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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 步 搖

                   【第二章 劍發虹飛北斗寒】
    
      達摩正殿前,佔地足有三十丈方圓的庭院中,這時,黑壓壓的一片,全是人頭 
    ,最難得的,便是近千人擠在一處,居然還能保持著鴉雀無聲。這時,千百對眼光 
    ,都正默默仰向正殿上。 
     
      迎面的正殿,一片茶褐色,原來達摩正殿早已封閉了。 
     
      單劍飛不敢帶出絲毫聲響,躡足悄然向一邊緩緩繞過去。他在院中距正殿最遠 
    的一角停下來,在這裡,他牛隱半現地靠在一根合抱木柱的內側,他可以看清殿上 
    殿下每個地方卻不易為別人所注意。 
     
      單劍飛剛剛站定,忽聽身後有人在輕輕交談:「約定的是什麼時刻?」 
     
      「十時正。」 
     
      「現在呢?」 
     
      「差不多了。」 
     
      「剛才那陣鐘聲是什麼意思?」 
     
      「弄不清楚。」 
     
      「是不是為了封殿?」 
     
      「不像。我們到達時殿早封了,鐘聲是我們抵達後才敲的,怎會是為了封殿呢 
    ?」 
     
      交談兩人,一個喊對方「老大」,一個喊劉方「老三」,停了停,又問道:「 
    老大,依您看,今天『玉帳仙子』會不會真的來?」 
     
      老大道:「約系她定的,怎會不來?」 
     
      老三道:「五劍派的掌門人呢?」 
     
      老大道:「不來能行嗎?」 
     
      老三歎道:「這位『仙子』果然厲害,二十多年前.因為有個『七星劍』情形 
    還好些,如今,『七星劍』桑雲漢音訊杳然『玉帳仙子』的玫瑰花卻再度出現,唉 
    唉……」 
     
      老大低叱道:「小聲點,老三!」 
     
      單劍飛聽到此處,心頭一亮,漸漸有點明白過來了:「『金鉤玉帳玫瑰紫,劍 
    發虹飛北斗寒』這兩句歌詞,原來是代表著二十多年前,武林中的兩位名人;前者 
    大概以:紫色玫瑰』為信符叫什麼『玉帳仙子』,後者十九便是華山劍畢義度打聽 
    的『北斗七星』桑雲漢了!」 
     
      身後交談的兩人,不能以傳音功夫問答,顯然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但是 
    ,單劍飛想多聽一點,怕驚動他們,也一直不敢回過頭去看。﹒; 
     
      這時,那名受到警告的老三,大概實在熬不住了,僅緘默了極為短暫的片刻, 
    終又低聲問道:「老大,假如雙方都來您看少林方面可能怎麼樣?」 
     
      老大哼了一聲道:「若不是為了想知道這一點,誰又會在這新春年頭,老遠地 
    趕到這裡來?你問我,我又問誰?」 
     
      經老大這一反問,老三再度沉默了。 
     
      這對「兄弟」,「老三」一肚草料,「老大」驕橫凌人,兩人的全部對答,除 
    了一個「無事不問」,一個「專門搶白」而外,簡直無甚意義可言,不過,這在對 
    此事抱著無窮好奇,而所知卻又有限的單劍飛來說,仍然是夠新鮮的。 
     
      兩人交談中止後,單劍飛這才感覺到兩人口音似乎很熟,思念及此,忍不住一 
    下轉過頭去。 
     
      看清了,單劍飛為之恍然失笑:「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 
     
      原來身後兩人,正是以「太原三英」自居的濃眉「霹靂拳」 
     
      和「白面書生」吳之尤!看情形,「白面書生」顯然是「老大」,「霹靂拳」 
    是「老三」,那麼,現下不在場的「鴛鴦腿」大概是「老二」了。 
     
      單劍飛看清二人,同樣的,二人也看清了單劍飛,六目互交下,「白面書生」 
    臉色一「白」,以肘彎輕輕一碰「霹靂拳」,「兄弟倆」立即逡巡著向前面人群中 
    挨身擠去霎時於人群中消失不見。 
     
      單劍飛又好氣又好笑,解嘲地想:「今天,我單劍飛也夠威風的,在『三英』 
    心目中,我大概比那位即將來到的『玉帳仙子』還要可怕幾分呢!」 
     
      這時,庭院中,人群裡起了一陣細微的波動,有人在仰臉察看太陽的位置,有 
    人則在以目光四下向熟人交換著無言的問訊。 
     
      就在這時候,遠處,藏經閣方面,突然遙遙傳來一聲清越的金鐘。 
     
      金鐘一聲又一聲,不疾不徐地一共響了三下。 
     
      庭院中眾人,顯有大半不解這三下鐘聲的意義,因此,鐘聲甫歇,人群中立即 
    響起一片嗡嗡的竊竊私議。 
     
      這種鐘聲,單劍飛自然清楚知道它是:「三揖梵音」。 
     
      周書以「三揖」為「聖者出入之禮」,正是寺中掌門方丈行將出現眾人之前, 
    以「鐘」代「揖」,向眾人致候之意。 
     
      單劍飛搖搖頭,心想:「可惜十九都不懂,真是對牛彈琴!」 
     
      單劍飛感慨之餘,心情也止不住有點緊張起來。少林本代掌,認,「一念」大 
    師,被武林中公認為是少林自後魏開山以來,包括達摩祖師在內的,五位傑出的掌 
    門高僧之一;至於這位「一念」大師,究竟生是什麼模樣,單劍飛雖在少林三年有
    餘,卻一次也有見到過。 
     
