中,一面從 
    容地點了點頭道:「很好,原物如故,一樣不少。」 
     
      小叫化神色一寬,搓著手笑道:「小弟姓舒,名意,舒暢的『舒』,意思的『 
    意』,外號『聖手小通天』,兄台如何稱呼肯見示否?」 
     
      單劍飛見他意誠,因據實回答道:「小弟單劍飛。」 
     
      小叫化舒意目中一亮道:「『桑劍飛』?那麼七星劍桑老前輩不僅是你……」 
     
      單劍飛一愣道:「你說什麼?」 
     
      小叫化舒意也是一愣道:「怎麼?你說的難道不是三又木麼?」 
     
      單劍飛幾乎又出毛病。這以前,「桑雲漢」三字,他雖不止一次聽到,卻從沒 
    有去留心它的寫法,現在他才算弄到明白,「桑雲漢」的桑,原來是三又木!當下 
    ,連忙搖頭道:「噢,不,你誤聽了。字是單雙的『單』,『市讀』切,讀若善惡 
    的『善』,去聲,與『桑』字音略諧而字異。」 
     
      小叫化哦了一下,又道:「原來是這樣的,那麼單兄目前正想去哪裡?」 
     
      單劍飛不善謊言,雖有戒范之心,卻依然照直說了出來:「去岳陽。」 
     
      小叫化眼一眨,低低說道:「好了,你去岳陽的原因我明白了。」身軀一轉, 
    揚手扮了個鬼臉,笑道:「就這麼說,咱們岳陽再見,小弟還有點事,不能奉陪了 
    !」語氣歇處,身形已於廟外消失。 
     
      單劍飛怔怔然,又驚又疑,我去岳陽的目的他知道?他怎會知道的呢?他這樣 
    說就像真的而且無惡意,難道又是一個誤會不成? 
     
      不過,他也懶得再為這些去操心了,自己要做的事還多,就算天會塌下來,也 
    等塌下來再說吧。 
     
      於是,單劍飛又自襄陽起程。這一次,他將腳程放慢下來,白天行路,夜晚便 
    找一處聊避風雨的隱僻所在歇下,轉眼之間,一個月過去了,單劍飛身體各部分也 
    在逐漸轉變。 
     
      他感到視力明銳,精力充沛,丹田一口真氣已能自由升沉運轉,真氣提起,身 
    輕如絮,真氣下降,穩如生根,在無人處重演達摩三絕招,不但已能像百非和尚那 
    樣打出無形掌風,而氣勢上,且似乎更較百非和尚打出的還勁疾。 
     
      不過,他始終感覺到,真氣貫達雙臂時,以雙掌發出,總嫌不甚如意,有一天 
    ,他忽然明白過來:「對了,這是劍訣,我需要一支劍,假如借劍發揮,一定更能 
    淋漓盡致!」 
     
      明顯的進境,令他行程更慢,也促使他修習更勤。 
     
      列著的星花,劍穗為黃藍兩色的錦線編結,顏色很暗淡。 
     
      於是,單劍飛又自襄陽起程。這一次,他將腳程放慢下來,白天行路,夜晚便 
    找一處聊避風雨的隱僻所在歇下,轉眼之間,一個月過去了,單劍飛身體各部分也 
    在逐漸轉變。 
     
      他感到視力明銳,精力充沛,丹田一口真氣已能自由升沉運轉,真氣提起,身 
    輕如絮,真氣下降,穩如生根,在無人處重演達摩三絕招,不但已能像百非和尚那 
    樣打出無形掌風,而氣勢上,且似乎更較百非和尚打出的還勁疾。 
     
      自襄陽出發,先後一共走了三個月之久,單劍飛始到達岳陽1地面。半部心訣 
    ,業已完全習畢,現在,他要做的便是如何將這:上半部秘芨藏起來,以及要如何 
    去找得那位下半部秘笈的持有人:「姓白的」。 
     
      岳陽樓下,洞庭湖畔,單劍飛像流浪兒一般徘徊著,日復一日,他的衣服益發
    破舊了,懷中的銀子也用去將近一半,然而,他仍無法決定將那半部秘笈究竟藏到
    哪裡好;至於那位謎樣的人物「姓白的」,更是毫無端倪可循。 
     
      單劍飛在內功火候方面,一天比一天精進;但是,在心情方面,卻一天比一天 
    更為孤寂落寞。 
     
      他不時想起元宵夜在襄陽城中見過一面的那名紫衣少年;也時常想起那名丐幫 
    弟子,小叫化舒意;尤其是後者,他每一想及就不免奇怪:「他說將與我在岳陽見 
    面,而且在語氣中還充滿神秘意味,可是,這麼久尚不見他人影子,難道這小子只 
    是說著玩的不成?」 
     
      轉眼之間,又是半個月過去了。 
     
      六月上旬,有一天,洞庭河畔,終於展開了一幅奇異的景象!由黎明到日出, 
    先後一個時辰不到,約十餘里長的一段湖堤上,突由四方八面馳集了近千名武林人 
    物,馬嘶人云,沙塵蔽空……所有來騎,有一共同特色,就是仍無一人佩有寶劍。 
     
      不過,這在今天,已算不了什麼稀奇事:最令人詫異者,莫過於來騎中,有一 
    半以上為青年男女,而這群青年男女中,又以男的為多,女的僅占十之一二。那些 
    年輕少女,一個個均具中等以上姿色;而那些青年男子,亦不乏丰采俊逸之士,一 
    般說來,縱或儀容不揚,也不失一種剛勁英氣,顯然在武功方面都有著不凡成就。 
     
      整個岳陽樓,座無虛席,向隅者,尚不知凡幾矣。 
     
      單劍飛大感驚奇:這些人都是來作什麼的呢?難道玉帳仙子又要假這附近發落 
    什麼異己者不成? 
     
