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風流一種馬】
冷風如刀。
刀,就掛在他的馬鞍上。
馬走得很慢,刀鞘輕敲著馬鞍,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彷彿正在為他慶幸,慶
幸他能夠平安脫險。
任何人能夠逃出「黑虎幫」的追殺,都是件值得慶幸的事,更何況他終於還奪
得了一匹瘦馬,一口激戰中砍得捲了口的鋼刀……
所以他很慶幸,雖然經過了一天兩夜的苦戰,已經疲倦得要死。
他決定到了下個鎮集,就將馬匹和鋼刀賣掉,至少也可以賣個十幾兩銀子……
他要用這筆錢好好享樂一番!
先找間客棧,舒舒服服的洗個熱水澡,然後再找個女人。
找個比石艷紅更美的女人。
一想到石艷紅,他就不禁歎了口氣,那女人實在太美了,從上到下幾乎沒有一
個地方不美,只可惜她是「黑虎幫」杜老大的女人。
別人連看都不敢多看她一眼,而他卻糊里糊塗的上了她的床。
幸虧他膽子並不太大,逃命的本事也高人一等,當他發覺事情真相之後,連腳
都沒敢沾地,直接便從床上撲向後窗,撞碎窗戶,落荒而逃……
總算沒有被杜老大派出的殺手堵住。
現在,他已遠離「黑虎幫」的勢力範圍「黑虎幫」那些殺手非死即傷……
現在那些殺手對他已經不構成威脅……
唯一讓他耽心的是那女人會不會為他害相思病?因為他一向自認為是個很不錯
的男人,一般女人對他的興趣都濃厚得很,尤其象石艷紅那種寂寞的女人……
但他發誓只要杜老大一天不死,他就絕對不再踏入「黑虎幫」的地盤一步,他
並非不敢,而是不願意再做無謂的冒險。
他認為像他這樣聰明,這樣能幹的人,應該做些有益武林、有益國家民族的大
事,不能永遠為了女人和一些小錢而浪自己的生命。
他愈想愈有道理,於是抖韁催馬,只希望早一刻趕到下面的鎮集,好好輕鬆一
下,等疲勞完全恢復以後,再作下一步的打算。
瘦馬實在太累,走得太慢,比路上行人快不了多少。
他連日疲累,覺也沒睡飽,這時已開始在馬上打盹了……
驀地一個觔斗從馬上翻落,摔得他迷迷糊糊的,睜眼望去,只見前面奔行一輛
裡漆描金的華麗馬車,揚起塵土,不顧路上行人安危,這樣狂奔疾駛!
亞馬不由大怒,心想道:「這種莽撞的車伕,不教訓他一頓,以後不知他還會
撞傷多少人!」當即躍上馬,策馬急追。
但是他那匹瘦馬,根本餓得跑不快了,無論怎麼驅策也追不上那輛描金馬車,
仇芳距離反而愈拉愈長,到後來金色馬車被他追得連影子都看不見了。
亞馬決心要教訓那惡車伕一頓,並不停止追趕,心想自己這匹馬連馬車也追不
上,要來還有甚用?他一發狠,也不管坐騎受不受得住,只是拚命驅策。
皇天不負苦心人,竟教他追上了。
只見那描金馬車遠遠停在路旁,亞馬怕馬車一開就追不上了,腳下一催,想叫
坐騎再快一點。
哪知他的坐騎已竭盡餘力,還差個數丈,前蹄一失,就跪倒地上,直吐白沫。
亞馬挺身躍起,忽然發覺情況不對,故意裝作沒站穩,跌了一跤,慢吞吞的摸
著屁股爬起來……
只見那金色馬車四周圍著十來人,其中一位濃眉大漢,向亞馬走來,惡狠狠大
聲斥責,道:「過路的別管閒事,快走自己的路!」
亞馬忙的回答道:「是,是……」裝作跌得屁股痛,走得很慢,經過那描金馬
車時,斜眼打量,見車伕身中一箭死在車座上。
馬車內卻沒有動靜,四周圍著的人有老有少,有僧有道,一個個「太陽穴」高
高鼓起,顯然都是會家子,只不知他們是甚麼路數?
倏聽一個白面老者厲聲道:「姓雪的丫頭別裝死,快出來,你的案子犯了!」
跟著一個胖和尚哈哈笑道:「丫頭,你待在北京一個月,收穫可真不少啊!」
另一名又瘦又干的道士接道:「東西一件件交出來,就不拿你送官,網開一面
。」
三人說完,車內仍無動靜,生像車內沒有人似的。
亞馬遠站一旁就不走了,他見那馬車呢絨做的帷幔低垂,裡面到底有沒有人?