      「來了!」「來了!」突然間,低呼聲此起彼落。單劍飛循聲望去,但見正殿 
    通向殿後的迴廊上,這時正魚貫走出一行高僧,總數一十三名,分披著三種不同的 
    夾紗袈裟,走在最前面的,顯即掌門方丈「一念」大師,身披深紫繡金袈裟,右掌 
    立胸作問訊式,左掌托著一柄紫玉如意,步伐矯健,身材適中,首微低,面目無法 
    看清楚。 
     
      「一念」大師身後,是三名身披描黃袈裟,身材平均都較掌門方丈高出一頭的 
    僧人。這三僧,單劍飛都曾見過一兩次。 
     
      前面是達摩院住持,「一心」大師。中間是戒堂主持「一意」大師。後面是監
    堂住持「一無」大師。三名住持僧身後的九名僧人,則一律披著玄黃挑紫袈裟。 
     
      這九僧,正是「達摩」、「監」、「戒」等三院堂的九名「長老」,其排列次 
    序則為「監堂」在前,「戒堂」居中,「達摩院」殿後。 
     
      九位長老最末一位,便是日前訓責過單劍飛的了凡大師。 
     
      一念大師緩步走至達摩殿前,面轉殿下庭院,立掌當胸,上身微俯,朗聲念出 
    一聲佛號:「阿——彌——陀——拂。」隨後將手中紫玉如意輕輕一舉,首先就地 
    盤膝坐下。 
     
      一念大師向殿下以佛號致意時,庭院中千百武林豪雄僅覺大師身周紅黃人影一 
    花,另外十二名憎人,已自遠遠四下散開。 
     
      一念大師坐定,諸僧也隨之坐落,待十三名高僧全部坐下後,眾人這才看出諸 
    僧所坐方位似乎經過安排,並非臨時隨意占就。 
     
      一院兩堂,三名「一」字輩的「住持」,彼此間,間隔約三尺許成鼎足之勢坐 
    在一念大師身後。 
     
      三院堂,九名「了」宇輩的「長老」,混編三組,以同式坐法,坐成一個等距 
    三丈的大三角形,遙將一念大師及三名住持圍在大三角形的中心。 
     
      由於三色袈裟搭配均勻,這種坐法,頗具規律圖案之美。 
     
      單劍飛系站在韋陀神殿的後廊上,處地較高,他於一再審視之下,越看越覺得 
    這種形狀頗像一個大「品」字與一個小「品」字重疊,而一念大師那襲深紫繡金袈
    裟,在這「疊品」中極為顯目,甚似寫完一個「品」字後,在「品」字三口之間重
    重灑落的一點紫色「墨花」。 
     
      單劍飛心念偶動,猛然領悟過來:「對了,『極品紫蓮陣』!」 
     
      一名俗家弟子,在少林,不但學到的有限,就是能聽到的,也沒有多少,不過 
    ,單劍飛卻是例外,因他認識一個幾乎是無所不知的「百塵和尚」。 
     
      百塵和尚曾背著膳堂諸僧告訴他:少林絕藝雖號稱有「七十二種」之多,事實 
    上,如一個人能精通了其中兩樣也就儘夠了:一是「達摩三十六式」,另一則是「 
    極品紫蓮陣」! 
     
      「達摩三十六式」為掌法中「聖學」;「極品紫蓮陣」則為少林對外的「禦侮 
    金甲」。在「達摩三十六式」,如有八成以上火候,而同時又能精通「極品紫蓮陣 
    」各種玄妙變化的話,則天下任何陣法便將微不足道,同時,天下電就很少會有去 
    不得的地方了。 
     
      在以前,單劍飛僅知道百塵和尚系掛單人寺,不是少林弟子,而今,他知道百 
    塵和尚不但不是少林弟子,甚至連佛門弟子都不是!細想起來,事情就益發透著怪 
    異了。「百塵」究竟何許人?他怎知道這麼多的事?他對少林如此熟悉,而少林, 
    弟子近千,何以這麼久都沒有發現寺中有著這個假和尚的呢? 
     
      這時,殿上殿下,一片肅靜。庭院中來自天下各地的武林人物,總數雖然不下 
    千餘人眾,但從眾人表情反應看來,顯然認識這種「極品紫蓮陣」名稱和威力的人 
    ,並沒有幾個,不過眾人衡情度勢,對諸僧現下這般默然坐待的用意,卻無不心裡 
    明白;少林一派,在今天武林中的地位,是人盡皆知的,可是,今天,它面臨考驗 
    了,在少林,甚至在整個武林來說,即將來到的一剎那都夠得上嚴重的。 
     
      然而,「少林」聲望雖隆,如比之於一代羅剎「玉帳仙子」,終究尚遜一籌, 
    所以,諸僧這種莊嚴法相,雖給人以嚴肅意味,卻未能帶給人們多大安全感。 
     
      人們,偷偷地以眼角斜斜望去中天。由各人仰臉的角度上可以看出,距中午, 
    已經沒有多大一會了。 
     
      初春的陽光,溫和中仍有著絲絲寒意,但是不少人額頭卻沁出了一顆一顆的大 
    粒汗珠,熱——緊張、不安、恐懼、期待,所混合而激發出的熱! 
     