      他止不住好奇心驅使,便沿堤從擁擠的人馬之中緩緩穿行過去,想看看究竟是 
    怎麼回事。 
     
      這時的單劍飛,膚色早給太陽曬黑了許多,一襲粗紗藍長衣又舊又破,除了少 
    個席包少根竹杖外,簡直與一名叫化無異,所以,他一路走過去,一點也未引起注 
    意。可是,他走了足有半個時辰,什麼也沒有聽到;每個人都心專神注地望著湖心 
    君山方向,好似在等待什麼一般。 
     
      最後,他煩了,抽身向離堤稍遠的一排柳蔭下走去,驀地,他忽聞身後有人低 
    低笑喊道:「喂,單兄,等會兒咱們一起過去怎麼樣?」 
     
      單劍飛一驚,急忙回頭轉身,發話者是個落單的青衣少年,手牽一匹驃馬頭戴 
    一頂寬邊大涼帽,帽沿斜斜遮去半邊臉,面目一時無法看清楚,單劍飛戒備地冷冷 
    反問道:「一起去哪裡?兄台是在跟誰說話?」 
     
      少年輕輕噢了一下,跟著,走近一步,壓低嗓門兒低低笑道:「是的,抱歉得 
    很,小弟魯莽了,不過請單兄放心,小弟這次參加,也是奉命行事;單兄身份只有 
    小弟一人清楚,小弟定當代守秘密,待會兒進去之後,單兄不先招呼,小弟決裝做 
    互不相識也就是了。」語畢,臉微揚,擠擠眼扮了個怪相,牽韁悠然走去一邊。 
     
      單劍飛看清了,原來就是小叫化舒意!他本想追問清楚,繼之一想,這樣做甚 
    為不妥,對方這一保證,免去顧慮不少,又何必再去自找麻煩?現在他想:「不用 
    再打聽了,這些人去那裡,我也跟去那裡,不比問誰都來得強麼?」 
     
      約莫巳牌光景,堤岸人群中,突然哄起一片歡呼。 
     
      單劍飛站起身,引頸望去,湖面上,自君山方面,正向這邊;遙遙駛來無數只
    木筏;不一會,木筏靠岸,岸上人馬開始爭先恐後地向筏上搶登;其實那是不必要
    的,木筏計有百餘隻之多,均為雙層原木編扎,每筏可載七八騎,安穩異常;經過
    頓飯之久,堤岸人馬,全部上完,單劍飛也雜在裡面;拿篙壯漢們,開始劃動筏上
    那種特製的漿葉,駛回君山。 
     
      筏上壯漢們,一個個孔武有力,光著上身,運漿如轉蓬,僅耗去一個時辰,君 
    山即已到達。 
     
      木筏攏灘,筏上武林人物各登坐騎,揮鞭搶向一片谷地駛去;谷地上涼棚高張 
    ,四周附設馬廄,棚內陳設著上千石墩;涼棚對面,約五丈開外,搭著一座宮殿式 
    的漆柱高台,台面廣闊,兩邊台廂,各設有一排百花彫空太師椅,迎面正中,有三 
    個顯目的座位,每張座位都在椅背上披著一幅白錦,中央白錦繡的是一朵紫色玫瑰 
    ,左椅牡丹,右椅芍藥。 
     
      近千名武林人物,各佔一墩,紛紛落座,一霎時,台上棚下,鴉雀無聲,,不 
    多一會,迎面高台上,自台後傳出一陣悠悠細樂,樂聲止,一道清脆而越揚的語音 
    開始向涼棚這邊傳送過來:「敬——請——肅——靜!現在發言者,為君山:玉帳 
    聖宮』內宮值殿『花令』,奉:玉帳聖母』金諭:聖宮今招考『花奴』、『花隸』 
    各若干名,由『玫瑰聖女』率同『左花相牡丹仙姬』、『右花相芍藥仙姬』主持, 
    陪試者為本宮『十二金釵』,考選於台例宣示畢,金鐘七響後正式開始!」 
     
      語音略頓,復又緩緩接下去道:「『聖母』復出,『聖宮』成立,自『玫瑰聖 
    女』代『聖母』,於少林達摩殿處理五劍派之後,即已分派專人廣揚天下,睽諸今 
    日諸俊彥之踴躍與會,自毋須多作贅言,如今,本花令開始宣示與考細則,敬請留 
    意,此次招考,計分『甲』、『乙』兩榜。人甲榜者任職『花奴』。入乙榜者任職 
    『花隸』。考甲榜者,限五劍派門下弟子;不屬於五劍派門下者,一律限考乙榜。 
    本宮雖曾懸有今後武林中不得『使劍』,『佩劍』,『意圖習劍』之禁例,今日招 
    考,卻不在此限,本宮備有各式寶劍五支,五派門下,可備取合手者演用,與試者 
    毋庸通報姓名和門派,本宮主試與陪試之聖女暨諸仙姬自能一一辨認,序給予評分 
    ,人選後再錄名登冊,如有人意圖蒙蔽,則以大不敬淪,當場格殺!」 
     
      又頓了一下,方接道:「今日到會之各派女弟子,一律免試,權錄為『花蝶』
    ,經三個月就姿容及資質各方面甄定後,再分發『十二金釵』座下,傳授本宮武學
    ,逐步遞升『百花花姬』。」 
     
      最後,聲浪微揚,作結語道:「本宮此次招考,重在文武兼資,如能於武功外 
    兼通詩詞,不論已作或前人所作,均須與君山與洞庭有關當場吟誦,另錄花簿,來 
    日即可參與『十二花郎』之特選,宣試至此完畢;『玫瑰聖女』、『左右花相』、 
    『十二金釵』,請依唱名循序升殿即位!」 
     
      細樂再起,樂聲中,花令朗聲唱名道:「『左花相牡丹仙姬』、『右花相芍藥 
    仙姬』,請升殿!」萬眾屏息矚目下,兩名髻聳金雀步搖,面垂輕紗,著宮裝,曳
    鳳鳥,身材苗條而裊娜的白衣佳人,自台後兩邊側門冉步而出。 
     