若不揭開帷幔看看,誰也不清楚。
聽那三人話意,顯然那姓雪的姑娘竟是個女賊,在北京做案一個月,盜了不少
珍寶,卻被他人發覺,攔路截住。
十餘人除了這三人,其餘年紀都不超過三十,甚至有幾名只有十七、十八歲的
光景,其中俗家漢子四人、和尚三人、道士五人。
亞馬見他們膽敢在大道上截住金色馬車,只當他們是北京失寶者的護院,預先
埋伏在這裡,逼住姓雪的女賊吐出贓物,大概知道女賊厲害,不敢去擒她,只要她
吐出贓物就行了。
久久車內不見動靜,那白面老者首先沉不住氣,喝道:「丫頭!聽到咱們說話
沒有?」他這句話說過去,猶如石沉大海,沒有一點回音。
那白面老者脾氣甚是暴躁,厲聲叫道:「放箭!」
頓時四名俗家漢子張弓搭箭,開始你一箭我一箭,射得不亦樂乎……
盞茶後,已將那馬車射成刺帽一般。
奇怪得很,車內仍沒有一絲動靜。
四人囊中箭射完,一名俗家漢子道:「老大,可能車內真沒有人。」
白面老者自己不敢過去,卻道:「你們四人過去看看。」
那四名俗家漢子正要走過去,瘦老道喝道:「慢點!」轉向老者道:「鷹老,
你認為那丫頭還在車內麼?」
白面老者道:「我那大弟子今天早上親眼看她上車,不會錯的,狼兄四位弟兄
的箭,並未射穿馬車,還是謹慎為妙。」
胖和尚笑道:「鷹老顧慮的對,那丫頭一月內盜遍北京城而從未失手,可見機
靈得很,咱們要小心應付,莫要在這裡栽了觔斗。」
白面老者道:「以你虎爺之見應如何?」
胖和尚呵呵笑道:「灑家認為那丫頭既是線上的朋友,雖未入道,念她一月來
辛苦不易,咱們只要她分出一半就行了。」
瘦老道尖喝道:「丫頭,僧、道、俗只要你拿出一半,答不答應?」
亞馬恍然大悟:「原來他們也是賊,攔路打劫想來個黑吃黑!」
他彷彿聽說過北道有僧、道、俗一幫,因他們武功不算一流,沒有深記腦中,
所以淡忘了,現在仔細一想,倒記起他們是「綠林三盜」又叫「虎鷹狼」。
「虎僧」「鷹道」「白面狼」並不佔山為王,乃獨行大盜……各人手下人數不
多「虎僧」有三名弟子「鷹道」五名弟子「白面狼」沒有弟子,只有四名弟兄做他
幫手。
那「白面狼」如數家珍的說:「姓雪的丫頭,你一月來盜了張侯爺家一對夜明
珠,李侯爺家八隻玉馬,黃侯爺家一串朝珠,吳王爺家一雙碧玉蝴蝶和一盒赤血瑪
瑙珠,何王爺家翡翠西瓜一隻和一座碧玉觀音,加上珊瑚樹一株。」
亞馬聽得暗暗咋舌,心想那八樣珍寶每一樣都價值連城,八樣加起來那還得了
,只怕首屈一指的富商也買不起這八樣珍寶。
但卻感到奇怪,怎麼「白面狼」能將那女賊所盜的贓物弄得如此清楚?
亞馬早就知道那八樣珍寶,除皇帝的府庫珍藏外,是北京最有名的珍寶。
僧、道、俗三盜早對之垂涎,卻因五家王侯爺防護甚嚴,延請武林高手專門守
護,所以一直無法下手。
但他們總不死心,每家都派有眼線暗中監視,只要對方防護一鬆,即通知他們
趁機盜取,可惜一直沒等到這機會,白白請眼線監視了幾年。
但是就在這個月,眼線卻發揮了效用,雖不是通知他們盜寶的機會,但能使他
們及早得知每家失寶的經過,好在此地來個黑吃黑,那也不枉了。
於是僧、道、俗帶著手下大舉降臨北京城,暗察那盜寶人,他們雖沒有本領去
盜寶,卻因賊性相習,查起誰是盜寶的賊倒不難。
他們查到幾次竊案,都是一個住在客店中姓雪的女賊干的,而且看她意思有意
將北京八樣珍寶全部盜完。
他們仗著人多,決定黑吃黑,心想:「盜寶難,對付一位女賊還有甚麼難的?
」於是等那姓雪的女賊盜完最後一件,預先攔在路上搶劫。
也是他們膽大妄為,認為短時間內就可解決那女賊,竟在官道上攔截,哪料對
方出奇的冷靜,一直躲在車中不出面。
他們見官道上路人漸多,不禁焦急起來,更想那女賊隻身盜八寶,武功定不簡
單,於是退而求次,只想分一半了。
路上行人穿梭往來,雖然愈來愈多,卻沒有一人敢像亞馬那樣在一旁看著。
其他那些大都是正經的商人,見那馬車上射滿箭枝,圍在馬車四周的人一個個
眉目帶煞,掛著兵刃,顯是大膽的強人打劫!
只怕劫到自己頭上來,有的遠遠看到,不敢走過去,原路退回,膽子大些的,
為了生活非經過不可,也都連奔帶跑的穿過,連頭都不回。
對於亞馬站在一旁看,僧,道、俗三人不以為意,他們見亞馬摔下馬時一身狼
狽相,就算懂得武功也必定有限,不必將他放在心上,任他看去。
卻怕通過的行人去報官,算算從北京到此地,來回快馬要半個時辰,半個時辰
後官兵很可能趕到,非在這半個時辰內將分寶的事情解決不可。
「虎僧」見時間不多,沒心情笑出聲來,但他天生笑面虎,只見他掛著笑容道
:「雪姑娘,灑家要一串朝珠就可以了,鷹老、狼兄,你倆需要甚麼?快對她說吧
,分了寶,咱們好散啦!」
「鷹道」說:「貧道分那對夜明珠吧!」
「白面狼」道:「那我要李侯爺家傳的八玉馬。」
「虎僧」笑道:「雪姑娘,咱們可對得起你了,只要三家侯爺的東西,三家王
爺五樣寶物都歸你,對你來說損失不算多……」
等了一刻「白面狼」好不耐煩,怒喝道:「姓雪的,你太不給咱們面子了,再
不說話,裝死,咱們只有扯破臉,來硬的了!」
「虎僧」也不耐煩起來,笑得十分難看,說:「鷹老,請你五位賢徒,給她顏
色瞧瞧!」
「鷹道」一聲令下,五名年輕道士各自拔出一對三尺來長的判官筆,當矛一樣
擲過去!
只見十支判官筆從車廂一邊穿過,另邊穿出半支筆頭來!
