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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第一滴汗


1.行到水窮處,坐著火起時

  「有消息了。」
  「怎麼說?」
  「龔大俠確是在端午節午時受審。」
  「好哇,咱們也等了這許久了!」
  「不過,聽說京城裡也來了許多好手。」
  「嘿,那干貪官污吏裡還有好手麼!」
  「倒不可輕敵。來的是誰?」
  「來的人有不少,其中包括了『大不慈悲』和『白大帝』!」
  「哦,這兩人倒是棘手!」
  「別長他人志氣了,怕什麼!?咱們這兒,高手如雲,聽說連『無疾而終』蔡小蟲和『飲酒的小梁』都要來加入咱們的『救龍』行動,哪怕他們調兵遣將,一概當作酒囊飯袋,來一個,打殺一個:來一雙,放倒一雙!」
  「誰怕來著!咱們這兒,武照練、馬照騎、雞照飛、狗照叫!我只是有點擔心……」
  「你就甭擔心了吧!咱們也等了這些日子了,龔大俠也吃了好些日子的苦了,還不是等到了今天!龔大俠還疑是山窮水盡之時,即是我們度他個柳暗花明之日!」
  「哈哈,這叫『行到水窮處,坐看行刑時』!」
  「什麼!龔大俠只是去受審,又不是送去斬首,什麼『行刑』!說話也不留譜兒!沒學問還學人拋書袋!」
  「審什麼審!龔大俠哪有罪可審!這干狗官,還不是百方整治的只圖把龔大俠送上法場!誰知道他們會不會以押審為名,押呀押的就把龔大俠送到菜市口去斬首哩!」
  「荒唐!大宋沒有法律麼!豈能說斬就斬!」
  「你可別罵他胡說,倒有過這種先例呢!朝廷奸佞小人弄權,要除掉一些清正之士,總是先斬後奏,還有的斬了不奏呢!」
  「他沒頭腦,你也腦袋長到屈眼上去了不成?龔大俠好端端的,還沒給定罪,你就詛咒他給判了斬首示眾了,豈不過分!真是黑口黑臉黑心肝!」
  「什麼詛咒?收起你的鳥嘴!就算龔大俠給押送法場又怎樣?咱們就是來劫法場的!」
  「算了算了,吵什麼嘛,你就當他說了一句屁,不就得了嗎!」
  「什麼屁!?屁是你的東西!」
  「放你的屁!」
  「你再說,我可動火了!」
  「別別別,別這樣嘛,大敵當前,龔俠懷也還沒給救出來,大家自己人就要先幹上一場了不成!?」
  「哈哈哈……這叫『行到水窮處,坐看火起時』才對!」
  「你別隔岸觀火了!這架打起來,你小心也給燒著屁股……」
2.我比雞蛋寂寞

  這一干武林人物,誰也不服誰,打啊、鬧啊、吵啊,還幾乎真的紅頸子粗脖子的動起家伙來了。
  不過,他們的「陣容」也十分可觀:「千瘡百孔」謝紅飛、「山為之開」牛滿江、「短指劍」陰盛男、「流雲一刀斬」傅三兩、飲露真人、餐風長老、「跨海飛天」邢中散、『踏雪無恨」巴勒馬、融骨先生、銷魂頭陀、謝夢真、「神通」莫虛舟,江有才到不久的「刀一出手、人鬼不留」的王虛空,「開天闢地、斧不留人」的丁三通,以及快要趕來會合的「飲酒的小梁」和「無疾而終的蔡小蟲」……幾乎羹括了平江府和鄰近一帶備路武林高手,有幾人甚至還是從京師赴來共襄盛舉的。他們知道群雄要起事,而又知為的是要救龔俠懷,所以能來的,都來了,不能來的,多是因事羈留,身不由己,然則還是心向往之的。
  那干漢子一向粗豪,在那兒摩拳擦掌,見有大事可為,莫不激奮高昂,大聲談笑。宋嫂則走到一旁,憂心忡忡了起來:
  龔大哥,今日平江府裡,聚齊了一干武林雄豪。他們聚在這裡,不為什麼,只為了要給你盡一點力。千古功過惟一笑,縱是流螢也點燈。你說過。我們大家聚在這裡,來救你,不知怎的,我總是心亂。
  我們能救得著你嗎?要是救不著會怎樣?我們會怎樣?你又會怎樣?明明是我們在設法救你,可是,我總是心中默稟著,彷彿你就在那雲深不知處,洞透這一切,關照這一切……好像你不是被我們救的人,而是保佑我們的神一樣。
  餿樣的!我怎會這樣想的呢!這樣想是不好的。龔大哥,我們多久沒見面了?你進去也已超過半年了吧?裡面可有練功?可冷著麼?不,可熱著吧?可有沒有看書?你一向都喜歡讀那些書,也勸我們多讀些書,你說書讀得好武功也會好些,人品也會提高,可是我總覺得讀書讀書,武功是武功,正如做人是做人,做官是做官一樣。有些人,明明是壞人,可是官做得很大,官位也坐得很高。論學問,大家就別跟您比了,連我宋嫂,赫,也差那麼老遠的一大截!花與殺人,本無相干。可是你說:花也是一種殺人的方法,用的是它的美麗!我不明白,我聽不懂。可是我就算聽明白聽不懂也記得你說過的,我不是朱星五,也不是高贊魁,他們說跟你雪冤,但你還是冤到現在,他們不是忘了你,就是防著你。他們都比我有識見,有學問,可是他們都忘了你的話。
  你不在的日子,我寂寞如常。不止如常,還寂寞如泉湧呢。我活著,便是為了救你、助你,為了和你重整詭麗八尺門.不為這個,我便活著而無等待了。人生到此,豈不是可以死了?有時候,我看著一粒雞蛋,它沒有破,也沒有裂,更未曾孵過小雞。它靜靜的,一個響午,又一個晌午的度過。紋風不動,匕彧不驚。我覺得我比雞蛋寂寞。而我懷裡的刀,已經開始冷了,不久就要�袘k了,大概只有「懷龍刀」比我更寂寞。那刀,是你送的。連刀光都是。
  我寧可跟你一道,闖天下,闖江湖:喝酒、殺人、快意長歌;論文、定計、械鬥長街。不但現在,連長街也是寂寞的,彷彿這條走了十數年的街,現在已我不認識他,他不記得我了。也罷,日後有人會問我,我會告訴他:我看過那麼一場熱鬧的孤寂!