      自左邊側門中步出者,胸前繡有一朵金黃色的盛放牡丹;自右邊側門中步出者 
    ,胸前繡的,則是一朵深紫色的媚春芍藥。 
     
      兩女面目雖不可見,但僅就移步間那種飄飄欲仙的脫俗神韻,就已夠人心旌搖 
    蕩的了。 
     
      兩女步出前台,向涼棚這邊疊手微福,然後雙雙旋身,高高步登迎面那三張寶 
    座,分左右坐下。接著,五名青衣小婢出現於寶座腳下一字橫列,人手一盤,盤內 
    分別橫放著一支脫鞘長劍。 
     
      台後花令繼續唱名道:
     
      「『清卿』梅姬!」 
     
      「『幽卿』蘭姬!」 
     
      「『雅卿』茶糜姬!」 
     
      「『靜卿』荷花姬!」 
     
      「『禪卿』梔子姬!」 
     
      「『壽卿』菊花姬!」 
     
      「『野卿』薔薇姬!」 
     
      「『狂卿』桃花姬!」 
     
      「『素卿』丁香姬!」 
     
      「『名卿』海棠姬!」 
     
      「『殊卿』瑞香姬!」 
     
      「『醉卿』芙蓉姬!」 
     
      一時間,衣香鬢影,目不暇接,美不勝收,十二金釵,按唱名先後,依序自台 
    後碎移蓮步走出前台,步步生花地分別坐去兩邊台廂中,正好一邊六人。 
     
      十二金釵,亦著宮裝,惟服色各異,雲髻上所插步搖,則為十二種不同的金瓣
    花朵。 
     
      另外有一個特色是,十二金釵沒有一名戴面紗,柳眉杏眼,各具殊色,年齡看 
    上去,均在雙十左右。 
     
      再接著,金鐘悠然敲響。 
     
      涼棚中的武林人物,尤其是搶坐在前三排的那些青年漢子們,十有八九眼光發 
    直,雙頰燥熱,心跳隨著鐘聲加速……
    
      單劍飛自離少林,心思重重,很少過問身外事,他做夢也投有想到,過去這看
    來平靜的幾個月中,玉帳仙子競變本加厲地生出這麼個新花樣。小叫化舒意之所以
    說「岳陽再見」,原來是這麼回事! 
     
      現在,他才算弄明白過來:「前此出現於少林達摩正殿者,原來僅為玉帳仙子 
    座下的『玫瑰聖女』,怪不得看上去那麼年輕。」 
     
      他進一步覺得:玉帳仙子先迫使五劍派解體,然後又對五派門下優容相招,如 
    為拓張一己之勢力,也還罷了,然而收歸座下卻以「花奴」、「花隸」這等卑下的 
    名義與之,這不明明是一種「超過諷刺」而近乎折辱的措施麼?怎麼今天還有這麼 
    多人來參加的呢?這些人的心靈都麻木了嗎? 
     
      想到此處,單劍飛不禁對今日所有的這些人都生出鄙夷之感。 
     
      一筆抹煞,也許偏激了點;因此,他自問,也借此自寬自慰道:「這些人也很 
    可能與我一樣,出於好奇來旁觀的吧?我總不信五劍派掌門人死得那麼豪勇壯烈, 
    而門下弟子會奴顏事仇!不是麼?人,終究是人啊!」金鐘敲得很慢很慢,涼棚中
    相當靜,靜到可以聽得每個人粗重的呼吸。 
     
      單劍飛坐處是倒數第二排中間偏右,這時,忽聽身左有人歎,口氣道:「老夫 
    可惜早生了五十年,唉唉!」 
     
      有人笑著接口道:「別灰心,老前輩,沒有限年齡,我說你老倒不如第一個上 
    台試試。」 
     
      語音未了,大笑隨之爆起。單劍飛傾身側面一看,歎氣者不足別人,竟是元宵 
    夜在襄陽以唐詩杜甫一句「老翁八十猶能行」打中「孺子不可教也」那條燈謎的那
    個醜老人。 
     
      此老仍是那夜那副老樣子,水泡眼,一眨一眨的,外加幾根又稀又黃的山羊鬍 
    子,手托旱煙筒,筒鍋中早熄了火,卻仍吸個不停,另外,布袍換了紗袍,布質雖
    差,卻很鮮,似乎新制不久。 
     
      單劍飛暗暗搖頭,想及此老那晚最後被一個老婆子揚拐追逐的趣劇,不由得又 
    氣又好笑,就在這時候,身邊忽有人低聲笑說道:「詩也好,詞也好,小弟可一竅 
    不通,大哥臨時傳授一招如何!」 
     
      單劍飛聽聲音已知是小叫化舒意,連頭也懶得回一下,冷冷道:「你找我,我 
    又去找誰?」 
     
      小叫化低低懇求道:「我……小弟……也是不得已,兄台不是不知道!這…… 
    這又何必呢?」 
     
      單劍飛想起丐幫在武林中素有義名,而從小叫化對七星劍尊敬的程度也可看出 
    這名小叫化品格之清正,他說奉命行事,想來不假,於是,便不再堅持,回頭低低 
    說道:「你坐過來一點。」 
     
      單劍飛和小叫化細聲說完,七響金鐘也適時敲畢。 
     
      金鐘響息,台下棚中,一下子寂靜下來。而台上,有一點相當奇怪,迎面三張
    寶座,中央一席,理應為今天大會主持人「玫瑰聖女」占坐的位置,至今仍空著,
    而台後司儀之花令也始終未報唱「請聖女升殿」。這是一件相當怪異的事,但是,
    棚中近千武林人物,一個個目迷五色,竟無一人注意及此。
    
      沉寂中,花令脆聲悠悠送出:「考選已經開始,請爭取優先,請爭取第一名!」 
     
      前三排青年人,氣血一湧,立有十餘名同時自石墩上一躍而起。 
     
      一片輕嘯聲中,如飛蝗騰撲同時向台上射去! 
     