倘若車內有人,就是平睡也會被這十支判官筆貫穿身體。
但另邊穿出的筆頭上沒有血跡,顯然沒射中車內的人。
「虎僧」一使眼色,他三名和尚徒弟不聲不響,提起丈來長方便鏟,品字形貫
穿車廂,一邊露出鏟頭,一邊只剩桿尾!奇怪,鏟頭上仍不見血跡?這描金漆的馬
車上密佈箭、筆、鏟,車廂內就是一隻兔子也不容易藏身了。
當下「虎僧」斷然說道:「咱們受騙了,馬車是空的!」
「白面狼」道:「過去搜搜,或許那丫頭人雖不在車上,珍寶留在車上也說不
定?」
「虎僧」頷首道:「一起過去瞧瞧!」
他怕車內有詐,人手多可以齊力對抗,於是十五人圍著馬車慢慢走近。
到這地步他們還提心吊膽,實因那女賊一人獨盜八寶的本領令他們心寒,那女
賊不在車中就罷,若是仍在車中,她潛伏到現在,一旦若是出現,必有令人猝不及
防的本領施展出來。
一名大膽的漢子最先走到車廂一邊,他一把扯下車窗帷幔,看了看,大聲道:
「車子裡連個內屁也沒有!」
餘眾包括僧、道、俗三人在內,都安了心,齊時奔上,將車門敞開,更將每邊
兩面共四扇車窗的帷幔全部扯下,馬車內光線射進,看得清清楚楚,果然沒有人。
白耽了好大一陣子心,真教人哭笑不得「白面狼」罵道:「臭丫頭,坑人不淺
!」
「虎僧」笑容更難看,吩咐道:「把車上箭、筆、鏟都拔出來,再進去搜!」
不一刻,車上的傢伙都拔乾淨了,但一輛好好的馬車現在卻千孔百瘡,像蜂窩
似的。
「白面狼」道:「車座下、夾壁裡,都敲開來搜搜,看有沒有寶貝藏著?動作
要快,沒有多少時間了。」
三僧、五道、四俗共十二名,一擁上了馬車,敲敲打打,似乎想把這輛馬車拆
毀。
唯「虎僧」三人心知寶貝藏在車上的可能性太少,那姓雪的女賊不在車上,定
是一聞到風聲,帶著寶見使金蟬脫殼之計逃了。
他們三人自在一邊談論這次失敗的原因,不明白那丫頭怎麼事先聞到風聲的?
亞馬站在一旁,主要想看看那雪姑娘長得甚麼樣子?既然不在車上,他轉身上
道,心想:「為了追這輛馬車,損失一匹坐騎,真划不來。」
他走沒幾步,陡聽「颼颼」之聲,跟著慘叫連連,大驚回頭,只見一位年輕貌
美的姑娘,突然出現在車旁。
她一下射死車內十二人,等亞馬望來,她已轉身,舉起一支精巧的機栝小弓,
對準正在談論的僧、道、俗,放出三支黑色小箭。
僧、道、俗三人聽到弟子們慘叫,已經驚覺,但陡然看到神出鬼沒的女賊,突
然出現車旁,無不驚駭萬分。
他三人武功總算不差,又有警覺在先,讓過要命的黑色小箭,但三人讓了三支
,跟著三支又射來。
那女賊放箭的手法極快,等到第四次三支並排射去,僧、道、俗三人已來不及
讓,還好沒射中心窩,只射在他們的手臂上面。
一支小箭射在手臂上沒多大關係,僧、道、俗見十二名弟子全部死在車上,怒
喝道:「丫頭有本領不要放箭!」
那女賊笑了笑,說:「不放就不放。」當真將那精巧的小弓收進腰旁囊內。
僧、道、俗齊齊撥出兵刃,同喝一聲:「上!」
那女賊搖頭道:「三個打一個,不要臉。」
僧、道、俗毫不理會,掠上去,舉起兵刀就砍、劈、點。
那女賊拔出一雙短劍,左右開弓,竟能在敵人三種兵刀圍攻中閃躲騰挪。
戰沒數招,短劍劃破「白面狼」的肚皮「嗆當」一聲,單刀突然脫手,踉蹌跌
倒!跟著又聽兩聲慘叫「虎僧」「鷹道」二人一中左肩、一中右脅「嗆當,嗆當」
兩聲,兵刀一齊落地!
亞馬大奇,歎道:「原來這女賊身手如此高明。」
三人傷得極重,血流滿地,那姓雪的女賊瞧得無動於衷,銀鈴般的笑道:「再
不走,每人腿上再射一箭。」說著取出小弓,作勢欲射,僧、道、俗嚇得傷口也不
敢包了,落荒而逃。
那女賊咯咯直笑,好不得意,笑累了,慢慢轉過身。
亞馬再一次與她朝面,只見她瓜子臉蛋,一雙大大的眼睛帶著詭譎刁鑽的味道
,但一眨一眨的,卻又可愛之極。
這麼漂亮的姑娘,可惜是賊,而且是個殺人不眨眼的賊,亞馬歎口氣,搖了搖
頭走開。
突聽那女賊喚道:「喂,你過來!」
亞馬只好回頭問:「姑娘叫我麼?」
那女賊道:「路上過往行面,個個都跑得一乾二淨了,只你一人在,不是叫你
叫誰?」
亞馬皺著眉,不大高興的道:「姑娘叫我有甚麼事?」
那女賊道:「別又搖頭、又歎氣、又不高興的,姑娘殺的都是壞人,替世間除
害,你應該高興才是……來,你膽子蠻大的,幫我把屍體抬下車。」
亞馬搖頭道:「姑娘殺的人,請姑娘自個抬,我可沒興趣。」
那女賊道:「我拾不動嘛,幫幫忙好不好?」
亞馬自然不相信她抬不動,但她的嬌態不由令亞馬心軟,歎了口氣,道:「好
吧,我幫你抬就是!」
亞馬慢吞吞地爬上車,裝作有氣無力,將屍體一具具抬下。
他見十二具屍體都是心窩上中了一箭而斃命,不禁暗佩那姑娘放箭的準頭。
好不容易抬完,那姑娘掏出一錠銀子給亞馬道:「看你怪可憐的,一定好幾天
沒吃飯了,拿去吃幾餐大菜補補……」
亞馬接過,卻道:「這是我抬死屍的工資,別用施捨的口氣給我。」
那姑娘笑道:「你會不會趕車啊?」
亞馬一怔道:「姑娘要請我做車伕麼?」
那姑娘頷首笑道:「我的車伕被他們殺了……你要是願意將就,工資從優!」
亞馬眨眨眼道:「從優是多少?」
那姑娘道:「每天一兩銀子。」
亞馬嘖嘖道:「姑娘好闊氣,一天一兩銀子請位車伕……但我卻嫌少了點。」
那姑娘道:「怎麼還嫌少?要知道一般車伕,三天也賺不到一兩銀子,而且車
子、馬匹還是他們自己的。」
亞馬道:「做姑娘的車伕要隨時準備賣命,一兩銀子自然就嫌少了,你要請我
,非五兩一天不干。」
那姑娘有氣,道:「我看你窮瘋了!」
亞馬道:「請就請,不請拉倒!」
突於此時,北京方向官道口,塵頭大起。
那姑娘驚道:「不好,官兵和護院的高手追來了!」
亞馬故意邁開步子離去。
那姑娘急道:「喂,回來,五兩就五兩!」
亞馬搖頭道:「現在漲價了,一天十兩。」
那姑娘怒道:「沒見過你這種窮敲竹槓的人!」
亞馬道:「姑娘的話難聽了,要逃命,一天十兩銀子還划不來麼?」
那姑娘見追兵漸近,咬牙道:「十兩就十兩!」
亞馬跳上座車,拉了半天,車子老不動。
那姑娘急得在車廂內跺腳道:「怎麼了?」
亞馬道:「車子不動。」
那姑娘怒道:「你根本不會趕車嘛!」
亞馬道:「我也沒說我會趕車,只問你是不是請我做車伕,請我,我就做做看
。」
那姑娘見追兵面貌都能看清了,怕有數百之眾,嚇得臉色蒼白,正要棄車奔逃
,陡然車子飛馳,那姑娘不料有此突變,一個沒站穩「咕咚」一聲,仰面一摔,摔
得還真結實。
亞馬的確不會趕車,連剎車在甚麼地方都不曉得?原先那車伕陡見強人攔道,
剎了車後被射死,等亞馬坐上車,他不知打開剎車,自然趕不動車子!