      鐺I一聲低沉的鐘聲,蕩過寂空,震撼了每個人的心弦,它傳自前面的韋陀神 
    殿,是報時鐘。 
     
      鐘聲將有三響。第一響近午,第二響正午,第三響正午過去! 
     
      在平日,這第一響報時鐘的意義,是告訴全寺僧眾:「時近正午了!」而現在 
    ,它的意義,又多一種:「請注意,『玉帳仙子』快出現了!」 
     
      悠悠鐘聲,有如一聲嚴厲的口令,將千百位武林人物一下子給喝得全部回過頭 
    來。千百對眼光,望去的地方是通向韋陀神殿的兩道月牙門。然而,這時的兩道月 
    牙門,卻空無一物! 
     
      鐺! 
     
      第二響,正午。 
     
      月牙門中,空藹如故! 
     
      在第一響鐘聲低低而長長的尾音裡,每個人都幾乎能聽得自己的心跳,第二響 
    尾音中,人們什麼也聽不到了,因為每個人的心跳均已在這一剎那全部停止。 
     
      就在第二響鐘聲行將消失,第三響鐘聲將響未響,寂如死亡的一剎那,一縷細 
    微而清晰的女子聲音,悠悠響起於每個人的耳邊:「時辰到了嗎?」 
     
      眾人相顧錯愕間,但聽那不知來自何處的女子聲音,頓了頓,緩緩接道:「那 
    麼將殿門打開吧!」 
     
      這一次,眾人終於聽清了,聲音來自背後,換句話說,兩個短句均來自身後一 
    直封閉著的達摩殿中! 
     
      眾人重新轉過身來,面對達摩殿,一個個為之目瞪口呆。 
     
      達摩殿門,一扇扇,洞然大開,眾人眼光,呆呆而直直地向殿中望去,殿中, 
    達摩金身前,八名紫衣少女,分兩排垂手而立,隊末四名似乎剛剛還列不久,衫角 
    猶自微微飄動著。 
     
      中央,高高的蓮座上,正端坐著一名面垂白紗的白衣女子。 
     
      殿頂,敞開的天窗中,陽光投射而下,有如一道金輝閃閃的霧篷,白衣女子全 
    身映在陽光中,遠遠望去,宛若瑤池仙子,冉內,乘雲而降,臉上雖有一幅白紗垂 
    覆,但那幅白紗薄如蟬翼,不僅紗孔中的兩道秋波瑩徹照人,瓊瑤五鼻挺挑下,即 
    連桃腮菱唇電都隱約具形,從紗角輕微的顫動上,更令人恍惚覺到它後面正輕輕吹 
    送著一縷縷醉人的如蘭香氣……而最後令人們目光集中的,則是白衣女子巫雲高湧 
    的秀髮上的兩支「步搖」。 
     
      雲鬢花顏金步搖,芙蓉帳暖度春宵。 
     
      白居易在長恨歌中,並投有說明當年楊貴妃頭上戴的步搖究竟是什麼樣子,一 
    般說來,漢以下,自有步搖,多以金風為之,而現在,白衣女子耳際發間,以金絲 
    高高挑起的,正是一對栩栩欲活的金風。 
     
      金風搖搖,如鳴如舞,白衣女子,這時雖然是端坐著,由於一對金風的不擺自 
    動,益增亭亭美韻,更不難令人想像一旦履塵時的綽約風姿。 
     
      白衣女子端坐著,春蔥白玉般的右手五指半霹著,閒置膝前,左手則平胸擎托 
    著以一幅白紗覆蓋著的物件,白紗下面是一樣什麼東西,無人能見,僅能從紗巾外 
    面隱隱約約地看到一抹淡淡的紫影,眾人心中猜想:「那大概就是傳聞中的『玫瑰 
    花符』吧?」 
     
      而近乎凝結的空氣中,一念大師一身紫袈裟,無風自揚,口宣佛號,緩緩自地
    面長身而起。 
     
      這一剎那,單劍飛算是將大師面目看清楚了。 
     
      長方臉,臥蠶眉,丹風眼,直鼻寬口,嚴而威的面孔上,此刻正滿佈著一層濃 
    熾的紫色。 
     
      其餘十二僧,相繼起身。 
     
      一念大師返身向殿中走去,十二僧舉步相隨,前後次序顛倒,原來的陣形卻沒 
    有變動分毫。 
     
      一念大師帶領著「極品紫蓮陣」,「極品紫蓮陣」則引導著千百道發光的視線 
    向殿中逐步移去。 
     
      極品紫蓮陣於白衣女子座前丈五左右紮住腳,一念大師立掌一躬,冷冷說道: 
    「貧僧一念,少林三十三代掌門人,現在問候女檀越安好。」 
     
      白衣女子明如秋水的雙眸在紗孔後面一陣閃動,忽然脆聲一笑道:「記得二十 
    多年前,『玫瑰花符』初次出現武林時,大師尚是『達摩院』的『住持』……」微 
    微一頓,淺笑著接下去道:「恭喜你了,大師。」 
     
      一念大師直起身來,垂眉冷冷答道:「這一點,也許正是敝寺的不幸。」 
     
      這種省略的雙關語,是沉痛的。十二僧,一致默然垂首。白衣女子淡淡一笑, 
    不在意地道:「有人批評大師欠缺禮貌,果然一點不假!」 
     
      一念大師紋風不動,冷冷接口道:「非惟貧僧如此,少林歷代掌門人,差不多 
    都是一樣,從不為一己之利害關係而討好個人,同樣的,這也許就是少林之所以能 
    維持到今天的原因!」 
     