      花令沉聲下令道:「以足落台面先後為準,餘人退下,不遵者以『喧亂聖宮』 
    論,與『大不敬』同罪廣去勢疾勁,回勢亦頗敏捷,未待花令語畢,十餘人已借力 
    倒射而回,台上只留一人!」單劍飛注目望去,沒想到又是一個熟面孔! 
     
      誰?一點不錯,正是那夜那個包下全部會意格燈謎,儀表不俗言談舉止卻透著 
    輕佻的黃衣青年。 
     
      這名黃衣青年能在十餘名年輕好手中以一肩之差佔先,身手不凡,自可想見。 
    這時,棚中眾人都將眼光集中在黃衣青年一人身上,連台上十二金釵也都微微側面 
    ,相互瞟了一眼。事情更出人意外了,黃衣青年定身之後,目光略掃,竟向捧劍之 
    五婢走去! 
     
      單劍飛目光一直,牙關緊咬,恨不得馬上撲過去一把將此人揪下來重重打上兩 
    個耳光才稱心!他想:「人甲榜限五劍派門下,五劍派門下必須使劍,我倒要看看 
    這廝是五劍派中哪一派的不肖弟子?」 
     
      五婢盤中劍,由第一名起,長度依次遞減,首婢盤中劍,長足三尺三,末婢盤 
    中劍,僅只兩尺七八;黃衣青年毫不猶豫將首婢盤中劍一把抄起,棚中眾人,不禁 
    輕輕一呀。 
     
      劍長氣壯,劍短招靈,這種操演式的場合,聰明一點的,都會捨長就短,此人 
    看上去並不傻,為什麼偏偏要取用最長的劍呢?難道他有所恃仗麼?因此,台下眾 
    人,精神更加聚集了。 
     
      黃衣青年取起長劍,左右花相也止不住眼角互拋,似在彼此提示對方應對這第 
    —個登台者留意。 
     
      黃衣青年身軀一擰,面對涼棚這邊,劍交右手,腳下單足點地,成金雞獨立式 
    ,左手拇指與無名小指互搭,駢食中兩指作訣,劍訣一搭劍身,單足微捻,一個螺 
    旋,八方有禮,身在原地,式亦原式,神態從容,拿捏準確,不差一分一毫! 
     
      涼棚中,很多人情不自禁地喝出一聲「好!」 
     
      黃衣青年依例見過禮,劍訣一領眼神,環靠之右足一踢,右手長劍同時以雁落 
    平沙姿勢朝右下方劃出。 
     
      有人唔了一聲道:「『雁落干沙』!氣派蠻足,招勢卻輕鬆得很……」 
     
      這人系坐在山羊鬍子老人身前,語未畢,山羊鬍子老人已接口哼道:「你懂個 
    屁!」 
     
      這時遲,那時快,台上黃衣青年右足踢出,上身同時右傾,眼看全身重量盡落 
    左足,右足也快踏近地面,這種情形下,身手再好的人,也須右足踏實後方能變招 
    換式,可是,說來令人難信,黃衣青年口進一聲嘿,振劍揚波,竟借虛空一滑一圈 
    之勢,全身陡然射向左上方,與先前攻擊方向,正好完全相反! 
     
      台下轟然叫出:「要得!」 
     
      喝彩聲中,山羊鬍子老人前面那人忽然想起什麼似的,上身一轉,暴著眼球向 
    醜老人道:「你——怎麼說?」 
     
      醜老人自嘴上拔下旱煙筒,答道:「這一招叫『反覆無常』!」 
     
      有著一雙金魚眼的那人,臉色一板道:「剛才你說老子——懂——懂個什麼?」 
     
      醜老人淡淡接口道:「沒聽清楚嗎?懂個屁!」
    
      金魚眼那人臉上全變了色,醜老人卻敲敲煙灰,緩緩又接道:「老夫七十七,
    你呢?滿三十了嗎?如果滿了,那就比老夫最小的孫子只差二三歲!」 
     
      金魚眼那人氣為之結,悶吼道:「老子乃何許人,你這老東西認清了沒有?」 
     
      醜老人捻著山羊鬍子笑道:「老夫十年前在魯西救過一個渾小子一命,那小子 
    自稱『鎮魯西』,還說是什麼西『長拳』的嫡裔傳人,閣下該與那小於沒有什麼關 
    係吧?」 
     
      金魚眼那人駭然脫口道:「當年救家師的,就是,就是……」 
     
      忽然認出對方身份,不禁舌尖打結,額汗如豆,像要拔腿逃跑,也像要爬下地 
    求饒,一副可憐可惱的神情。 
     
      醜老人歎道:「華山派這小子一陣精彩表演,硬給你渾蛋鬧掉了!」 
     
      單劍飛一驚,訝忖道:「華山門下?」急急移目台上,台上,黃衣青年果然已 
    將一套劍使完,這時正將那支長劍放回首婢木盤中。 
     
      十二金釵最後一名,「醉卿」芙蓉姬向正座上左花相頭一點道:「合格,應錄 
    甲榜。」 
     
      台後花令隨即揚聲道:「入選之『花奴』,為示兼擅文事,請即朗誦有關君山 
    或洞庭之詩詞,詞不得少於一折,詩不得少於絕句兩句,不能亦不勉強,可向左右
    花相致揖退人後台。」 
     
      黃花青年意氣飛揚,面向台下朗吟道:「『曾游方外見麻姑,說道君山此本無 
    ;原是崑崙山上石,天風吹落洞庭湖』!」 
     
      吟畢,返身向中座之左右花相一揖,飄然進去後台。 
     
      醜老人歎道:「華山『龍吟劍』雖然死得不值,但能調教出這麼一個幾乎不比 
    『五劍』那五個師叔差勁的徒弟,也虧他的了。」 
     
      單劍飛聽呆了,黃衣青年竟是華山掌門人「龍吟劍」的徒弟?世上會有這等禽 
    獸不如的冷血人物?師父頭顱尚溫,居然竟為女色之追逐而忝然事仇,甘遺罵名於 
    百世? 
     