  罷了罷了,反正,您就快要出來了。我們都在等你。
  我們都在等著救你。那天我走過二嫂亭的時候,一隻喜鵲正對著我叫,我就知道,你快要出來的了。前天晚上,我在山老的田裡掘白麻,居然挖出了一條當歸!當歸當歸,不就是說,你快回來了麼!這一定的了。這必然的了。昨天。我和老牛、小陰擲骰子,一擲,一個「豹子」!你看,我運氣都那麼好,你還會壞麼!你就快回來的!相書不是說,濃眉虎限、劍眉星目的人運勢很強的麼……哎,卻不知為何,有好些細眉長目的人,都飛黃騰達,終生無險無災,而且也不學無術。學無所專,卻生財有道、頭要是道,而你長相那麼好,卻有此劫!到底是我不會看相、還是相學不准?都不管了,好運氣就要來了,我快能再見你了……再見到你時,我不是謝夢真,我仍是宋嫂,你門下的一位弟子,一個宋嫂,一名管家婆!我只想與你爐火純青,不敢同你登峰造極。因為我不配。我別的不要,只求江湖上有人說那麼一句:「要殺龔,先除宋」——這就是我莫大的心願、心頭最大的愉悅!
  ……只是,既然快與你相見,我心裡頭,卻為何總是覺得你在那麼的遠?那麼的遠,那麼的遠好像見面是一個從來沒去過也沒聽過的地名似的。
  宋嫂正想得入神,忽聽有人問:「你是不是覺得有些擔憂?」
  是謝紅飛。
  「嚇?」宋嫂仍有點精神恍惚。
  「你就別擔心了,這次有這麼多人相助,倒是意料之外,可見龔俠懷確有得人心處。」鐘夫人說:「要是萬一真的失敗救不著,不要緊,咱們可以先退回來,一次不成再一次,一定要成功的教出龔俠懷為止。」
  她笑著問她的妹妹:「那你還擔心什麼!」
  宋嫂只聽到她妹妹那一句:「萬一失敗數不著……」「失敗?」「救不著?」那怎麼能夠呢?!怎麼可以呢!……她還是在憂慮。
  這當然一點了不像「詭麗門第一女將」宋嫂平時的性情。
  「你有沒有聽說過浙東路『三鉅子』出事的消息?」
  「嗯?什麼?」
  「怎麼你總是心不在焉的!」
  「『三鉅子』?你是說紹興的趙巨勢、慶元的蘇巨日和瑞安的仇巨世不成?」
  「正是他們。」
  「出什麼事了?」
  「聽說他們也給官府逮了。一眾豪傑正思量營救他們三人之策,所以浙東路的武林好漢,都不克前來相助。」
  「這也難怪……」
  「還有,我也聽聞成都路的仙井監的『水陸二路總瓢把子』『一刀八段』高恐移,他也出事了,他的朋友也打從各方奔走營業。」
  「說也奇怪,江南洪州的『大過天』蕭猛余,不但沒來,連一字也沒有捎我們,這不像他一慣作法,他的門人也沒了信息……可真「……有點怪呢!」
  「也許這就叫『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吧!英雄豪傑,一個遇難,人人俱危,所以才要守望相助!」
  「哎,別的不理了,只要能救出龍頭,這件事就算了,我的心事也算了了。」
3.近水樓台先流血

  可是這邊廂的王虛空和丁三通二人,卻也完全有異於平時的高談闊論,而是靜悄悄的躲在一個幽黯的角落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他們已經出動了。」
  「你錯了,他們快要出動,但還沒出動,他們是端午那天才出動,因為龔俠懷在端午那天才送出受審。」
  一聽他們的語氣,一個語句諸多倒錯,一個老愛指人「錯了」,就知道准是這一對活寶了。
  「不管對錯,最重要的是,現在,我們該做些什麼?」
  「什麼時候是端午?」
  「三天後。」
  「所以你又錯了,我們現在什麼也不做,等兩天再說。」
  「兩天後……」
  「……的晚上——」
  「我們偷進大牢裡去……」
  「——把龔俠懷救出來!」
  「那麼,」王虛空興奮的連鼻頭上都聚積了細小的汗珠,「龔俠懷就是我們兩個一手救的了!」
  「你再次弄錯了。」丁三通又糾正他,「既然是兩個人,那就是四手救的,不止一手。」
  「說不定我們都只用一隻手呢?」王虛空不服氣。
  「那還是兩手啊,」丁三通仍是辯到底:「你又錯了一次!」
  王虛空反正心情好,不想爭辯下去了:「好,你對你對,反正,龔俠懷就是我們救的,嘻嘻,這干家伙還打算端午去救人呢!但我們近水樓台、先聽看了,早一晚行動,先把人給救出來……好笑啊他們的臉色,那時!」
  「咱們說什麼也得在平江府威風一次!」丁三通躊躇滿志的說。「況且,你跟葉紅的打賭,也贏定了。」
  「現在,咱們只等……」
  這樣說著的時候,彷彿,只要他們出動,就勝定了,龔俠懷就一定給他們救出來的了。
  在這間青黑色的怪屋裡,除了住著一批怪人之外,還有許多怪東西、怪事物。
  不遠處有一棵樹,老樹盤根,但只有一片葉子,紅色,堅持不落,他們都戲稱之為「葉紅樹」。
  還養了一隻狗,打呵欠跟人的聲音完全一樣。它還會打噴嚏,聲音跟王虛空打噴嚏時完全一樣。
  有次,它在黑暗處打噴嚏,連丁三通也以為是王虛空,還遞給它一條手帕用來揩鼻涕。
  有只母雞,卻發出公雞的聲音。每天下午申時,它都會大啼特啼,使午寐的漢子全不能再睡。啼到未了,它還會「格格」的一聲,就像扭斷了脖子一般。
  那些習慣午寐以便晚上徹宵狂歡(或「飛簷走壁、上屋下瓦」)的好漢們,便忍不住怨怒的去追打它,有的還有暗器射它,但卻給它乖巧地躲了過去。
  還有臭烏龜,竟會叫一個「通」字。人人都笑說他是丁三通上輩子的媳婦兒。
  在這怪屋裡,遇上好天氣時,可以從西窗看到夕陽,像一枚燒紅的炭,又像一粒又油又旺的鹵蚤黃,一沉,就天昏地暗,幾乎還可以聽到「滋」的一聲,媳了。早上,太陽像一滴紅色的血,一竄,就竄了上來,靜靜的以月亮的身份待了半晌,接著突然光華四射、光芒萬丈起來,幾乎要發出「嘩」的一聲,硬迫公牛起來,強逼著花開,硬使烏龜忙著覓食叫鳴,硬要人開始給他們本來不醒來就不必過的一天……當然也硬生生把那些還在宿醉中的好漢們喚起。
  只有這一天不是。
  這一天是他們自己醒的。
  第一次,他們的醒與太陽無關。
  但和龔俠懷有關。今天他們要做大事。
  因為今天是端午。
  ——他們等這一天,已等了好久好久。
  然後他們就發現了一件事:
  王虛空和丁三通這對活寶不見了。
  敢情他們是昨晚半夜溜走的。
  ——他們溜到什麼地方去了?