      白衣女子微笑道:「今天以後呢?」 
     
      一念大師沉聲道:「因果前定,該怎樣,便怎樣!」 
     
      白衣女子微笑道:「擅人達摩殿罪當如何,大師能否見教?」 
     
      一念大師冷冷答道:「女檀越明白!」 
     
      白衣女子淡淡一笑道:「佛家重緣,講因果,當勸人以『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之妙諦,又道是『佛無不度之人』,偶爾誤犯,難道就沒有轉圜餘地了麼?」 
     
      一念大師重重地接道:「如果女檀越能從來的地方立即退出去,貧僧願辭掌門 
    之職,並自今日起,閉關三十年以謝師門!」 
     
      白衣女子笑問道:「除此以外呢?」 
     
      一念大師冷冷答道:「少林十三僧準備聽由我佛慈悲超度!」 
     
      白衣女子連連點頭道:「好,好,好!」略頓,緩緩接下去道:「以名門正派 
    自居的武林十三派中,本仙子一直是獨重少林,果然沒有錯,像那些什麼『劍派』
    、『刀派』的,骨頭軟得可憐,令人越瞧越覺得沒有出息,唉!唉!大師,您是白
    白自苦了……」
    
      少林十三僧,以及殿外中所有的武林人物,聞言均不禁一怔,心想:「這些話
    是什麼意思?」 
     
      白衣女子語畢,眼神一閃,忽然輕喝道:「少林僧人們,看這個!」 
     
      右手一拂,左手那方白紗應勢飛去,掌心上的紫色物事立即顯露出來! 
     
      「紫玉玫瑰」?不,「紫玉如意」,少林一派,至上尊嚴的代表! 
     
      一念大師脫口一聲低「啊」,殿內外,不論僧俗,全為之呆住了。「玲瓏紫玉 
    如意」乃少林最高信物,既然連掌門人一念大師都感到意外,那麼,它怎會跑到這 
    位女羅剎手中去的呢? 
     
      一念大師木立著,心底黯然默忖:「本寺如意信符,只剩一件尚在外面,據冊 
    載,是上代於某年贈予『七星劍』桑雲漢桑老前輩,唉唉!照此看來,二十多年前 
    那場鮮有人知的『花劍』之會,落敗的,十有八九是『七星劍』桑雲漢桑老前輩!」 
     
      二十多年前的「花劍」之會,在武林中,確是一段鮮有人知的秘辛,今日在場 
    之人,除了一位一念大師,以及三院堂三名一字輩的住持,大概是很少有人知道這 
    事的了。 
     
      白衣女子明徹的雙眸注定一念大師,淡淡問道:「大師要不要鑒定一下真偽?」 
     
      一念大師目光一垂,合掌俯身,聲浪微顫地向上答道:「少林第三十三代掌門 
    弟子一念僧,現於尊如祖訓的紫玉如意信符之前,恭候持符人,隨意差遣。」 
     
      白衣女子將紫玉如意揚了揚,笑道:「很簡單,即率諸僧退去一旁也就是了了 
    一念大師顫聲答道:「謹領如意法諭。」語畢,直起身,轉過蒼白的臉孔,微微揮 
    動了一下手中的長柄紫玉如意,領著十二僧,走去偏殿,低首鵠立。 
     
      白衣女子衣袖一抖,手中「如意」已換成一朵「玫瑰」,明眸四掃,然後向殿 
    外陰陰喝道:「『五劍派』掌門人何在?」 
     
      對了,五劍派的掌門人呢?直到此時,所有的人才警覺到今天的中心問題。 
     
      千百對眼光如閃電般交投互射,就在這時候,五名身材不一,但臉色卻同樣凝 
    重,同樣穿著黑長衣的中年人,人手一隻大檀木盒,以同等矯捷的步伐,從前殿月 
    牙門走進來,穿過庭院中人們自動讓開一條通路,直奔達摩殿。 
     
      五名黑衣人走至白衣女子座前,並立著,然後俯身放下手中木盒,掀開盒蓋, 
    向上齊齊一躬,接著,一聲不響,返身又從原路退出。 
     
      五隻木盒中盛放著的,赫然竟是「華山」、「青城」、「長白」、「崑崙」、 
    「峨嵋」五位掌門人的五顆首級! 
     
      也許時間上稍為遲了點,不過,五劍振掌門人畢竟是履行前來少林達摩正殿聽 
    候發落的承諾了! 
     
      白衣女子眸光一寒,怒聲叱道:「這是誰的主意?」 
     
      這是誰的主意呢?五個都死了,活著的,誰也無法答覆。五名黑衣漢渾似不聞 
    ,健步如飛,眨眼間於前殿月牙門中消失不見。 
     
      八名紫衣少女,一個個目注白衣女子,臉上均露出待命之色。 
     
      白衣女子秋波一陣閃動,忽然搖搖頭道:「可惡的不是他們兒個,算了!」接 
    著,抬起眼光望去殿外,一種遠近可聞的語音,冷冷接下去說道:「去年,八月十 
    五夜,在王屋山盛平峰頂,本仙子曾向五劍派掌門人這樣交代:『玫瑰花符再度視 
    事江湖,第一道命令是,武林中從此不容許有使劍者及佩劍者存在。』今天,本仙
    子重複一遍,並添附數語:『暗中習劍,或有習劍之意圖者,一經察覺,罪相等,
    殺無赦!」 
     