      單劍飛由憤怒而轉入深沉的悲哀;今日武林,成何世界?這是誰造成的?誰還 
    在鼓勵這股污流,欣見其氾濫? 
     
      他忍不住再朝那位醜老人望去,此老之年齡、閱歷、語氣,以及有著那麼一位 
    身具駭人功力的老伴,在武林中當屬前輩異人,然而,瞧他這樣子,顯然是個老不 
    正經,尤其剛才他對一死一活,華山師徒二人的評語,弄不清他究竟是褒是貶?他 
    到底是正是邪? 
     
      這時,第二名上台了,竟是小叫化舒意,單劍飛不意這小子這麼滑溜,剛剛還 
    在身後,一下子居然搶去眾人之前,由此可見這小子也頗有兩下子的了。 
     
      小叫化上台沒有戴涼帽,青衫合身,手臉乾淨,眉是眉,眼是眼,看上去相當 
    英秀,但他望也不望五婢盤中劍,雙手一抱拳,然後嘻笑著,一派孩子氣地打出一 
    套掌法。 
     
      「這小子打的『醉仙掌』?」 
     
      「大概是丐幫弟子吧?」 
     
      「可能是。可是,這就怪了,『風雷叟』那個老叫化頭兒,人如其名,脾性之 
    烈,無以復加,丐幫這小子怎會有這個膽子的呢?」 
     
      「嘻嘻……這個……你哥子也是過來人……十五六,氣血方剛,再說……一旦 
    進入聖宮,十個風雷叟又待如何?」 
     
      在一片竊竊私議中,小叫化一趟掌法打完。火候雖嫌不足,但行招走式卻是靈 
    活異常,勢子一收,博得不少彩聲。 
     
      彩聲停歇,「殊卿」瑞香姬轉向主試席頷首道:「合格,應錄乙榜。」 
     
      後台尚未傳出花令的吩咐,小叫化眼珠骨溜溜一陣滾轉,嘴唇翕動著,好像生 
    怕到口的話再不說出來可能會忘了似的,腰干一挺,朗朗唱道:「『湖光春色兩相 
    和,潭面無風鏡未磨:遙望洞庭山水翠,白銀盤裡一青螺』!」 
     
      棚中有人喊了一聲:「要得,格老子的!」
    
      台上十二金釵也有數名點頭表示讚許,小叫化如獲大赦般,連向左右花相作揖
    也給忘了,身軀一轉,急急朝台後奔去。棚中眾人見了,哈哈大笑。台上左右花相
    眼角互瞥,似乎也覺有趣。 
     
      就這樣,一個時辰不到,已有二三十個人順利通過人錄,其中有能文的,也有 
    不能的;武功成就,亦復參差不齊。 
     
      不過,這二三十人年紀都很輕,儀表大致也都不錯;看到錄取標準這般寬鬆, 
    接著上台的可就踴躍了。 
     
      有一件事,頗令單劍飛欣慰,就是除了第一個上台的那名黃衣華山弟子以外, 
    再未出現五劍派門下。 
     
      又半個時辰過去,又有二十餘名上榜。 
     
      這時在台上應試的,是一個一身白衣,操山西口音的青年漢子,手上使的,則 
    是一對判官筆。直到此人演完收住勢子,單劍飛方才看清,此君不是他人,正是「 
    太原三英」中的那位「老人」!「白面書生」吳之尤! 
     
      白面書生雙筆一合,面轉台下,想了想,朗聲吟誦道:「『當時避世乾坤窄, 
    此地安家日月長;草色幾經壇杏改,浪花猶帶洞庭香』!」白面書生吟畢,面呈得
    色,向左右花相作完揖,移步便想進去後台。 
     
      台後花令突然含笑喝止道:「且慢!」 
     
      白臉書生臉一抬,台後傳出花令的輕笑道:「這位新選『花隸』如何稱呼?」 
     
      白面書生轉疑為喜,心花怒放,心想殊遇來啦,這麼多入選者,誰都沒有當場 
    報名,自己這次例外,不是遭到青眼垂瞇還有什麼呢?於是,強抑著一股喜悅,端 
    正身軀朗答道:「吳之尤!梁山軍師吳用的吳,之乎者也的之,尤……尤……就是
    ……就是『無恥之尤』的『尤』。」 
     
      台上台下,哄然大笑。 
     
      白面書生一時情急脫口,要收回已然不及,這時羞惱交集下,忽又大聲道:「 
    小生外號『白面書生』,是『太原三英』老大!」 
     
      台後花令笑道:「誰問你這些了?」 
     
      白面書生滿臉大紅,益發進退失據。 
     
      花令笑了笑,接下去道:「還有,剛才那首詩是你自己的作品嗎?」 
     
      白面書生道:「不是。」 
     
      花令又問道:「那麼,說得出它的出處嗎?」 
     
      白面書生期期道:「這……這個,小可一時可……可記不起來了。」 
     
      花令笑著道:「假如你是真的記不起來,那麼,本令可以告訴你:這是唐人李 
    泉的一首詩,詩題為『詠桃花洞』,最後一句是『浪花猶帶洞桃香』,而不是『浪 
    花猶帶洞庭香』,『桃』與『庭』在詩中雖然相差有限,但桃花洞在桃源縣,放生 
    潭,在桃花江南岸,離這兒路程可不算短呢!」台下聽了,又是一陣哄笑。 
     