  ——為什麼到現在還不回來?
  「膽小鬼!臨陣退縮,開溜大吉!?」
  「不對,他們看來不是這種人。」
  「難道……」
  「——他們去劫獄不成!?」
  「只怕是了。昨天,我還聽到那個小胖子在夢中忽然咕嚕一句什麼:『近水樓台先得手勺』!」
  「——先得手?得個鬼?得手了還下回來麼!?先流血才真!」
  「對……要是得手,他們就會先把龔俠懷送回來的,這樣的大好機會,他們還不耀武揚威一番麼!現在他們還沒有回來,恐怕——唉,他們要是在,倒是強助!」
  「他們瘋瘋癲癲的,在一起只有累事!依我說,他們不在更省事!」
  「他們要是失手——只怕就凶多吉少了。」
  「他們出事,都是不聽號令,咎由自取之故……我怕的倒是:他們會不會供出我們的行動,破壞了我們的計劃!?」
  「下會吧?我看他們也算是武林漢子,不至於出賣大家吧?」
  「這話很難說。我看他們成天嬉皮笑臉的,不是好東西!」
  「不管怎麼說,今天的行動都絕不會變更的!」
  「對,風雨不改。」
  「咱們依計行事!」
  群俠終決定暫不管丁三通、王虛空二人的「下落」,先全力去救龔俠懷才是正事。
  ——但在一切已安排好的行動裡,有部分的人,在准備的過程中,偶然還是會掠過這樣的念頭:
  (到底王虛空和丁三通兩個去了哪裡?他倆遇上了什麼事呢?)
  他們真的是去劫獄。
  他們原以為集兩人之力,先為救龔俠懷流第一滴汗。
  他們並不認為會流血。
  ——至少他們自己不至於因此而流血吧!
  一向出生入死、視冒險為愉悅的王虛空與丁三通,劫一次獄不過是過一次痛。
4.五四行動

  五月初四的晚上,他們行動。
  他們的行動並不是在很深的夜。
  因為他們藝高膽大。
  他們在戌時開始行動。
  行動在子時以前結束。
  所以,這一次行動,只在五月四,還沒到子時——即是端午節的清晨——就結束了。那是個星光燦爛時晚上。
  ——是稱「五四行動」。
  「他們」就是王虛空和丁三通。
  他們潛到大牢附近,然後才開始想辦法:
  「怎麼進去?」
  他們絕對不是沒有腦袋的人。
  他們只是不大喜歡想東西。
  在他們而言,想太多是一種痛苦:想不如做,就算做錯了也痛快。
  他們很快的想到了辦法。
  他們伏在牆角,等待。
  那晚沒有月亮。
  但有滿天星光。
  ——就算是明月如畫,眼利的人也不可能發現他們。
  王虛空雖然胖了些,丁三通的身形雖然高大了些,但他們一點也不遲鈍。
  他們有極好的輕功。
  他們還有膽色、武藝、心情和傲。
  為了方便施展輕功,他們甚至連大刀和闊斧都不帶。
  佈局容易破局難。
  對王、丁二人而言,是決戰容易等候難。
  人生裡已有太多的等待。
  等待能令紅顏變老,英雄喪志,美好的事務變成過眼雲煙。
  他們憎恨等待。
  因為他們不能忍耐。
  終於等到了。
  等到了一個比較高大一個比較肥矮的人,正要進入監牢。
  一個牢頭和一名差役,匆匆要進入牢獄。
  王虛空和丁三通立即行動。
  他們抓住那兩個人而不許他們發出一丁點兒聲息就像說一句廢話那麼簡單。
  ——你們是怎樣進入大牢的?
  ——我們有腰牌。
  ——我知道你們每天都有暗號,今晚的暗號是什麼!?
  ——對方問:「外頭風聲鶴唳?」回答:「裡面水落石出。」
  ——龔俠懷給關在哪裡?
  ——什麼,原來你們是……
  ——你別管,不想死的就快說!
  ——我只是個牢頭,欽犯的黑牢我還進不去,我怎知道他給關在什麼地方!
  ——你真的不知道?
  ——太爺,要是我胡謅,害你不成、恐怕要害了自己的命哩!
  ——你敢胡說半句,我把你們先綁吊在樹上,如果進去之後發現不是那麼一回事,我倆一出來就先宰了你們兩個狗東西,休想騙我們!……你們不知道龔俠懷給關在哪裡,那麼有誰知道?
  ——這……
  ——快說!
  ——寇押司會知道。
  ——怎樣打到這個姓寇的?
  於是,這兩個倒楣的牢頭和差役,把所知道的一切都說了。
  王虛空和丁三通就真的挾著這兩個家伙,在離牢獄差不多的一棵大榕樹上綁著,狠狠的說:「要是你們騙我,哼,嘿——」
  他們穿上那兩人的服飾,拿了他們身上的腰牌,低著頭,悶著聲,果然給混了進去。
  要混進去也不容易,幾乎馬上就露出了破綻。
  「喂,牛頭角,今兒怎麼那麼垂頭喪氣呀,昨晚你不是在朱大腸家裡威風著的麼!」
  「……昨晚……受些風寒……」
  「哈哈哈,還病了喲!牛頭角成天不是說鐵鑄的身體嗎!不也一樣得病了!哎;怎麼你病,雪山豬也死了老婆的樣子?」
  「……我也病了。」
  「你們可真是同病相憐啊……公文呢?」
  「公文?」
  「府尹大人簽下明日提審犯人的批票啊!」
  奶奶的!那兩個狡猾的家伙就是沒提這件事。他們大概就是為辦此事而進牢的吧!怎麼辦?丁三通臉色變了又變,要不是天大黑、燭火太黯,那幾名獄卒、牢子聽他倆病了大得意,一定讓人看得水落石出連根拔起了。了三通正待發作,王虛空卻在襟裡掏出一封書柬,遞了過去。
  險險的過了關。
  「要不是府尹的文書怎麼辦?」丁三通跟王虛空按照那兩個家伙口裡所說的路向,走了幾個通道,偷偷地問王虛空。
  「管他的!反正,咱們已混進來了。要混不進來,只好殺進來了。」他已打定主意,如果找不到龔俠懷,那麼,胡亂救幾個人,大鬧黑獄一番也好,總好過自來空回;反正,連龔俠懷都得在這裡受苦受難,這兒決不會是什麼好地方。