      單劍飛至此,這才明白「了凡」大師不許他唱那兩句歌詞,「五劍」毀劍,以
    及今天不見一人佩劍的原因。 
     
      當他想及自己包裹中正有一截斷劍,同時猜測那半部秘芨可能就是半部劍訣時 
    ,心頭不禁一陣寒凜,然而,當他目光再掃去殿上,瞥及那五隻盛放人頭的木盒時 
    ,又止不住怒火升騰,暗暗咬牙道:「今後,我第一個立志習劍,我就不信劍術一 
    道會在邪惡勢力下從此淪喪,而永遠出不了光揚此道的奇才異能之士!」 
     
      白衣幪面女子語畢,冉冉自蓮座起身,一陣衣影錯亂,主婢九條窕窕身形,相 
    繼自殿頂天窗中聯翩穿飛而去,庭院中,隨之紛亂起來,單劍飛身軀一轉,第一個 
    飛奔出寺。 
     
      離開嵩山,單劍飛開始朝洞庭方向進發。 
     
      三天後抵魯山;這三天內,他已將達摩三絕招模擬純熟。 
     
      第四天起,他開始閱讀那半部秘芨,一上來,他全以強記方式,只記文字,不 
    及文義,打算先記熟全文,然後再慢慢參悟內容。 
     
      第七天,到新野,他已記住十之六七。 
     
      第十天,到襄陽,半部秘芨,他差不多已能全部默背了。 
     
      襄陽,乃荊楚之舊屬。其地西接粱益,與關隴近接咫尺;北上河洛,水陸可兼 
    。前人有賦云:「漢流東下,楚山南峙,據吳蜀之上游,壓平楚之千里。」歐陽修 
    贊其「風流餘韻,靄然被於河漢之間」。唐人蕭穎士且視之為「天下之喉襟也」。 
     
      單劍飛到達之日,正逢元宵佳節。 
     
      他因連日趕路辛苦,見城中到處張燈結彩,熱鬧非凡,一時高興,便暫時停留 
    下來。 
     
      不一會兒,天黑下來了,大街上,華燈高燒,弦歌處處;單劍飛信步所之,走 
    完大街又小巷。 
     
      他看到不少懸著金漆招牌的客棧,也聞到一陣陣酒萊香氣自一些飯舖中飄送出 
    來,他都不敢問津,懷中有限的一點銀子,來處不易,而且未來的日子還長得很, 
    能省一文是一文。 
     
      他走著,走著,最後,終於感到有點累,也感到了餓,便找個小吃攤子歇下來 
    進食,可是,他忘了今天是什麼日子了。 
     
      找來找去,說什麼也找不著;張望而行,不覺路之遠近,正自蹙額無計間,前 
    路忽為大群閒人所阻。 
     
      單劍飛停步抬頭,迎面是座高大府第,這時,人群中突然響起三聲鼓聲,接著 
    有人大叫道:「中了,中了! 
     
      單劍飛攏近引頸望去,為之恍然大悟:「原來在打燈謎!」 
     
      他看清後,一時技癢,忘記饑餓累,忍不住向前面擠了過去。 
     
      高大的門樓下面,一字垂懸著六盞可以旋轉的六角宮燈。 
     
      宮燈之上,另懸六盞小紅燈,分別標著「捲簾」、「蝦須」、「解鈴」、「系 
    鈐」、「拆字」、「會意」六種「謎格」。 
     
      每盞宮燈後面,均立有一名長衫中年人,主持傳遞、贈彩及補貼空缺謎位。再 
    過去,一張紅木條桌後坐著主事人,旁懸大鼓,鼓旁包封堆積如小山;單劍飛暗忖 
    道:「不知謎出的怎麼樣,氣派倒蠻大的呢。」 
     
      單劍飛自人少林,先後經「百非」、「百塵」兩僧督教,不擔經史有成,即琴 
    棋書畫等雜學亦曾獵涉,對燈謎,自不外行。 
     
      他知道,燈謎在古代,原有二十四格之多,而近世流行者,不過七八格而已, 
    今日此間能備六格,已算相當不錯的了。 
     
      在「捲簾」、「蝦須」、「系鈐」、「解鈴」、「拆字」、「會意」等六格中 
    ,他認為別的都有取巧途徑可循,惟有「會意格」最難,而猜起來,也惟有「會意 
    格」最饒趣味,因此,他向最末一盞宮燈前面走去。 
     
      最末一盞宮燈前,圍觀者遠較他處為多,但是,人們都站得離燈遠遠的,這是 
    燈謎出深了常有的現象,多數一方面好奇,一方面又怕站近了久久不能猜中一條而 
    難為情,單劍飛充滿信心,所以,他老實不客氣的越眾往燈前湊去。 
     