      單劍飛暗暗心驚,他真還沒有想到聖宮中——名花令竟然如此博聞強記。 
     
      白面書生羞愧無地,俯下頭囁嚅著道:「是……是的,謝大姐指教。」 
     
      花令繼續說道:「本令前已交代明白,詩詞不限己作或前人之作,其目的在考 
    查應試者兼涉旁通的程度,不通並不要緊,但像閣下這種『錯將洞桃作洞庭』,就 
    不免有藐視矇混本聖宮之嫌了!」說至此處,語音一沉道:「姑念錯在無知,現在 
    滾下台去吧!」台下眾人大感意外,松時那麼松,嚴起來又這麼嚴,玉帳仙子行事
    ,當真還跟當年一樣,太難捉摸了。 
     
      白面書生呆了片刻,臉上紅白輪轉,卻只好無趣地走下台來。 
     
      經過這陣波折,台下立即響起一片唧唧喳喳,良久無人登台。單劍飛正皺眉間 
    ,耳邊忽聞有人輕笑道:「兄台怎不上去一顯身手?」 
     
      單劍飛回頭一看,不禁又驚又喜,低叫道:「啊,是你?你什麼時候來的?」 
     
      坐在小叫化空下來石墩上的,正是元宵夜在襄陽有過一面之緣至今尚在他念中 
    的那名紫衣少年。 
     
      紫衣少年笑了笑道:「剛來沒多久,怎麼樣?上不上去?」 
     
      單劍飛打趣道:「你呢?」 
     
      紫衣少年輕聲道:「『不經一事,不長一智』,既入江湖歷練,當然必應身人
    其境,看一看所謂聖宮究竟是什麼樣子才是道理了。」說著,身子一站,側目笑接
    道:「我先上,你接著來!」語畢,不待單劍飛再有表示,雙肩微晃,原地越眾平
    射而出。 
     
      涼棚離武台,隔有三丈餘,武台高逾五丈,普通登台者,多是步出涼棚,至台 
    下,方始提氣而升;而現在的這名紫衣少年,一氣平射四五丈,中途不借力,不改 
    去勢,人至台邊,竟能振衰上揚,飄飄落於台面中央。 
     
      一陣奇寂,然後是一陣轟雷般的歡呼,單劍飛不由看得呆了。先後兩次,對方 
    沒有問他姓名,他也忘了向人家請教,兩人只是靈犀暗通,彼此有著一見如故之感 
    ,他只覺得對方人品挺俊,眉宇間秀氣洋溢,卻一直沒有想到對方會武功,當然更 
    想不到對方武功已有如此驚人成就! 
     
      單劍飛感到不勝惋惜,心想:「我慚愧沒有能阻止他上台,至於奉陪,可萬萬 
    辦不到了。」 
     
      台下狂呼,台上的十二金釵和左右花相也似乎深受震動,十二金釵十二雙秋波 
    ,一致凝住,眼波中充滿訝異之色,左右花相臉上輕紗微微飄動一下,兩人都似乎 
    想開口說什麼,卻又強行忍住。 
     
      台後花令突然高聲叫道:「免試。」這位花令不知怎的,竟忽然咭咭一笑,又
    道:「武功可免,文事方面卻不能通融!」更怪的是,花令這樣一說,十二金釵一
    個個抿唇低下頭去,一派忍俊不禁神情。 
     
      真個是「宮樣衣裳淺畫眉,舉袂含羞忍笑時」。跟見十二金釵這種花嬌媚態, 
    令棚中一干武林人物,幾乎人人為之魂銷。 
     
      單劍飛卻甚感不解,心想:「真是少見多怪,這有什麼好笑的?」 
     
      這時,但見紫衣少年身軀一旋向台下從容笑吟道:「八百煙波羅眾國,洞天台 
    殿玉帳宮!」
    
      單劍飛點點頭,忖道:「好!洞庭煙波八百里,君山在道家亦有第一洞天福地
    之稱,吟來不著斧,甚見痕功力。」 
     
      棚中其他人,則盲目地喊了一聲好。紫衣少年竟和小叫化舒意一樣,未同左右 
    花相作揖,逕往後台走入。 
     
      經過紫衣少年展露了這麼一手令人咋舌的無上輕功以後,一時間,人人自慚形 
    穢,益發無人敢再上台了。 
     
      眾人正感猶豫沉悶之際,忽聽台後花令揚聲宣示道:「全場肅靜,聖女升殿!」 
     
      細樂悠然而起,樂聲中,兩婢前導,兩婢後隨,一名濃纖合度,頭戴玫瑰冠,
    面垂紫羅紗的紫衣女郎自後台緩步而出。 
     
      全場鴉雀無聲,十二金釵及左右花相一致離座起身。 
     
      這名紫衣玫瑰聖女,一身衣著遠較「左右花相」與「十二金釵」簡單,僅在一 
    身紫色勁裝外面加披了一襲紫紗薄披:饒是如此,行止間自然流露出來的那種雍容 
    華貴氣質,仍非「十二金釵」與「左右花相」諸姝所可比擬。 
     
      聖女就座,秋波橫掃,點點頭,花相暨十二金釵先後落座。 
     
      就在這時候,一條偉岸身形,突自谷外閃射而入。 
     
      台上台下,相繼轉頭朝來人打量過去,但見來人不過三十出頭年紀,長方臉、 
    廣額、隆准,雙目精光奕奕,一身青綢勁裝盡是沙塵和汗漬,神色充滿了煩躁和憔 
    悴,來的正是「華山五劍」中的「五劍畢義度」! 
     
      五劍進入涼棚,目光回掃,忽向就近的一名鏢師模樣的中年人問道:「蔡鏢頭 
    ,我那師侄申象玉來過沒有?」 
     
      姓蔡的鏢師極為尷尬地點了一下頭。
    
      五劍怒目道:「人呢?」 
     
      姓蔡的鏢師眼角一溜武台,苦笑笑沒有開口。 
     
      五劍牙一咬,臉色頓轉鐵青;身軀霍地一旋,一聲悶吼,突然頓足振臂,向台 
    上撲射而去! 
     