  丁三通聽了,心裡恍恍惚惚似有些什麼的,但在這心思此時此地卻像一縷飄忽的幽魂,抓不住、摸不著、收不起來。丁三通和王虛空一樣,他們身上可能連一個子兒也沒有,但膽子卻要比他們的拳頭還大,而且像是用金屬打造的。
  在丁三通五歲的時候,有個夏夜,他和王虛空有次給人趕了出來,沒地方睡,只好睡在亂葬崗的破席上。睡到半夜,丁三通覺得四周像結了冰一般的冷;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底下還躺著一個「人」,那」人」冷得像一尊石頭,兩只手卻搭住他的脖子,還張著口在他後頭噴涼氣。但這「人」是有穿衣服的。丁三通看也沒看,就把睡在自己身下那「人」的衣服法了下來,披在自己身上,另辟一處,重頭睡起。王虛空則在撒尿的時候,發現有一隻爪子自上中伸了出來,抓住自己的足踝。他立刻做了一件事:把熱尿撒在那只爪予上——那「爪子」便「縮」回土裡去了。次日醒來,他們都不知道昨晚跟他們「鬧」的是什麼東西——雖然他們確知咋晚這兒確是有點「東西」出現過。
  日後,他們一起或分別闖蕩江湖,在刀口下,他們從沒怕過;在血光中,他們也從沒畏懼過。有一次,他們跟一個會吃人的高手決戰。這人邊打邊吃,把一個本來美得連雨遇著她都淒迷了起來、陽光遇著她都明媚了起來、男人遇著她都顛倒了起來的女子,只吃剩下一堆森然的白骨,和一堆沾著不少肉碎血髓的長發,丁三通和王虛空二人也只感到憤怒,並不是害怕。害怕和憤怒絕對是兩回事,雖然憤怒常常是因為害怕,而害怕的表達方式有時候是憤怒。他們就跟這「吃人和尚」耗耗大師大戰三百七十回合,把對方打得筋疲力盡,久戰不下的結果使他發了瘋的吃掉他自己的十隻手指、啃掉他自己的面只手掌,還嚙下一塊大腿肉,他們才合力殺了這個瘋和尚,然後眼見他才階氣,不到兩個時辰,至少有三十萬只尾指甲大小的紅頭黑身翹屁股的螞蚊,把這吃人的和尚吞噬得一乾二淨。
  那時候,他們也只覺得有些震怖,但不像今晚:今晚他們竟然覺得畏怖。
  他們都從未進過監獄。
  ——他們幾乎連地獄都去過了,就是沒入過監牢:一是因為投人抓得了他們進去,二是因為他們也不讓任何人抓他們進去,三是因為也確沒有什麼人要把他們這種難惹難纏難伺候的人物抓進去。
  可是,今晚,他們卻走進了監獄。
  ——自動的走了進去。
  然後,他們才知道恐懼是什麼:那地方不是要你生,也不是要你死,而是要你生不如死的活著;活著,除了要你受煎熬之外,並沒有其他的意義。可是又不允許可你死,縱想求死也不能。
  活在這兒.完全沒有了希望,但在幽黯與霉臭裡,又滿佈著屈辱、悲憤、傷痛、冤情,還有這些種種的慘情所構成的折磨。
  這一直要到王虛空和丁三通走進「死囚」的「天牢」裡才感到份外深明:你甚至可以感覺到連那裡面的空氣也是用人類腐爛了的靈魂化成的,那堅固而無情的牆彷彿是用冤屈和絕望熬成的。「天牢」關的大都是「政治犯」。進入了天牢的丁三能和王虛空,都不約而同有這樣一個想法:
  地獄是用來整潔鬼的。監獄是用以整治人的。監獄是人的鬼域。
5.皮毛

  他們一旦走了進去,就覺得限平時有點不一樣,在裡面一種交雜著絕大多數的人曾在這幾掙扎求生忍辱求存而還有少數人在這兒恣意橫虐作威作福的氣息,讓丁三通和王虛空呼吸著沉淪與腐朽,把兩人平時的玩世下恭,一掃而空,換之而來的是抑鬱難禁。
  「天啊!」丁三通喃喃的道:「這種地方,我一天都不能待」!
  「可是有些人會在這裡要待上一輩子,」王虛空澀聲道,「你這句話對關在這裡的人太不公平了。」
  「聽說這一層牢裡關的多是朝廷要犯?」丁三通說,「朝廷要犯就是欽犯,欽犯就是觸犯天條的犯人,他們被押的地方就是天牢了?」
  「押在這裡的人,不是候斬,就是終生監禁——反正,都是永世不得翻身就是了:」王虛空說,「不過,這些人,可能平生連一隻雞都沒有殺過,只說了一句『不該說』的話,做了一些『不該做』的事,得罪了一些『不該得罪』的人——所以就淪落到這裡了。」
  「可是,作為一個人,也許,不做那些事,不說那些話,不得罪那些『人』,就不能算是個人了;」丁三通說:「——就曾今天我們不得不來一樣。」
  他們以極高明的身法,進入牢獄裡,在幾個關卡上,都沒有給牢子發現。然而在這幽黯、霉濕的地方,他們避得過獄淬卒,卻躲不過那些給關在牢裡的犯人的眼睛。
  那些人是看見他們的。
  可是都沒有吭聲。
  他們眼中也沒有驚喜。
  沒有期待。
  他們用看死人的眼光來看他們。
  ——他們用這種眼色來看人,也許是因為:他們本來就是「死人」。
  實際上,他們一進入這兒,不管是因為說錯一句話、做錯一件事、得罪錯了一個人,還是寫錯了一篇文章,就已經是個「死人」了。
  ——甚至連看見有人溜了進來,他們也並不燃起逃生的希望;因為他們知道:這兒只有人「進」,從沒有人「出」,至少,在沒有「上面」的批准之下,誰也出不了去。除非是一年一度,天子一時高興,大赦天下,硃筆一圈,看是勾上哪一個人的名字:不過,通常皇帝都是筆下一抹,抹去了千千萬萬人的性命;要等他救人,就像烏龜等長上翅膀變飛龜一樣無望。
  一個人連「希望」都不復存了,那就跟「死人」無異了。