      單劍飛站定,首先落入眼中的一條燈謎是:「柳腰軟擺,花心輕折,露滴牡丹 
    開——打四書一段。」 
     
      單劍飛看了,眉峰不禁為之微皺。 
     
      他知道這段文字出於西廂,在西廂中尚不怎樣,但如將它單單摘出,且射四書 
    一段,就未免有點過分了。 
     
      他無法想像聖賢之言中曾有那一段能適合這個謎面,於是,用手一撥,轉過去 
    ,再看下面一條。 
     
      第二條是:「孺子不可教也——打唐詩七言一句。」 
     
      這一條,單劍飛倒覺得非常有趣,思索了片刻,一時卻找不出適當的一句來, 
    心想,等全部看完,慢慢再想不遲,於是,又將這一條撥了過去。 
     
      第三條是:「百合——打唐詩五言兩句。」 
     
      單劍飛沉吟半,仍然不得靈感,便又順手撥開,下首忽然有人輕輕一笑道:「 
    這又不是『走馬燈』,閣下撥慢點好不好?」 
     
      單劍飛雙頰為之一熱,循聲側臉望去,發話者竟是一名五官俊秀,年紀與自己 
    不相上下的紫衣少年。 
     
      他見紫衣少年正以一雙明賽荷珠的眸子含笑打量著自己,不禁訕訕笑了一下道 
    :「真沒有想到這些謎如此難猜。」 
     
      紫衣少年斂眉道:「這裡的主人該打之至。」說著,不知怎地臉孔竟也紅了一 
    下。 
     
      單劍飛還以為對方也跟自己一樣,始終沒猜著一條,聞言反倒暗慰,於是附和 
    地答了句:「可不是——」眼光又向燈上移去。 
     
      這時,隔燈對面,一個蒼老的聲音忽然大笑起來道:「拿紙筆來,老漢猜著這 
    條了了所有的眼光,立被吸引,會意格這邊大概尚屬首次發利市,很多別處的閒人 
    都紛紛擠了過來。 
     
      單劍飛看那老人年紀總在七八十之間,一身藍布袍,稀稀疏疏幾根山羊鬍子, 
    相貌雖不佳,精神卻頗健旺,這時正咧著兩排黃牙左右顧盼著,等候紙筆取至,燈 
    旁值事中年人一面揮手要紙筆,一面含笑向老人間道:「老先生打中的那一條?」 
     
      老人用手中旱煙筒一指道:「這一條!」 
     
      那名值事中年人眼角一溜,笑了笑,沒再說什麼。單劍—乜探頭望去,原來是 
    「孺子不可教也」那一條,心頭不禁生出一絲滑稽之感,暗笑道:「這種年紀打中 
    這一條倒滿有意思,謎底不充滿橫秋老氣才怪。」 
     
      紙筆取至,老人振腕寫出謎底:「老翁八十猶能行!」 
     
      眾人看了,一時默然,直到有人將謎面和謎底反覆聯念了數遍,哄笑之聲,這 
    才一下子爆發了開來。鼓響三通,一隻大紅封由主事人以紅盤捧過來,老人接下, 
    洪聲大笑,忽然,笑聲由大笑變成乾笑,接著,頭一低,向身後人群鑽去。 
     
      同一時候,一名面如鳩盤的老婆子,揚著一根壽星拐,由另一邊一路嚷了過來 
    ,道:「你這殺千刀,老不死的,騙老娘說接到—筆生意,原來是躲在這兒取樂子 
    ?你多大了?你這老不死的,殺千刀的!」 
     
      閒人趕快閃避,單劍飛仔細觀察之下,立即看出老婆子不但步履矯健,就是那 
    支壽星拐,也非凡器,黑黝黝的,顯是純鋼打造,他沒有想到這對老夫婦原來竟是 
    武林中的人物。 
     
      老婆子叱喝聲漸去漸遠,人潮也散而復合,就在這時候,一名黃衣青年,忽然 
    於燈前出現。 
     
      黃衣青年年約廿四五,面目生得還頗端正,只是那雙眼神閃閃爍爍的,令人看 
    了有點鬼祟之感。 
     
      黃衣青年顯然為適才那陣笑鬧聲所引來,他來全無猜謎之意,一雙眼珠骨溜溜 
    地四下亂轉,似乎想在人群中發現什麼一般。 
     
      最後,臉一低,忽然看到就站在他對面不遠的紫衣少年,臉上失望之色頓時消 
    失,雙手一拱,笑問道:「這位弟兄請了!弟台大概也不是本城人氏吧?」 
     
      紫衣少年淡淡側目道:「那麼閣下不是本城人氏了?」 
     
      黃衣青年連忙笑答道:「是的……」還待再說下去,見紫衣少年已轉臉望去燈 
    上,不由得訕訕一笑,改口又問道:「弟台如何稱呼?」 
     
      紫衣少年冷冷說道:「我是打燈謎來的。」不折不扣,一個軟釘子! 
     
      單劍飛心想:「這黃衣青年也真臉厚,彼此萍水相逢,為什麼一定要與人家攀 
    緣結交?對方神色早就該看出來了,這種釘子碰得多無謂?」 
     
      不意事情到此尚未算完,黃衣青年不但不知趣,反挨身走來紫衣少年邊,口中 
    自言自語地笑著道:「是的,是的……打燈謎……很有趣,小弟出身書香世家,一 
    直很喜歡這些玩意兒,唔,讓我也來猜猜看……弟台現在看的哪一條?」 
     
      紫衣少年唇角噙著一絲冷笑,原已抽身準備離去,眼角偶掃單劍飛,忽又輕輕 
    咬了咬下唇,轉過來站回原處。 
     
      紫衣少年這種微妙的舉動,黃衣青年沒有留意,單劍飛也沒有覺察到,黃衣青 
    年說話時眼光正望去宮燈上面,而單劍飛的眼光則始終沒有離開過宮燈;現在,單 
    劍飛正在揣摩著這麼一條:「寂寂花時閉院門,美人相並立瓊軒——打藥名一種。」 
     