幸好給他瞎摸中了,車子一能動,直在揚蹄欲奔的馬兒立時飛奔,那上來站在
車廂內的雪姑娘,焉不仰面摔倒?
所幸沒有摔出馬車外,那姓雪的姑娘揉了揉摔痛的地方,她盼亞馬車子駕快點
,倒沒埋怨甚麼,那一摔只有自認倒霉,碰到了神經病。
亞馬御車術實在差勁,只見那輛金色馬車快到夠快了,只是一會兒向東一會向
西,根本走不直,後面看來,只當拖車的馬兒瘋了呢。
車裡的雪姑娘暗暗搖頭,心想這樣的駕馭法,我那四匹拖車的馬兒腳程再快,
也會被追兵趕上啊!
果然不久,追兵愈來愈近了,喝叱聲都可聽得清楚。
到這地步亞馬仍不爭氣,車子蟹行向前跑,還好總沒衝進兩邊的田裡去,否則
不來個人仰車翻才怪呢。
終於教追兵追上了,但人家叫他停車,他偏不停,倒不是在作最後掙扎,而是
要停,卻停不了。
兩名馬上功夫精湛的護院高手,各從坐騎上躍到前排兩匹拖車的馬兒上,他兩
人一帶籠頭,將馬車靜止下來。
跟著百來匹馬將金色馬車四面團團圍住,馬上乘客或北京隸屬九門提督府的官
兵、捕快,或王侯爺家的護院高手。
一名捕快頭子抖動著一桿雪亮的鐵尺,惡狠狠道:「兀那漢子,你逃甚麼?」
亞馬道:「逃?沒,沒有啊……」
那捕快頭子平常狐假虎威慣了,不把人命當回事,喝道:「你還不承認!」
鐵尺照准亞馬胸前抽去,亞馬大叫一聲,從車座上翻下,那樣子像是怕得坐不
穩,而從車座上跌下來,其實他乃故作驚慌狀,卻正好讓開抽來的鐵尺。
那捕快頭子毫無所覺,只當亞馬怕得緊,他威風出足,哈哈一笑,道:「窩囊
廢,那飛賊呢?」
亞馬道:「飛賊?怪了,你是吃公門飯的,反問起我這趕車的,豈不是笑話?」
那捕快頭子起先一愣,隨即大怒,喝聲:「刁民!」
一揚鐵尺,正要再抽,一名禿頂紅面老者喚道:「王頭兒!」
那王姓捕快頭子對那禿頭老者不敢怠慢,收手問道:「單老師有何吩咐?」
那單姓禿頂老者是五家失寶中一家王爺的護院總管,乃點蒼高手,內外功都有
很深的造詣,尤精劍法,是五家失寶武功最高的一名護院總管。
他說道:「讓小老兒問他一問。」
王頭兒躬身道:「單老師儘管問!」
單姓老者見那車子窗門緊閉,微微一笑,道:「這位老弟,請問你車上載的何
人?」
亞馬報以笑容道:「回您老!小的車上沒有人。」
那車子門窗上的帷幔,雖被僧道俗的弟子扯去,但木質門窗未毀,已被車裡的
雪姑娘關得死死的。
單姓老者眉頭輕皺道:「真的沒人?」
亞馬仍是一臉笑容道:「你老不信,儘管搜。」
單姓老者朝那車子望了望,搖頭道:「這倒不必了,我相信老弟不是說謊的人
。」
那王頭兒大不以為然,心道:「這單老兒武功雖高,到底沒辦過案,竟隨便相
信趕車說的話了!」
他有心搜搜,但又不敢違逆那單姓老者的意思。
亞馬抱拳道:「要是沒有其他事,小的告辭了。」
單姓老者道:「小老兒尚有一話請問,剛才道上十餘具屍是誰殺的?這,你老
弟總該知道吧?」
亞馬點頭道:「剛才可差點把小的嚇死了,你們追來,小的只當又是一批強人
,沒命的逃,只因嚇得手腳發軟,所以車子駕得歪歪曲曲,想來幾位大老爺都看得
清楚。」
一名侯爺的護院總管性子較暴躁,喝問:「誰叫你囉嗦,快說道上十餘具屍體
,是不是一位女賊殺的?」
那李有成一鞭子抽在厚有數寸的車座一角,威嚇亞馬道:「快說,快說!」
亞馬安坐不動,像是傻得不知李有成那一鞭的厲害,笑說:「這位大爺稍安毋
躁,要聽經過,還請靜心,容小的仔細道來。」
李有成大怒,罵道:「放你娘的狗臭屁!」
他恨不得一鞭子抽死亞馬,卻被單元海阻止,勸道:「有成弟,這位老弟說得
也對,靜下心來聽他說吧。」
單元海武功最高,顯然是五人中的首領。
一旁狂傲的鄭金針自昨晚以來,威風盡喪,只因聯合來追回失寶,倒是保持緘
默,不作一聲。
何光臨、陳炎木就是停下馬車的兩人,此時仍挽住馬車籠頭,靜觀其變,他二
人十分信服單元海,深深認為此人老謀深算,一切主張都有他的用意。
李有成也知道急無濟於事,點了點頭,但還是催了一聲:「快說!」
亞馬道:「小的早上一人離開北京……」
單元海道:「這麼說從早上出城你便駕的是輛空車?」
亞馬笑了笑,沒說是,接著又道:「小的一個人出城來到這裡……」
王進億截口道:「你說謊,你車上還載著一位女乘客,快說是誰?」
亞馬笑道:「我說謊,就跟你姓王,如何?」
王進億又是一愣,這一來,他沒話說了。
亞馬就接著道:「一到這裡,只見十幾名強人攔道,說甚麼車上有寶貝,攔下
車不說,跟著你一箭,我一鏟,將這輛馬車射得亂七八糟,好像這麼一來就能射出
車中的『寶貝』似的。」
他將「寶貝」兩字說得很重,車裡雪姑娘聽來,知道他將自己比作情人的「寶
貝」了,氣得貝齒暗咬。
只有情人才會稱呼「寶貝」這車伕是甚麼意思?