  王虛空和丁三通看到他們:一個個衣不蔽體,一個個都污穢不堪。也許,他們在進來之前,都是身嬌玉貴、氣派非凡的人物,但一進入這裡,就豬狗不如。現在,他們身上發臭,跟死人一樣臭,但死人卻不必聞到他自己身的臭味,他們跟死了沒兩樣,身上有蛆,蛆就在他們膿上蠕中,膿就在他們傷口上像乳汁一般溢出來,而他們傷口遍佈全身,要比西藏女子的飾物還多。
  其中有一個,一條腿已經完全爛掉了,看得出是新近才給人切斷的,露出了一截白骨;他大概感到奇癢無比吧?所以用手大力的在抓癢,那骨頭發出吱吱和刮刮的聲響,跟用鍋剷去刮黏在鍋底的焦飯差不多一樣的聲音。
  有一個犯人,左耳已掉落了大半,他一嚼東西的時候(吃的好像是禾稈下的一小團泥渣),牙齦牽動,他爛了的半邊耳朵,掀出了額裡的鮮肉,痛得齜著牙,那樣子就像笑一樣。有好幾個犯人看著他的傷口,有一半無動於衷,有一半露出餓的表情;有一個還忍不住咬自己的手指——不,他是吃著自己的手指——要相當眼尖和細察,才知道這個把自己十隻手指吃剩下了六隻的,她還是一個女子。這女犯人讓丁三通和王虛空想起了「吃人和尚」耗耗大師。
  只不過,在裡面的人,已大多不分男女的了。
  「他們……」丁三通覺得自己語音混濁,彷彿也快變成這裡幢幢幽魂裡的其中之一,「監牢裡的犯人都是這樣子的麼?」
  「我不知道。」王虛空啞聲道,「不過,聽說在天牢裡的犯人,要比犯什麼都慘。有的可能只是他們的長上、朋友、親戚犯了忌諱,便抄家滅族的喪在這裡,任人整治。」
  「嘿,」丁三通舔一舔乾唇;說,「要是我,我寧願馬上便死」。
  「我不知道,」王虛空說,「我聽蔡小蟲說過:他以前也以為自己可以要死便死,不料,有一次,他給下在牢裡,眼見一個同囚者,知道自己給判個拘役終身,他居然為自己不是被判斬首死刑而欣喜得在地上打滾,用鐵銬把自己腦袋敲出了血……我想,人,就算是沒了希望,也正是希望能沒有希望的活下去吧?」
  丁三通默然。
  ——古往今來,殺人放火,奸淫擄掠的犯人,下場往往還不如「政治犯」慘烈。他們不僅是死,而且常是冤死:不只是冤死,而且常是六親九族同誅;不止是六親九族同誅,還要給誅殺得極為殘怖。
  丁三通和王虛空一向好玩嬉游,可是來到這兒,也不禁只望。這種令人髮指的事,理應到此為止——這是一個令人悚怖的尾聲就好了!
  可是,他們當然不知道,這比起緊接著下來的蒙族入主大宋江山,還有一百三十年後僅人又入主天下,然後開始一連申的肅清異己、殘戮忠良的大興「典獄」,變本加厲,相較之下,這還只是一具腐屍上的指甲,一頭野獸身上的皮毛而已。
  這野獸只要聞到它的氣味就得要不寒而諫,這野獸。
  這場面當然雜著無數的氣味,大致上,可以分作數類——死人的氣味、快要死的人的氣味、活著的死人味道——丁三通卻又聞到一種味道。
  有點像野獸嗅出了危機的味道。
  這時,王虛空忽道:「不對。」
  「什麼?」丁三通一向膽大包天,來到這裡也不免感到有些心驚肉跳。
  「你有沒有聽到那些守門的家伙怎麼說?『府尹大人簽下的明日提審犯人的批票』!」王虛空幾乎要叫道,「天!」
  「你的意思是說?」
  「咱們剛才手上有一張——」
  「——可能是可以光明正大的把龔俠懷弄出去的……」
  「公文!」
  「天!」這回倒使丁三通忍不住叫道:「我們怎麼這麼蠢!」
  「蠢是蠢了些,」王虛空一時小眼發著亮,「但未必不可補救。」
  「你的意思是——?」丁三通再次的問。
  「我們可以倒回去,跟蹤那些押解的人,不就可以知道龔俠懷給關在哪裡了麼!」王虛空機警的閃著小瞳仁:「你今天轉死性不成?」
  「怎麼說?」丁三通沒料到有後面這一句。
  「我怎麼說你都不說『你錯了』,」王虛空為今天丁三通的「虛心求教」和自己的「精明過人」而感到得意洋洋,「要不是你終於佩服我的絕世奇智,就是你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吧!」
  他本為只是想說句笑話。
  ——想逗一逗笑,以寬心情。
  但丁三通卻沒有笑。
  連王虛空自己也不大笑得出來。
  ——只要是一個還有點血性的人來到這裡,都沒有辦法打從心裡笑得出來的了。
6.無力去飛

  王虛空和丁三通果真是折了口去。
  果然有七八名差役,還有一名牌頭,一個公吏,只在簽辦提審要犯的文書。
  大概就是因為手續繁瑣吧,這一行人好不容易才等到發下來的公文,還得要攪個老半天才能提解欽犯——因此王虛空和丁三愛才能「及時趕上」。
  這一隊人終於去提押要犯了。
  「喂,留神著點,這可是要犯呀!」
  「要犯!在我們手裡,要犯還比不上一個路邊要飯的!」
  「小心駛得萬年船。出了事,誰都擔待不起。」
  「得了,出事,還是要等出了這兒大門才算事:在裡邊,鐵箍著,誰出得了事?要有事,也還是你們自己的事!依我看,人犯先過碎爺和寇押司這兩道刀山火海,哪有皮肉可剩!」
  「赫!你可別嘴裡泛光著,寇押司和大管營碎爺還在候著人犯呢,你真有膽子惹火他們,哼,嘿——」
  這幾人說說笑笑,但卻不敢勾留,由牌頭和刑吏帶頭,其他尾隨,步向死囚房去了。
  王虛空和丁三通跟蹤的方法很簡單:
  他們躡足過去……
  然後點倒最後二人——
  接著把人找個暗處藏起來:
  之後便跟上隊伍,成了兩個「差投」。
  過程都很成功,很順利。
  順利成功得有點出乎意料。
  ——當一個人成功順利的時候他會怎麼想?
  (那都是我有才幹、有辦法、懂得把握時機之故!)