      單劍飛沉吟了片刻,忽然想起:「怕是『王不留行』這味藥吧?」 
     
      不過,經剛才那一陣吵鬧,他雖自信打中,卻已失去揭條報底的興趣,這時, 
    身後忽然有人大聲問道:「喂,這一條謎底是不是『王不留行』?」 
     
      值事人望了謎面,連連點頭,大聲笑答道:「正是,正是!」 
     
      跟著手臂一揚,向後面朗報道:「『王不留行』,中了!」接著,鳴鼓,奉彩
    ,猜中者是一名身材瘦小的走方郎中,手持虎撐,背背藥箱,年紀看上去足有三旬
    出頭,嗓音卻脆越得像一個十五六歲的小伙子。
    
      單劍飛看清後,不禁暗暗失笑:「原來又是一位『行家』。」他雖然犧牲了一
    次領彩機會,卻無悔意,畢竟是自己搶先猜中一步,就憑這一點,即已夠他感到快
    慰的了。 
     
      走方郎中剛剛接下贈彩,另一個聲音突又大笑了起來,一疊聲喊道:「快拿紙 
    筆來,剩下的敝人通通包了!」 
     
      發話的,正是那個黃衣青年,單劍飛一愣,心想這人真有如此能耐麼?那位紫 
    衣少年明眸溜動,也似有著不信之色。 
     
      黃衣青年這種豪語,立即引起一陣騷動。 
     
      紙筆取至,閒人也密密地圍攏好幾層,一個個墊足引頸,目光一起集中在黃衣 
    青年筆尖上。 
     
      黃衣青年握筆在手,行睨視了身旁紫衣少年一眼,然後這才筆尖一點,笑道: 
    「先答這一條!」 
     
      筆尖所點的那條是:「百合——打唐詩五言兩句」。但見黃衣青年揮毫疾書出 
    :「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 
     
      ——片驚歎聲中,有人喊「好!」有人喊「妙!」也有人喊「絕!」接著是一 
    陣推擠哄笑。 
     
      黃衣青年又指了指那條:「柳腰軟擺,花心輕折,露滴牡丹開—打四書一段。 
    」笑著接下去寫道:「魯樂篇:始作,翕如也;從之,純如也;激如也;繹如也; 
    以成了「好好!」 
     
      「妙妙!」 
     
      「絕,太絕了!」 
     
      「哈哈哈。」 
     
      鼓聲如雷,笑聲如浪,整個府第前,剎時沸騰起來。 
     
      單劍飛雖然佩服此人之文才,但總覺其神態間邪氣了些,這兩條,他自己是無 
    論如何打不中的。 
     
      因此,他立即對那名紫衣少年有了好感,紫衣少年之不理睬此人,的確不無道 
    理,這名黃衣青年,看來應該不是一個值得結交的年輕人;於是,他不由自主地側 
    臉望了紫衣少年一眼,皺皺眉,縮身退出人群之外。 
     
      遠離那座府第,單劍飛仰望長空,明月如輪,萬里無雲,心中多少有著一絲遺 
    憾,因為,他退出人群時,那名紫衣少年正不屑地拿眼角乜斜著黃衣青年,並沒有 
    注意到他的離開。 
     
      不過,繼之一想,他又安心了。紫衣少年人品俊逸,衣著華美,顯屬世家子弟 
    ,而自己,寒寒酸酸的,身上又有重任亟待完成,縱然對方肯折節下交,自己還不 
    是一樣無法與人家周旋麼? 
     
      現在,單劍飛再度感到饑餓了。又走了幾條街,好不容易才在一條小巷子口發 
    現一間茶食舖子。他想:「買幾個粗餅充充饑也好。」走進舖子,他指著質地最粗
    劣的一種圓餅吩咐道:「用結實點的紙袋,這種餅替我裝十個。」 
     
      正如百塵和尚所說,單劍飛過清苦的生活已經習慣,他不論購買何種廉賤的物 
    品,態度及語氣都很坦然。 
     
      店家依言裝好—袋,單劍飛接過問道:「多少錢?」 
     
      店家豎起了兩根指頭道:「便宜得很,一個兩文。」 
     
      單劍飛點點頭,伸手入懷。 
     
      忽然,他的臉色蒼白了,身軀顫抖,冷汗浹背,插在懷中的一隻手,再也無法 
    抽出來。 
     
      做小生意的商人,看慣貧苦的面孔,因此,心地也常較一般做大買賣的慈善些 
    ;這時,那店家望了他一會,忽然低聲懇切地道:「沒關係,小弟,先拿去,以後 
    再算吧。」 
     
      單劍飛喘息著,欲言又止,突然頭一搖,放下手中餅袋,發瘋似地返身向店外 
    奔出。 
     
      這時,月行中天,已是二三更之交,當單劍飛再回到那座大府第前時,謎會已 
    散;他喘著氣俯下著身去,在空地上像沒頭蒼蠅似地胡亂轉了好幾圈,接著,跺跺 
    腳,又往另一條街上低頭張望著來回尋去。 
     
      先後兩個更次,他幾乎將此前所走過的每一條街巷都重新走了一遍,最後,他 
    撲人一座破廟,在塵封的神案前無力地坐倒,身心茫茫,腦海中一片空白,沒有怨 
    怒,也沒有悲哀,只是不住地夢囈般喃喃著:「完了!一切都完了!」 
     
      斷劍,半部秘笈,以及那個他一直不敢拆開看看與自己身世可能有著重大關係 
    的小布包,這三樣東西,他一直將它們和銀錢一起貼身藏著,而今,統統丟了,一 
    樣也沒有剩下。 
     
      「今後——」他悲苦地自問:「我活著,還為了什麼呢?」 
     
      心灰,意冷……使得他漸漸定下神來,他解開衣襟,裡外詳加檢視,赫然發現 
    一道刀縫透衣直人。 
     
      這一點,證明了東西是被人竊走,不慎遺失路上尚有覓回之望,如是遭竊,竊 
    物者鴻飛冥冥,臉上不刻字,天涯海角,能向何處去找? 
     