亞馬又道:「就在這時來了一位手持小弓的女俠『颼颼』幾箭,射死了一大堆
人,只剩三位強盜頭子沒射中心窩要害……」
李有成喝道:「後來呢?快說!」
亞馬慢吞吞道:「後來嘛,三位強盜頭子自知厲害,就逃了。」
李有成怒目道:「我問你後來那女賊呢?」
亞馬故意改正道:「你說那女俠是不是?」
單元海怕李有成跟亞馬爭執起來,搶道:「不錯,後來那女俠怎麼了?」
亞馬雙手一攤道:「這個我就不清楚了,小的只顧得趕車逃命,那有工夫注意
她的下落?我說各位爺們,可以讓小的走了吧?」
單元海點了點頭,王進億見他點頭可慌了,忙道:「走?那有這麼便當,道上
死了十幾人,你非得跟咱們上衙門去,讓提督大人問明白不可!」
單元海見笑道:「王頭兒,咱們不能冤枉好人,耽誤良民的行程,他車子被強
盜打壞,不該再找他麻煩,是不是?」
王進億道:「他是好人?他還是良民?單老師,您老不知……」
單元海擺手道:「好了,不必多說,你放他一馬,咱們都會記著你的好處,何
況道上十餘名屍首,想來都是有底案的大盜,才敢光天化日下公然在北京城外打劫
,你將屍首帶回去不也奇功一件?」
王進億笑道:「單老師說的是。」心中卻想:「敢情五家王侯爺齊都失了重寶
,怕我偵查出來,既然你們都是愛面子的成名英雄,也罷,就賣你們的情。裝裝迷
糊,不錯,僧、道、俗的徒弟、幫手皆是有底案的大盜,平常不敢抓他們,現在將
他們死屍帶回去,可真是奇功一件!」
他想到平空得著奇功,打心底笑了出來,只是不明白單、鄭等人將馬車放了,
以後再到哪裡抓盜寶的飛賊?
他倒不在乎將來抓飛賊的責任落到自己身上,最後萬不得已,拆穿今日之事,
推說五家護院總管逼自己將飛賊放了。
單元海一使眼色道:「何老弟、陳老弟,你二位讓他走吧!」
何、陳放開籠頭,躍回坐騎上,毫無異議。
鄭金針冷眼旁觀,他是聰明人,自然明白單元海放亞馬的用意,怕李有成不明
白,笑道:「老李,別愁,回了城再說。」
李有成腦筋雖直,見四人毫無多言,想來已有追回失寶的辦法,當下不再多說
話。
只見亞馬笨手笨腳的拉動馬車籠頭,一會兒馬車快馳而去,但見那車子快馳中
走得仍是蟹行。
單元海暗暗冷笑道:「到現在你還裝甚麼?」
他只當亞馬故意裝著餘悸猶存,所以把車子駕的歪歪曲曲,卻不知亞馬今日頭
次駕駛馬車,根本不能將馬車駕得平穩。
※※ ※※ ※※
離開北京,車過豐台、大興兩鎮,車裡的雪姑娘打開前窗,探出頭來,笑道:
「瞧你這種駕駛法,倒貼銀子客人也不敢坐……但你剛才面臨強敵,唱做俱佳,一
天花十兩銀子請你倒值得。」
這時亞馬慢慢摸通御車之術,車子還算平穩,雪姑娘向他搭訕,他沒有理會,
只是聚精會神的駕著車。
雪姑娘道:「我問你,你為甚麼稱我女俠?」
敢情就因為這樣,使雪姑娘對他產生好感,忘了他曾有意將自己比做「寶貝」
了。
亞馬道:「姑娘殺的都是壞人,殺壞人的當然是女俠,不是女賊……」
雪姑娘又道:「別裝了,你明明知道姑娘是盜寶賊,為甚麼還要救我?」
亞馬這才分神回道:「不救姑娘成嗎?我若出賣你,你在背後抽冷子射我一箭
,我就甭想活命了。」
雪姑娘很不滿意亞馬的回答,她心知亞馬並不是怕自己射死他,才極力掩護自
己,只因他不用出賣,就能讓自己被五名護院總管搜去,而靠他「實則虛之」的應
付法,單元海中計不搜車,才度過難關。
雪姑娘嗔道:「別說鬼話,我幹麼射你啊?我可不是隨便亂殺平常百姓的女魔
,我知道你救我的目的,必想那一天十兩酬金,倘若我被搜去,你再到哪裡去找一
天十兩銀子的好差事,對不呢?」