  王虛空和丁三通的想法也差不多是這樣。
  我武功好。
  我輕功高。
  ——何況我們運氣不錯。
  他們運氣是不錯。
  ——一直到此際都不錯。
  「錯了。」
  丁三通終於看到起押去提審的人了。
  那是個女子。
  她一定是受過逼拷,可是渾身上下,都看不出受過酷刑。她緊咬著唇洩露了她的倔強,她的容色洩露了她柔順的性情,她的神情洩露了她善良的品德,她的無助就是她的無悔,她那長長的且曲曲的睫毛已許久沒對剪過陽光、花香和自由。這女子有一雙纖秀的手,指甲上都凝紫黑色的血,這才真正不留餘地的洩露了她受過的苦刑。
  王虛空沒見過這女子。
  丁三通也沒見過。
  ——但那女子的高貴品質,讓人一看就有一種憐惜的感覺:覺得她不該出現在這種地方也不該受這些劫難。
  他們就押著她,走過那一幢幢鬼域也似的甬道。
  甬道兩帝是監牢。
  裡面照樣有人。
  有還活著的人。
  有活著等死的人。
  有死人。
  牆上的火把,因這一隊人虎虎地步過而掠起一陣陰鳳,吹得火光是晃不已,照出牆上有一條壁虎,背是灰色,下頷到腹側之間卻勾勒著藍、紫還有紅、赫諸色,美麗極了,美得令人不敢置信,好像它是有毒似的。
  「咱們該怎麼辦?」丁三通低聲的問,「押審的人不是龔俠懷曖!」
  「不管了。負責的人不是姓寇的嗎?據那兩個家伙說:龔俠懷也是他安置的,咱們跟過去瞧瞧再說;」王虛空也用一些微像游絲一般的語音道:「況且,這麼美麗的女子,咱們倒要看看他們要拿她怎樣!」
  「好色!」丁三通唔道。
  「這叫色膽包天。」王虛空回應了一句。
  兩人說笑但卻沒有笑。
  因為不能笑。
  也不便笑。
  ——不知怎的,王虛空和丁三通都同樣的覺得:今天晚上,一直笑不出、笑不得。
  轉了幾處,地勢愈來愈高,地方也愈來愈雅致,再也沒有先前的淒慘黯氣氛了,而且居然還看到天穹,星光足可以篩進來。滿天的星子低得像是一個馬上就要覆蓋下來的神話似的。
  那女子敢情是許久沒見過星光了,臉上現出了一些喜歡的樣子——但仔細看的時候,又好像不是,而是一種幻望的幽怨。
  他在經過星色可以照得進來的長廊上,不過片刻間的事:這片刻裡她是個絕色。
  之後,大家都停住了。
  那一道門己到了。
  ——門後是什麼?
  她又那麼地疲倦,累得像再也禁不起風霜,再也活不下去了。
  連王虛空和丁三通看了,都升起一種淒涼感覺。
  這些擺設都是用木或是鐵製的。上面結著一些�蚺@般的污漬,像赭色的苔蘚一樣地黏在那裡,生了根。
  室內還生著一盆熊熊的火。
  「頭兒,你說,寇太保和孫爺會拿她怎麼弄?」
  「——他們!這還用說麼!」
  「反正,不管他們怎麼做,咱們都看著就是了、聽著就是了——而且,咱們都是看不見、聽不到的。」
  「知道了。」
  然後這一行人都突兀地笑了起來。
  像幾隻狗咬死了一隻貓後互相吠了幾聲。
  這時,傳來一些聲響,好像一些什麼覓食的動物回到洞裡一般似的。
  大家都立時噤了聲。
  進來的大概也有七八個人,有的魁梧粗礦,敞著衣襟,露出滿胸長滿的毛——但看上去反而有點不大像是胸膛,而似是一個特大的陰羹;也有的手裡捧著筆、硯和紙,似是來寫文章、畫畫什麼似的。也有的很冷、很沉、很靜,以致完全不能從他們的形貌中分辨得出:他們是幹什麼的?個性是怎樣的?來這裡是做什麼的?
  另外還有兩人。
  一個非常溫文、溫和、溫良的年輕人。
  ——他有兩道柳葉似的眉毛,一張櫻桃小口,除了鼻子有點勾之外,他若妝扮起來,恐怕要比許多女子(當然這受押著的女子除外)都要美麗得多了。
  另一人的年紀卻是下小了——就算年紀其實不大,但看上去十分蒼老,而且衰老。他臉上就像大雨後給車輪輾過的泥濘道一般,縱橫交錯,盡是皺紋,像打翻了的腐乳似的,一塌糊塗。
  更可怕的,是他身上還有一股味道。
  臭味。
  ——跟死了七至十一天下面浸著水上面給陽光暴曬的屍臭味。
  他是那麼臭,臭得連室內的香味都掩蓋不了、為之敗陣。
  盡管是這樣,可能因為他的皺紋實在太多之故,看去還相當的慈祥;而且,他前發在通黑中有一絡是白的。
  白得光彩奪目。
  老人看了那女子,眼睛發出奇異的光彩。——然後他立即再看那女子一次,先得看她的盈堪一握的腰腹,再看她秀峰柔坡的胸脯,然後方看她的臉。
  她的樣子美得無依,麗得無端,還有一股內蘊的媚,還有一種外色的傲,交揉在一起,使她在看來是那麼疲乏那麼無力的時候,看去仍是那麼動人漂亮。
  老人突然地笑了起來,英聲乾巴巴的,「叫什麼名字?」他的語音試探著,但一個農夫用鋤頭給一條蚯蚓猛然砸了一下,再停下來,看它死了沒有。他的語音也是干干的。
  「冰三家」。
  女子回答,依然無力,柔弱得像心都碎了。
  她看來似只是疲乏,並無害怕。好信她是一隻蝴蝶、因為太過倦乏,所以連飛也失去力量。
  「犯了什麼事來這裡?」老人好整以暇的問,他一句一句的問,像把陷阱一寸一寸的張開、收緊。
  「我也不知道。」冰三家微弱的說。
  「不知道?」蒼老的人揚起了一隻眉毛,「你再想一想。」
  「我平生不犯事,也不犯法,我實在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罪。」冰三家悲哀的說。
  「哦!嘿!」蒼老的人知道自己該發怒了,他便發怒了。「你再仔細想一想:讓我來幫你想一想吧,來人啊,先把他請上『仙女獻桃』。」
  那幾有一個木架子,上面有幾條麻繩。架上、本上、繩上,都沾著凝結的赭塊。
  冰三家這樣一個柔弱的女於,綁在來上,麻繩深深地吸著她的肌膚,幾個男人把她的身子翻來覆去的綁著,像對付一隻螃蟹,然後又把她這樣懸掛著,像一隻給剝了皮的青蛙。
  冰三家一旦上了架子,架子上黏著的兩三隻蒼蠅,立即就飛了起來,繞繞著,有時停在冰三家白玉似的耳上,有時停在她白玉似的鼻上,好像要以它們的侵襲來試驗人的耐性,
  冰三家索性閉上了眼睛。
  地睫毛很長,就算是那麼困乏卻仍那麼美。