      不可抗拒地,悲哀襲來,他傷心、絕望,終於流了自憐的熱淚,淚,無聲地流
    著,流著,萬念俱灰下,他倦極昏昏睡去……清晨,金黃色的陽光灑遍襄陽城。 
     
      城中,所有店舖都還沒有開門,一名年僅十四五歲的破衣小叫化,在大街小巷 
    中到處飛跑。 
     
      跑時,四下張望,一面以衣袖拭汗,一面不住焦急地自語著:「唉唉……真沒 
    想到……這……這……」 
     
      這麼早,一名小叫化不為乞討,卻在匆匆奔跑,寧非咄咄怪事? 
     
      不一會兒,有幾家店門打開了,那些睡眼惺忪的伙計們看到這情景,一個個睡 
    意全消,分別探頭向同行以眼光互詢,然而,那名小叫化週而復始,滿街奔跑如故 
    ,根本不將別人的眼光神情放在心上。 
     
      在幾處街角,一些露宿簷下的叫化子們,瞥及小叫化奔來,不分老少,均將摟 
    在懷中的竹竿或木棒迅速向前放落,有如一個人納頭俯拜一拜,這樣做,在叫化行 
    中叫做「杖拜」;同時,每個叫化於慎重而迅速放落竿棒後,都低低喊出一句相同 
    的話:」參見少幫主了然而,這名年事雖輕,但在叫化群中卻受到無比尊敬,且被 
    喊做少幫主的小叫化,經過時,連看也不看他們一眼。 
     
      最後,小叫化大概是著實累了,終於在一座破舊的關帝廟前停了了來,搖搖頭 
    ,輕輕一歎,拭著汗水,懶懶然向廟內走去。 
     
      神案前,單劍飛仍在熟睡著。 
     
      面容憔悴,淚痕宛然。 
     
      在夢中,他不知為了什麼原因,與那名黃衣青年苦戰不休,他沒有輸,但也始 
    終打不贏,他僅感到一點,累,累,累。 
     
      就在他累得幾乎脫力的當口,忽見那個曾出現在少林達摩正殿的白衣幪面女子 
    突然來到面前,玉手連揮,紫色玫瑰花像冰雹般向他漫天打來,他想抽劍揮擋,急 
    切間,卻摸不到劍放在哪裡,想躲,說也奇怪,居然躲開了,於是,他向一片灰濛 
    濛中蜷縮,再蜷縮……驀地,一個聲音叫道:「呵呵,原來你在這兒呢!」 
     
      單劍飛夢中驚醒,不自覺一躍而起。 
     
      揉眼抬頭,眼前站著的,竟是一名素不相識,年紀似乎比自己還小一二歲的小
    叫化。 
     
      單劍飛神思稍清,不禁著惱道:「你為什麼擾人清靜?」 
     
      小叫化眨著眼皮,神色瞬息百變,唇角扯動,數度欲言又止,最後,思索著, 
    忽然試探似的,於咳一聲,緩緩笑著道:「是的,很抱歉,不過,兄台夜來睡得還 
    好嗎?」 
     
      單劍飛注目道:「你這話什麼意思?」 
     
      小叫化側目而笑道:「昨夜,西街王員外府前有燈謎會,小要飯的也在那裡, 
    咳咳,底下的話就不大好說了。」 
     
      單劍飛回味著,心想這口音好熟?眼前一亮,忍不住脫口訝呼道:「你?你?
    昨晚那個走方郎中就是你化裝的麼?」 
     
      小叫化點頭稱讚道:「好眼力,果然不愧為『七星』門下!」 
     
      單劍飛一呆,瞠目道:「你說什麼?」 
     
      小叫化怫然不悅道:「別裝蒜好不好?我小叫化不大不小也是丐幫一名『四結 
    掌令丐』,對你這位七星門下,就算高攀一點,又差多少了!」似乎愈說愈有氣,
    身軀一轉,嗔道:「生意不成仁義在,既然你老兄不在乎,算我自討無趣也就是了
    。」 
     
      單劍飛心頭一動,急叫道:「且慢走,有話好說。」 
     
      小叫化不過是裝腔作勢而已,當下轉過身來,嘻嘻一笑道:「怎麼樣?想談談 
    嗎?」 
     
      單劍飛強抑著心頭激動,手一伸道:「先拿來看看,看東西有沒有。」 
     
      小叫化退出一步,搖手笑道:「談妥條件,再說。」 
     
      單劍飛忍住怒火,注目冷冷地問道:「什麼條件?」 
     
      小叫化走上一步,豎起一指,低低笑說道:「條件只有一個,小弟實屬無心冒 
    犯,希望兄台能將這一切完全忘記,消息傳到老要飯的耳中,小弟可消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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