亞馬大笑道:「對,對,完全正確,一天十兩,半個子也不能少!」
雪姑娘低聲罵道:「財迷心竅!」
亞馬開心笑著:「一天十兩,一月三百兩,半年一千八百兩,干個半年,我趙
二愣子就可到北京城裡,娶房白白嫩嫩的媳婦了。」
雪姑娘道:「原來你叫趙二愣子……」又嗤笑道:「你在作夢!」
亞馬道:「作夢?怎麼?姑娘答應的一天十兩銀子想賴麼?」
雪姑娘道:「賴倒不會賴,一天十兩銀子太貴了,我不能長久雇你,頂多一個
月。」
亞馬歎道:「一個月三百兩銀子……娶房鄉下粗媳婦也儘夠了。」
雪姑娘道:「趙二愣子,你倒頂能滿足的!」
亞馬歎道:「能滿足才是一個幸福的人,世人往往不能夠滿足,結果爬得高摔
得重,回到現實,昔日的情景已不存在了!」
亞馬每當想到昔日的荒唐,心頭就隱然覺痛,他駕車技術本就糟糕透了,此時
分出全神去想秦若菱,經過一座長橋,車子沒朝橋上走而朝滾滾河流馳去都不知道。
雪姑娘及時尖叫:「小心!」
亞馬一驚!慌忙拉回馬匹,從橋上馳去,才沒將車開進河裡變成落湯雞。
雪姑娘拍著胸脯,直說:「好險。」原來她不會水,跌進滾滾河流之中,八成
要遭滅頂。
好一刻,神歸體內,嗔道:「趙二愣子,你別盡想媳婦,你小心駕車,或許我
能雇你半年。」
亞馬沒興趣再說話,全神駕車。
那雪姑娘不說話大概感到空氣沉悶得難受,不一會,又道:「趙二愣子,早上
那單元海萬一不中你『以進為退』之計,推開車窗看看,你怎麼辦?」
亞馬道:「他要看就讓他看吧!」
雪姑娘像要摸清楚亞馬救自己的真意?笑道:「可是姑娘躲在車上啊?你怎能
讓他看?」
亞馬反問道:「誰說姑娘躲在車上?」
雪姑娘奇道:「我若不是躲在車上,躲在那裡?」
亞馬道:「當時姑娘躲在車下,當我趙二愣子不知麼?」
雪姑娘驚道:「你怎知的?」
亞馬哈哈笑道:「記得當時那姓單的老頭子問我:你車上載的何人?我回說:
小的車上沒人。我可沒騙他,只是我說車上沒人卻不包括車下。」
雪姑娘見他答非所問,嗔道:「我問你,你怎麼知道本姑娘躲在車下?」
亞馬道:「今早僧、道、俗找不著姑娘,姑娘卻突從車旁出現,我就感到奇怪
了,心想車上明明沒有姑娘,姑娘又不是鬼魅,怎會轉眼間在車旁出現呢?我就認
定姑娘一直沒離開這車子,所以才能出其不意的出現……」
雪姑娘冷冷一哼。
亞馬接著道:「但姑娘不在車廂內,躲在哪裡呢?顯然這車子有機關,而姑娘
就躲在那機關內!我趁姑娘同僧、道、俗打成一團時,仔細研究這車子,果其然,
發現車子底下有一層恰可容納一人平睡的暗廂。」
雪姑娘笑道:「算你聰明,但你還是騙了單元海。」
亞馬道:「此話怎說?」
雪姑娘道:「你說車上沒人,其實是有人的,我一直沒躲進暗廂內,你卻以為
我躲了進去,那你說車上沒人,豈不是騙了單元海?」
亞馬回頭掃了雪姑娘一眼,突然放聲長笑!
雪姑娘嗅道「你笑甚麼?」
亞馬笑道:「我真佩服姑娘,說謊時臉不紅一下。」
雪姑娘「哼」的一聲道:「本姑娘幹麼躲進暗廂內?我才不怕單元海他們!」
亞馬道:「你以為那姓單的好欺騙就錯了,他不搜車,並非中我以進為退之計
,其實他也知道車上沒人。」
雪姑娘又「哼」一聲道:「別盡以為自己聰明,甚麼事情都知道。」
亞馬道:「我倒不以為自己聰明,只是姑娘說謊疏忽了一點,試想,姑娘把這
車子關得再嚴密,又有何用?姑娘忘了這車子已被僧、道、俗的手下射得千孔百瘡
,洞雖小,對內功精湛的單元海來說,一瞥間也就了然。」
那雪姑娘確實說了謊,她自知非單元海他們之敵,一當他們追上,早就躲進車
廂下一層暗廂內了,說不怕,其實才怕的緊哩!