      台上,玫瑰聖女、左右花相,以及十二金釵,一個個妙目凝注,端坐如故,容 
    得五劍身形飛臨武台上空,左右花相同時沉喝道:「廢了!」 
     
      十二金釵,應聲揚手,十二蓬閃光銀蕊,閃電般向五劍面門集射而至。 
     
      五劍急怒攻心,毫無防範,身形一滯,雙手掩面,自台頂仰天摔落! 
     
      同一時候,捧劍五婢中,一婢仗劍循縱飛身而下,劍起處,眼看五劍身首就要 
    分家,就在這一發千鈞的剎那,涼棚中突有人發出一聲斷喝:「劍下留人!」隨著
    斷喝,一條身形自涼棚中疾射而出,去勢之速幾較適才上台的那名紫衣少年猶有過
    之。 
     
      仗劍婢微一錯愕,來人已至身前,左手一拂,點了五劍三處大穴,右手一抄, 
    將五劍輕輕挾起,動作之快,有如巧手穿針,敏捷而自然。眾人看清此人相貌,均 
    不禁為之一呆。誰也沒有想到現下奮勇救人者竟是那個水泡眼、黃板牙、猥瑣而暖 
    昧的山羊鬍子醜老人! 
     
      醜老人挾起五劍,並無放腳逃跑之意,當下但見他手捻山羊胡,跨前一步,向 
    台上嘻嘻而笑道:「我的小宮主,假如老夫多事小宮主會見怪麼?」 
     
      說也奇怪,台上那位視五劍派掌門如奴僕,進出少林,如人無人之境的玉帳仙 
    子嫡系傳人玫瑰聖女,這時在看清來人為誰後,微微一怔,竟然改容傾身,含笑答 
    道:「聶老好說,您老瞧著辦也就是了。」 
     
      醜老人似甚快慰地哈哈一笑道:「老夫二十年未履江湖,好多人都已將老夫忘 
    得乾乾淨淨,老夫縮頭時,宮主最多剛剛出世,而今居然斷然賣老夫這麼大面子, 
    佩服,佩服,就憑宮主這副慧眼,今後二十年,武林中的天下算是你玫瑰神女的了 
    !」 
     
      語畢,正待挾著五劍離去,不想就在這時,谷外突然傳來一陣怒詈道:「你這 
    殺千刀,老不死的,無緣無故向老娘討銀子添新衣,老娘就知道你不懷好意,怎麼 
    樣?老娘沒料錯吧?你這老不死,殺千刀的……」 
     
      隨著怒詈,旋風般捲到一條人影,枯發飛舞,壽拐高揚,正是那個面如鳩盤的 
    老婆子。 
     
      醜老人變顏變色,先頗驚惶,繼而瞥了瞥腋下的五劍,神色一緩,忽然鎮定下 
    來。 
     
      鳩面老婦奔至近前,壽拐正待劈頭砸下,及至見到醜老人那副夷然不畏之色, 
    反而呆了一呆,一時舉拐不下。醜老人捻著山羊胡,眼角一溜腋下暈厥的五劍,悠
    然露出一對大板牙笑道:「小老兒若不適時趕至,這小子將一命不保,請問賢妻,
    小老兒哪一點錯了?」 
     
      鳩面老婦一聲啊,突然扔去手中壽拐,一把將五劍搶抱入懷,呼天搶地的乾嚎 
    起來:「義兒,義兒,你要有三長兩短,將來九泉之下,我這做姑媽的又拿什麼向 
    我那死鬼弟弟交代啊!」乾嚎一收,忽然抬頭厲聲道:「誰下的手?快說!」 
     
      醜老人信手一指。「打那邊走的,臨走時說什麼……如有不服,盡可找去天山 
    ……小老頭救人要緊,一時也沒有聽清楚,唉唉,說來實在是愧對賢妻了!」
    
      鳩面老婦跺足大罵道:「天山?哼,天邊老娘也要趕上那個狗賊!」說著,便
    待縱身而起,醜老人急忙喊道:「且慢!」
    
      鳩面老婦扭臉叱道:「嚕嗦個什麼勁兒?」 
     
      醜老人從容不迫地俯身撿起那根壽拐,雙手干持,躬身送過去賠笑道:「賢妻 
    怎好丟下這個?還有,賢侄傷勢不輕,人不妨交給小老兒,小老兒別的不行,關於 
    療傷,賢妻是知道的。」 
     
      鳩面老婦人無詞可駁,以人易拐,殺氣騰騰地依著醜老人所指方向一路潑罵而 
    去。 
     
      醜老人穩了穩身軀,捏著手指,喃喃計算著道:「天山……一來一回……唔… 
    …這一次可要清靜一段日子了。」 
     
      邊說邊走,不多一會兒,也於谷外消失不見。 
     
      這一幕是可笑的,但是,誰也沒有發笑的心情,尤其是單劍飛,一直疑忖道: 
    這對怪老夫婦究竟是誰? 
     
      疑忖間,台上忽然響起玫瑰聖女冷冷的語音道:「現在,時辰無多了,欲投效 
    聖宮者,請勿猶豫,今日散會後,洞庭方圓八百里之內,將劃為聖宮禁地,任何武 
    林中人,非經本聖宮許可,不得擅入一步,違者處死!」 
     
      單劍飛心頭一震,迅忖道:這怎麼行?我奉命找「姓白的」,必須在洞庭一帶
    遊蕩,離開洞庭,又去哪裡找人? 
     
      他想著,一發狠心,毅然長身而起! 
     