  (她仍像是一隻給釘住了的蝴蝶,就算有翅膀也無力去飛。)
  然而外邊還是有星光。
  在她回前不遠,還有幾叢花。
  可能那都不是開在野地裡的花,所以拼了命不顧一切的美著,美得一陣也是美。
7.虎頭•斧頭•苦頭

  「冰三家?她不是葉紅的女人嗎」
  「正是……好像是吧?」
  「她給逮了進來,葉紅知道嗎?」
  「你問我我問誰?」
  「那麼,我們該怎麼辦?」
  「准備救人哪!」
  「先聽聽她是犯什麼事進來再說吧?」
  「好呀。」
  這是王虛空和丁三通偷偷以「蟻語傳音」的對話。
  「你現在有沒有清醒一些了」蒼老的人問她,很和氣的樣子,「有沒有什麼話要告訴我?」
  冰三家搖了搖頭。
  「很好,」蒼老的人如鷹爪般的手,突然抓住了她的右乳,用力一扯,嘶的一聲,一片衣衫,自右乳到腰腹都給撕了下來,露出雪玉一般的身子。盛雪玉杯般的右乳,冒起了幾條紅紋,很快的轉成了淤紫色。雪上紅艷,傲慢面弱小的怒挺著。
  冰三家悶哼一聲。
  沒有驚呼。
  火光照在袒裸的膚上會驚起一陣羞辱的痛。
  「怎樣?有沒有話說?」蒼老的人說,「你是個好姑娘,所以我才要告訴你,我問你話,你就得要回答,而且還要大聲,我不要看你點頭,更不要看你搖頭,要看,我就要看你這樣冰清玉潔的一個姑娘爬著吃糞,你明白了沒有?」
  「明白了。」冰三家的長睫毛裡掉落了晶瑩的淚。
  「什麼?」蒼老的人悠然的說:「我聽不到。」
  「我明白了。」冰三家只好大聲的說。
  「嗯,」蒼老的人這才有點滿意,「那麼,你是不是有話要告訴我?」
  「……你們到底要我告訴你什麼?」冰三家終於抽泣了起來。可是,她全身的肌膚都給紮在架子上,幾乎沒有一塊肌骨能經得起就算只是哭泣那麼細微的抽搐。每哭一下,就刺痛得淚如泉湧,而且,以這樣的姿勢裸露了半邊胸脯,更是一種極點的羞恥。
  「冰三家,你又來不老實囉,」蒼老的人悠閒的踱著步,忽然湊近冰三家的面頰,以跟一個小童說話的口吻道,「也好,我就幫幫你吧……你認識過一些逆黨嗎?」
  「不認識。」
  「你跟一些反賊可有往來?」
  「沒有。」
  ——葉紅這個人,你、認、識、嗎——?」
  冰三家立即靜了。
  連星光和她的睫毛都不再顫動。
  「你不回答,一定是因為天氣太悶熱了;」蒼老的人說,「要不要我再給你涼快涼快?」
  「認識。」
  「他是幹什麼的?」
  「……他是世家子弟。」
  「世家子弟?我看是陰謀造反,以世家名目避人耳目吧!」蒼老的人看著又飛來幾隻蒼蠅,停在冰三家白玉似的臉靨上,彷彿覺得那是饒有興味的事兒,「聽說你跟他很熟?」
  「他不是這樣的人。」
  「我是問你跟他是不是很熟。」
  「……我認識他很久了。他一向對翩廷忠心耿耿,決不會做叛逆的事的——」
  他幾乎要用他那條灰色的舌頭來舔冰三家那張白玉一般的粉頰:「你還是乖乖的把什麼都招了吧,有你好處的!」
  「沒這樣的事,」冰三家悲債的說,「你要我招什麼!」
  「哦!」蒼老的人臉色一變,又把一隻怪手,按在冰三家的左胸上。
  冰三家咬著唇,閉上了眼,眼淚徐徐滑過皎潔的臉龐。
  就在這時,有人大吼一聲。
  「狗娘養的!十七八刀我砍你!」
  言隨聲落,人已動手。
  出手的當然是丁三通。
  王虛空也出了手。不過他忙著叱喝,總是比丁三通稍慢了一些。
  他們已看不下去。
  他們都忍無可忍。
  ——只不過,他們一向都不習慣「暗算」人;就算對方人多,或對手是卑鄙的人,他們都不喜歡「暗算」。
  ——不暗算人,不是對敵人的尊重,而是對自己的自重!
  所以,他們是在極憤怒中出手。
  就真是在如此憤怒中出手,也先咆哮了一聲。
  然後才發動了攻擊。
  按照道理,這種突然的攻襲,就算在出手之前大吼一聲,也不易及時躲得開去。
  用道理,以王虛空與丁三通的武功,要應付這一干在牢獄裡才能作威作福的獄吏,決不是件難事。
  照理,他們兩大高手一齊出手,就算數不到龔俠懷,要救一個弱女子冰三家,是不可能辦不到的事。
  可惜世事變化,往往未必照理行事。
  王虛空和丁三通正要出手的剎那之間,那蒼老的人突然像一支箭一般,已射到丁三通身前,在丁三通一拳出擊之際他也一拳擊了出去。
  丁三通一拳擊了一個空他卻一拳擊中丁三通的鼻子。
  了三通的鼻骨馬上折裂。
  丁三通不怕痛。
  但他驚疑。
  他自己擊那一拳的時候,明明要擊中對方的了,可是忽然一空,但擊了個空。
  ——他肯定對方沒有封,也沒有格,沒有閃,也沒有躲,只是,突然「縮小」了。
  ——「縮」得像一個孩童那麼小。
  所以他那一拳才徒勞無功。
  可是眼前明明是個已經蒼老的人——怎麼竟會突然變虛了孩童的身材?
  在震詫之中,丁三通便著了對方一拳!
  他仰天而倒,在他倒下去之際,已擊倒了三個人。
  三個想趁他倒地之際制住他的人,反而自己先倒了地。
  ——受傷的虎,畢竟不是幾隻小老鼠就可以擺佈的!
  血是腥、鹹和甜的。
  ——尤其是自己的血,更是份外驚心特別紅!
  許是因為血水倒衝入喉,丁三通倒了一半,但神奇地彈躍了起來。
  可是,這時際,至少有三四十人擁了進來。
  這三四十人絕不是普通的獄卒,而是武林高手。
  ——怎麼竟會有一大群武林高手,伺伏在這裡?!
  丁三通已不及細想。
  他只有奮戰。
  他已血流披臉,但有更多的人在他拳下血流披臉。
  他就像一頭怒戰中的狂馬,且不能退後,且要追擊。
  他雖然狂怒,而且傷痛,但出手依然很有分寸:
  ——這兒是牢獄。
  ——這些人很可能是官差。
  ——雖然很多官差執法不公,無疑都十分該死,但並非個個官差都如是!
  ——他不想殺盡責執行公事的官差;除非是像「新四大名捕」或「蒼老的人」那一種敗類!
  所以,丁三通雖在狂憤之中,但他只傷人,不殺人!
  他只後悔一件事:因為要溜進監獄來而不為人所覺,自己沒把闊斧帶來!
  沒有丁斧,自己的武功至少要減了三至四成!
  ——此時此境,只怕沒有帶刀來的王虛空也是這樣想的吧?