她這人好勝心甚強,見亞馬看破她車子的秘密,便故意指亞馬騙了單元海,殺
殺他的威風,哪知亞馬此人當仁不讓,立時揭穿她的謊言,更教她沒法強辯,唯有
低頭默認。
雪姑娘吃了癟,倒安靜了,好半天沒聽她再說話。
車子馳聘到中午,經過一座村莊時,雪姑娘突然叫道:「停車,停車!」
亞馬沒有理會,反倒加上一鞭,飛馳過那座村莊。
雪姑娘道:「叫你停車,聽到沒有?」
亞馬道:「姑娘餓了是不是?」
雪姑娘道:「轉回去到那村莊吃了中飯再走。」
亞馬道:「我勸姑娘忍一忍,到晚上兩餐並做一頓吃。」
雪姑娘道:「你有甚麼資格勸我?叫你轉回去就轉回去!」
亞馬歎口氣,應道:「是。」
當下撥轉馬回馳。
但尚未回到那座村莊內,亞馬突的緊急轉彎,又朝大道直馳下去。
雪姑娘怒叫道:「你這是甚麼意思?」
亞馬道:「姑娘自個回頭瞧吧!」
雪姑娘打開車窗,探頭回望,她看到村莊那裡有五位騎士在問路,嚇得急忙關
上窗,叫道:「快,快!」
原來單元海他們擺脫捕頭王進億後,尾隨而來。
他們跨下都是名種千里駒,雖然每到一個村莊,必定要打聽一下金色馬車的去
向,仍能愈追愈近,前後箱距只差盞茶時間了。
所幸他們在村莊那裡專心問路,沒有發覺金色馬車倒轉回來,不然只要他們跟
著追下,不出頓飯,定可追及。
亞馬連換了三條路,那雪姑娘才安下心。
她笑道:「二愣子,你這名字取得不好,所謂愣子指這人腦筋梗直,有點傻乎
乎,但你這人一點也不傻,聰明得很。」
亞馬道:「承蒙姑娘誇獎,但不知姑娘叫甚麼名字?」
雪姑娘道:「我單名一個『姑』字。」
亞馬道:「雪姑?雪姑!」
雪姑嬌聲道:「你說我這名兒還好聽麼?」
亞馬笑道:「比我趙二愣子的名字好聽多了。」
雪姑道:「家母說在懷我那一年,看到鵠鴒從她頭上飛過,鵠鴒俗名雪姑,正
巧我姓雪,家母記起那鵠鴒便叫我雪姑了。」
亞馬道:「難怪我覺得『雪姑』兩字很熟……原來雪姑是鵠鴒的俗名。」
雪姑道:「你也有師父?」
※※ ※※ ※※
亞馬盡選荒涼的馬路走,車到一條馬路盡頭,見有數條分歧的新岔道,任選一
條勉強馳入,那岔道愈來愈偏僻,漸入難見人跡的山區。
雪姑心知他要擺脫單元海他們,只因行人愈少的地方,單元海他們便難於問出
馬車的去向。
眼看天色漸暗,雪姑發起愁來,心想:「這般走法,今晚何處投宿?」
到最後荒涼路面上,只見荒草與石頭,連人都難以行走,馬車自然更難行走,
車子上下顛簸著,教人頭都昏了。
再走下去,雪姑怕迷失方向,喚道:「二愣子,咱們就在這裡憩憩吧!」
亞馬見四匹馬跑得差不多了,於是撿個山溝旁的草地上,停下車。
雪姑走出車廂,倩目四望,只見山邊懸著深密的樹林,夕陽斜照,將參差的樹
影彎射至綠油油的草地上,四周因而顯得較為幽暗,卻有一種靜寂和平的氣息,令
人身處其間,淡忘了塵間紛擾。
那條山溝裡的泉水,從一個岩石洞裡流出來,不像瀑布,它流得很平靜,像情
侶竊竊地私語,毫不擾人,反而更增加山間清幽之意。
雪姑跑到溝旁,捧著清澈的泉水,直道:「二愣子,快來喝點解渴!」
亞馬緩步溝旁,笑道:「你這樣捧水喝太費事了。」
說著伏下身,半個頭浸入溝中「咕嚕,咕嚕」灌滿了一肚子泉水。
雪姑嬌笑道:「二愣子,你們趕車的在路上都這樣牛飲嗎?」
亞馬聽她話中有嘲諷自己舉動粗魯之意,搶白道:「咱們男人也不是娘們,喝
水就喝個飽,不必裝甚麼秀氣!」
雪姑知他腦筋雖不愣,脾氣卻愣得很,是個不懂體貼女人,標準的鄉下漢子,
叫他二愣子,倒也不枉,心想:「跟這種人爭強好勝,只有自己吃虧。」
於是她搖頭道:「二愣子,我教你一點,對女人說話要柔和,凡事禮讓三分,
否則你一輩子甭想娶到好媳婦,反過來,你照我所教,包你不花銀子就能娶到漂亮
的女人。」
亞馬有意同她逗著玩,不信道:「姑娘別騙我二愣子,天下哪有不花銀子就能
娶到漂亮媳婦的便宜事?」
雪姑道:「誰稀罕你的銀子啊?女人難道瞧你有銀子才嫁你麼?就拿本姑娘來
說,你有成千成萬的銀子,我也不會跟你!」
亞馬拘謹笑道:「我將車駕到哪裡,你就到哪裡,明明跟著我,怎說不會跟我
?」
雪姑杏眼一瞪道:「說話別不老實,小心本姑娘將你揍得半死!」
亞馬見她嗔怒之狀,索性裝瘋賣傻道:「我可不信姑娘能將我揍得半死,只要
你不射箭,捶我一百下,我也不會叫痛,只怕姑娘那雙又白又嫩的小手……」
雪姑嬌喝道:「閉嘴!」
亞馬怕惹出她真火來,果然閉嘴,沒敢說下去。
雪姑道:「你過來。」
亞馬乖乖走到她身前。
雪咕嬌嗔道:「看你叫不叫痛!」
說著一掌提起,亞馬明知那一掌滿注功力,拍下來一條牛也會被她震死,卻下
逃避,呆呆的看著她那嬌嗔之容。
掌到中途,雪姑想起他退敵之恩,心腸一軟,歎道:「以後說話小心點!」
纖掌緩緩收回,亞馬也真大膽,這時還敢輕狂道:「雪姑娘,我有成千成萬的
銀子你不會跟我,可是沒有銀子,就會跟我了?」
雪姑卻不以為輕狂,解釋道:「話不是這麼說,我是打個譬喻,教你明白女人
不是瞧你有銀子才跟你的。」
亞馬繼續輕狂道:「那姑娘怎麼樣才跟我二愣子啊?」
雪姑道:「你要懂得溫柔體貼,舉止要彬彬有禮,不要不修邊幅,不要愛財如
命,這樣縱然你一文不名,也會有女人樂意跟你過一輩子……須知用銀子娶的媳婦
是靠不住的。」
亞馬故作輕狂之言,意在逗她生氣,豈料她不但不生氣,反同自己說起教來。