      雖然這時候的他,一身輕功已能做到越眾騰射,然後一個起落直上台面,然而 
    ,他沒有這樣做;跨越人家頭頂是一種逾節的張狂行為,他不習慣;同時他覺得,
    除非應變對敵,一點泛泛的輕身功夫,也無炫耀之必要。 
     
      於是,他從石墩的行列中,昂首闊步走出去,直至台下,方提氣一躍登台。 
     
      今日與會之少年英豪,無一不是鮮衣怒馬,而現在挺立在台上的單劍飛,背揹 
    舊行囊,一身舊布衣,顯得十分寒酸,然而,他衣裝雖然寒酸,眉宇間那股挺拔俊 
    逸之氣,卻為前所未見,這一現身,猶如滿池浮萍一支荷,台上台下,眼界突然為 
    之一亮。 
     
      尤其是那位正中寶座上的玫瑰聖女,更是秋波盈注,目不轉瞬,單劍飛吸氣定 
    神,然後上跨一步,向寶座中一抱拳,注目朗聲道:「在下單劍飛,有一事擬先向 
    聖女請教,未知可否?」 
     
      台後花令,不期然發出一聲輕噫;玫瑰聖女舉臂微揚,阻住花令發言,然後朝 
    單劍飛緩緩領首道:「說來聽聽。」 
     
      單劍飛從容地說道:「就是想知道聖宮今日除了招收『花奴』、『花隸』之外 
    ,是否尚需他項人才?」 
     
      玫瑰聖女望著他,不答反問道:「你問這話是什麼意思?」 
     
      單劍飛端容道:「單某雖僅為一名少林逐出門牆的俗家弟子,流落江湖,無處 
    棲身,但自信尚不致因饑寒飽暖所襲,而作賤到自甘為『奴』為『隸』的程度,所 
    以,單某若蒙聖宮另予安排,單某願盡一己之能,自食其力。」 
     
      玫瑰聖女淡淡問道:「除武功外你有何能?」 
     
      單劍飛岸然答道:「粗細皆能,粗能劈柴擔水,細能司帳司扎!」 
     
      玫瑰聖女道:「曾於少林習藝幾年?」 
     
      單劍飛答道:「三年有零。」 
     
      玫瑰聖女道:「後因何事見逐?」 
     
      單劍飛答道:「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因打柴晚歸,不願接受杖刑而自請除名 
    !」
    
      玫瑰聖女輕輕一歎,自語道:「是的,這正是少林之所以為少林!」眼光一抬
    ,又問道:「關於文事方面,你是說粗通翰墨?抑或經史詩詞皆曾精涉?」 
     
      單劍飛躬身道:「學無止境,雖兼涉,日精不敢。」 
     
      玫瑰聖女注目道:「前人詠君山之作,不勝斗量,在你以為哪一首最好?」 
     
      單劍飛道:「詩為心韻,隨感而發,詞意因境遇而異,憂樂不同情,貶頌不並 
    格,頗難泛論,君山乃山中之仙,如以秀逸而言,似數雍陶易之『風波不動影沉沉 
    ,翠色全微碧色深;應是水仙梳洗處,一螺青黛鏡中心』為佳。」 
     
      玫瑰聖女聽得不住點頭,注目間,忽又問道:「唐代詩人,有幸有不幸,就你 
    所知,其中遭遇最堪人歎息者,應該數誰?」 
     
      單劍飛想了想答道:「有唐一代,詩風雖盛,然詩人間之不幸事卻也最多,宮 
    主所指,在下無法妄測;不過,在下總覺得該代汝州人劉庭芝曾得絕句:『今年花 
    落顏色改,明年花開復誰在?』後悔不祥,乃更作:『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 
    人不同。』細味之,仍覺不祥,乃棄去。事為宋之間所悉,陰使奸人刺殺劉庭芝,
    而將上述諸句潤首飾尾收入己集,在下想來想去,因得驚句而喪生,這該是唐代詩
    人中最大的一樁悲劇了!」 
     
      「你竟知道得這麼多?那可比孟浩然因給明唐無意見到他一句:『不才明主棄 
    』……」 
     
      顯然,她的原意是指孟浩然因一句五言送盡前程之事,不意單劍飛所說的這位 
    劉庭芝,竟比她所想的孟浩然遭遇更慘。 
     
      玫瑰聖女說著,頓了頓,喃喃輕念道:「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今年花落顏色改……明年花開復誰在……」秋波微黯,突然緩舉玉臂吩咐道: 
    「錄用單劍飛,暫且不列名義,派在廚下充司廚胡駝子的助手!」 
     
      單劍飛躬身道:「謝宮主。」身軀一直,往台後走去。 
     
      身後,玫瑰聖女繼續吩咐道:「願投本宮之姐妹們,請登台;今年首次選,至
    此結束!」 
     
      單劍飛進入台後,台後錦幃低垂,只留下一線通道,直達後面出口,這時一婢 
    掀幃而出,僅比了一下手勢,一聲不響,當先領路。 
     
      單劍飛本意想看看那名司儀花令生得何等模樣,眼看已無法遂願,只好默默跟 
    在那個女婢身後,由後面扶梯走下。 
     
      走下扶梯,前面不遠,又是一條谷道,谷道盤旋,或上或下,兩巖夾峙,一邊 
    窺天,令人有如入迷宮之感。 
     
      前面那名女婢矯健,走約盞茶光景,眼前一亮,視界突然開朗。單劍飛頭一抬 
    ,目光所至,心頭一震,幾乎當場暈厥過去。 
     
      你道怎麼了? 
     
      原來此刻映現在他眼前的,是一片翠篁修竹,竹林後樓台隱約,顯即聖宮所在 
    ,在這時,林邊一字長蛇陣,人數約五十名,排列得整整齊齊,正是適才所收錄的 
    一干「花奴」、「花隸」。 
     
      那些「花奴」、「花隸」在做什麼? 
     
      在接受週身檢查! 
     
      今日所取錄之「花奴」、「花隸」,總數不下七八十人左右,在武台上耽擱最
    久的,便數單劍飛。 
     
      而從開始到結果,再加單劍飛在台上耗去的那段時間,先後足有三個時辰之久 
    ,可是,檢查通過者,尚不及人數一半,檢杳之仔細,蓋可想見了。 
     
      他,單劍飛,能接受這種檢查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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