  丁三通勇奮地對掩撲上來的人反擊,還擊,像一頭裂了臉的老虎,但仍是因為沒了斧頭,而吃盡了苦頭!
  他只希望王虛空那兒會比他好一些。
  因為他不怕那些擁進來的高手。
  ——就算他現在已受了傷,這些人也未必拿得他下!
  使他唯一感到壓力的:是那蒼老的人。
  那人一直旁觀,然後,一抓著時機、空隙、破綻,那怕是閃電般的剎那間,他也能在這霎瞬之間展開了要命的襲擊!
  這要命的人攻擊很要命。
  他們對骨骼很有興趣。
  他已發作七次攻襲。
  他已拗斷了丁三通左手一隻無名指的指骨,踩斷了丁三通右腳尾趾趾骨,還扯裂了丁三通左耳耳骨——這還不包括他一上陣就打斷了了三通的鼻骨!
  了三通當然也對他作出狠命的還擊!
  但沒有用。
  他一反擊,對方就「縮」了。
  有時候,「縮」得像一頭狗那麼小;有時候,「縮」得就似一張碟子那麼薄,有時候,「縮」就像一隻蒼蠅那麼輕;有時候,「縮」得像一支毛筆那麼細。
  這種「縮」比「殺」可怕!
  ——直如一個隱形的人對你發動攻擊!
  丁三通從未見過這種「招法」。
  但他聽說過這種「武功」。
  ——這是魔家的「寸地存身法」!
  如果他所遇的便是正派人士聞名喪膽、魂飛魄骰的「寸地存身大法」、那麼,他所遇上的但是:本來橫行黑道後來給招攬入朝廷史相爺門下執行鏟除異已、而官位文做得最高的:
  ——白大帝!
  丁三通現在只有一個希望。
  他希望王虛空的境遇得要比他好些——
  至少,千萬,不要,遇上另一個可怕煞星:
  ——大不慈悲!
  激戰中,丁三通已汗流如雨。
  汗混和了血,他的臉就是血和汗。
  他本來到這地方來就是要為龔俠懷流汗的。
  ——可是現在連龔俠懷的影子都還沒見著,他已流了血,而且,好像還要繼續的流下去。
  他當然不知道,比起日後為這件事要流的血,這只算是汗。
  ——而且只是第一滴汗。
8.好大的空!

  高手不斷的掩進來,進,是早有安排的,退,也是極有秩序的:就算結擊倒了,也立時有人換上。
  這些人的服飾,絕不是獄卒、牢子、節級。
  他們顯然是一早就伺伏在這裡。
  一切都早有預謀。
  冰三家艱辛的、述惆的、也無力地抬起了頭:她設想到會有人來救她。
  她開始以為是葉紅來救他。
  ——可是她知道葉紅還不知道她是在一個暗夜裡,給人逮去了:遞她的人,自然會讓所有目睹的人都不敢聲張,如此他們才能為所欲為。
  他並不認識這兩名漢子。
  她只知道這兩名漢子不但只怕數不了他,恐怕還救不了自己!
  王虛空這邊所遇的危,則要比丁三通遇上的還要凶險!
  凶險得多了!
  他面對的只有一個對手。
  一個空。
  一個好大的空!
  ——可怕的空!
  世上最高明的戰術,當然就是不戰而屈人之兵。
  文章寫得最好時,就是「言有盡而意無窮」。
  畫畫到神采處,反而是留白。
  音樂之所以是藝術的至高層次,因為它讓人有最大的回圜餘地,余韻尚在,余味無窮。
  藝術的特色其實就是讓人能夠低回、沉吟、悲喜其中,也就是說,提供了想像的餘地。
  武功也是這樣:
  高手出手,總有餘裕——
  就像深情的人情到深處,總有餘情。
  現在王虛空遇到的敵手便是這樣:
  你要對付他的時候,他只是一個空。
  敵人似完全不存在。
  ——看似不存在的敵人才是真正可怕的敵人!
  你忽略他的時候,他便全面猛攻,直到把你擠出空間之外、生存之外!
  王虛空感覺到他是在跟絕對的空虛作戰。
  不論勝敗,都很虛無。
  ——這念頭一生,戰志頓弱。
  空虛己快要把他吞噬。
  如果王虛空手上有刀,那憑著他的刀意,或許尚可一戰。
  但刀不在身邊。
  一種接近殘忍的空虛正侵襲著他,他幾乎聽得到自己心中有爆炸的聲音。
  對手卻只是一個人。
  一個眉目如畫的年輕人。
  他個子並不商大,溫文、溫和、溫馨、溫良得接近溫柔。
  不過,當他動起來的時候,這些全變成了虛空。
  ——一個大不慈悲的空虛!
  他就是「大不慈悲」。
  ——當今天子御前的第一號高手!
  丁三通和王虛空都疲於應付之際,那原來領他們入室的牌頭,忽然拔出腰刀,向架上的冰三家斫去。刀身上刻有三個星。
  王虛空大吼一聲,一記大噴嚏隨著七記殺著攻了出去,探身飛救冰三家!
  (他跟葉紅是朋友,也是敵手。)
  (他不能跟巴巴讓葉紅的紅粉知已隊死在自己身前!)
  他雙子一拍,夾住了那一刀。
  忽然間,他只覺雙手一麻。
  同時間,刀上鏤刻的三顆星,突然離刀飛至!
  (完了!)
  (這刀塗了極厲害的麻藥:「醉生夢死」!〕
  (刀上刻著的星子會變成意想不到的暗器,在江糊上,確有這一柄刀:「飛星傳恨刀」!)
  (擁有這一柄「飛星傳恨刀」和配製「醉生夢死粉」方的人,江湖上也只有一個!)
  (——江南,霹靂堂,雷家堡,雷誓舞!)
  (江甫霹靂堂分成「毒」與「火器」二宗,雷誓舞就是「毒宗」高手!)
  (連雷誓舞都來了,事情已十分明顯:他當然不是來這監獄裡芻一名牌頭的!)
  (這牢裡已滿佈天羅地網,只等人來上鉤!)
  (——而他和丁三通就是個先行上鉤的人!)
  在手心一麻、同時給飛星和「大不慈悲」擊中的王虛空,在倒下的剎那之間但想起這些……
  他一倒,「大不慈悲」就用手掐住他短小肥壯的脖子,像拎一隻肥貓要把它摔死一般,揚聲道:「丁三通,你再不停手,我就殺了他。」
  王虛空大吼:「別投降,快殺出去通知他們,這裡——」
  「大不慈悲」已隨手封了他的穴遭。
  丁三通長歎一聲:「他還能有什麼選擇?」
  白大帝運指如風,也立即封了他的穴道。
  「五四行動」至此而止。
  ——王虛空、丁三通並沒有數出龔俠懷,反而成了階下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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