他有意跟她唱反調,說:「我二愣子不相信這道理,沒有銀子甭想娶媳婦……
哦,對了,提到銀子,今天的十兩銀子該付我了吧?」
雪姑奇道:「幹麼今天就要銀子了?」
亞馬笑道:「我可不是傻瓜,姑娘說的道理前三段還講得通,至於『不要愛財
如命』大大不通,莫非你的意思,叫我討你歡心,一天十兩銀子便不要了麼?」
雪姑搖頭歎道:「二愣子,你聰明起來蠻聰明的,笨起來笨死人了,誰會吞你
工資啊?我教你不要愛財如命,是說為人錢財方面大方點,不要斤斤計較,尤其對
女人不能吝嗇,一吝嗇,跟你再好的女人也會瞧你不起。」
亞馬笑問道:「我何嘗吝嗇了?」
雪姑道:「瞧你死要錢的樣子,八成是個一毛不撥的吝嗇鬼!」
亞馬哈哈笑道:「姑娘說得有理,既然如此,一天十兩銀子不得不收現了!」
說著,伸出手來。
雪姑很不高興道:「怎麼?怕本姑娘一天十兩銀子付不出?」
亞馬搖頭晃腦道:「死要錢者,見錢眼開也,每天拿了現錢,我趕車才有勁,
再說一天天付比較不覺得,累積多了,我倒不怕姑娘付不出,而怕姑娘一下子拿出
大把銀子,到時就難免會有些捨不得,或許就會短少幾文。」
雪姑「呸」的一聲道:「本姑娘不是那種吝嗇鬼,再多銀子拿出去也不會捨不
得,更不會打你折扣,甭說一天十兩,一天百兩,到最後總算也絕不會短你一文!」
亞馬笑道:「我知道姑娘生性慷慨,所謂來得容易,去的也容易,雪姑娘,你
說對不對?」
雪姑聽他言下暗諷自己銀子是盜來的,所以慷慨,不由芳心微怒。
但,此乃事實,想生氣生不出來,沒奈何?拿出一塊十兩銀子,摔給亞馬,道
:「拿去,拿去!」
亞馬拾起銀子,笑嘻嘻道:「多謝了。」
雪姑道:「二愣子,你肚子餓不餓?」
不提還好,一提醒,亞馬頓覺飢腸挽轆,嚥著口水道:「今天從早到現在,粒
米未進,怎麼不餓?可有東西吃麼?」
雪姑笑道:「當然有。」說著,自去車中取出乾糧啃著。
亞馬道:「別自私,分一點過來。」
雪姑道:「二愣子,咱們說好一天十兩銀子,可不包括三餐在內吧?你要想吃
東西,自個去買吧,不關我事。」
亞馬道:「但這荒山有銀子也買不到東西,姑娘行行好,分一點嘛!」
雪姑沒有理會,卻故意把乾糧嚼得津津有味,亞馬看得連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垂涎道:「我用銀子……跟你買,如何?」
雪姑伸出一根指頭,亞馬吃驚道:「怎麼,一頓乾糧要一兩銀子?」
雪姑道:「錯了,我一根指頭表示十兩,買不買隨你,賣不賣由我,少一文都
不行。」
亞馬叫道:「你簡直吃人嘛!」
雪姑不理他,自顧吃著,一面笑道:「日常我最討厭吃乾糧,哪曉得肚子餓時
,乾糧比山珍海味還香……二愣子,你這一生吃過山珍海味沒有?」
亞馬想起山珍海味,更覺飢火上冒,毅然道:「好,我買了!」
當下將那塊還未悶熱的十兩銀子掏出,摔還給雪姑。
雪姑收回銀子,笑道:「吃吧,多少不計,吃飽為原則。」
亞馬走過來抓起乾糧,狼吞虎嚥。
雪姑咯咯直笑,說:「慢一點,別噎著了!」
她今天第一次佔到上風,想著亞馬掏出那十兩銀子時,哭喪著臉很不心甘情願
的樣子,不禁笑得越發得意。
兩人吃飽肚皮,夕陽已落,一勾銀月高掛,涼風習習,吹在身上頗有寒意。
雪姑憂愁道:「今晚怎麼辦?」
亞馬道:「我山路不熟,加上技術不良,摸黑趕車,實在危險,只有在這裡露
宿一宵。」
雪姑芳心微微震盪道:「怎麼露宿法?」
亞馬正經道:「當然你睡車廂內,我睡露天下。」
雪姑道:「山中夜晚霧氣重,又沒有氈子,你受得了麼?」
亞馬歎道:「受不了也只有將就一夜啦……」
雪姑本性不壞,歉然道:「委曲你了。」
※※ ※※ ※※
睡了一半,突聞異弄聲。
亞馬一驚而醒,卻繼續保持原姿不動,只是凝神傾聽。
發覺異聲竟然來自車內,亞馬驚異,起身查看。
只見雪姑正在車內捲曲扭動,掙扎呻吟……。
亞馬驚奇,伸手一摸額頭,竟然燙得嚇人!
亞馬輕輕推她,呼喚著:「雪姑娘,雪姑娘!」
雪姑已是在昏迷中,亞馬按住她的手腕把脈,才知不是病,是傷!
亞馬早注意到她的衣服上染有多處血跡,左胸口上衣衫也有破損,當時並不在
意,還以為是激戰中敵人受傷濺血。
此刻發覺不對,趕快掀開她的衣襟檢查,果然傷在胸口!
柔軟豐滿的胸膛,高高聳立的乳房,引人怦然心動。
但他不是來拈花惹草,而是來救人的,他很快發現在她左乳側偏上有一道小小
的劍傷,已經腫脹烏黑,有濃血滲出……
傷口甚小,又淺,根本不算甚麼,但是那劍上一定有毒……
這雪姑剛才也一定在車上自己用金創藥,但是只能止血,並末能療毒……
也許是毒性很輕,雪姑當時並不覺得嚴重,甚至還跟自己嬉笑談天,直到此刻
在睡夢中才發作!
此刻事不宜遲,也顧不得男女之嫌,掀開衣襟,低下頭去,用嘴去吸盡她傷處
的有毒濃血……吸了一口又一口,終於濃血吸盡,只有鮮血……
亞馬隨身帶有特效靈藥,細心地為她敷上……
再看這雪姑娘,果然痛苦盡除,安然入睡……
亞馬這才細心地為她整好衣衫,讓她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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